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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混杂着机油、尘土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腐败气息——这是连基地内部也难以完全隔绝的、属于外面那个被菌丝吞噬的世界的味道。
卢基诺·迪鲁西正小心翼翼地用湿布擦拭着诺顿·坎贝尔脸颊上一块不易察觉的污渍。他的爱人安静地坐在角落的阴影里,身下是卢基诺用旧毯子勉强铺就的垫子。距离诺顿被卢基诺带回基地已经过了六个月,短短半年,放在菌丝横行的末世,倒是显得有半辈子这么久。卢基诺有时候也会问自己,将补丁带回基地,这是正确的选择吗?补丁还是曾经的那个诺顿,那个意气风发的公路骑士吗?他不知道。这半年里,他整夜整夜地失眠,早上却不觉得困倦。外出执行任务时也和往日并无太大不同,多的只有副驾上的空缺。他曾经在脑海中演练过回到宿舍,开门迎接他的是空荡荡的一切——补丁离开了。
卢基诺完全不能接受。
于是他明白了。卢基诺明白了,他不能离开诺顿,不论现在他照顾的,陪在他身边的是诺顿,是补丁,是公路骑士,是那个意气风发的赛车手,还是现在这个迟钝懵懂的深渊造物,只要是诺顿就好。这就够了。
突然,房门被敲响了。
卢基诺的身体瞬间绷紧,像一头被惊扰的守护兽,悄无声息地移动到门边,用身体挡住了窥视孔外的视线。
“谁?”
“我,弗兰克。”门外传来队友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卢基诺,你睡了?巡逻队刚回收了点还算干净的压缩饼干,我看你晚上没来食堂,顺手给你带了两块。”
卢基诺飞快地扫视了一眼房间角落,诺顿安静地蜷缩在阴影里,“谢了,弗兰克。”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正常,“我已经躺下了,不方便。”
门外沉默了一下。太安静了,安静得有些不自然。通常这个时候,宿舍区总会有各种琐碎的噪音。
“好吧……”弗兰克的声音迟疑着,却没有离开的脚步声。“呃……卢基诺,还有个事。最近……你房间的通风口老是传出点怪声,像是什么东西在爬。报修队那帮懒虫指望不上,我怕是什么东西筑巢了,引来麻烦。要不你现在开下门,我帮你简单看一眼?很快。”
卢基诺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那是什么声音——是诺顿无意识伸展出的细小触须摩擦管道壁的窸窣声。他必须拒绝。
“不用了,弗兰克。可能是老鼠,我自己处理就好。”他的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驱赶的意味。
就是这细微的变化,或许是被过于敏锐的直觉捕捉,或许是门缝下飘出的、那丝与基地消毒水味格格不入的、甜腻的腐败气息终于引起了注意。门外的弗兰克再次沉默了,但这次,沉默中充满了疑虑。然后,卢基诺听到了极其轻微的、金属刮擦门锁的声音。弗兰克似乎在检查什么。
“卢基诺,”门外的声音陡然变得低沉而严肃,“你门框边上……这深色的痕迹是什么?看起来……像是干涸的血渍?你受伤了?”
糟糕。卢基诺脑子里嗡的一声。可能是之前不小心蹭到的诺顿的体液,或是自己外出归来未清理干净的战利品。他百密一疏。
“我没事,一点小伤。”他急忙道,但已经晚了。
门外的弗兰克显然不打算再接受任何敷衍。信任一旦破裂,所有被忽略的细节瞬间浮上心头——卢基诺长期领取双份基础配给却日渐消瘦,他房间里越来越浓的、试图用消毒水掩盖的霉味。
“卢基诺,把门打开。”弗兰克的声音变得强硬,“这是基地的规定,我必须要确认你的状态。立刻开门!”
卢基诺没有动。他的沉默和抗拒成了最后的答案。门外传来一声压抑的咒骂,接着,便是巨大的撞击力猛地砸在门板上。
“砰!砰!”
老旧的锁舌在蛮力的冲击下发出痛苦的呻吟,门板震颤着。
“卢基诺!你到底在里面藏了什么?!”弗兰克的吼声隔着门板传来,充满了被背叛的愤怒和逐渐升腾的恐惧。最后一下猛烈的撞击,锁舌彻底崩裂,房门被一股蛮力狠狠撞开。
弗兰克·沃尔特踉跄着冲了进来,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惨白。他的眼睛迅速适应了光线,先是困惑地扫过一片狼藉的房间,然后,他的视线猛地定格在卢基诺身后——定格在那个蜷缩在阴影里、皮肤苍白、头顶生长着扭曲犄角的的身影上。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颤抖的手指抬起来,仿佛看到了地狱的景象。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的声音尖利得完全变了调,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来,每一个音节都浸透了无边的惊恐和难以置信,“你疯了!卢基诺!那……那是什么东西?!你把他……你把怪物带回基地了?!那是怪物!是菌丝弄出来的陷阱!”
“弗兰克,出去。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不是我该来的地方?”弗兰克像是被这句话点燃了,恐惧瞬间转化为一种暴怒,他向前逼近一步,更加急促和愤怒,“那是诺顿?你告诉我那是诺顿?!不!诺顿死了!我们都亲眼看见了!他被那些该死的菌丝吞了!连骨头都没剩下!那只是个披着他皮囊的怪物!是菌丝弄出来的陷阱!”
“他就是诺顿!”卢基诺低吼道,身体像一堵墙一样挡着,寸步不让,“弗兰克,你听不懂吗?”
“回来?”弗兰克眼神里充满了荒谬和骇然,“你看看他!卢基诺!你好好看看他!那黑色的眼睛!那……那该死的角!你看看他的皮肤!在动!老天爷,那里面是什么东西?!你管这叫回来?!”
角落里的诺顿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噪音和情绪波动干扰了。他极其缓慢地歪了歪头,越过卢基诺,漆黑的眼睛“望”向弗兰克的方向。
“他很危险,卢基诺。”弗兰克的声音带上了绝望的恳求,试图唤醒同伴的理智,“基地安全条例第一条,任何疑似感染者,立即隔离上报。必要时……必要时清除!你忘了我们失去多少人了?你忘了那些被从内部攻破的庇护所了?你想害死所有人吗?为了一个……一个已经不是诺顿的东西?”
“他就是诺顿!从来没有人能理解,过去是,现在也是。你们总是对新的事物感到恐惧,叫他们怪物!可这是吗?那是吗?”卢基诺的声音也提高了,偏执的情绪汹涌而上,淹没了理智,“他不会伤害任何人,我陪着他,他是我的爱人。”
“控制?你怎么控制?用爱吗?”弗兰克厉声反驳,他指着诺顿,“你看看他!他还有一点人的样子吗?他还能认识你吗?他还能和你说话吗?醒醒吧,卢基诺,你的诺顿已经死了!现在蹲在那里的,是杀了他的东西的一部分!它现在安静,不代表它永远安静,只要它还在基地里,它就是一颗炸弹。它会把我们全害死!”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砸在卢基诺的心上,不是因为怀疑,是因为愤怒。他们不懂,他们所有人都不懂。诺顿还在,他能感觉到。那些一起度过的日子,那些誓言,那些温暖,怎么可能就这么消失?这就是诺顿,是崭新诺顿。
“闭嘴,弗兰克。”卢基诺的眼神变得异常凶狠,像是护崽的猛兽,“我再说最后一次,出去。忘记你看到的。否则……”
“否则怎么样?”弗兰克看着卢基诺眼中那疯狂而陌生的光芒,心彻底凉了。他知道,言语已经无用。他的手慢慢移向腰侧挂着的便携通讯器,“我不能让你这么做,卢基诺。为了基地,我必须上报。他们会处理……它会得到应有的处置。”
处置这个词是最后一根火柴,扔进了卢基诺这座早已堆满干柴的情绪火山。
为什么,所有人,都要把诺顿从他身边夺走?!
就在弗兰克的指尖即将碰到通讯器按钮的刹那,卢基诺动了。
没有警告,没有犹豫。极致的愤怒和恐惧——恐惧失去诺顿,愤怒诺顿被“处理”——转化成了最原始、最暴烈的行动力。肾上腺素如同岩浆般轰然注入血管。卢基诺猛地矮身前冲,直接撞入弗兰克的怀中,肩膀狠狠顶在弗兰克的胸口,打断了他所有的动作,将他撞得向后跌去,重重砸在身后的金属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呃!”弗兰克猝不及防,一口气堵在胸口,眼前发黑。他完全没料到卢基诺会直接下死手。
短暂的眩晕中,他感到一只冰冷而有力的手铁钳般攥住了他试图去摸通讯器的手腕,另一只手持着战术匕首,带着一道冰冷的弧线,直刺他的颈侧。
求生的本能让弗兰克在最后一刻猛地偏头。
“嗤啦!”
匕首没有刺穿喉咙,而是狠狠划开了他颈侧的皮肉和血管。温热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溅在卢基诺的脸上,溅在斑驳的墙壁上,也溅了几滴在远处诺顿苍白的脸颊和漆黑的犄角上。
弗兰克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充满了剧痛和彻底的难以置信。他徒劳地用手去捂住伤口,但鲜血如同开了闸的洪水,迅速从他的指缝间汹涌溢出。他张开嘴,想发出警告或咒骂,却只能吐出带着气泡的、嗬嗬的漏气声。
卢基诺没有停顿,他不能给弗兰克任何机会。他利用体重将仍在抽搐挣扎的弗兰克死死压在墙上,匕首再次精准而狠戾地刺入——这次是心脏部位。
弗兰克的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然后所有的力气迅速流失。捂住伤口的手滑落下来,那双充满惊恐和质问的眼睛渐渐失去了焦距,变得空洞。他沿着墙壁缓缓滑倒在地,在身下蔓延开一滩迅速扩大的、暗红色的黏稠液体。
一切发生得太快,从撞门到死亡,可能不超过一分钟。
激烈的搏斗结束了。
狭小的房间里瞬间陷入一种死寂,只有血液滴落和卢基诺自己粗重喘息的声音。浓重的血腥味压过了原本的霉味,甜腻而刺鼻。
卢基诺松开了手,匕首当啷一声掉在血泊中。他后退一步,靠在另一面墙上,胸口剧烈起伏,看着弗兰克不再动弹的尸体,看着那滩刺目的红,一丝模糊的、类似后悔的情绪刚刚萌芽,就被更强大的执念碾得粉碎。
他必须这么做。他喘着气,转过头,看向角落。
卢基诺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尖还残留着切割皮肉时的触感,温热而黏腻。曾几何时,这双手只会小心翼翼地拂过诺顿灿烂的金发,或是笨拙地替他包扎训练时留下的小伤口。诺顿会呲牙咧嘴地抱怨,但蓝眼睛里总是含着笑。
诺顿依然安静地蜷缩在那里,歪着头的姿势似乎都没有变过。几滴温热的血珠顺着他异常苍白的脸颊缓缓滑落,留下鲜红的痕迹。他正凝视着弗兰克倒下的地方,或者只是朝着那个方向。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恐惧,没有理解,甚至连野兽般的警惕都没有。他就那样看着。然后,极其缓慢地,他似乎对脸上滑落的液体感到困惑,以一种几乎像是关节木偶的僵硬动作,再次,微微地,歪了歪头。
那摊暗红还在缓慢地、固执地扩大疆域,几乎要触及卢基诺的靴尖。不能再待下去了。弗兰克的失踪很快就会引起注意,搜索会开始,这扇被破坏的门…卢基诺的目光扫过崩坏的门锁……他们绝不会允许诺顿存在。隔离,研究,或者更糟——直接处理。基地的条例冰冷而绝对,为了集体的生存,任何个体都可以被牺牲,更何况是已经不再属于人类的个体。
计划在卢基诺脑中迅速成型。他走到房间角落,从一个储物箱里拖出半罐备用燃料,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
这味道让他胃里一阵翻搅,瞬间将他拽回那个噩梦般的日子——城市边缘,菌丝腐烂的甜腻气味混杂着卡车机油和硝烟的味道。诺顿最后的惊呼声,菌丝疯狂蠕动的窸窣声,以及他自己徒手挖掘那些恶心黏滑物时,指尖被腐蚀灼烧的剧痛……他记得自己是怎样像疯了一样,用火烧,用斧砍,最终从那片白色的地狱里,拖出了这具冰冷、苍白、正在生长出黑色犄角的躯壳。他闭上眼,剧烈地喘息,试图压下喉咙口的哽咽和眼眶的酸涩。不能再想了。
他开始将燃料小心地洒在房间边缘。他瞥了一眼弗兰克的尸体。拖走隐藏太费时间,风险也大。就让这一切都烧干净吧。
他开始将燃料小心地洒在房间边缘,避开中央区域,尤其是诺顿所在的位置。破布被堆叠在易燃物旁。做这些的时候,他的思绪却无法控制地飘远,飘向那些被血色和绝望覆盖之前的、闪着金色光晕的时光碎片。
记忆是温暖的,带着阳光的味道。
那是在基地初步稳定下来的时候,甚至还能找到一些末世前的奢侈品。比如那个小小的、用废弃电池供电的音乐播放器。
诺顿靠着墙,闭着眼,嘴角噙着一丝笑意。夕阳从瞭望塔的窗口斜射进来,将他那一头灿烂的金发染得更加耀眼,像是熔化的黄金。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柔和的阴影,那双湛蓝的眼睛一旦睁开,总是闪烁着乐观和狡黠的光芒。他穿着那件心爱的、略显破旧的棕色飞行员夹克,拉链随意地敞开着。
“嘿,卢基,”他轻声说,声音带着笑意,像羽毛搔过卢基诺的心尖,“别忙了,来陪我听会儿。这电池撑不了多久了。”
卢基诺放下手中擦拭的武器,走过去,挨着他坐下。诺顿很自然地将一边耳机塞进他的耳朵里。劣质耳机里流淌出失真的、断断续续的古典乐,但在那一刻,仿佛是天堂的圣音。诺顿的头轻轻靠在他的红发上,发丝摩擦,带来细微的痒意。
“等以后,”诺顿的声音梦呓般低语,“等这一切都结束了,我们找个有真正阳光的地方,盖个小房子。你不用再整天穿着这身黑乎乎的作训服,我也不用再开那辆破卡车。就我们俩。”
卢基诺没有回答,只是更紧地握住了他的手。诺顿的手指修长,带着薄茧,温暖而有力。他们的誓言不需要说出口,早已刻在每一次并肩作战的回眸里,刻在每一次劫后余生的拥抱里,刻在此刻无声的依偎里。那时他坚信,无论这个世界变得多么丑陋,他们总能拥有彼此,作为最后的灯塔。
“咔嗒。”
燃料罐被放置的声音将卢基诺猛地拉回现实。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打了个寒战,眼前的房间昏暗、血腥、弥漫着死亡的气息。角落里那个漆黑的身影,取代了记忆中那个阳光般的爱人。他甩了甩头,继续手上的动作,但另一段更为惨烈的记忆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来。
那是一次常规的物资搜寻任务,目的地是城市边缘的一个旧仓库。外面的世界早已面目全非。灰白色的菌丝如同厚厚的毯子,覆盖了街道、车辆、建筑物的残骸,甚至一些低矮的山丘。偶尔可以看到被菌丝吞噬的生物残骸,保持着扭曲痛苦的姿势,成了菌丝网络的一部分,微微搏动着,令人作呕。空气中永远飘荡着那种甜腻的腐味,有时,在极度的寂静中,仿佛能听到无数细微的、窸窸窣窣的低语,直接摩擦着人的神经。
他们的卡车小心地行驶在菌丝稀疏的道路上。诺顿开着车,嘴里习惯性地哼着歌,试图驱散车内压抑的气氛。意外来得毫无征兆。也许是被菌丝腐蚀,也许只是倒霉。卡车的一侧轮胎突然陷进一个被菌丝掩盖的坑洞,车身猛地倾斜。更糟的是,巨大的声响和震动似乎惊醒了这片沉睡的“森林”。周围的菌丝丛突然剧烈地蠕动起来,数个被菌丝完全包裹、依稀能看出人形的“活尸”摇摇晃晃地站起,朝着他们蹒跚而来。
“该死!”诺顿猛打方向,试图挣脱。
“倒车!快倒车!”卢基诺探出车窗,手中的步枪点射,击倒了冲在最前面的两个怪物。被击中的活尸炸开一团团灰白色的孢子粉,更多的菌丝从它们体内迸发出来,疯狂舞动。
卡车引擎咆哮着,后轮空转,溅起无数菌丝碎片,却一时无法脱困。一个动作极快的活尸猛地扑上了驾驶座一侧的车门,布满菌丝的脸贴在玻璃上,扭曲变形。更多的正在涌来。
“卢基诺,我们不能都死在这里。”诺顿喊道,“我引开它们,你找机会把车弄出来!”
“不!诺顿!别出去!”卢基诺大叫,伸出手想抓住自己跳下车的爱人。
但诺顿已经踹开了车门,将那个扑在门上的活尸撞了下去。他跳下车,朝着相反的方向奔跑,同时开枪,大声呼喊,成功吸引了大部分活尸的注意。他的金色头发在灰白的世界里像一道希望的光。
卢基诺的心跳几乎停止。他疯狂地操作车辆,试图让卡车摆脱困境。
就在这时,他眼睁睁地看着诺顿脚下的地面突然塌陷——那下面根本不是实地,而是被菌丝掏空的深渊。无数苍白的、黏滑的菌丝触须如同等待已久的捕食者,瞬间喷涌而出,缠住了诺顿的脚踝、小腿、腰部……诺顿的惊呼声被菌丝淹没。他挣扎着,朝卡车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双蓝眼睛里充满了惊恐。仅仅几秒钟,疯狂的、蠕动的菌丝就将他彻底吞没,拖入了那片深不见底的白色地狱。最后消失的是他那只伸向天空的手,指尖还微微抽搐着,然后也被菌丝覆盖,平复,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世界寂静了。只剩下菌丝缓慢蠕动的窸窣声,和卢基诺撕心裂肺的、无声的呐喊。
卢基诺的手猛地一抖,剩余的燃料洒了一些出来,刺鼻的气味弥漫开。他闭上眼,剧烈地喘息,试图压下喉咙口的哽咽和眼眶的酸涩。那噩梦般的一幕,无论过去多久,都清晰得如同昨日,每一次回想都带来剜心般的剧痛。
他为什么会回去?在勉强将卡车弄出坑洞,疯狂射杀了几只残留的活尸后,他像疯了一样扑向那片吞噬了诺顿的菌丝丛。理智告诉他诺顿死了,彻底消失了,就像无数被菌丝吞噬的人一样。
但他没有。
他用斧头疯狂地劈砍,用火烧,不顾一切地挖掘那些恶心的、充满弹性和黏液的菌丝。手指被腐蚀灼烧得血肉模糊也浑然不觉。也许是他疯狂的举动起了作用,也许是菌丝网络本身奇特的运作方式——它们似乎暂时“放弃”了这个挣扎得太厉害的“猎物”。
就在那片菌丝之下,他挖到了诺顿。或者说,诺顿的躯壳。
人形还在,但皮肤冰冷苍白,金发从发根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漆黑,一侧太阳穴上方,一个扭曲的犄角正顶破皮肤,缓缓生长。那身熟悉的飞行员夹克破破烂烂,沾满了黏液。他没有死,也没有活。他只是存在着。微弱地呼吸着,对卢基诺的呼唤和触摸没有任何反应。
卢基诺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把他拖回卡车,怎样躲过基地入口的检查,怎样瞒天过海将他藏进自己的房间的。那过程如同一个模糊而痛苦的梦,充满了恐惧、绝望,以及一丝微弱到可笑、却支撑着他没有崩溃的希望——也许,只是也许,诺顿还会回来。
藏匿的日子开始了。卢基诺的生活变成了双轨制:白天,他是运输队那个沉默可靠、似乎已从悲痛中慢慢走出来的紧急运输;晚上,他回到这个狭小的房间,守护着他黑暗的秘密,守护着他崭新的诺顿。他尝试给他喂水,喂流食,但诺顿紧闭双唇,毫无反应。他似乎不需要这些传统的营养物。他需要的是什么?卢基诺不愿深想。
诺顿不睡觉,只是长时间地、安静地蜷缩在角落,有时,他的身体会无意识地伸展出一些细小的、漆黑的菌丝触须,它们缓缓舞动,探知着空气,然后又慢慢缩回体内。卢基诺对他说话,不停地说话。讲述他们过去的回忆,讲述基地里发生的琐事,甚至只是喃喃地诉说自己的爱意和思念。
“诺顿,记得我们第一次出任务吗?我们开得太快,差点掉进沟里。”
“今天找到了些咖啡豆,要是你在,肯定又要抢着喝第一杯。”
“诺顿,看着我,求你,看看我。是我,卢基诺。”
大多数时候,诺顿毫无反应。但偶尔,极其偶尔,会有一些微弱的迹象。比如,当卢基诺播放那首他们一起听过的、电池早已耗尽的音乐(他只是哼唱)时,诺顿歪头的角度会有一丝变化。或者当卢基诺把手在他手里时,他会下意识地回握。
这些微不足道的反应,如同在无尽黑暗中的一丝萤火,足以让卢基诺燃起疯狂的希望。他紧紧抓住这些瞬间,告诉自己诺顿还在,他只是在沉睡,在被菌丝改变过的身躯深处,他的爱人还在。
但同时,巨大的痛苦和绝望也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着他。他拥抱的是一副冰冷的身躯,凝视的是一双不复从前的眼眸。他深爱的那个笑容温暖、眼神明亮的诺顿,似乎真的已经死在了那片菌丝地狱里。现在的这个存在,更像是世界运行出错后产生的补丁。是诺顿顽强的剩余,是他们爱的残存。他是诺顿,只能是诺顿,他既是卢基诺活下去的唯一理由,也是他每日每夜痛苦煎熬的源头。
这种爱与被爱对象彻底缺失的矛盾,几乎要将他撕裂。
最后一滴燃料洒好了,引火布也布置完毕。卢基诺站起身,走到诺顿面前。他无视了诺顿脸颊上已经干涸的血迹,只是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抚摸了一下他那冰冷的脸颊和那根扭曲的犄角。
“我们要走了,亲爱的。”他低声说,将那句未完的誓言咽回肚子里,“去一个只有我们俩的地方。”
诺顿漆黑的眼眸映不出卢基诺的倒影。但他感知到了触碰,于是,极其缓慢地、又一次地,歪了歪头。
卢基诺不再犹豫。
掏出打火机,咔嗒一声,微弱的火苗蹿起,映红了他疯狂而决绝的脸庞。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狭小的空间,然后将打火机扔向了浸满燃料的破布。
轰!
火焰瞬间腾起,贪婪地舔舐着一切。
卢基诺不再回头,他弯腰,用一种近乎拥抱的姿势,将安静蜷缩的诺顿扶起。
“我们走。”
火焰如同获得生命的猛兽,在泼洒的燃料指引下,发出兴奋的咆哮,瞬间便吞噬了破布、木质桌角、散落的纸张,以及弗兰克那已无声息的躯体。浓烟滚滚而起,带着塑料和血肉燃烧的刺鼻恶臭,迅速充斥了整个狭小的空间。热浪扭曲了空气,将墙壁上斑驳的锈迹和污渍映照得如同跳动的鬼影。
卢基诺没有片刻停留,他拉起诺顿冰冷的手腕——那触感依旧让他心尖一颤——低喝道,“走!”
诺顿被他半拖半拽地拉起身,被动地跟着卢基诺的力道,步履有些僵硬,仿佛是不太熟练操纵自己身体的木偶。他甚至微微偏头,似乎在观察那舔舐着一切的橙红色光芒。
冲出房门的瞬间,卢基诺反手将燃烧的房门猛地带上,为了延缓火势被过早发现。走廊里已经能闻到隐约的烟味,远处的警报器似乎被触动了,发出断续而刺耳的呜咽,好在尚未达到最高潮。
计划开始了。
在肾上腺素加持下,卢基诺的大脑自动过滤掉所有情绪杂音,只剩下冰冷地执行指令。他拉着诺顿,沿着记忆中最复杂的路线,向着基地的几个关键节点冲去。基地是由旧时代的地下设施和后期简陋搭建的结构拼凑而成的迷宫。通风系统老旧,线路杂乱,许多地方堆满了易燃的物资和废弃物。卢基诺对此了如指掌。
他踹开一个配电室的简易木门,将早就准备好的、浸满机油破布团点燃扔了进去。里面密集的电线和老旧的变压器是最好的助燃物。他拐过一条堆满废弃木材和纺织物的狭窄通道,将一个燃烧的小瓶扔进深处。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迅速,红发在逐渐弥漫的烟雾和闪烁的火光中如同流动的火焰。诺顿安静地跟在他身后,对这一切破坏和逐渐升高的温度毫无反应。
火点被逐一引燃。最初只是零星的火光,但在通风和大量可燃物的助长下,它们迅速连成一片,开始疯狂蔓延。
效果立竿见影。
刺耳的火灾警报终于拉响了最高级别的尖啸,彻底撕破了基地夜晚的相对宁静。人们惊恐的喊叫声、杂乱的奔跑声、物品被撞倒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如同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着火了!快跑!”
“哪里?哪里烧起来了?”
“救命!通道被堵住了!”
“拿灭火器!快!”
混乱,极致的混乱。这正是卢基诺需要的。
浓烟越来越浓,能见度迅速下降。人们像无头苍蝇一样奔跑哭喊,救援和自救的命令相互冲突,秩序荡然无存。卢基诺拉着诺顿,逆着或顺着人流,利用每一个阴影和混乱的间隙,朝着基地深处的车库方向移动。
车库的大门就在眼前。即使在这种混乱下,依旧有两名守卫持枪守在加固的大门前,他们的脸色惊恐而紧张,试图阻止任何试图未经许可动用车辆的行为,毕竟在混乱中,抢夺交通工具往往是求生的第一选择。
“站住!不准靠近!”一名守卫看到了从烟雾中冲出的卢基诺和诺顿,大声呵斥,举起了枪。他的目光扫过诺顿怪异的样子,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没有时间废话,也没有时间迂回。
卢基诺在对方举枪的瞬间就动了。他猛地将诺顿推向一旁堆放的轮胎后面作为掩护,自己则侧滑步近身,匕首的寒光再次闪现,刀柄重重砸在一名守卫的颈侧,对方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在地。另一名守卫惊慌之下刚要扣动扳机,卢基诺已经欺入他怀中,一手格开枪管,另一只手肘狠狠击打在他的下颌上。骨头碎裂的轻微脆响被淹没在远处的爆炸声(某个燃料点被引燃了)和警报声中。第二名守卫翻着白眼倒下。
卢基诺喘着粗气,迅速从第一名守卫身上搜出钥匙卡。他的手微微颤抖,事实上,如果让还是公路骑士的诺顿看见卢基诺的行为,估计会惊呼出声——末世前的卢基诺作为大学教授,完全是不擅长战斗的类型。能变成现在这样,和过去的半年脱不了干系。
用钥匙卡刷开车门,卢基诺转身对着轮胎后的诺顿喊道,“诺顿!过来!”
诺顿站起身,安静地走过来。卢基诺几乎是把他抱起来塞进了副驾驶座,粗暴地拉过安全带将他固定住——尽管他不知道这能否在必要时保护一具非人的躯体。
跳上驾驶座,插入改装过的钥匙,狠狠拧动。卢基诺一脚油门到底,越野车如同脱缰的野牛般猛地窜出,车轮碾过地面上的杂物,发出颠簸的巨响。他操纵着方向盘,朝着紧闭的车库大门冲去。
“轰——!!!”
剧烈的撞击声震耳欲聋,整个车身猛地一震,安全气囊瞬间弹出又被他用手臂格开。挡风玻璃布满蛛网般的裂纹。但那扇门,终究被这钢铁猛兽硬生生撞开了扭曲的豁口。越野车冲出了车库,冲出了基地主体建筑,驶入了相对开阔的内部广场。
身后,是彻底陷入火海的基地。巨大的火焰腾空而起,扭曲舞动,将半边天际染成一种诡异的、如同地狱之门的橙红色。浓烟形成巨大的柱体,直冲云霄。哭喊声、爆炸声、建筑坍塌声交织成一曲毁灭的交响乐。
眼前,是基地最后一道防线——高大的、布满荆棘铁丝网和简易瞭望塔的大门。通常有重兵把守,但现在,守卫们要么去救火,要么被内部的混乱搞得不知所措。看到一辆越野车疯狂地撞出来,瞭望塔上有人惊呼,零星几声枪响打在车身上,溅起火花,但无法阻止。
卢基诺毫不减速,甚至再次踩下油门,朝着那最后的大门冲去。
“拦住他!”有人声嘶力竭地喊叫。
但太晚了。
越野车以无可阻挡的气势,狠狠地撞开了那扇象征与旧世界最后联系的大门,木材和金属的碎片四处飞溅。
瞬间,世界豁然开朗。
冰冷的、带着浓烈腐败甜腻气息的空气涌入车厢。车辆冲上了被灰白色菌丝部分覆盖的颠簸不平的道路。卢基诺紧紧握着方向盘,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剧烈地喘息着,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他从后视镜里看去——基地在熊熊燃烧,那冲天的火光如同一个巨大的火炬,将他们刚刚逃离的地狱照得亮如白昼,也照亮了他们前路最初的一小段。
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危险在前方等待着他们。
但他做到了,他带着诺顿出来了。
越野车怒吼着,碾过路面蠕动的菌丝,朝着黑暗的荒野深处,疾驰而去。将那片燃烧的废墟和所有的规则、恐惧、过去,都狠狠地抛在了身后。
诺顿安静地坐在副驾驶座上,安全带勒过他的胸膛,他歪着头,漆黑空洞的眼睛望着车窗外。基地燃烧产生的冲天火光,将他们身后的天际染成一种不祥的、跃动的橘红色,甚至透过布满裂纹的后窗玻璃,将车内也映照出一抹诡异的光晕。这光芒并非阳光的温暖,而是毁灭的灼热,如同地狱的篝火。
那火光似乎也映亮了空气中某些寻常看不见的东西。稀疏的、巨大的、仿佛由能量或纯粹恶意构成的透明触须状轮廓,在极高的天幕中缓缓扭动,若隐若现;更远处,火光无法完全照亮的地方,似乎有更加庞大、无法名状的阴影在蠕动,与地面上的菌丝网络遥相呼应,散发出令人心智崩溃的压迫感。这片天空本身,似乎就是一个巨大活物的内壁。
卢基诺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升,那是人类面对远超理解的恐怖时最本能的反应。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专注于前方被菌丝覆盖的道路。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打破了车内的静寂。
是卢基诺怀念已久的声音。
那声音平铺直叙,没有任何语调的起伏,没有疑惑,没有惊叹,甚至不像是由声带振动产生,更像是某种粗糙的模仿器在空气中直接摩擦出的音节。
“卢基。”
卢基诺猛地一颤,几乎以为是幻觉。这是诺顿变成补丁后,发出的第一个声音。
诺顿依然望着窗外那被火光照亮的天空,黑色的眼眸里映不出任何景象。
“外面的天,”那平板无调的声音继续响起,“为什么这么亮?”
这个问题如此简单,却又如此复杂。卢基诺看着诺顿被火光照亮的侧脸,那苍白的皮肤,那扭曲的黑色犄角,那空洞的眼神。他看到了弗兰克倒下的尸体,看到了燃烧的家园,看到了那些在火海中惊恐奔逃的同僚(或许还有朋友)的身影,看到了自己沾满鲜血和烟尘的双手,看到了他们注定充满恐怖和未知的未来。
毁灭后的空虚,对身边这个存在的疯狂爱意,以及一种扭曲的、不容于世的希望,在他胸腔里剧烈地翻腾、融合,最终淬炼成一句低沉的、近乎叹息的回答。
“因为,”卢基诺的声音沙哑,他的目光重新投向前方无尽的黑暗,仿佛在对诺顿说,又仿佛只是在对自己宣告,“因为……黑夜不再来。”
这句话悬浮在嘈杂的引擎声和车外风声中。过去已经被他亲手点燃,付之一炬。他主动拥抱了永久的放逐和黑暗——没有道德的约束,没有回归正常的希望,没有人类社会的界限。他将永远摒弃这些,与作为怪物的诺顿共存,行走在一条永无止境的、被毁灭之火照亮的不归路上。是他们的新世界,是扭曲的太阳。
诺顿对于这个回答没有任何反应。他没有再提问,没有表示理解或不理解。他又开始继续安静地望着窗外,望着那片被照亮的天空,漆黑的眼睛一眨不眨。
卢基诺也不再说话。他深吸了一口冰冷污浊的空气,将油门踩得更深。
身后,基地燃烧的光亮渐渐变小,如同逐渐熄灭的余烬,但仍然顽固地在地平线上涂抹着一抹不肯褪去的橘红。
车尾灯的两点红光,在浓稠的黑暗和弥漫的菌丝迷雾中顽强地闪烁着,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终,被那片吞噬一切的、无边无际的黑暗彻底吞没。只剩下引擎的轰鸣声,久久回荡在永恒的黑夜之中。
不再来的是黑夜,还是黎明……谁又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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