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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ick总觉得自己是不是没认识过你更好?
说起来你们认识也是意外、也是必然,在同一所学校里上学、在同一个专业、在同一个研究方向,抬头不见低头见。如果说你们整个大学期间一句话也没说过———那也说的过去,你们都不是会主动社交、主动建立“有用”的人际关系的人;可是就这么从学术讨论悄无声息的入侵了对方的生活,也真是自然的不能再自然了。
“明天轮到你带早饭了。”你对Kick说,从早就黑了灯的走廊走出教学楼大门,圆圆的一轮月亮洒下的银光映着雨后粼粼的地面。
“还像平时那样?”Kick问你,头也不抬、迈开脚就要往宿舍走。
“嗯就平时那样……你好没品味。”你无语的看着Kick半闭着眼踩进水里。
“哪有,是你不懂马丁靴配夹克的好。”
“你不看看月亮吗?”
恐怕你对月亮刻进骨血的喜爱、尤其是圆月,在这里无人分享,甚至天涯共此时都做不到———哪怕手表上的时刻一模一样,你也永远和他差着12小时的时差,圆圆的地球不断转动、总有阳光照不到的夜晚。
“好圆啊,好亮啊。”Kick敷衍的仰起酸痛的脖子,洁白的月亮上是深色的斑点———是月幔还没有冷却时、从深层涌出来的岩浆,如今是玄武岩构成的月海。
“没品的东西。”
好像每个月你都要这么骂他一次,而Kick欣然接受,他确实不懂你对月亮格外的喜爱。
我和月亮你更喜欢哪个?他也这么问过你,被你白了一眼、没有回答。
你知道你的眼白翻过去的时候看起来和月亮很像吗?然后他说。
“今天是中元节啊。”你拉住想要继续回到宿舍的Kick。
“嗯?那是什么?”
“祭祖的节日。应该去烧纸呢。”
“哦……没这个习惯,去教堂不就好了?”Kick不知道哪可以安全的点上一大堆火、给你烧东西用———你要烧什么纸?被你们两个边吵架边写写画画涂满的草稿纸可以吗?
“我和你们清教徒没得说。”
所以这还和宗教信仰有关系吗?
“说得跟你会陪我去教堂一样。”
“说得跟你会去教堂一样。”
这下Kick不知道怎么反驳你了,于是只是迈开步子继续走回宿舍,走回可以让他隔绝所有光源、隔绝月亮或灯光的床铺好好睡上一觉。
“晚安。中元节快乐。”
中元节不应该说快乐。你没来得及纠正他———和清教徒没什么好说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你们都嗅到了岌岌可危的国际形势呢?大概在你来留学之前、大概在Kick选择参军之前,在你们认识的很久很久之前。打响战争好像已经成了公认的预言,但所有人都没有真的认为会打仗,所以你来留学、所以Kick毫无负担的和你交往着、所以你们肆无忌惮的互相带早饭、肆无忌惮的一起选了敏感的领域做专业。
这个好玩、有挑战性、有意思,你们当初都是这么想,也不知道把烂到底的形势抛在脑后是真的没觉得战争是可能的、还只是掩耳盗铃的粉饰注定要破碎的和平的七彩肥皂泡。
好歹你们顺利毕业了,好歹你们算是好聚好散,好歹在你回国前的机场,Kick可以不被旁人侧目的拥抱你、亲吻你,心知肚明你回国的原因然后假装你只是想家了。
你不会再回来、而他永远不可能去找你———你们的签证肯定办不下来,签证官不会因为Kick能倒背你爱吃的早餐列表而放他过海关。
所以到底什么是中元节?不信鬼魂也不觉得人在自己上天堂前还能见到死去家人的Kick只能理解到烧点东西给你不认识的祖先因为这是你们的传统。
“不认识?嗯……这么说到也对。”你被睡饱了觉的Kick追着问到底什么是中元节、到底为什么你那么敬祖先。“但是我认识我奶奶,我会给她烧东西,她还在的时候、她也认识她的奶奶,她会希望我、至少希望有人也惦记着她爱的人。”
于是这样,你不知道名字、素不相识的祖先也变成了值得被牵挂的活生生的人,也许不知道活在多少年前的老妇人会看在她孙女的份上,给孙女的孙女送上保佑。
“爱屋及乌?”Kick问你。
算是吧,这么说也对。
清明节,等清明节我陪你去给你家人扫墓?烧纸啊、祭祖啊之类的。你对Kick说。
可是你不认识他们,他们也不是你的家人。Kick紧紧握着你的手,冬末的天气又湿又冷。其实Kick本人也不怎么和墓地里死去的家人认识,爷爷奶奶在他没怎么记事的时候就去世了,他也只是跟着父母去扫墓,那份悲伤属于父母而不属于他、他体验到的更多是担心。
等父母去世了,他还会去给爷爷奶奶扫墓吗?会吧,毕竟他们一家的墓地会挨得很近的。
“他们是你的家人呀。”你说,顺便讲着挑选鲜花的讲究。
哦,爱屋及乌。Kick想着。
只是没来得及等到清明你就匆匆回国了。只是假装无事发生到清明都做不到,再拖下去、也许你就没办法那么轻易的回家了。
清明又是哪天?Kick不知道,也和月亮有关系吗?也是月亮又圆又亮的哪一天吗?
也许你说的还是对的。
“可惜你是清教徒,我和你没得说。”
你会陪他过感恩节、过圣诞节、过复活节,你充分的理解他为什么要过这些节日哪怕你从来不祷告也背不出来任何圣经里的内容,你只是听着、坐在他身边,在零点之后对他说:节日快乐。
Kick从来没这样思考过清教徒的身份到底给了他什么———只是有些晚了,你已经离开了,他没办法再帮你找地方烧纸、没办法再严重违背教义的陪你过着崇拜鬼神的节日。
中元节快乐,亲爱的,Kick想要重新对你说,不去浪费还在上学的那一年、那天格外漂亮的圆月。中元节快乐,亲爱的,希望你的奶奶、她的奶奶都收到了你纸扎的小礼物,收到了草稿纸折的元宝。
或许你的祖先看不懂上面鬼画符一样的字迹或推算,但是他们会为你骄傲的。Kick想着,只不过自己的那份恐怕没办法通过燃烧的方式送给家人,这样的办法在他的文化背景里行不通,自己只能等到死后审判、上天堂的那一天亲口去说。
是不是没有认识过你会更好?这样重新见到你、是在这样糟糕的情景下,就不会觉得尴尬的脚趾抠地了。
但是他又在期待什么呢?你们的专业敏感的不行,你回国难道是为了过更滋润的生活吗?只是你们都心照不宣的自欺欺人、好像战争真的离你们远的不行,比早就不认识的祖先还要远。
他早该知道的,你在上学的时候就聪明的不行,他会老老实实的按步骤推算、你会跳脱的三步把大象装进冰箱。
这么说起来,后来在前线的不少任务能完成、都是因为学了你的思路,否则根本来不及。
扣押你———一个别国的技术专家、一个可能会对联邦有利的技术专家,这样的任务偏偏派到了幽灵小队手里。
好在不是审讯。Kick试图给自己找到一丝安慰。好在不是审讯、好在你的人身安全不会……呃,不太好说。
好在你现在还是完整的一块,好在你还干干净净的坐在有空调有灯光的房间里。
你不会觉得好在哪的。Kick放弃了自欺欺人———如果当时你们没有假装一切都好、没有假装烂到底的国际局势只是一场临时的闹剧,结局会不一样吗?
首先这不是结局,Kick反驳着自己,其次不会。这样庞杂的世界怎么可能因为你或他的一句话、一缕思维就改变?只不过你会换一个专业、他不会上前线,然后退回到一切的开始、你们根本不会相遇。
你们不会相遇、他不会认识你、不会爱你、不会明白什么是中元节、不会期待他连日期都不知道的清明……
没有认识你就好了,那样的话、至少说明你很幸福,至少那样的平行世界里你不会被拷在审讯室里。
也许在家?也许正常的毕业、回国,做些不那么敏感的工作,世界的纷争压在你身上不会是扣押和盘问而是裁员和涨价。也许在墓地、也许在烧纸、也许在和家人看中元节又圆又亮的月亮。
总之不会和他、不会和战争扯上关系。
也许吧。
Kick也不知道战火能烧的多远,不知道你要躲的多远才算是安全。
“你要是觉得不舒服,可以……”Keegan拍着Kick的肩膀,他已经在单向玻璃前站了太久、眉头紧皱、眼神空洞。
“我没事。”
只是等下走进去一定会被你骂得狗血淋头。
“我和你没得说。”你一定会这么说。只不过你现在不会那么体贴的考虑你们之间的文化差异了,你只是、只是不会告诉你的敌人任何他们想要的东西。
希望你能早点回家,去过中元节、去看圆圆的月亮,和你真正的家人在一起,不会有他。
你们终究是看不见同一轮月亮,你离开又回来、12小时的时差没有消除,只是原封不动的翻倍、变成24小时———至少现在你们的手表指针是一样的。
明天的月亮也会很漂亮吗?Kick想要知道,可那不属于他、那不是他会理解的美景。可是爱屋及乌、爱屋及乌,陌生的月亮也被他印在眼睛里。
属于他的月亮在几年前赶完论文从教学楼出来的那一晚被他错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