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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的高考结束后,毕业典礼安排在六月九号。说是典礼,不过也就是领导讲话、大家领取早就拍好的毕业照、再三三两两地合照、最后彼此道别的快速流程。
那天天气好像很好,在这个崎岖又潮湿的城市里,显得太像一个结尾。典礼结束后,贺老师顶着刺眼的太阳站在操场上,一些同学来和她合影,一些和她挥手告别,还有一些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她只是微笑着点头,目送着每个人的身影远去。
赵颖等到几乎所有人都走后,才磨磨蹭蹭地过去。贺老师脸上终于出现了不同的神态,疲惫、欣慰,但更多是一切终于结束后的轻松。于是赵颖又露出那种常见的咬紧牙关绷着脸的表情,这一般代表着她处在有点尴尬的防御状态,想要示好服软又不知道从何开口。
贺老师应该也知道这一点。她叹了口气说,赵颖啊,总算把你带到毕业了。赵颖低下头,手捏着衣角说,贺老师,去年这个时候,谢谢你。贺老师笑了,伸手摸了摸赵颖的头说,一年过去了,我们都该忘记了。
高二那年,高考假结束后的第一天,赵颖没有来上课。贺亚红一下早自习就去敲赵颖家的门,赵杰不在,赵颖后妈刚把赵子璇送到学校,擦着手说赵颖昨天晚上是回家了,我以为她今天一早就回学校了啊。
后来两人合力打开赵颖的卧室门,拖出昏迷的赵颖,还有一地烟头、酒渍、玻璃碎片,以及烧成灰的折纸。一周后赵颖面颊浮肿眼底乌青地回到寝室里,没人问她任何问题,因为在这样一所学校里没有任何秘密。
大脑擅长删除关于高三的记忆,但有几处坐标赵颖如今还会时常想起。高三刚开始的时候,因为徐敏敏再也不回微信,赵颖跑回旧家的院子里,去敲那扇印满小广告的门。房东在里面整理东西,说之前租住的那个妹妹吗,她大学毕业了退租了,要不你去学校找找她?那个星期六赵颖站在理工学院保安室的门前央求,里面的中年男人眼皮都不抬一下,说每年来找人的多咯,我们没有这个权限,你要找就想办法去教务处查名单。
最后赵颖在女寝楼下拉住一个高个女生,乌黑的披肩发,穿长袖条纹T恤。那个女孩回过身,额头光洁,青白分明的大眼睛错愕地看着赵颖,赵颖立刻松开了手。她听说赵颖的来意,操着软软的南方话说大四的学姐六月份就离校了,新大四里她认识几个化工学院的朋友,可以帮忙打听一下。赵颖给她留下了联系方式,但没再收到任何回音。
只是大二那年暑假,赵颖忽然要去找两棵桃树。那一带的土地被开发,赵颖找了许久,才发现有一棵已经被移走,另一棵虽然矮小,但在盛夏毒辣的阳光下仍然郁郁葱葱。赵颖沉默地注视着它枝繁叶茂的树冠,最后伸手摘走了两颗还没褪去青涩的、过分幼小的桃子。
高三上学期的末尾,王艺菡来和全班同学正式道别。其实除了赵颖之外,她和班里很多同学关系都不错,一些人哭了,簇拥着送她到校门口。赵颖一直把她送到成都的机场,站在安检口外赵颖知道自己不能再往前走了,王艺菡笑着向她挥手,说我到美国会第一时间给你打视频的!没过多久电话果真打来,正赶上午休时间,周喜和其他几个女生凑到赵颖的手机跟前,尖叫着说这是洛杉矶吗,好蓝的天、好大的机场、好多不同肤色的人!
后来王艺菡的电话还是定期打来,一般是挑赵颖晚上在寝室的时候,洛杉矶的清晨,她去坐校车,絮絮叨叨地说一些生活琐事——走过某个街区闻到的麻味,食堂难吃的汉堡和沙拉,大学申请准备不完的文书和面试,当然也有谁的储物柜上贴着的彩虹旗,篮球比赛前的拉拉队,某个周末去晒太阳的海滩。有时候和一些同学打照面,她笑着打招呼,英文讲得越来越熟练。
赵颖在这一边听得很安静。每通视频电话的末尾,往往是王艺菡三步并作两步开始往教室赶,赵颖才缓缓地说一些话,譬如电玩城上了一台新设备,华商新开了一家奶茶店,土豆凉面莫名其妙变成了网红摊,每次去都要排很久的队。王艺菡听了会张大嘴,眼睛亮亮的,说但还是好想回去啊这都没有土豆凉面!这时候赵颖才会罕见地笑一下,说等你什么时候放假回来吧,叫上周喜,我们一起再去。
高三彻底结束在赵颖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志愿最终落到北方的一所一本师范大学,没有东北那么北、那么远。尘埃落定后的第一通电话打给贺亚红,赵颖说贺老师辜负你的期望了,我还是没考上211,贺亚红在电话那一头笑,说可是老师觉得很好,你飞得远一点,别总想着回头。赵子璇抢过录取通知书说赵颖你是大学生了!赵杰喝住她,摘掉眼镜,拿过通知书反复看了看。张阿姨嗫嚅了一下才说,北方冷,周末带赵颖去买几身新衣服吧。
第一次看到雪的时候,赵颖想,北方的冬天也不是很冷,至少没有冷到需要回家。不过在暑假漫长到让人无所事事的时候,赵颖也会回到这个早已烂熟于心的小城市。周喜一直没有离开本地,赵颖往往借住在她那里,听她讲男朋友的琐事和老同学的八卦听到半夜,第二天睡到中午随便找个小饭馆吃饭再去打电玩。有次在街上迎面碰上钟雅静,她冲赵颖笑笑,赵颖看了看她,没有说话,径直向前走了过去。
2023年夏天,赵颖毕业,在北方找到工作,回家来办迁户口的手续。那天她走过曾经被殴打的窄巷,走过老院破旧的铁门,走过广场上的宠物摊,走过熙熙攘攘的校门口,最后停留在上下学总会经过的那个十字路口,沉默地点了一支烟。
烟要燃尽的时候,她朝我挑挑眉问,想再试一下吗?
我摇摇头。
她笑了,说,陆婷,我们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