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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阶梯起始之处
今夜无月。
更声响过三回,江户城内一片默然,灯火灭尽,本所1的下级武士住宅附近却很拥挤。杂乱的脚步声碾过平日里肮脏吵闹的街道,家家户户紧闭大门,连街口屠户养的疯狗都沉默着。
着私服的家仆个个高举火把,屏息以待。德川定定捻着木质珠串,缓步自漆黑中走入火光下。井上雄恭敬垂首,鼻尖缠绕着松脂燃烧的甜腻香气,火焰灼烧面颊,近乎于刺痛。
咔哒、咔哒、咔哒。寂静里,珠链响过三下。
听闻老人近来爱佛,浅草2来的僧人夸赞他佛缘深厚,慧根昭明,微笑时慈悲面目,神似弥勒。
多渗人的笑话。井上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抽搐一下,想。
“今早乌鸦吵闹,便知夜里太平不了。”定定扫一眼地上的血,低眉,旋即笑起来,“阿弥陀佛……可惜啊,姻亲也好,旧谊也罢……”他随意拿脚尖拨开流淌蔓延而来的血迹,“……不过是俗世因果,落得今日——不必多怨。”
受刑的男人面颊贴着木桩,如今已经叫不出声,三根手指落进尘土里,断面利落,裹了灰尘。
定定垂眼看着男人,笑容未变:“宽政大狱3以来,有些攘夷的蛆虫倒是借机过上了体面日子。”
他语气陡然一转:“毛利家4之女,纵为庶出,犹明大义。主家既叛,血脉无可容于世,以死殉节,方合天理人伦。”定定瞥向一旁的女人尸体,那尸体双眼大睁,身上刀伤凌乱,死相丑陋,显然是在惊恐中咽气的,他转向受刑的男人,“其夫知己之行,有违士道,羞以苟生,遂切腹明志。此诚忠义之证,亦可慰其在天之灵。”
远处传来几声稀落的夜鸟啼鸣。
“井上家的……”“定定大人。”井上着甲胄,颔首。“毛利家的血脉——”“还有个女孩。”井上招手,家仆抱来个襁褓,婴儿早哭累了,睡得无声,定定拿手指蹭过婴孩娇嫩的额头,留下一道红痕:“倒是个可爱的孩子。”
井上的下颌酸痛,紧绷的肌肉僵硬着,胃部翻江倒海,几要呕出苦水来。
“嗬……住手……”地上趴伏着的男人骤然出声,挣扎着伸出断了指的手掌。他抬起头,脸上横亘着旧疤,此刻覆满了血污。定定皱了眉,井上立刻挥刀出鞘,鲜血挥洒,男人噤了声。
婴儿骤然哭闹起来,尖利刺耳的哭声撕破黑夜,定定手上的珠串“啪”地一下被捏断了,他张开手,佛珠滚落在血泊里,咕噜噜撞上断指,便停下来。
“嗬。”定定笑着,火光映照面容,家仆们噤若寒蝉,他半抬手指,家仆恭敬附耳。“明早送大师回浅草罢,连日叨扰,记得多备盘缠。”说完,他回身向着火光之外走去。
“……定定大人。”井上叫住他,“敢请这孩子……”
“井上家如今人丁稀少。”定定的声音回荡在黑暗里,似乎无处不在,“罪臣遗孤,倒是与你相配。”
火焰劈啪作响。
“够了。”定定摆摆手,“此事到此为止,你们办妥即可。”
“故事该从哪里开始讲起呢?”年轻男人坐在村里唯一一家杂货铺的门廊下,夏日午后的阳光热烈,立秋后,气温仍居高不下。他干完活休息的间隙里,村里的孩子便围在他身边,拿几支棒冰贿赂他,央他讲些故事——他是商人的孩子,听大人们讲,不久前去了江户闯荡,如同所有孩子所期待的一样,在那座巨大到似乎没有边际的城市里,发生了许许多多的事。
名叫日向太的年轻人眯起眼,笑着,挨个拍了小屁孩们的脑袋,说。
“那就从……那一天开始讲起吧。”
那天际靡丽的亮红色并非是夕阳。
他赶到时,祖宅仍熊熊燃烧着,火舌卷向高空,村人的扑救杯水车薪。他的手掌与膝盖上满是伤痕,沾满尘土,但在梦境中,他感受不到丝毫疼痛。眼前烈焰翻涌,却好似没有温度。
四围吵嚷,有人想要搀扶他,被他挥开。年幼的妹妹孤身一人站在人群中,他跌跌撞撞地跑去抓住她,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般地抓着她,他早已记不清他大声叫喊了些什么,而女孩儿置若罔闻,只直直盯着前方,大而明亮的眼瞳里,燃烧着火焰。
那火焰烧断了房屋的主梁,“轰隆”一声,坍塌了。
日向太猛地点了一下脑袋,醒过来。
远处传来车辆驶过的柔和声响,早春刚过,天气刚刚温暖起来,但夜里仍很清冷。沿街的路灯洒下微黄的光,几只飞蛾上下翻飞。
眼眶内的滞涩感似乎仍停留着,他低下头,眨眨眼。
“第一次站夜岗?”与他同班的队士笑着,没看他,随手翻了翻手上的杂志,“你小子运气好,今天队长们都去喝酒庆功了……站着岗还睡这么熟,被逮到小心挨削。”
日向太赶紧站直了,拿手拍了拍脸,用力闭眼,然后睁开。
“也不要太紧绷了。”姓村田的队士继续翻杂志,“你这样坚持不了一个小时就要叫苦了。”他“啪”地一下将那杂志合上,抬头看天,“啊——好羡慕,好想去喝酒……”
日向太跟着抬头,看见今夜明月高悬。
“前辈……”日向太迟疑了一下。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年初,幕府高层很是混乱了一阵子,真选组不可避免地牵扯其中。不久,上代将军德川定定在狱中病逝,现任德川茂茂下诏宣布解职,很快又被驳回。一桥派蠢蠢欲动,其麾下的见回组近来风头正盛。局势不稳,城里风言风语,不少人离开了真选组,甚至江户,现下新入职的队士连三个月的培训都不得不被削减。
村田摆摆手:“现在到处都不太平,组里缺人手,忙起来没玩没了,今晚大家只是寻个借口出去喝酒罢了。”
“可是……”
“你不是江户人吧。”村田问。日向太支吾了一下。
“我也不是。”
“诶?”
“但是,江户人就是要有那种‘在废墟上品茶’的气度才行啊。”
“诶!?”
“不过居然连副长也……”村田摸了摸下巴。
“你们副长怎么了?”突然有人这么问。
日向太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伸出手去抓刀,却见村田前辈抬手朝那人打招呼“晚上好啊,老板。”
被叫作“老板”的男人走过来,手上扛着人,半扶半抱的姿势,抬了下手指权作招呼。此时此刻近到眼前,日向太才听见脚步声。
好强,日向太想。
“背后说你们副长坏话,小心被他逮到。”那人抬了下下巴,毛茸茸的白卷发在月光下亮得发光,“喏,人还你们了,真是的……”土方在他怀里垂着头,显然已经醉死过去。那人喋喋不休地,“自顾自地喝成这样……明天宿醉死在床上可别赖我……阿银的服务可是很贵的——话说重死了,税金小偷给我老实付钱啊喂——”他停下来,看了看两个站岗的队士,挑眉,“你俩谁来?”
村田悄悄把杂志藏到身后,使劲朝日向太使眼色,日向太看看白发的武士——银时,又看看村田,指指自己,露出一个……意思是“我吗?”的表情。
银时上下打量他一眼,鲜红色的瞳孔在月下凌厉如刀,“啧”了一声,说了句“接好了哦”,就把人丢给他,拍拍手,转身走了。
日向太手忙脚乱地扶住土方,被那声“啧”吓得一个激灵。村田憋完了笑,咳嗽两声,一本正经地:“我就不和后辈抢功劳了——你快去快回。”
总而言之,长到这么大,日向太第一次知道醉酒的人能重得像个秤砣——不是说他就知道秤砣有多重了。庭院里新修了个水池,据说是松平局长某次来屯所时说“你们这院子也太寒碜了”,于是大手一挥,批的经费。队士们私下抱怨这水池招虫,被冲田队长挨个上门教育,说是要拿虫喂他的“施虐丸”,也不知道这“施虐丸”是个什么恐怖东西。
果然还是个孩子啊,日向太这样想。
诶?话说……今天不是“庆功宴”吗?副长怎么提前被人送回来了?那位白发的武士是谁,好像和组里很熟悉的样子……
今夜除了固定留守的队士,其他人大都出门喝酒去了,房间都暗着,庭院里也漆黑一片,只水池附近亮着灯。水池上装模作样地架了个小桥,鹅卵石铺面,日向太扛着人,脚下一滑——
眼看两人的脸就要直直撞上地面,日向太的身体却一轻,被人揪住了后领,“!?诶——”他还没来得及惊讶,那人又松开了。
日向太“啪”地一下在地上摔了个狗吃屎,但好歹保住了门牙。
不远处,留守的队士聚在一起看恐怖片,黑暗的房间里突然爆发出一阵惨叫。
土方收回手,咳了一声。
日向太捂着脑袋坐在地上缓神,迎着月光,土方身着的羽织显露出极漂亮的暗纹,他的眼尾飞红,确有醉态,但还远未到醉得不省人事,换言之,需要人一路护送回来的地步。
日向太看看他,又看看屯所大门,看着看着,突然明白过来,脸倏然红了:“您,您和那位……”
“想什么呢臭小子。”土方威胁似的眯了下眼。
日向太立刻正坐,就差指天发誓了:“我不是故意的!我保证不会说出去——”
土方点了支烟,脸上那点先前故意为之的醉态也散了:“你有个妹妹对吧。”
日向太伸出去要指天的手僵在原地。
今晚的夜风尤带寒意,拂过庭院,草木哗啦作响。这附近的电灯有点问题,电压不稳,骤然暗下去,闪烁几下,然后熄灭了。
不远处房间里的惨叫进化成了鬼哭狼嚎,并着一阵乱糟糟的动静。土方“啧”了一声,嘀咕着改天得找人来修,烟尾的火光在黑暗中上下移动:“这些家伙,哪个不是背了一屁股烂账才跑到这儿来的。”白色的烟气在月光中升腾,漂浮,扭转,“真选组,说到底不过是一群无处可去的乡下流氓罢了。”电灯闪烁几下,又亮起来了。土方在这光芒中看向日向太,“但是乡下流氓……也有乡下流氓的规矩。”
房间的灯被打开了,看鬼片的队士们抱在一起劫后余生般喜极而泣。
“战场上,只有尸体有犹豫的资格。”
土方伸手掸掉烟灰,走下这窄桥:“有事找村田……顺便帮我带句话,当班期间禁止娱乐。”他顿了顿,笑声很轻,“《Magazine》也不行。”
注释:
[1] 本所:幕府时期划定的武士居住区域之一(今东京墨田区一带)
[2] 浅草:文中指浅草寺,位于今东京东台区,日本最古老的佛教寺院之一。幕府时期与官员关系密切。
[3] 宽政大狱:1790-1793年,由幕府老中松平定信发起,主要目的为控制民间活跃思想,多位学者遭处刑、禁锢或驱逐。银魂原作中,吉田松阳在此时期被捕入狱。
[4] 毛利家:战国后归顺德川的外样大名,幕末时期主张“尊王攘夷”,是倒幕核心力量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