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在盛夏之初,白天变得更加耀眼昏狂,耀眼的日光,如同扎入碧绿色海水的人们一般不知疲倦。而到了九月初,统治一切的夏日遵循着世界的规律日薄西山,在树影间的柠檬绿和白墙的固有色上,镀上一层橘黄色的暖光,一切还没有结束,但伴随着结束的预感,它们都变得温柔眷恋了起来。
海边的新堡度过了太多个夏天,来参观这座中世纪和文艺复兴时期的城堡的游客依然络绎不绝。作为一个那不勒斯居民,这是他第一次来。乔鲁诺揣着一张票晃进新堡,偌大的城堡庭院布置了临时的大荧幕和座椅,古老的石墙在灯光映衬下颇具戏剧感。游客们渐渐填满座位,露天的观影环境庄重又温馨。和电影院相比,这是一种非日常的体验,游客们纷纷掏出手机拍照,要让海岸、电影和城堡被同一张照片记录。
实际上,海洋总给人一种特殊的幻想,在雅典、在巴塞罗那,在尼斯的沙滩边露天电影昼夜轮播不停,游客们到来又离去。这个黑白色的政治讽刺片并不符合他此时的心情,于是他离开座位,走上城墙往下俯视。布加拉提坐在城堡的城墙边缘,低头向外看,在电影谋杀和无休止的辩论中,探索黑帮青少年的原产地。布加拉提手指着这些街道,描摹着他们的模样,想必也能勾起乔鲁诺在其中上学,交友和无处可归的回忆。布加拉提更年轻时袖口扣错,腕骨比羚羊更加矫健,紧握着拳或者是武器棍棒,奔跑在破碎的青石板路上,现在那条路下可能是轰鸣的地铁。游客区遍布马拉多纳的头像,时时被裁入取景框中,和乔鲁诺同龄人想成为的意甲明星一起。无论是布加拉提和他讨论过的任务目标和行动,没日没夜和朋友们的打趣,那些曾和乔鲁诺一起期待未曾发生的事件来临的日子,在乔鲁诺的记忆越发鲜明,人群和喧嚣的白噪音都远离了他们。在这令人陶醉的自由感里,他们看着发颤的橘红色太阳,朝阳光灿灿的远方奔去。
第二天,环维苏威线从那不勒斯出发,途径庞贝古城,最后到索伦托。车厢是铁绿色,不过已经不重要了,上面涂满宣泄荷尔蒙的涂鸦,一层又一层。乔鲁诺上车太晚,在冲浪板、伸出旅行包的沙滩玩具和孩子间穿梭,座位已经被占满。布加拉提拉住头顶的扶手,他抱起胳膊倚着车窗边站着,看到另一条最近新开了一条游客专线飞驰而过。车厢更新,有空调,一人一座。最重要的是有足够大的观景窗,可以饱览窗外那座曾经毁灭一切又滋养一切的维苏威火山的风光。可那辆火车太新了,新得承载不起任何人的回忆。
火车晃荡着远离那不勒斯中央车站,葱茏的青草充当一种防噪墙遮挡住窗外的景色。再次开阔时,已经能望见远处的海岸线。布加拉提也凑到窗边看,海岸线边缘是低矮的民房。远离市区,面朝大海,白漆渐渐变旧,街上的一闪而过的标识牌有无聊的家伙打上的弹孔,布加拉提看向他神秘地笑着,好像他的老家就隐藏在那些不起眼的旧巷之间,因为已经空无一人,墙上泛黄的旧照片揭落,成为属于他无人探索的秘密。
乔鲁诺上一次看到他在电车上生出的这种笑意的下一秒就结实地挨了一拳。于是他保持着沉默,拇指刮过鼻子。闷热的车厢里他的额头也冒出汗液来,象征他无法再向布加拉提保留内心的小秘密。15岁前的乔鲁诺猜想爱情是友谊和性冲动的结合体,可当15岁的那个盛夏过去他逐渐将这个猜想证伪,因为他历经时间冲刷的,私人的爱里只能握住最后一点盲目的虚假,如同细沙一般滑落手掌。作为拥有真实权柄的他逐渐开始认同这一点,因为他的生活中开始出现不受控的想象:虽然无从查证,但是他确信在他们尚未认识的某个日夜,布加拉提曾经来过又离开,喝过不同店家的意式浓缩又把报纸放下离去。他有太多没有来得及了解的事情,但是太匆忙的,不完美的爱不代表它不可贵,他在布加拉提离开后开始身处其中,体验和感受一切。可是他不平静的生活和不允许他因为爱情身处险境,全身心躺倒在这足以将人晒透的,隔着车窗的阳光中。布加拉提的脸迎着阳光,脸上的绒毛也发着光,这想必又和他们在电车上的初见不同了。
顺着庞贝古城的售票处进去,乔鲁诺在古城的街巷里看到奶牛猫,有的奶多牛少,有的奶少牛多,如果布加拉提是一只猫,可能奶多牛少。小猫的脑袋顶上手心,毛茸茸地脑袋祝福着抚摸的所有人。毫无遮挡的烈日让所有游客唉声叹气,带上墨镜和矿泉水瓶,乔鲁诺摘下自己的瓢虫胸针,盛上景区的自来水递到它们的嘴边。
奶多牛少的猫没有领情,嗅了嗅迈着猫步慢慢走开。它走得很慢,一步三回头,仿佛在确认乔鲁诺是否跟上来。乔鲁诺插着兜,慢悠悠地跟随它的猫步穿过悲剧诗人之家,犬型壁画,青铜雕像被拆走维护后光秃秃的石柱,最后到达一处不起眼的石墙后。那里放着一个小塑料杯,盛放着足够一只猫咪饮用的水,和一些零碎的食物。猫就地躺倒,伸展着懒腰,一脸欢迎来到我家客厅的模样。乔鲁诺回头,布加拉提也低下身去看。能善待一只素不相识的猫的人,想必也有更广阔的怜悯和考量,乔鲁诺虽然也能做到,但他认为那个所有人都能享用的到的自己,像这个世界上不存在百分百的纯金一般,并不那么的真实。
庞贝古城太大,乔鲁诺不打算逛遍,他又在车站等一辆去往索伦托的环维苏威线。天空呈现从蓝色转向橙色的渐变,如同美丽的鸡尾酒。乔鲁诺乔巴拿不能成为一个纯粹的人,不能将所有的爱都奉献给自己的同伴,组织,这个要守护的城市,离去的某个人将永远占据一个位置。但逻辑也相同,不是百分百的爱不代表并不珍贵,而且这份爱一开始便已无法和那个人的爱分离。好在没有人能够阅读这位教父的内心,铁轨碾过站台上的轨道,对着缺了一个的瓢虫胸针,布加拉提摸上空缺,心跳隆隆作响。
索伦托是钓鱼圣地,许多出海的船只靠着岸招揽游客包船出海垂钓。身旁的年轻人和乔鲁诺擦肩而过,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在海上乘风破浪的时要放的歌。天色已晚,太阳将要完全沉入海平面下,布加拉提和他肩并肩坐在沙滩上,在夜色和海风下讲他的胎记,小时候听的童话故事,某种口感的鱼,海上的风浪,讲渔网编制的方法,又联想到圣塞维那教堂里那副掀开渔网,走向天使的圣人,海风把它的话语卷走,和乔鲁诺的目光一起描摹布加拉提的模样。乔鲁诺心想,他人眼光中的自己和真实的自己存在一条深深的鸿沟,里面是无数自己的尸体,而这些真实的生活填补了其中一半的空隙,让人变得有迹可循,留下可被阅读的台阶。
海水漫过码头的台阶,乔鲁诺和布加拉提并排在海边坐着,忡忡的夜晚是否只有自己一人在爱的渴求中浮沉,那些感情如同涨潮的水位节节攀高。布加拉提又会在何种时候容忍乔鲁诺的进犯?乔鲁诺的吻和他的15岁一般,偷偷摘下桃子食用,饱满又不纯。他的手捧住布加拉提的脑后,不甚克制地抓住他的头发,吻杂乱地在锁骨上落下,向上,是被迫仰头露出的喉结,乔鲁诺用舌头去描摹。海风冰冷,掌心热得很突兀,布加拉提握住他的肩膀,含住他的耳钉,在耳垂上留下深浅不一的咬痕,空气中湿漉漉的水声混杂在海浪的声音中,正如全世界的水都会重逢。世界上并没有一个合适的时机,来给他们的爱情留下一个罪证,来审判他数十年的晶莹而连绵不绝的思恋。乔鲁诺和布加拉提被迫,当然也主动;编排剧本,也被玩弄在想象力之中。像往日一样,他们将会分别。那又怎么样?他们仍在这里。说话,接吻,学伊甸园的蛇,脖颈互相缠绕,诱惑对方吃下自己鲜红的苹果。如果这一切都是真实的,言语和想象也许瞬间弥合在唇与唇相融的瞬间,一滴眼泪埋入布加拉提早已闭合的耳洞,胀痛到夏日终结。
乔鲁诺乔巴拿人知天命,很早之前便已经面对了爱的无能和有尽。或许没有参透的只剩下,它究竟为何如此不绝如缕?这场小小的旅行如果是一部公路片,想必留下了很多漂亮的空镜。意大利的夏天就是色彩的王国,具有天生的感染力。好莱坞那种醉醺醺的加州之旅已然过去,不像盖茨比的纸醉金迷充满讽刺的隐喻,也没有戏梦巴黎的张力。艳阳下的意大利在乔鲁诺的旅途中只呈现出一个孤独的温和的,让乔鲁诺乔巴拿认同又不能认同的童话。在那个情形下,布加拉提会是怎么做的呢?教父在一天半的外出不会留下困扰,于是他短暂地允许自己在爱情的感觉中放任自己,从一个梦境跑去另一个梦境,去想象在无数个平行世界中可能存在的一个幸福的未来。爱情如此转瞬即逝,人和人有一个夏天,甚至一个瞬间就够了,更何况他们拥有的可不只是一个瞬间,而是一段传奇。又何必要故地重游?乔鲁诺想,或许不应该这么苛刻地对待十五岁的自己,在比预料得更冷的的幽深的夏末夜晚里擦亮火石,熊熊燃烧的自己再次体会到爱情的温暖。
就像40岁的他独身一人新堡参观,眺望远处即将落成的新教堂。从那不勒斯出发,独身一人坐环维苏威快线途径庞贝古城,终点站是索伦托,坐在海边的咖啡店眺望远处的维苏威火山,和身边不知名的渔夫攀谈。故地重游只是一种刻舟求剑,为了拼凑起不存在的回忆,和蔼灿烂的情人和他在的温柔乡,哪个是爱的充分条件,哪个又是必要条件?那九天里他们到底有没有爱过呢?在金色的黎明来临前,无数个碎片闪过他的脑海,乔鲁诺无从求证,但他有预感这一切将不会终结,于是他有足够长的时间和足够多次的出行来积攒缘分,在生命的长河中等待自己将他们解出的那一刻。那些逸闻成为人们口耳相传的泡沫,爱的渴求在15岁那年脱离了他的身体,徒留爱的奥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