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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3 of 绍相关亲情向-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
Stats:
Published:
2025-09-06
Words:
3,033
Chapters:
1/1
Comments:
1
Kudos:
5
Hits:
129

【刘夫人/袁绍】常存抱柱信

Summary:

则见那活人受罪,哪曾见死鬼带枷?
中元节特供。

Notes:

名字是我给小刘起的。出自:《易·渐卦》:鸿渐于磐,饮食衎衎,吉。
小甄的名字则采用了流传度最广的那个。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则见那活人受罪,哪曾见死鬼带枷?

仿佛事情禁不得说破,昨日刘渐*才按耐不住,教星工卜了吉凶,今即听说公孙瓒派了使者来兖州。上回也是如此,不管卜出来兆头贞吉与否,她立刻听闻董卓挟帝西逃的消息,盟军不知成功未,总之是作鸟兽散。又一时她听说袁绍将渤海太守的印绶让给了旁人,于是知道他原来也害怕公孙瓒。现在据说公孙瓒的大军已经开到界桥,公孙瓒的使者则确切地到了兖州,以一种胜券在握的傲慢,要求刘岱与袁绍绝交,遣其家眷,她想战况也许不利——

年纪相仿的兄弟两个,一时间书也不读了,字也不仿了,一会儿,才听闻消息吓失了声的孩子才又活跃起来。袁尚强拉着乃兄往院子里玩耍。

他故意没过问母亲,知道刘渐这个时候不会管他。透过窗户袁尚故作老成的声音传进来:“干嘛要怕?我看咱们还是照常,该耍什么耍些什么。”

那么书为什么不照常地读下去?

袁尚难得被袁熙噎住,想一想,怒道:你是想玩,还是想读书?

刘渐没忍住笑出来。她倒不是那么怕。是了,干嘛要怕?她与孩子们的休戚祸福都系在袁绍的成败上,偏偏是她插手不得的事情。

好在袁绍自己争气。局势变幻快得晃眼,忽然不是他在界桥为公孙瓒所逼,反倒是公孙瓒固安受困。袁绍遣人把她们接至邺城。世上的贤妇人女子此时也许要叹生民多难,至少也要懂得刀枪无眼,提前为丈夫的眼前与儿子未来的命运担忧……不管别人作何念头,见了袁绍什么她也没想到,把肩上的担子一交过,先做起夫贵妻荣的美梦来。

饶是知道以袁绍的出身,想以白衣终老也是难事,究竟她嫁给他的时候不曾见有官身,见他进步,总有些欣欣然与有荣焉。在洛阳的时候冠盖如云,中军校尉、司隶校尉,似乎都算不上了不得的显宦,然而冀州牧——

刘渐笑孜孜地在想象中俯瞰着这个首屈一指的富裕大州。从户籍丁册上也能略窥得一二呀,看她是看得懂的。在邺城安定下来后,她忽然想起来袁绍少年时期那个现在看来很不起眼的官职来。濮阳县长,他在那任上娶了夫人李氏,有了袁谭这个儿子,取得了最初的一点小小的清名。不知怎的她没想起来问过。新婚的时候她有自个儿的紧张与忐忑,长子倒实实在在是个鲜活的难题,依稀她向袁绍抱怨过,可接下来的几年里,她都忘了提及,也许是袁绍自个儿摆平了烂摊子。再往后几年,她有了自己的儿子,这些更是一下子被扫到后头的后头。她爱自己的儿子,袁绍当然也要爱他……不错,刘渐想,她是该去问问。年少时袁绍是什么样子?她突地也好奇起来。

忽然到了留给夫妻团圆的时候。双手一合抱,两人同卧在床帐里,刘渐登时把前念抛了个干净,袁绍搂着她,她趴在袁绍怀里,只记得问“这些日子如何?”她听闻了不少艰难,捧着袁绍的脸细看,仿佛消瘦些,好在人到中年,清癯少许,并不难看。

袁绍笑了,讲奇闻逸事般给她讲战场上的故事,几乎像逗乐。当然他有理由得意,一个强敌在他面前不堪一击地倒下了,更多强敌会在他面前不堪一击地倒下……袁绍又问她这些日子在做什么?

她……她怎么回答的来着?总之没甚的好话,她在兖州能做什么呢?无非是替他耽着惊、受着怕。“你是不是想听这个?”她又说,“你问谁也无非是这些。”

危急也非此一回,偏偏袁绍总有本事把她们都捞出来。如今公孙瓒不足为虑,魏郡却忽然联同黑山贼突兀发难,攻陷了邺城——邺城!做梦似的她又见到了袁绍,袁绍拉着几个儿子,又细打量她。“你有准备?你知道怎么回事?你不怕!”她语无伦次地问袁绍,他与宾客宴饮,想来是自在,至少比她自在得多。

“怕的,难免要耽惊受怕。”袁绍这么答道。不知怎的她安定下来,感到一些报复似的快慰。她从前怎么没想到问问袁绍是否也忧心着?袁绍于是屯于斥丘,六月里,往讨黑山干毒,寻山北行,进击诸贼,又与屠各、乌桓战,且杀了朝廷所置冀州牧,接着袁绍班师,重归邺城,日子又同从前那般过了起来。

朝廷为此册封袁绍为右将军。这么想来,似乎不如袁绍的故友厚道,再多的推三阻四,最终还是送来了大将军的名头。彤红的弓矢,灿灿地闪着光的斧钺……她想有一时间她和袁绍做着同一个不足与外人道的美梦。

人道龙生九子,真的,他怎么会有那样的一个兄弟——从弟?袁术从来争不过袁绍,在北方立足不住,被曹操从豫州赶出去,一路辗转,凭着扬州,凭着手下才取下的江东,凭着那一股好运气送来的传国玉玺,竟然就敢称帝?然而女眷们全凭他说什么是什么,甭管外界如何地嘲弄她们丈夫的无知行径,先为着谁当皇后争抢起来。刘渐笑出来的声音把自己吓了一跳。她决然做不出这种蠢事!

终于她在遍地的血、遍地的尸首里又想起袁绍。后世诗里有说:歌舞教成心力尽,一朝身死不相随。刘渐不管这些,她杀人就杀了,懒怠打起“愿随侍先夫于地下”那样正大、堂皇、道貌岸然的幌子。阴司里报应不知有无,袁尚先收杀了死者全家,至少当世再报复不得。倘真泉下魂灵有知,她不怕袁绍发怒,倒是担心又让死者过上生前的好日子。甚或她也想:让她们告状去吧!看看袁绍现在还有什么法子可想没有?

一点可想的法子都没有。

她抛开那几具形容俱毁的尸首,又去看丈夫的面容,因为久病,消瘦得不堪,韶光的艳色像汗似的流走又渗没。现在肢体重又柔软起来,一张脸在温暖的空气里有些流动似的走样。刘渐想到他初断气的情形,活人的身体怎么能这样快变成冰冷僵硬的死物?她出去又回来,死人好像也服了软,顺从地由人摆布。夏日里停灵是件足称恐怖的事情,刘渐指挥家人为袁绍收殓,很快她使匠人钉上了棺木,再也没打开过。

可在惨淡的烛光里,在白幡拉长的影子里,分明有什么在动,粗砺的“吱嘎”声,不祥地直往人耳朵里钻。刘渐瞪大眼睛,看着棺材启开一角来——她猛地扑上去,只听见“唉唷”一声,棺材板严丝合缝地重闭在一起。

刘渐气喘急促,胸口起伏得飞快,里头的人想是昏了头,敲了敲木板,问她:“这是怎么啦?”

见她不答,又问:“夫人?阿渐?为何我被关在这儿?”听起来倒似不曾疑心是她故意压着,不放他起身。

袁绍像是认定了她在外头,又唤了几声,都是平日的口吻,刘渐于是诓他:“好重的板,我挪不开呀,等到天明,找匠人起钉,放你出来。”不管袁绍答应不答应,她心无挂碍地往棺木上一趴,阖上眼睛,耳朵恰恰好贴在上头。无论如何她也要捱到天亮。

也不知听到声音不曾?若是呼吸声、砰砰的心跳,也许袁绍真的活了过来。——明日再开棺也不碍事罢?倘或只有指甲狠厉厉地抓挠动静,肯定是伺机逃出啖人的僵尸恶鬼了。

刘渐全不知道。伏在棺材上她立刻掉入了梦境里,睡里是许久未有过的沉酣。一觉醒来,刘渐卧在草荐上,枕着苫块,固然简陋,总归还是寝所:她并没有枕着棺材度过一晚。

她想起来袁绍给她念过书:“驱车上东门,遥望郭北墓。白杨何萧萧,松柏夹广路。下有陈死人,杳杳即长暮。潜寐黄泉下,千载永不寤。”

果然死者有知是假的。

想想也让人气愤。她答应做他的夫人,不曾答应做他的孀妇——做一个无知无觉的死人的孀妇有什么意思?一阵姗姗来迟的悲痛忽然击中了她。刘渐扑在草荐上,放声痛哭。如果袁绍这时候求她放他出来,她也许就答应了。可是望望天光,夏月里日出早,已是亮堂堂的。

她这样自哀自怜地哭了一阵,又觉得没意思起来,揩面坐起身,对着镜子她研究自己的面孔。那张面孔上还残存着青春的留影,含着盛年蓬勃的生机与欲望。刘渐想起来自己那个眼空心大、志大才疏的继子来。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词,又愤愤地想起袁绍——谁让他官渡时输了、输得这样惨?他的旧友如今成了难缠的劲敌,本就难缠的长子更是不安分起来。刘渐想她至少要做些什么,作为母亲她不能把兄长的事情全交给做弟弟的处置,她想——

“母亲?”门外有人唤她,是生者的暖和的柔缓的嗓音。刘渐应了一声,一位少年妇人款款走进来,问侯她是否安好,劝慰刘渐不要哀毁太过,至于伤身。怀着爱怜她代为拭去刘渐脸上未干透的泪痕。

甄宓是真正美且贤的妇人,柔顺地靠在刘渐怀里,由着她安慰自己,亦或是由着她籍此获得安慰。

“算什么呢?你只没经历过。”刘渐笃定地从容地说。这样的事情多着呐。魏郡存亡未可知,她独自在兖州看顾着两个孩子,和丈夫死了有什么分别?

不知怎的她觉得眼里有点发眩,喧响轰轰四面八方蜂涌而至,血肉不可抑制地自己乱跳起来,皮肤上流过一阵阵难堪的麻痛。甄宓的脸贴在她的胸口,那张青春的美好的面容莫名颤得让人看不分明。甄宓抬起头,发丝流淌下去,仍然落在刘渐怀里。她是真正美且贤的妇人,任谁见了都只有赞叹的份儿,她想起甄宓初来归的那天……刘渐捧着她的脸。甄宓仍带着泪、带着惊怖,带着狼狈的惶然,然而一霎时她的神色比刘渐自己确定得多——

甄宓说:是的,母亲。您要保重啊。

————

去年与郎西入关;
春风浩荡随金鞍;
烟月不知人事改;
夜深还过女墙来。

Notes:

旧花欲落新花好,新人少年旧人老。

佳人见此心相怜,举觞劝我学神仙。

我闻神仙亦有死,但我与子不见耳。

只言老彭寿最多,八百岁后还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