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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那克萨戈拉斯先生,您是否愿意为我们刺杀僭主,将圣城从她的独裁中解放?”
凯妮斯身体微微前倾。
树庭的“愚人”坐在清洗者首领对面,长长的会议桌让他的神色掩在黯淡的烛光里,凯妮斯身后的阴影因这短暂的沉默而有些躁动。
“当然。”学者倨傲地抬起头回答。
机缘月的第一天,智种学派的贤者那刻夏递上拜帖,希望能在幕匿时与阿格莱雅见面。
“哦?”阿格莱雅从衣匠手上接过拜帖,有些意外。
“我知道了。推后原定行程,让他到我的私人浴宫等我。”
阿格莱雅到浴宫时,那刻夏果然已站在那儿等了。他看上去有些烦躁,氤氲的水蒸气雾湿了垂顺的发尖,高温在脸颊上晕出淡淡粉色。
她径自换了浴装,浸入池水之中,而后舒适地长叹一声。
“怎么不先自己泡一会儿?不喜欢水温?”
那刻夏低着头翻了个白眼,“你知道我是来干嘛的吧?”
“很着急吗?不忙就陪我会儿吧,这是我一天唯一的空闲时段。”
“你都安排好了?”
阿格莱雅叹了口气,“帮我倒杯蜜酿吧,‘贤者’阿那克萨戈拉斯。”
二十年前他们第一次见面也是在机缘月。新上任的贤者轮值带队来奥赫玛交流学术,会议后独自散步到生命花园。传闻中专供学者和奇美拉享受阳光的广场被交织的金线填满,罗织的丝网中央悬挂着一只不断挣扎的扭曲巨兽。
“真抱歉,让贵客看到奥赫玛狼狈的一面。”玲琅如金玉的声音响起,金色的女神凌空踏着丝线轻巧落地。金丝在她身后缠裹、收紧,将丝茧中的巨兽无声扼杀。
“那是什么?”
“山羊学派违规融合大地兽和尼卡多利眷属培育的巨型战斗生物,被有心人用黑潮污染了。”
那刻夏皱眉:“真是亵渎的实验。”
“竟能从你口中听到这个词,令人意外。”半神轻笑着,对那刻夏伸出手:“很高兴见到你,阿那克萨戈拉斯。”
那刻夏握住她的手,随后一触即离,对于他来说这已经算难得的友好。
“说吧,伟大的黄金裔领袖找我有什么事?丑话说在前,我无意参与你们的逐火之旅。”
“放心,现在我并不打算费这个力气。”阿格莱雅含着笑摇摇头,“我只是对智种学派的创始人和第一任贤者有几分好奇。”
“恕我孤陋寡闻,竟不知「金织」女士还有做研究的兴趣。”
“我少年时也曾在树庭短暂求学,只可惜并没有深造的时间。作为奥赫玛的改衣师,现在我对全境的安全和繁荣负有责任。”
“那么你也可以放心,目前我并没有实行任何以世界作赌注的计划。”
“你今天似乎并没有闲聊的兴致。”阿格莱雅微微歪了歪头,金色的发丝在阳光下轻轻晃动。“我为方才的插曲致歉。作为补偿,英雄浴池会为你准备最好的服务。”
“我说过,我并不打算参与逐火。”
阿格莱雅温和地笑了笑,“英雄浴池对所有黄金裔开放。有空不妨一试,奥赫玛的泡浴足以洗去一切疲惫。”
那刻夏没有回答。他被阿格莱雅兼具真诚与谋算的态度轻轻一拨,隐隐感觉到某种失控的危险。
事求精确清晰的学者对此有些难以适应。但他还在自我审视与调试时,阿格莱雅已径自走远了。
直到踏入云石天宫的那一天,那刻夏也没彻底捋清自己。
“去试试吧老师,您绝对不会失望的!”学生把“冰与火之歌”豪华浴池套票塞给他,“低温浴池边的巴克斯是我亲戚。您去找他,蜜酿量大管饱!”
结果那刻夏先被低温浴池冻得牙齿战战,接着差点在高温浴池里昏倒,最后被一杯味道古怪的蜜酿灌得晕晕乎乎。他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在英雄浴池入口处高谈阔论了一个践行时,旁边围了一圈表情或惊恐或赞叹的群众。
那刻夏决定回去就写一篇云石天宫全面改进的论文,然后带着一种穷尽研究材料的心态结束演讲,走进了英雄浴池。
客观地说,一切都很完美。那刻夏的确得到了最好的服务。一切恰到好处,他听着淙淙流水声,承认自己确实感觉到了久违的放松。
阿格莱雅那天没有出现。
那场学术交流会促成了一项树庭和奥赫玛的长期合作项目,那刻夏因此在奥赫玛住了三年。他的一系列私人实验不得不因此暂停,所幸项目成果产出颇为丰硕。
奥赫玛太小了,他走到哪儿都会听见她的名字。那时这座圣城正和阿格莱雅处于蜜月期,从不吝于为她的一举一动报以热情的回应。某次反击战争后阿格莱雅班师回城,那刻夏第一次见到万人空巷的奥赫玛。人群站满了街道两侧,云石市集屋顶的连廊布很快被踩破。她站在游行的大地兽脊背上遥遥抬了手指,便有金丝缝缀织补,接住险些掉落的行人。于是狂欢的人们再一次爆发欢呼,声浪一道道振向天空。
总是有人抱着琴、举着酒、捧着鲜花与珠宝,在阿格莱雅的出现过的地方热烈或羞涩地倾吐爱意。那刻夏知道这些人并不真的期待得到她,无望令他们格外勇敢。如果奢求的只是一个回眸,便可以尽情诉说。但如果有更多的妄念,便也凭空生出诸多桎梏。
回到二十年后的浴宫。
那刻夏对阿格莱雅拙劣的话题转移方式嗤笑一声,走到柜子处拿出一瓶薄荷绿色的蜜酿。
“不要薄荷味的。”被雾蒙蒙的水汽熏上几分慵懒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不好意思,你没得选。”
阿格莱雅今晚第三次叹气:“好吧,好吧。”
那刻夏在池边小心撩起衣摆,单膝半跪,把散发着莹莹绿光的蜜酿递过去。他心烦意乱,没注意到自己和蜜酿一个颜色的长发垂落,轻轻搭在阿格莱雅的肩膀。
阿格莱雅一手接过蜜酿放在池中木盘上,一手摸了摸对方手感顺滑的长发,而后猛地发力把人拽了下来。
猝不及防的那刻夏只来得及发出半声惊呼就猛地整个人面朝下浸到了池子里。阿格莱雅又迅速把他拎出水面,免得弱不禁风的学者溺在半人高的池中。
“咳……你发什么疯!我没带衣服来!”那刻夏好不容易顺好气,愤怒得脖颈耳朵都涨成红色。这下他漂亮的长发都湿透了散在肩后,那张刻薄的嘴再吐出什么话都毫无杀伤力。
“衣匠会为你处理好。现在放松片刻吧,你的眉头快要比吉奥里亚的背脊还高了。”
“况且你若干干净净地出去,要如何和他们交代呢?”
一位衣匠应声从衣柜中走出,将一件尺寸恰好的裕装捧到他面前。
那刻夏瞪了一会儿衣匠,最后捂着额头恨恨地长叹一声。
那刻夏还是养成了泡浴的习惯。他不时会在英雄浴池碰见阿格莱雅,次数多了便逐渐熟稔起来。他们很快发现彼此在逐火之旅之外的事情上都能提供不错的见解,这对于两个各自领域的决策者而言都是少见的惊喜。
那是很不错的三年。黑潮的蔓延近乎停滞,翁法罗斯全境得以在钢丝上维持平稳。而在这座最擅长繁荣的城邦,人们几乎要忘记恐惧。那刻夏启程回树庭时,几位短暂合作过的同事和学生都来刻法勒广场外送行。临行时刻忽然起了一阵风,纷纷扬扬的花瓣飘落在离怀之路上。他心念一动,抬头看到阿格莱雅坐在高高的三角山墙顶,指尖夹着未落尽的花瓣。在她下方,庆祝胜利的月桂枝蔓随风而动,赭红的旌旗猎猎荡开,一整座嵌满了青金石和黄金的宏伟圣城拱卫在她身后,沐浴在全世之座的恩典中熠熠生辉。这是在奥赫玛的春天。
那之后他着手继续推进停滞三年的个人实验。此前的合作倒也带来了不少启发,只是他发现自己的思绪常常在工作的间歇飘离长夏的树庭,想起远方金蝶翩跹的壁画和流淌着赐福的喷泉。
他从前怎么没发现树庭有这么多墨涅塔的蝴蝶呢?
“为什么要做到的这种程度?”
“清洗者的传承机制很麻烦。我需要一次机会把他们连根拔起。”
“虽然清理不干净,至少能让他们安分一段时间。接下来几百年会很忙,奥赫玛没空时刻提防这群毒蛇。”
那刻夏紧皱着眉:“我最后提醒你一次,涉及生死的炼金术风险极高,即使只在一瞬间触碰边界也可能被日夜监视的塞纳托斯盯上。”
“听起来你很有经验?”
“这对你从冥河归来并没有直接帮助。”
“做你该做的。”阿格莱雅不置可否。
所以我永远不能认同你,那刻夏心想。独断专行,顽固得近乎偏执,和那位凯撒一模一样。甚至更糟。至少那位凯撒不会被自己的权柄刺痛。
但他从来对她毫无办法,只能湿漉漉地爬出池水,在浴宫地面刻下欺神的阵法。他知道如果自己拒绝,阿格莱雅就会想方设法去找那只多洛斯的猫帮忙。而事情一旦涉及诡计的神权就会变得极不可控。最坏的情况下,她们将无法打破这个死亡的谎言。
“如果计划真的出了意外,请帮我看顾几分老师和赛法利娅。”她听起来很平静。
那刻夏的手一顿。
“这个千年会有三名重要的黄金裔进入树庭,也要烦你教导一二了。”
他的心中一阵刺痛,随即是难以克制的愤怒。这算什么?
“那刻夏,我已经和将要许诺于逐火的永不可赎回。但只要你愿意,我仍可以给你「此刻」。”
多么诱人的承诺。
他回头看着她浸在池水中的背影。她的金发和初见时一样闪耀,好像几百年时光从未流过。
一阵恍惚。
“别把我算到你们当中去。我的灵魂永远只属于真理。”半晌,他冷冷地说。
判断课题成功的可能性是学者必备的技能。那刻夏并不畏惧失败,但失败与失败亦有不同。他可以为了足够有价值的成果去赌最微小的可能性,不惜以漫长的时间、无尽的尝试乃至自己的性命来增加成功一侧的砝码。然而世上终有竭尽「人力」也不能及之事,他不愿步入一条注定枯竭的河流。于是他站在岸上,对水中的金柳视而不见,好像他的真心从未动摇。
他是什么时候意识到她美丽之下的裂痕的?墨涅塔用金丝勾连恋人的命运,而阿格莱雅用它来监视、传递情报、处刑、暗杀……无所不用其极。人们逐渐意识到她不是梦想中善良温柔圣洁慈悲的「浪漫」半神,而是杀伐决断毫不逊于那位凯撒的执政者。当欢宴的狂热退去,他们终于发现这座城池连同所有人的咽喉都被一只杀人不见血的庞然大物扣入爪牙之中。
但对于那刻夏而言,早在所有人尚且相谈甚欢的那三年,她时时刻刻的自我撕裂就已无法掩藏。以凡人之躯承载泰坦权柄就如同用不够格的材料强行施展高级炼金术,崩解是必然的结局。拜某些禁忌的尝试所赐,他比敬拜学派的老古董更熟悉泰坦权能的波动,阿格莱雅付出的代价在他眼中清晰可见。
“恕我直言,你根本就是在自我毁灭。”
什么人会把自己的灵魂撕成碎帛,揉到探测人心波动的金线中去?那刻夏早知道她做不了第二个凯撒。所有丝线触碰过的悲欢都会传递给罗网中心的阿格莱雅,无论她想不想要,无论她使用丝线的目的是什么。而当她的人性流失殆尽,这些涟漪将成为她无法拒绝的鸩毒,阻止她像个合格的政客一样把民众视作维持统治的工具。最趁手的工具只剩下她自己。
阿格莱雅的终点清晰可见。她会面目全非,为所谓的使命抛却人生而珍视的一切,然后在他人的怀疑与忌惮中谋杀自己。她必将被她深爱的城邦背叛,因为她们终有一日将再也无法理解彼此。
不需要神谕他也能预见阿格莱雅的未来,神明并不比人更智慧,又凭什么降下铁律与束缚,撕毁人子的道途?
“我看不出把自己抛弃给虚无缥缈的预言有什么明智之处。拯救者与被拯救者不都是神谕的奴隶?泰坦也好,再创世也罢,声名的伟大不能为被规则与命运驱策的人生增添半分真义。逐火之旅不过是教所有人背叛她自己!”
“慎言,阿那克萨戈拉斯,你不会想要知道在其他场合诋毁泰坦和逐火之旅的后果。”
“我不在乎那是神谕、人谋还是天外的传音,只要是阻止翁法罗斯毁灭的可行道途就值得一试。既然它需要火焰,那么我就会去逐火。”
“自由与意义是成败落定后才值得讨论的话题。你拒绝神谕安排的人生,可这对打破它又有什么用处?”
他们当然可以无止境地辩驳下去,反正彼此永远也无法说服对方。那刻夏看着阿格莱雅碧绿无神的眼睛,把将将落在口边的话语都吞回去。
那你又为何要以如此璀璨的姿态降临在我面前呢?
你算到我的动摇,我的拒绝,我的愤怒了吗?它们是你编织的命运的一部分,还是不值一提?
那刻夏痛恨自己出现得如此不合时宜。再晚一些,岁月便足以将阿格莱雅从具体的人抽象为神的符号。偏偏是在她尚未凝固的时刻,偏偏这株玫瑰已被铁锈的血、欢宴的浪花、甜蜜的番红酿浇灌过,偏偏她的花丛中已堂皇卧下一只流浪许久的猫。她当过孩子也当过母亲。她杀死了浪漫又使浪漫重生。阿格莱雅生命中每一个角色都被浓墨重彩地书写过了,她们每一个人都在她身上留下了足以在未来永恒闪耀的印记。可是当那刻夏遇见她时,她已准备好把自己炼成一块石头,砌进这个世界摇摇欲坠的地基里去。
狐狸见到玫瑰的第一眼,就知道自己已失去了被驯养的机会。
所以,你要我眼睁睁看着你将自己凌迟,要我近距离旁观一场漫长而残忍的枯萎?
没门,阿格莱雅,你想得美。
那刻夏松开手,半神从他臂弯中滑落。她的容颜像一尊精致完美的大理石造像,令人忍不住想象清醒时双眸会何等鲜活动人。
浪漫呵,你竟敢名为浪漫。
他面无表情地低下头端详片刻,整理好自己的衣着,而后走出浴宫。如果不仔细看发梢在衣服上晕开的水痕,他此刻的模样还算得体。
那刻夏通知眼前的空气:“「金织」阿格莱雅已死。”
有清洗者迅行潜入确认,很快他听到阵阵掩藏不住的欢呼。
“听到了吗,他说金织已死!”“金织已死!”“金织已死!”
被金线长久束缚的游蛇们纷纷探出头来,呼吸久违的自由。凯妮斯从阴影中走上前,拍了拍那刻夏的肩膀:“感谢您,阿那克萨戈拉斯先生。您真是一位值得信赖的忠实盟友。”
那刻夏敷衍地勾了勾嘴角。
第二天,清洗者推出的傀儡在紧急召开的公民大会上宣布奥赫玛的执政官、黄金裔领袖阿格莱雅昨夜死于“树庭的疯学者”那刻夏的刺杀。风雨飘摇之际,元老院一如既往站出来主持大局,引领奥赫玛在翁法罗斯的末世继续求存。
会场一时哗然。在众人惶恐的议论声中,那刻夏大笑三声,正准备尽情发挥他的刻薄才能,就被金色的声音打断了。
“少说两句吧,那刻夏。没必要为清晰明了的事实冗增一位贤者的话语。”阿格莱雅踏着干净利落的足音走入会场。一名衣匠将戴着镣铐的凯妮斯扔在众人中央,拿出通讯石板投影她与元老们私下交易的画面。
“清洗者贼领凯妮斯在云石天宫下毒谋害黄金裔,并在事发后勾结奥赫玛二十七位元老妄图发动政变。”
“叛乱的参与者皆已被衣匠一一逮捕待审,证据将在黎明云崖公示三日,以清流言。”
“那刻夏是我的旧友,昨夜在云石天宫意外被卷入刺杀现场,与政变无关。”
“以上即事件的全部过程,若诸位仍有疑问,可在会议结束后观览衣匠记录的影像。”
“请神礼观众主持公民大会的下一项议程吧。公民集会的宝贵时间不应被阴谋浪费。”
“既无其他安排,我在此提出议案:关于友邦避难人员安置……”
她只花了一个门扉时就暗中解决了一切危险因素,并由此确保了奥赫玛内部数百年的稳定。非常漂亮的一仗。
“你就没想过那真的是毒药该怎么办吗?”
“告诉你也无妨,”阿格莱雅轻笑着说,“接过火种那天,我就从墨涅塔那里知晓了自己的结局——‘汝将最后一次沐浴,在温热耀眼的黄金中’。”
“所以,只是因为一句神谕,你就认为死在那儿也没关系?泰坦的呓语对奥赫玛的「金织」就这么有效,能令你接受一切所谓的命运,无论它包含多么荒谬的结局?”那刻夏把一个字一个字咬出来,必须如此他才能保持学者的体面。
“从我得到预言那一天到现在已有两百年,我从未因为它放弃过一次私人沐浴。”
“哦!您对沐浴的热爱矢志不渝,想必连法吉娜也自叹不如。能参与其中真是令我倍感荣幸。”
阿格莱雅又被他逗笑了:“别这样,那刻夏。我们都知道我早已决定为逐火之旅献出一切。我从未怀疑你理解这一点,即使你并不认同。”
“我当然会为自己的死亡做好准备,无论它何时来临。你无需怀疑,如果那天你真的动了手脚,我有足够的手段令你和其他黄金裔承担起应负的责任。只是如果可以,我仍会在死亡尚未到来、自己也尚未完全失去人性的时刻尽情享受欢愉与浪漫,无论是一场沐浴还是其它。”
那刻夏再一次感觉到危险。又来了,她向来如此我行我素,根本不顾及——
“我只是认为,如果我注定会长眠于云石天宫,那么发生在那一天也许并不算是遗憾。因为对「浪漫」的半神而言,再没有什么比——”
“不。”那刻夏下颌因艰难的控制而绷紧,“够了,别再说了。”
我绝不会进入这样一段关系。我绝不会因为无法控制一时的渴望就令我们双方都进入可预见的最荒谬悲哀的境地中去。
于是他行了一个夸张的谢幕礼:“‘愚钝的阿那克萨戈拉斯’向您致意,”那刻夏把右手贴在心口,“祝您幸运,祝您成功,祝您求仁得仁!”
阿格莱雅看着他,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此后数百年,那刻夏鲜少走出神悟树庭。他的名字与狂妄的发言仍不时在奥赫玛街头传播,但回过神来,人们已很久没见过他了。
新的凯妮斯是一名出身显赫的元老。她的情报网在金线的缝隙中逐渐恢复起来。
“两名黄金裔进入神悟树庭学习。此前有信报称他们分别是纷争与死亡火种的有力竞争者。”
“树庭?是阿格莱雅的安排吗?他们的老师是谁?”
“智种学派的贤人那刻夏。”
“那个渎神的疯子?看来不过是两个无知的乡下人自作主张。这条线不必再跟。”
“我们筛选了一百四十八名黄金裔的信息,其中最可能在新一届公民大会上与清洗者合作的名单如下:一,那刻夏,神悟树庭智者学派贤人,长期反对逐火之旅……”
“就第一个吧,今晚带过来,动作利索点。”
“阿格莱雅。”那天道别时,那刻夏还是叫住了她。
「金织」在殿门处侧过身,逆光中只能看到一道剪影。
“我有时觉得自己一定会后悔,那天没有杀了你。”
“你随时可以再来。”
她毫不犹豫地步出宏伟的圣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