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嗨。”折原临也说。
刚才屋子里有两个人,现在也是两个人。一个人在临也发声后就凭空消失了。也就是说这间出租屋里闯入一个临也的同时消失了一个女人。
平和岛静雄猛地抬起头来。
临也坐在窗台上笑。一只右腿折起来屈在身前,双手抱着;左腿贴着墙面垂落,吊儿郎当地一晃一晃。坐在窗台上的他比坐在地板上的静雄要高,却仍要抬起下巴,摄人的目光轻悠悠地落了下来。
仿佛看不见三秒前还往静雄怀里爬的女人一般,临也用一种若无其事的亲热口吻说:“我听说了一些很有趣的传闻,就回来看你啦。”
临也从以前起就是这样,偶尔会装作看不见一些东西,或是装作一些事情没有发生、不是他一手操控的。不过今天静雄相信他没有说谎。静雄瞪他瞪得眼睛发疼,一时间想不起来生气,却要做个回应,只好麻木地点了一下头。
静雄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克制地打量了一圈狭小的室内,就好像陈设简朴到可怜的这间公寓里有比不请自来的折原临也更加需要好好查看的东西。他发难的时机越推后,临也的眉毛就越挑高几分。
“看来传言是真的呢。”临也的声音也相应地扬高了,“居然夸张到能让你对我毫无反应,这种事往前推十年可都没有过一次。”
静雄又看了看桌子底下,总算确信了没有一个腐烂了半边脸庞的苍白女人潜伏在那里,伺机再次袭来。他松了松肩膀,用右手抹了一把脸,眼睛蒙在手掌背后的同时问:
“——你怎么上来的?”
“第一句话是问那个吗?嘛算了,庭院里刚好停着一辆面包车啦。刚好你家住得又不高。”
临也缺斤少两地回答。静雄一时没理解他的逻辑,也没兴趣。他想到:临也这是回来了。
一股怒火在他的胸中猛然爆发了。
临也从窗台上跳下来,双手插在兜里。一张桌子擦过他的肩膀,半边撞在墙上,半边在钢制窗沿上劈碎。静雄放下捉过桌腿的手,抬起另一只手臂,瞄准临也的脸一拳挥了过去。临也轻松地侧身闪过,对着静雄刹不住攻势的手臂难言兴奋地喃喃低语道:
“——‘平和岛静雄暴躁到有些精神失常了’。”
墙壁的手感像块米粉糕,剥落下来的石屑糖霜一样洒在了他攥紧的五指间。静雄抽回手,屈张着手指,扭动着腕骨,耳边被关节相擦的咯咯与怒火燎烤的熊熊充斥,不本意地笑着。那笑是怒气鼓动,撑着唇角所掀起来的只停留在形式上的笑:“你居然还敢出现在我面前啊——还说着那种和你没有半点关系的事。正好,没揍到那个家伙的气就让我在你身上发泄发泄吧?临也君哟——”
“你难道不想解决这个问题吗?”
临也忽然说。
静雄四下寻找可投掷的东西的动作停止了。“啊?”他一边从喉间逼出威吓似的低哑反问,一边缓缓地把头扭回了前方。视线直直落在临也满面气定神闲的笑容里。
很奇怪。静雄在心里告诉自己。
又或许,奇怪的是这一刻准许了那个临也花言巧语的自己。
“看得见鬼,这件事。”意图得逞的临也眨了眨眼睛。他的笑容居然没有变本加厉地放大,反而清浅地匿在了眼帘之后。他的声音也落低、展平,深冬的雨沉静地在瓦片上淌过一样的音色,说道:“闲话少叙,也是为了避免小静被怒火冲昏头脑的万不得已之策,我就单刀直入地说吧。我可以给你提供‘解决这个问题’的建议。”
静雄走上前去,棉质袜子踩在榻榻米上,每一步都落得又实又响。“我不要你的帮助。”静雄说,又怒又冷,视线往下坠落入临也鼻梁的阴影中。
“我也不想‘帮你’啊,小静。”临也抬起头来看他,叙述着,仍旧慢条斯理,似笑非笑,“我也有想借此机会了解的东西嘛。所以说这是一种利益交换。”
很奇怪。静雄紧紧地盯着临也的眼睛,问:“是什么?”
“啊?”
“你想了解的东西。”
“我如实告诉你,是你接受我的建议的交换条件吗?”
静雄的眉毛折动了一下,对着临也的脖颈伸出手。临也嬉笑着往后跳开。
静雄将此视为谈判破裂的信号。或者从一开始他就不是一个会去谈判的人,也绝不可能与跳蚤这种存在谈判。他又开始寻找目所能及的趁手武器。
说到底,这只跳蚤到底为什么要跑回来呢?
“——你有没有想过,能看见鬼魂其实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能力?”
“啊,不是在说小静了不起哦。我是在说‘能看得见鬼魂’这件事本身的意义。鬼魂无所不能却又无所凭依,在现世自由穿梭却又不能被现世的人类认知,实质上就相当于另一个世界的生物吧?能看见他们,也就意味着拥有着身为活人却能与死后的世界沟通的能力吧?”
“其实我啊,一直想要见识见识死后的世界呢。”
“临也啊。”
“嗯?”
“那种东西,根本,完全,从头到尾,都没什么好看的啊——”
“啊哈哈,就连那‘没什么好看的’部分,我都愿闻其详呢——”
临也爽快地笑着,矮身闪过了一只瓦楞纸箱。纸箱钝钝地由墙面弹到地上,委屈地裂开了嘴巴。临也对着纸箱里的物事歪了歪头。静雄怒不可遏地快步走过去,想着让那颗头歪得更加彻底。临也站在靠近玄关的地方,却不往外跑,趁着静雄出拳的空挡往下一钻,反而跑回了室内。
“我是真心的啊!小静!”临也的声音染上了一丝狂热,静雄晕头转向地转回身子来时,他正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张开双臂,好似要以未曾脱逃为证明,全心全灵拥抱自己的暴力,“我知道你只告诉了新罗和塞尔提这件事,可他们也帮不上忙。其他那些愿意亲近你的人类,你既不想倾诉,也不敢靠近,你真的觉得自己可以这么忍一辈子吗?”
“——你难道不想回归你那,‘平静的生活’吗?”
一切都很奇怪。
静雄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眼时,神经震颤的嗡嗡声与牙关磨动的咯咯声都停止了。到底是什么令他感觉奇怪呢?是临也迫切到可疑的表现?是临也久违地不请自来、自寻死路只为了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理由?——那可是临也啊。
临也本来就是一个奇怪的人。
就连在这里和他说话都是奇怪的。
静雄无奈地叹了口气,垂下双臂,甚至显得有些颓唐。临也露出得胜的笑容,直接走过来,每一步都落得轻盈得意,像猫竖着尾巴直线靠近,理所应当地推翻了沿途的所有东西。静雄看着他想:我居然在和一只跳蚤说话。这只跳蚤居然还敢不打招呼就靠过来。
跳蚤皱了皱鼻子,在这个距离,静雄可以看见他的细眉毛略往下撇,在眼皮上方勾出了一道小小的沟壑。“小静。”他说,“你发什么呆呢?”
真他妈的太奇怪了。“去死吧。”静雄说,因为他不小心笑出了声。
2
一切都是从再普通不过的某一天开始的。静雄睁开眼睛,发现一颗头倒挂在眼前,他想也没想就出拳砸烂了那颗头。如果那是一颗活人的头,他就犯下了滔天大罪,幸好它的下方只连着一块薄薄的破帆布似的皮,颜色也斑驳苍白,不似塞尔提那样健康,大概已经死得不能再死。静雄吓到了,挥出那一拳,头也吓到了,尖叫着飞到了房间另一侧。
静雄已经好多年没这么惊恐过了:泥人偶似的下半身身躯倒在他的被褥上,他差点以为自己杀了人。
头与身子都在他惊魂未定的剧烈喘息平复后缓缓消失了。
静雄花了一阵子才搞明白这帮绝大多数死状奇惨的家伙是旁人看不见的鬼魂——而他们偏要找上自己。他们随时随地忽然出现,被暴力驱逐后又会凭空消失,有时候甚至在街上与静雄擦肩而过。不久后,池袋就流传起了这么一个传闻:平和岛静雄暴躁到有些精神失常了。
他唯一求助的是好歹有密医这一身份的新罗。新罗不擅精神科,头不在身边的塞尔提也爱莫能助。静雄也不觉得如果他是、或者塞尔提带着头,局面就真的能有什么改变。塞尔提担心得团团转,比他本人还感到忧愁歉疚。静雄在告别他们走回家的路上,心中暗自做出了不会再告诉任何一个人的决定。接下来便一直到今天,他准备搬去一个不会吵到邻居的地方。
静雄慢慢地把这些事告诉了临也。期间为了不被临也的表情惹火,他一直盯着墙上那枚被他的拳头砸出来的浅坑。
临也非常欠揍。听完静雄出于诚心好意整理的这一段话,他说:“那些事情我早就猜到啦。”
静雄感觉太阳穴弹跳了一下。可他一时真的找不到更多东西好扔了,刚才甚至搬家用的纸箱都被他丢了出去。
临也含笑看着他,仿佛很赞许地点点头,不知道在肯定什么。“我是擅作主张跑回来的。”他说,“和一些乐意帮助我的人切断了联系。这会儿他们应该在惊慌失措地找我吧。”
临也又点了点头:“真想看看他们的表情啊。”静雄就忽然明白过来:他肯定的是自己。
静雄触电似的扭过头去把临也踢出了视野。他低了低头,感受到一股把他的头按到双腿间埋着的无形压力。可他一动不动,盯着自己搁在双腿的手掌说:“真想杀了你。”
“……那你就想着吧?”
“我在想,等这件破事解决以后再杀了你也不迟。”
“该说你是理直气壮的道德败坏呢,还是连坏心思都要坦白的单细胞呢……”
临也听上去有些哑然。静雄这下不想低头了,而是产生了抹脸的冲动。他咬了咬牙,坚定地对抗着这一系列冲动,不耐烦地说:“所以,你要怎么帮我?”
“我没有要帮你。”临也说,“我找到了和你有相同遭遇的人。”
静雄猛地抬头。
临也的右手支在桌子上,撑着下巴,表情懒懒散散的。只有眼底有点狡黠,满足于静雄的反应一般闪过一丝俏皮的光。
临也撤下手臂,伏下身子把脸凑了过来,好像要说一个天大的秘密。“我们明天就去找她吧。”劝诱人加入可疑的宗教一样,语气甜蜜又危险。
静雄没有理由不答应,可他也不想就这么答应。他抬了抬眉毛,别开身子拿肩膀的侧面朝着临也。
“你一开始就确定我会答应你啊。”
“小静也没有别的选择嘛。”
“有啊。”静雄抬了抬头,感觉就算看着空无一物的地方,也无法停止半分对临也此时表情的想象,“我完全可以选择直接把你打死。这可是我这十年一直以来的愿望啊……”
“你知道吗?临也。其实对我来说,你比鬼魂要烦人多了。”
静雄想着,临也到底会做出什么表情呢?百分之九十九是那副皱着眉头、讨厌至极的笑。他忍不住,还是回过头去,看见临也冲他撅嘴。
静雄要在这间公寓度过最后一个晚上。他一躺下就昏昏欲睡,赶也赶不走的临也头枕墙壁,坐着打瞌睡,两条比夜黑得更明晰的腿横在他眼前,柔软地伸直。静雄于是换了一边侧睡。临也的呼吸又细又远,像海的泡沫绕着岸边的桩柱盘旋摇动。临也为什么不去任何一个适合休息的地方睡觉?在这样的困惑与呼吸中,静雄睡着了。
又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了。
静雄一睁眼,就看到一块脸皮剥落的碎屑往自己的嘴唇落去。
一个已经没有半边眼皮与嘴唇的女人冲他眨眼,恍若羞怯地抿唇一笑,泥一般粘稠的红血与蠕虫由一只眼窝中汩汩地蜿蜒向下。
静雄站起身来。被子悻悻地从他身上跌落。他低头又摇头,嗬嗬喘气,大笑起来,说不清是吓到更多还是生气更多。女人的手腕从他的视野下方伸出来,静雄不假思索地握住它,提起,听着野蔬菜被连根拔起般的脆响,挥舞了半周将女人往前方掷了出去。
“啪!”
灯被打开了。
临也的手搭在开关上。他怀疑地把静雄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小静这是又见鬼了吗?”
现在室内又只剩两个人了。静雄跌坐在地,仍难止住发笑的冲动,用掌心揉着额头,恼怒而苦闷地嗤了一声:“啊。”
“频率还挺高呢。”
“不是频率的问题。”静雄感觉平复些了,便放下手,“见鬼是一直以来的事情。”
“什么意思?”
“那帮家伙基本都在。只是突然跳到眼前的情况很吓人啊。”
静雄抬手往临也身后一指:“——比如,和你一样从窗口爬进来的家伙不是突然出现的,就没那么吓人。”
临也下意识往后一看,很快又转回来。“还是挺吓人的吧?”他若有所思地说,仿佛真的能从单纯的灵异现象中推理出什么似的拉长了声音,“况且我又不是‘爬进来’的。”
“差不多吧。”
“我好好地用双脚着地,还提前有礼地和你打招呼了哦。”
“我是说你就是和鬼差不多的东西啊。”
这回静雄趁看见临也冲他撅嘴前起身把灯关了。临也在黑暗中又问:“你还要睡啊?”
静雄说:“啰嗦。”然后就用能把跳蚤夹死的力度合上了眼皮。
他确实有点睡不着,并感觉嘴唇发痒。刚撞鬼的那一阵,他对鬼魂施加在自己身上的幻觉格外敏感,去抓去搔,最严重的一次指甲陷进眼角边的肌肤,深已见肉。从此他就尽量忍着,可笑的是这比忍着不发火简单。
静雄困倦又烦躁地呼吸着,在自己厚重的吐息中有点听不到临也的动静了,便呼:“跳蚤。”
临也过了一会儿才回过来:“我从以前起就不想承认这个称谓啊。”
静雄盯着眼前榻榻米上的一小块暗色说:“你怎么不回住处去?我又不是你,不会逃跑的。”
“真过分。你老是杀上我的事务所,我只让你扑空过一次吧?……再说,我在池袋哪有住处啊。”
“没有住处,可以现找吧。你又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
静雄不依不饶地揪着话头,就像盯着那块突兀的色块。临也叹了口气:“小静这么执着,是觉得我可疑吗?还是只是单纯的睡不着。”
静雄不屑地“哼”了一声。
他转过身去。临也的腿还是横在他眼前,细瘦的弧线上灰幽幽地隆起膝盖的圆润形状。静雄的目光沿着它的走势攀高,最后落在了临也的脸上。临也正低着头看他,额发与夜色一样幽暗,搭到眼睛前,看不真切。
静雄喃喃道:“……你连这么一个简单的问题都回答不了,要怎么让我相信你、和你合作?”
临也“唔”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临也说:“好啦,好啦。”
静雄瞪着临也俯下身子,又把那张脸凑得很近地,用一种天地间只有他们二人听得见的巧妙音量说:“我承认我只是想近距离看看小静晚上见鬼的样子。你又要生气吧?可我没什么坏心呀。”
他怯怯地咬字,十分乖巧、十足委屈。
静雄感受到一种奇异的平静在胸中流淌,往喉管上涌,破出一声哈欠。他说:“我还什么都没说吧?”
然后,静雄便转回身去,把临也的脸庞丢在身后,闭上了眼睛。这回很快就睡着了。
3
早晨醒来,静雄习惯性去掏手机,屏幕亮起来,一无所获。他看看手机,又看看指针早已摆过九点的时钟,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正处在自我申请的无限期休假期间。他垂着手,放任自己在梦忧郁的余韵中沉浸了一会儿,忽然睁大眼睛,踢掉被子站了起来。
临也站在厨房里盯着灶台。静雄打开冰箱门,遮住了那张心不在焉的脸。“你饿了吗?”静雄在冰箱门后问,把一瓶牛奶捉到手里,微微露出了满足的表情。
“没有小静的份哦。”
“谁会稀罕跳蚤做的东西啊。”
静雄“嘭”地合上冰箱门,挑起眉来对临也炫耀又不屑地举了一下牛奶。临也把叉在腰上的手放了下来,皱起眉来看他。静雄故意把牛奶举到他面前,不疾不徐地拧开了瓶盖。临也脸上的表情更不适了。
临也扬了扬唇角,终于成功克服某种阻力般展开了一个笑容:“你该不会以为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到了这个年纪还小孩子口味吧?”
静雄闭着眼睛往嘴里灌了一大口牛奶。随着清凉沁口的乳香味沿食道向下将他轻柔包裹,他的心境恢复了每个早晨应有的平静。“喝牛奶的大人多的是。”他对临也的主张嗤之以鼻。
临也也很直白:“我不喝。单细胞连别人讲话的重点都搞不清吗?”
静雄喝完了那瓶牛奶,严肃地把瓶盖重新旋紧了。临也低着头盯着他手上的作业,从这个角度看一副困惑又专注的样子。“我知道。”静雄说着,把那个瓶子塞到了临也手里,“我只是想气一气你这个混蛋。”
虽然饥饿没有因区区一瓶牛奶得到缓解,但静雄还是离开厨房,到阳台上点了根烟。尼古丁开始发挥作用,为心神在平静之上又添了一层恍惚。静雄眯起眼睛,回想着临也如临大敌地瞪着牛奶瓶时,那对小巧的眉毛拧在一起的样子,直到一小截烟灰掉在了手指上。他把余烬在栏杆上磕断,草草地又吸了几口便回到室内,把香烟摁灭在烟灰缸里。
临也在沙发上微笑着玩手机,放松地伸直腿靠在茶几上,两只脚交叉扣在一起。静雄把茶几猛地往沙发的方向一推,临也立刻张牙舞爪地缩起来,浮夸地惊呼了一声。
静雄在临也身旁用相似的力道狠狠地往下一坐。临也重振旗鼓的二郎腿因这个冲击在空中荡了一下。
“看来补钙对治理脾气也不是很有帮助呢。”临也的声音里笑意若有若无。
“都是你这只跳蚤一大早就气人的错啊。”
“啊咧?和某颗单细胞不同,至少在‘不会搞错别人说话的重点’这一点上我还是很有自信的呢。难道不是反过来吗?——一大早就实施得轰轰烈烈的,‘小静气人大复仇’?”
他要把临也的脸揉烂,把脖子掐断、把脊椎拆成一节一节。静雄目露凶光地扭过头去,被临也脸庞的距离之近吓了一跳。临也也往后缩了缩肩膀,露出一个驯兽师一般的安抚笑容。
“你到底还有没有正事要干了?”
“我正要说嘛——都怪小静那意义不明的牛奶梗。”临也摊了摊手,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按照约定,今天要去见一见那个与你同病相怜的人。只不过——要去的只有你哦,小静。”
“啊?”静雄看见临也的笑容深了几分,“怎么回事?”
“简单地说,就是这个人也和你一样,对这件事‘讳莫如深’啦。”
据临也所说,要去拜访的是一位已故新人奖受赏作家的女儿。她年逾四十的父亲初出茅庐便以一部惊悚作品荣获新人奖,获赞“工于天马行空又翔实生动的海量细节”,却在几年前的记者发布会上当众失控,尖声叫喊、对采访席诉诸暴力,引起负面舆论甚嚣尘上后在家中自杀。这件事的直接结果就是彼时还是受験生的女儿拒绝一切外界采访直到现在。
临也的叙述绘声绘色又添油加醋,总的来说缺乏想让人听懂的基本态度。静雄听得忍无可忍,最后问:“小说家和我到底有什么关系?”
临也满面了然地冲他点了点头,说出来的话却风马牛不相及:“小静可以去读一读他的书。在当时那可是不得了的社会事件啊……我想随便一家书店都会有存货吧。”
静雄的脑海里浮现了一幅六排书架多米诺骨牌一样倾倒的画面。“我从不去书店。”他皱起眉,“喂,你给我回答问题啊。”
“那篇小说里的情节都是这位作家的真实经历。”临也耸了耸肩,“我猜他一定是想令自己饱受的撞鬼之苦引起社会的充分重视吧——和小静正好反过来呢。”
“可他没能如愿以偿,精神压力积重难返,最终走上了绝路。而那位敬爱父亲的女儿也因此仇视起了怀有猎奇心理来打探的人们,偏执又警觉,派你去——已经我能想到成功概率最高的做法啦。”
临也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像在无声地征求一个应允。静雄每一个字都听懂了,也理解了临也沉默的意图。他沉吟了一下:“……所以,你要我一个人去。”
“我们的对话就是由这句话开启的吧?不过,你说得没错。”
“你想要我问什么?她的父亲已经去世了。……那本书我也可以去书店买。”
“你要是想看我可以给你发电子版的。”临也毫无幽默感地叹了口气,“小静啊,你难道真的觉得一个关键人物最亲近的家属不会掌握什么独家情报吗?看来你这辈子和情报贩子这个职业算是无缘了。”
这句话也毫无幽默感。“谁要做你那个阴险工作啊!”
“我的工作旨在让城市保持活力,而不是毫不阴险地追讨钱财、破坏公物。”临也大概对自己的幽默感很满意,笑了起来,“总之,你对那位作家的‘故居’不感兴趣吗?他受困的时日想来要比你长得多——在这永无天日的灰暗日子里,他有可能不在自己的住处里留下任何相关的线索吗?说服女儿小姐给我们一个探查的许可吧。尽可能措辞柔软一点地。”
临也在塞给他地址后还说了一句,“对情报那么不敏感的话也不适合做侦探哦”,导致静雄一路生气到作家女儿家门口。他发誓此事完结后要先杀临也,再揍扁走漏个人情报的新罗。按响门铃时,他想着新罗会不会知道自己已经不情愿地与临也合作,在人生第一次单枪匹马地拜访一个陌生女人。因此,门后有女性的声音问他是谁时,他发现自己完全没有考虑过开场白的事情。
“我是平和岛静雄。”他说,想了想,别扭地补充道,“……那个和你父亲的经历很相似的。”
门后的声音有一瞬间完全停止了。
静雄的呼吸也跟着放缓了。他忽然前所未有地意识到此时此刻,自己确实在临也的指导下单枪匹马地拜访一个陌生人。上一次他这么做的时候被穿黑西装的暴徒追杀了好几个街区。静雄被给予了思考的闲暇,便忍不住、想起来,在心中又一次对自己耳提面命:你居然在和一只跳蚤合作。
门开了。
姓作高山的女性探出半边脸,打量的眼神只作微小幅度的挪移。她的眼睛幽黑得模糊了瞳孔与虹膜的边界,只在打量完毕、恒正而稳定地盯向静雄后,才闪过一丝微渺而清明的光芒。
静雄低下头来与她目光相接时,恍然产生了一种在与某种事物的纵深或底端对视的感觉。
“平和岛静雄先生……久闻大名。”她的声音悦耳而呆板,“我对这一类事件比较敏感,因此早就对您的状态有些猜测,失礼了。……请进吧。”
她撤去安全链,将静雄迎进室内。
静雄点了点头,顺从地脱鞋进门时想:好歹这回临也没骗他。
临也虽然没骗他,但也没有再给出什么具体指示:这位高山小姐是什么性格、对她父亲的事情避讳到什么程度、该以什么分寸询问她事件的细节、临也与她曾达成什么共识。静雄曾是一名收债屋,对待陌生人只需展现出尽他所能的鄙夷、恫吓与怒火;现在脊背紧绷地坐在会客厅柔软的沙发上,要向一位有心理阴影的年轻女子打听令她去世的父亲颜面尽失的事情。
高山向他搭话时,他还生硬地皱着眉头,就这么抬起头来迎接了她的声音:“……家父生前一直希望能找到一个理解者。”
她带着茶杯与托盘在沙发对面坐下,面庞同语气一样,波澜不惊。
静雄又多看了她几眼,忽然想起自己的弟弟。眷恋与踏实使静雄松开了眉头。
“……我很抱歉。”
“请别在意。只是,如果您今天是为了倾诉您的烦恼而来的话,恐怕我帮不上太多忙……”
“我不是来倾诉的。”静雄摇摇头说。
高山的头颅微微向右摆动,又一丝光芒划过深潭似的眼底,透露出探究的意味。
这是一个不爱说话的人。她起码对与她父亲有相似遭遇的自己是包容的。那么她不会惹火自己,自己也不那么容易惹火她。静雄吐出一口气,说:“但我确实还是想要找一找……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
光芒隐匿了。她又用那种深渊一般的眼神看着静雄,不带挑衅意味地反问:“如果我们知道所谓‘办法’的话,家父还有必要走到那个地步吗?”
静雄看着她的眼睛,同样不带任何恶意、一板一眼地说:“我也不是来问那个办法的。”
她的嘴唇颤抖了一下。“那么,”她退缩般敛下眼帘,声音小却清晰,“您究竟想要什么?”
静雄的感觉不太好。就好像他明明只是在诚恳而毫不拐弯抹角地说明自己的来意,就已经兵不血刃地把一个人逼到了崩溃的边缘。曾经也有一个女人,同样面冷如铁,却向他表达一些脆弱而伤心的东西。那时他说事后我可以听你倾诉,这时他不可以。
“我想知道那本书里没写的信息。”
去他妈的柔软。
“也许他能够补足一些我的视点无法得知的信息,毕竟我把那帮家伙都揍出去了……我只是这么想的而已。”
逼别人揭开伤口,却还要假情假意地“柔软”。这难道不是对双方来说都很没有意义吗?
高山的手掌攥紧了。她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眼里的思索旋涡似的转着。半晌,她僵硬地扯了一下嘴角:“……那是您的威胁吗?不交出什么有效的情报……就揍我一顿之类的?”
静雄张了张嘴。“……不。”他有些狼狈地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弧度极小的微笑变得更自然了,点了点头。
静雄看着她兀自起了身走向房屋深处,没多久就走了出来,手上多了什么东西。静雄低下头看向自己摊开的掌心:是一把钥匙。
这下就省事多了。
“实话说,我一直在等一个这样的机会。”高山在他头上方说道,“我不是为了您这么做的。”
静雄抬起头来。灯罩被她的头遮挡了,只余浅淡的一层光晕荫在她背后。她黑色的眼眸看起来比先前任何时候都微濛地发着亮。
“我不是想要挑衅……只是,您能不能度过这个难关,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她轻轻地说,“只要帮助了您,我就能不再那么怨恨我自己……我是为了我自己这么做的。”
静雄把钥匙放进西装裤的口袋里,站起身来。他打开玄关的门,一只脚踏出去的同时往后挥了一下手:
“——解决以后,我会来通知你的。”
他不用回头都能感受到高山在微笑。
静雄下了三层楼梯,连手都没从口袋里抽出来。他透过公寓的玻璃大门看到临也站在第一节台阶上,背对着他时不时低头按动几下手机。静雄的肌肉记忆燃烧起来,一指戳碎了塑料的开门键。临也回过头来,用一副笑脸迎接了他夺上前去的凌厉步伐。
“还挺快呢。”
“你真是一秒钟都待不住啊!”
“小静得这么想——总比等你回去后才发现人去楼空要好得多吧。”
静雄的眉毛抽动起来。他想掏出钥匙砸在临也脸上,或者直接往嘴里扔,堵住临也的气管让他呛死。
临也开始故意对着他探头探脑,好像他占地二十平方米。静雄压着火气说:“你看什么。”
“我没想到小静也会装傻。啊,还是说,其实是真傻?”
“我要搬家。”
“……哈?”
“今天是最后一天了。从今天早晨开始、不,其实昨晚就已经是最后的宽限了啊!”
静雄不想让临也那么快得逞,于是吼着;也被自己吼得真的有点急。他唯独怕自己宝贝的酒保服被房东出于报复心理扔到垃圾站去,拔腿就走。临也像一只慌乱的麻雀一样脚步声哒哒地跟在后面。
“你是不是精神失常了呀,小静。我不该把精神失常的前辈介绍给你的?”
“闭嘴。”
“我有一个重要的问题。你究竟拿到了吗?”
静雄想着这样是不是就能让临也闭嘴。“拿到了。”
“还是在那么短的时间里。真意外啊,我还以为她会很难搞定的呢。那么,事不宜迟……”
“我没问她地址。”
“嗯……”
静雄斩钉截铁地打断临也,却听到临也发出一声暧昧的鼻音。他没忍住扭头看了一眼。“我料到了。”临也戏剧化地叹息着,并在静雄看过去的瞬间宽慰地一笑,“没关系,我消息还算比较灵通啦。”
料到个屁。静雄猛地刹住脚步,撞了一下临也的额头,说:“我、要、搬、家。”
临也确实也料到了很多东西。他想要获得调查作家住处的许可,高山就给了他钥匙;甚至临也一早就笃定他能说服高山,实则是高山自己说服自己。想到这里,静雄就压低声音,闷闷地对临也说:“……她说她不想再那么怨恨自己了。”
他们刚从静雄的新住处出来。临也走在前面带路,听到这话歪了歪头,还未准备好说谎的侧脸稍稍朝向这边,露出一只完整的耳朵。
“什么?”他意有所指地问。
“你觉得她是什么意思?”
他问得诚恳、纯真,也许还有点蠢。语毕,静雄一咂舌,以为临也要开口嘲讽了,却意外地得到了同样诚恳而冷静的回答。“原因的可能性有很多。”临也顿了顿,话语里思考的痕迹展露无遗,“……不过,大概都可以概括为‘她觉得自己做了对不起她父亲的事’吧。”
“她一个学生,能做什么对不起她父亲的事?”
“关键在于,只要她觉得对不起就够了。她怎么和你说的?”
“……她说,只要帮了我,她就能不那么怨恨自己。”
静雄目瞪口呆地看着临也在那瞬间喜笑颜开。
“哎呀,那她一定没能帮到她的父亲吧。”他甚至笑得有些白痴。这不是他平时与静雄针锋相对时,恨得咬牙切齿也要装作有余裕的样子撑出的扭曲笑容。静雄或许不是第一次看,却是第一次在这距离下观看,弯成月牙形状的眼睛、因兴奋而抖动的每一根睫毛、在优雅的假象后若隐若现的齿贝,都看得清。一股由衷的快乐在临也的声音里窜动着:“即便是这样,没有阴阳眼的她帮不上忙也再正常不过了。我猜她先前根本没想过要帮——她是在怨恨彼时自己的冷漠啊!”
“啊?”静雄不理解这有什么好开心的,甚至为自己曾有一刻试图理解而感到羞愧,沉下脸怒声道,“自己的家人都那么痛苦了,怎么可能一点儿忙也不帮?我看她一点儿也不像冷漠的样子。”
临也的兴致完全没有被他发怒的先兆吓退。“什么样的人类都有,小静。”临也停下脚步,微微抬起下巴,把笑意收在了唇角,眼眸变圆发亮,恬静地柔声,像在讲一个睡前童话故事,“你对弟弟过保护,不代表这就是全世界的行为典范哦。”
“你别给我提他。”
临也懒洋洋地举了举双手,嘴唇仍旧挑衅地翘着。静雄粗重地喘息着,咬紧腮帮,几丝几乎感觉不到的疼痛不断钻向他的神经,制造清醒。几秒钟后,他张开五指,令临也的衣领脱离了自己的手掌范围。
每次发生这种事,他都要告诉自己:这可是临也啊。他连不得不这么想这件事都厌烦了。
静雄说:“啊,不奇怪。你就是你口中那个冷漠的混账。”
临也理着他的衣领:“恰恰相反,我对所有人类都抱有平等的热情哦。”
静雄盯着临也重新走到前头带路,嗤笑了一声:“你的热情不在于人类,在于操控人类。”
“人类易于操控的这一点我确实很喜欢。也有一些人类难以操控,很有意思,我当然也喜欢。而不论如何,这都不是现在的小静有资格指责我的。”临也换上了讲课一般的语气,淡淡地自矜着,“至少我昨天来找你,今天就有进展。……真亏你不会为了那么多天的虚度而捶胸顿足啊?”
“你是想说‘我对你有恩,所以闭嘴’吗?”
“我才不是什么可悲的暴君,觉得让别人闭嘴别人就会乖乖照做呢。”临也对着道路前方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奇怪…奇怪到有些可笑的地步啦。该怎么样摆脱这个困境,你好像都没尝试过。”
“小静,虽然你总是蛮不讲理得那么可笑,可我还是禁不住好奇。你想必荒田一片的心里,究竟是哪个想法,阻碍了你对重新过上平静生活抱有哪怕再多那么一点的渴望呢?”
“……而你甚至有可能根本就没有自觉。”
临也的最后一句说得很低,接近喃喃自语,以示这番对话的结束。静雄没有回答他,也没有生气。客观来说,他确实很生气。
可他更感觉恶心。
又走出好几步,搭上电车,在某站关卡塞入车票,某一刻,他忽然明白了这股恶心从何而来:临也在对着他谈论他,就像他对着任何一个其他人谈论那个人,对着塞尔提谈论塞尔提。临也明明在和其他人互动,却只说自己想说的话、只做自己想做的事。这还是他第一次被临也当做一个可分析的人物侃侃而谈。原来这也是第一次。
他好久没有和临也说话,却自然地开口:“你把我也当成了一个人类吗?”
临也浑身上下最大的动摇只有眼睫毛蝶翼一般颤动了一下。他也自然地回复道:“我不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
4
高山的住处除了不再通电与灰尘厚重以外不算太过荒废。临也率先踏入室内,伫立在窗帘前不知在思索什么。静雄越过他,把两片窗帘拉到全开,自然光源争先恐后地涌入,一下子洗净了室内的昏暗。
“小静……”
“啊?你是想用手电筒来体验破案氛围吗?”
“我无所谓啊——只不过周围的居民会发现一座尘封已久的凶宅忽然窗帘大开罢了。你要不要顺便再打开窗户通通风?”
“哦……”
静雄缩了缩脖子。临也冲他露出一个假笑,果真无所谓地放任了窗帘,钻入通往卧室的走廊消失了。没多久他又优哉游哉逛回了客厅。
“小静识字吗?识字的话就把书房书架上的书全部快速检查一遍——有没有与鬼魂有关的,特别是有没有便签或者记录性的东西夹在中间。不用具体看内容——然后再去起居室把那一摞笔记本搬出来,这个比较重要,得认真看,还要带走。”
静雄懒得吼“我识不识字你不知道?”了:“那你呢?”
临也手塞在口袋里,蝙蝠似的把外套往外撑了撑:“我负责所有电子产品。”
进门时,静雄曾对茶几上落满灰尘的一颗橘子扬了扬眉,走进书房后,他又产生了相似的感受。一台屏幕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大剌剌地被搁置在书桌正中央,其右的马克杯底部黏着一圈焦棕色的咖啡渍,桌上散落着几把笔盖未合的水性笔——就好像整座公寓的时间都在那一年停止,只剩灰尘忠诚而默默地落满了房间。他不由得想起眼睛幽黑的高山与临也下的判词,心中恼火又低落,与此同时手指触到书架上整齐排列的书脊,指腹顿时一片灰黑。
静雄嘀咕一声。这时临也捏着纸巾走进来,擦起了电脑屏幕。
静雄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再多看一秒临也的举动,就会被他解读为“想要纸巾”,然后被丢过来那几颗已经变得像煤球似的纸巾团子。他扭回头,谨慎地抵御着书与书相拥的压力,从书架上抽出了第一本书。今早他才做过一种关于摧毁书店的悲观预想,不曾想此时竟从黑色幽默升格为了不祥预言,他得小心为上。他放任书页在掌中翻动,在簌簌的摩擦音中听到临也离开了书房。
检查完大半面书架后,他以不善的眼神迎接了临也的归来。
“有什么发现吗?”临也看也不看他一眼,把电脑放回书桌上,语气轻松地问。
“我觉得书架上什么都没有。”静雄说,绕到了临也的身后。
笔记本电脑的屏幕短暂地倒映出了他们两个人的脸。准确来说是临也浅笑着的脸、静雄的下巴与微微松脱的领结。静雄还没来得及细细咀嚼这种别样的提醒给他带来的不自在感,屏幕就亮了起来。
“……你是去充电了?”
“小静可真是太敏锐了。你适合去做侦探哦!”
静雄想把他的脑袋按在键盘里。“刚才是谁说的不能让邻居发现啊?”
“没办法,我又没有随身携带移动电源。我和一位好心的大叔说我是高山先生的远房亲戚,他意外地很轻易就相信了呢。”
“切,说得好像你真的觉得很意外似的。”
“哈哈。毕竟这几天我一直在和这世上最多疑的人共事嘛。”
临也乐着抬起头来,静雄本来在桌前伏低了身子,此时也滑下眼珠去接住他的目光。“那些人不知道你的本性。”静雄说着,顿了顿,“喂,要密码。”
临也把头拉回正前方:“也是呢。”
“给高山打电话?”
“嘛——没事的。又不是只有用密码才能打开电脑。”
“你在说什么屁话。”静雄说。临也按了一下键盘,油盐不进的密码界面就忽然浮出了几个选项。一番选定后一个极简的黑色窗口弹了出来。接下来静雄就看不懂了:大体上是临也钢琴家一般令人眼花缭乱地敲出了好几行数字与字母,最后敲下的是0128;然后他再在密码界面输入这串眼熟得不行的数字,就登陆成功了。
“那是我生日。为什么是我生日?”
“如果你问的是‘为什么电脑的密码会是你生日’,那么答案就是‘因为我就是这么修改的’。如果你想问‘为什么是生日’,那么我就会说,人们倾向于将生日编入自己的密码中。”
“我知道。所以他妈的为什么是我的生日?”
“如果用我的生日,到时候查到我头上该怎么办?”
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再大吼“查到我头上就行了吗!”还有什么用呢?
一阵可怜又做作的声音透过这只跳蚤的后脑勺传来:“……还是说小静觉得名字更好记一些?420比较好?”
静雄不容置疑地用右手握住了临也的后颈。感觉就像握住了一块曲线妥帖、粗细合度、手感舒适、冰凉顺滑的玉石——感觉很畅快、很解脱,像对欠债者失控后,登上天桥吸了一整根烟。静雄笑起来,骤然发力,将临也的脑袋重重扣在了桌面上。他能控制。他确信临也没有流血,于是没有放松五指的钳制,而是变本加厉地揉着那颗脑袋在桌面上研磨了几下。
他能控制。临也只有最开始被吓到惊呼了一声。在那之后,从这个家伙喉中漏出的充其量是一阵恼火却无力的呼噜声。“再有下次,我也会对你这么做。”静雄缓缓松开他的脖子,“再有下次,别再想着把我扯进去了……至少用新罗的吧。”
临也的脸还埋在桌上没抬起来。他右手成拳,在桌面上狠狠捶了一下。静雄莫名地乐不可支。临也以把自己从沼泽里拔出来一般的速度抬起头,静雄就真的笑了。
“你看起来像掉到烟囱里了。”
“你去死吧。”
临也回得简短又恶毒。静雄不太想接受自己被骂了却心情大好的事实,压了压嘴角,尽力让自己恢复到了面无表情的样子。临也开始查阅起本地文件,期间没有再说一句话,很安静,理应让静雄感觉很好。可他居然还想再说几句:“其实这样也不错。”
“什么?”
“你活该,但至少不会被打死,只是弄脏了脸而已。”
“……这到底哪里听起来不错了?你本来就不能把我打死,小静。”
“你先试图杀我的吧。”
“我们说的是昨天起的协议,不是一万年前的旧账!”临也扔小刀似的斜剜了他一眼,右手往旁一挥,“算了,你一边去。我要专心分析这些情报啦。”
静雄瞪了他一眼,往他的后脑勺上按了一下,这才走回书架前。
检查这些注定一无所获的书籍依旧很无聊,与刚才的小插曲一比就显得更加枯燥。静雄看了看自己同样也像从烟囱里拔出来一样的手,忽然有些不敢想象临也后颈此时的状态。他决定还是不告诉临也为妙。就在这时,书桌的方向传来一阵噪音。
很明显的电子录制音,底噪与环境的沙沙响声交织。静雄想多半是临也播放了本地储存的录音,听着听着却一阵耳熟:与任何事物发出的音色无关,这是一种没来由的熟悉感,像是直接跨越记忆调取了脑海里的情感,让他觉得“自己也经历过这样的事情”。
空洞的呼呼声在持续鼓荡。然后,在某一刻,一阵凄厉的惨呼忽然响起。
一个人在扯着嗓子哭喊他听不真切、听不明晰的话语。
静雄僵直肩膀,冻结在书架前全神贯注地听着。他只知道这个人似乎在重复同一句话。
直到录音结束。静雄说着:“喂——”便要转过身去。而临也叹息着说:“……没声音啊。”
“……啊?”
临也抬起头看向撑在电脑屏幕上方的静雄,微蹙眉头。“啊什么?”他说。
“什么叫没声音?”
“什么叫什么叫没声音?”
“临也君哟……”
静雄出于动怒的惯性磨着牙关,可他看得出来:临也不是在装傻。临也对他眨着眼睛,睫毛每往下刷动一次眼眸中都多了一丝顿悟的光芒。顿悟逐渐发酵为惊喜与跃跃欲试。
“啊,难道这是一段鬼魂录音?”
极个别时候,临也聪明这一点也挺好的。
“太有趣了!他说了什么,啊,他说话了吗?你听到了什么?”
静雄又绕到临也身后,看到文件夹里只有一个音频文件。“就这一个吗?”他问。
“音频似乎就只有这一段呢。”临也爽快地回答,嗓音因轻微的亢奋变得又甜又脆,“看来它确实很重要。小静?他说了什么?”
静雄“嘶”了一声。他诚实地回答:“我不知道。他可能说的不是日语。”
“啊——”临也竟然既不嘲笑,也不埋怨,而是发出了思考的拉长音,“也是,只有难懂的东西才需要特地转存到电脑里嘛。他是不是和你一样没听懂呢?”
静雄心跳有些快地低头看向临也沉思的侧颜。临也又问:“你说的‘可能不是’,是包括了方言的可能性吗?”
“不……”静雄回忆着那阵惨叫的咬字,皱起眉来,“我觉得那不像日语的发音。”
临也的食指在鼠标上轻轻敲着。“外语吗……”他喃喃道,“你能不能模仿一下?”
静雄对着转过头来看他的临也眨了眨眼。临也也对他眨了眨眼。
“模仿一下。模、仿。”
“我知道模仿是什么意思。”静雄想去揉刘海,想起手掌的肮脏程度,硬生生止住了动作。他咬牙切齿地说:“但那算什么?”他觉得自己要是真的这么做一定会显得很蠢,不过真正令他无法接受的是,他居然觉得临也的这个要求合情合理。
“没有办法,我会几门外语,只好看看能不能碰上了。”
“你——你会几门外语?”
临也又一次点开了那段音频。“你跟在那个人后面模仿就好啦。”他在开头的那段空寂中说。
静雄焦躁地嗤了一声,不再抗议。临也专注地盯着他,神情活像高中的监考老师。真是太他妈奇怪了。接下来开始惨叫那个人声带拉扯出的发音也很奇怪。
静雄底气不足地模仿了起来,可他的舌头没能使他塑造出预想中声音的形状。第一声后,临也利落而柔和地命令道:“再来一次。”他忘了和临也对着干。
录音结束时,他一共模仿了五次同样的话语。临也不顾灰尘地往椅子的靠背上一靠:
“——不行,我完全搞不懂你在说什么。”
静雄隐隐约约感到临也这不是对自己知识匮乏的羞愧,而是对他能力低下的指责,怒道:“难道不是他讲到了你不会的语言吗?”
“不对,不对。从你口中蹦出来的话根本就不像现存语系会有的发音。这是小静一族使用的怪物语吗?”
他居然觉得“怪物”这个称呼有点怀念,真是疯了。“你在胡扯吧,临也君。你绝对在胡扯。”
“好吧。虽然我对现存语系没有自信,但我确定是你模仿得太烂了,小静。”
静雄一言不发地重新点开那段音频。他本想把临也的手推开,但太生气了,出于报复心理,直接整只手覆了上去,把灰尘全部蹭在了临也白皙的手背上。
“啊!”临也短促地叫道,像被火烧到了一样。
“闭嘴。”
“我已经出于惊吓尖叫完了,你让我闭嘴也无济于事。”
“你要是盖过了这个人说话,我就把所有灰尘都搓到你脸上。”
临也安静下来。静雄又学了五次。录音一结束,临也就说:“我已经不在乎了。再说和你打那么多年,你以为我每次都能干干净净地回新宿吗?”
静雄对他张开手掌。临也边往并不存在退路的方向缩,边迟疑着开口:“……Спаси меня。”
“……什么?”
“他说的是这个吗?”
临也又说了一遍,连嘴唇抿动的幅度都是仔细的:“Спаси меня。”
临也说这个语言时的声音比平时要低。而且,他念得太优雅、太平静了。静雄说:“好像有点像。你再说得绝望一些。”
“啊?”
“那个人是在惨叫的、哭喊。你念得好像在朗读课文,我听不出来啊。”
临也一副被他的无理取闹惹恼、且因某种羞耻心局促起来的样子。这下临也该理解他刚才被要求模仿外国人讲话时的感受了。
“你确定有点像?”
“我又不是你!”静雄不小心把桌面掰下来一块,“我才没有那种故意整人的喜好!”
“你把牛奶瓶塞到我手里。”临也小肚鸡肠地指出,忽然说,“Спаси меня……!”
静雄松手,木质的碎块砸在地上。
临也又重复了几遍。静雄死死盯着他的脸,没有在上面找到一丝歇斯底里的痕迹,顶多是眉毛为了衬托绝望的情绪轻轻塌了下来。可是他嘴里说出的话、话语湿润与窒息的边缘,断断续续、锋利凄然。这样的音色,就算在临也最狼狈的那个无星夜晚,静雄也没有听过。
静雄发觉他好久没有想起这件事了。“没错。”他哑着声音叫停了临也,“是这个。那个人说的是这个。”
“——救救我。”
临也眉开眼笑,一拍掌:“这个人在求救啊!”
静雄直了直身子,把一些连根拔起的回忆埋回心底。“也是啊。”他评论道,“都叫成那样了,说这种话也不奇怪。”
“这是一种启发。”临也也评论道,“鬼魂在向作家先生求救。你的鬼魂向你求救过吗?小静?”
“那不是‘我的鬼魂’!这真的算求救吗?万一是什么……这只鬼的口头禅呢?”
“小静真是侦探的庸才。”临也摇了摇头,“你把所有可能性都否决了该怎么破案?而这恰好是一种很好证明的可能性——你从来都没有倾听过那些找上你的鬼魂的话语吧?接下来,只要有一个鬼魂明确表达了它的需求,我的理论就可以得到证明。”
他确实从来没听过鬼魂的话,都是直接揍过去。他可能甚至都不知道鬼魂还能说话。
临也忽然站了起来。静雄往后退了一步,直视他的眼睛:“你的理论?”
临也冲他狡黠一笑:“会不会它们根本就不是来骚扰你的,而是来拜托你帮忙的?比如,遗愿、冤罪——不是经常有这种传说嘛。”
5
“你的家不在那个方向。”
“用不着你来提醒我。”静雄说,“我饿了。”
临也停下脚步,眯了眯眼睛,目光顺着静雄面朝的方向延伸:“……你该不会是想去吃露西亚寿司吧?”
只是一个方向而已,他怎么猜到的?静雄调整了一下手抱一叠笔记本的姿势,不情愿地回道:“……啊。”
“你真的要去这座城市最大的情报中转站宣布你和不共戴天的宿敌合作了这件事吗?”
在临也这么说之前,静雄可以说完全没考虑过这件事情。临也让他不得不考虑,用的还不是刚才解读录音时还算诚恳老实的语气,于是静雄把与临也对着干的顺位排在了顾虑社会影响的前面,皱起眉头说:“我要去我喜欢的店吃寿司。”
临也把手插入兜里,脑袋失了力一般在脖颈上往旁歪了一下,看上去困惑而烦恼。“小静真是疯了。”他直白地咕哝道,“算啦。反正赛门看到我们开心,说不定还会给我们打折呢。”
静雄点了点头,迈开腿,感到一股微妙的满意之情在胸中扩散开来。“他什么时候给我们打折过了。”
“不仅不会,还会敲我竹杠。虽然是我教他的啦。”
“说真的你去死吧。他和我提起这件事,还敢躲开,害我捶坏了一根消防栓。”
“这件听上去很悲惨的事件只有一个罪魁祸首,那就是你。”
静雄已经想好了下一句话,“是你让自己的名字被赛门说出来的错”,此时却遥遥看见了正从街角拐出来的两道纤细身影。她们一个低着头看手机,一个仰着下巴投入地盯着对面楼体上镶嵌的LED显示屏,因此静雄率先注意到了她们,话到嘴边就变成了:“喂,那不是你的妹妹们吗……”
一阵踢踏的碎响代替了平和的闲聊。静雄扭头,震惊地看见临也转身就跑。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一边防止笔记本倾倒一边成功追上临也的。他差点就错过了,一路追得讶异演变为困惑,困惑演变为微恼,微恼演变为暴怒,迎面撞上竖着小心小孩飞跑告示牌的公园,正欲拐弯,堪堪瞥见了在一丛绿叶中拂过的白色绒毛。
静雄把笔记摔在公园的长椅上时,临也正坐在一旁,双臂展开搭在椅背上望天,闻声才低下头来扫了一眼坍圮的书堆。
“你跑什么?”静雄气势汹汹地把身子戳在了临也的正前方。
临也接受他的对视,连嘴角都咧得没有诚意:“她们可是很敏锐的。我再不跑她们就会注意到我啦。”
“我知道她们很敏锐。”静雄冷冷地说,“我在问,你跑什么?”
临也假笑的嘴唇像拉链划过一样微微抿住了。静雄看着他这副可疑得有当年风范的态度,烦躁地扯了扯嘴角,烦躁之外还有一丝失望。他想起自己在高山家里掐着临也的脖子把他按在桌上时说“下次我也会对你这么做”,这就是临也“下一次”顾左右而言其他的故技重施。可他想起的同时就发现自己这次不想这么做,因为临也还在望天的那几秒里,脸上的表情真的很糟糕。
临也也许明白自己看得出来他在撒谎。可那又怎么样呢?——临也就做着仿佛如此说着的表情,久违地、令静雄怒火中烧着血液倒流地,露出了昔日那个又恨又装的讥讽微笑:
“或许疯了的小静不在意,但我——我可不愿意被看到自己和怪物佯作亲善地待在一起。”
那又怎么样呢?静雄去捉他的衣领:“你扯谎也要有个限度吧,啊——!?你刚才明明都答应了去露西亚寿司了!”
临也一扭身子便闪开了他的手,蝴蝶一般轻盈地落在半米外的地砖上,跺了跺脚跟。在这种时候,静雄还该死地意识到临也恢复了一度松懈的戒备状态。他禁不住继续想这意味着什么。那句“这可是临也啊”再度浮上脑海,被他拂去。他果然彻底厌倦这种形式特殊的逃避现实了。
临也轻轻地说:“我不想去的,小静。”
他为什么不逃走?他为什么要在公园坐下?
“和我没关系吧?”静雄没有靠近。他站在原地,用紧绷低哑、却同样轻轻的嗓音说,“你这个混账嘴里说出的话百分之九十九都不是真心的,当然不在乎我能不能看破你的谎言。可你都多久没叫过我怪物了?”
“我们也才在一起待了一天吧?小静是怀念那个称呼了吗?”
“我是说你刚才那句话也是假的。和我没关系,你只是不想见到她们。”
静雄眉头紧锁,试图在临也的脸上找出任何一丝能佐证他判断的线索,“——为什么?你自从回来,哪怕有想过一次去见见她们吗?”
临也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无懈可击的模样:百无聊赖、似笑非笑。听到静雄针对他的家人的斥责,也丝毫没有动怒,反而柔柔地压低了声音:“那个问题我回答过你啦——你对弟弟过保护,不代表这就是全世界的行为典范哦。”
静雄多久没有回复,他就保持了那副笑意多久。半晌,静雄点了点头,又摇着头冷笑一声:“你也确实是我说的那个冷漠的混账。如果你真那么顾忌其他人的想法的话,新罗至少是个例外吧?我看你也没有找过他。”
“要走友情路线了吗?小静,我和新罗一向秉持着非必要不来往的方针交往,有时候就算有必要,我们也不来往。”
“别糊弄我。我问过他了,他说他以前给你打过电话,你根本不回。”
临也的眼睛微微睁大,又笑着眯了起来:“真令人感动。作为交换,我就让他随便打吧!——要是一部在建筑工地的钢筋下粉碎的手机还能接收到信号的话。”
静雄攥烂了黑漆的长椅扶手,因为临也让他又想起了那件事情。
临也处于某个原因不愿意见自己的妹妹,也压根没想过见新罗,还要捏造一层残忍的原因来哄骗自己。这些静雄都可以不在乎。可临也竟然敢令他再度想起那个晚上。
那个晚上,开始,结束,临也都这样笑。那个晚上的废楼像坟场一样荒寂漆黑。他抬起头,差点以为钢骨上站着一只红眼幽灵。他一直认为那是他第一次看见鬼魂。
他一直认为这是他自己定下的罪罚。
静雄松开手。他还在生气。他觉得自己此时最不该做、做起来最没有意义的就是生气。
这时静雄看到一个男人直直地瞪着自己这个方向,手脚僵硬地冲着背对着他的临也走去。
那个男人面容清癯,却身着颜色花哨、领子敞开的西装;步伐稳定,却给人一种死板的不协调感;目光虚浮,甚至不能确定是在看临也还是静雄。男人伸出手来——静雄在他的手碰到临也的肩膀前夺步上前,将临也拉到了一旁。
男人放下手,面庞微微抽动,露出一抹失去目标的困惑。静雄与他对视,直到那双眼睛里终于攒起了一缕火苗似的朝向自己的灵光。临也在静雄的耳边低声问:“鬼?”
静雄松开了临也的手腕:“啊。”
“他展现了对我的明确敌意吗?”
“……也不像。”
静雄迟疑着说。他细细地打量着这个机器人一般紧绷地垂着手臂的男人——迄今为止极少数死相体面的鬼魂之一,几乎会把他看错成一个活人。临也说:“你可以问问他想要什么。”他正欲回答,就听到眼前的男人说:“帮帮我。”
静雄睁大了眼睛。
临也拉了一下他的手臂。
男人微微鞠了一躬,语气严肃却不卑微地说:“……请您帮帮我。”
6
他们在男人沉默寡言的带领下远离都市、坐上巴士又步行良久,最后抵达了即便在郊外也最为远离人烟的一座小型废弃工厂前。
男人明显有求于他——证明临也的推论有道理,却也还不够充分。静雄在临也喋喋不休的催促下问过这位有礼的鬼魂一次他的需求与他们的目的地,却得到了目不斜视的无视。然而,这个男人却有足够的神智与自我意志指引他们走上乡间土路,就好像他其实我行我素,对不感兴趣的事情统统充耳不闻。
“也许鬼魂不像我想的那样有完整的生前灵智。”临也毫不克制他念念有词的音量,像是把思维过程直接提到嘴边一般说着一些亢奋又莫名的东西,“只会为自己的直接愿望行动,简直就像是受本能驱使的野兽一样嘛。啊啊…真是毫无意义。这下我就无法目睹人类见证来世那一瞬的反应了,明明这才是鬼魂这种存在状态最有趣的地方啊。”
“如果你只是想看那种反应的话,那你现在已经没什么可看的了。”
临也侧头看了他一眼,弯了弯嘴角:“这是逐客令吗?”
这是吗?静雄挥开挡住去路的树枝,眼前露出一大片裸露的土地。男人在不远处的工厂门口引颈顾盼。“我没有那么说。”他喃喃道。
“我也想趁早离开哦。”临也语气冰凉地宽慰,像个拙劣又不情愿的看护师,“不过还有一些点令人在意。比如这些鬼魂的来处与去处、他们的个体差。万一只是这位鬼魂先生比较羞于启齿呢?”
“你研究那些东西到底有什么用?”
静雄不耐烦地问道,其实也不是很在乎。而临也不予回答,抖了抖外套,快步向前率先接近了堪称温驯地等在工厂门口的男人。静雄又跨几步就重新超越了他,用半边身子将临也拦在身后。此时他脸色一变。
临也在他身后低沉而甜蜜地说:“真是杀人抛尸好去处。”
他们一抵达,男人就像被按下了开关一般转身走进了工厂。
静雄下意识磨着牙关,仍旧抢在临也前面,踏入了这片浓郁而破败的地带。
——一股气味。
这股气味并不呛鼻,是一股若有若无、仿佛附着在呼吸里的陈旧而腐败的味道——粘稠滑腻,像是木头、铁器、生肉在混作一团地发霉腐坏,嗅起来甚至幻觉般微微发甜。静雄的感官一向很敏锐,察觉到男人在往气味的源头走去。而临也的思维也很敏锐。“遗愿、冤罪。”他哼哼着,仿佛在对暗号,这回不再试图超过静雄,而是推了一下他的背,“小静怕了吗?”
他不是怕。静雄想,而是有一种非常讨厌的感觉。“……感觉很奇怪。”他含糊地承认道,继续跟上男人,同时恼火地抛出一个指控,“你该不会习惯看到死人了吧?”
“我见到过一些。”临也说,“但根据你的言下之意,我要说‘其实我没杀过人’哦。”
他不怀好意地顿了顿:“再说小静也不是没见过死人。在某间黑道的事务所。呐?”
气氛焦灼又奇怪,静雄觉得揍他也不是,不揍他又不爽,忍无可忍地甩了甩头。“别刺激我。”他概括地说,暂且为心中古怪的厌恶感做了总结。
在静雄的视角里,男人最后推开了一间杂物间半开半掩的门。随着他僵硬而蹒跚地向前挪去,他鲜亮华丽的玫红色衬衫下部开始绽开冲击状的空洞,里头恍若深不见底,又汩汩地涌出如注的血流,好似霉甜的猩红甘泉。男人最终像是回到了家中最舒适的沙发上那样跌坐在了一把椅子上,腹部朝天,四肢僵瘫。血色从他脸上开始无形地缓缓蒸发殆尽。静雄凑近到他身边时,听到他挤动着嘴唇吐出了一句话。
临也用脚尖轻轻地把门板抵得更开了。“……果然是一桩死不瞑目。”他微微拉低目光,眼神与声音里都没有感情。
静雄看着尸体。这下这个男人只是一具尸体了。
临也也靠近过来,只看了一眼就说:“他穿得像个黑道。”
“你难道想调查这具尸体吗?”
“我确实想获取情报。可我又不是法医,小静。”
临也的声音就像在高山家里那时一样平实而稳定。他的五官淡然地放松着,没有一处戏剧化地高高挑起,几乎显得肃穆,又因为实质上并不悲伤而宽和到仿佛在展露一种慈悲。静雄不得不接受临也其实并不会对死人感到幸灾乐祸这一事实。而他不愿意接受的事情远不止于此。
静雄叹了口气,意图直白地把临也推到了他身后,问道:“报警吗?”
“这是什么意思?”临也针对他直白的意图狐疑地发问,“——你要是在警察问你‘怎么会到这里来’的时候答得上来的话,我绝对不会拦你的。”
静雄明确地回答他:“我讨厌看到你和死人站在一起。”
“小静,这个人不是我杀的。”
“我知道,我只是讨厌而已。”
“……都说了,你要接受什么样的人都有啦。也有的人像我一样,看到尸体不会吓晕,也不会哀悼的。”
“你只要不像疯子一样笑我都不在乎!和你这只跳蚤说不清。”
“真是意义不明。”临也罕见地深深皱起眉来,“讲不通道理的是你这只单细胞吧。”
“你只要知道我讨厌这一点就够了。”静雄面对着被阻隔视线的临也,微微低下头说,“临也,这个人刚才对我说了一句遗言。”
临也在不快的表情基础上挑了挑眉。
“他说——请帮我向四木老大说声对不起。”
临也这下笑了。他用嘴唇做了一个惊叹的口型,眼睛又弯成了月牙的形状。“我就知道。”静雄觉得他其实什么也不知道,“看来我们不得不替他完成这个小小的遗愿了——不过从他已经成佛了这一点来看,说不定只要能够被人找到,他就已经心满意足了呢。”
“你他妈的别笑了。”静雄说完这一句,就绕开临也往工厂外走。临也就像一条尾巴一样紧密又顽皮地跟上了他,嘴里的话也受鼓舞地充满了慷慨的分享欲:“我得申明,让我这么兴奋的不是生命的逝去,而是人类的隐情。小静可能觉得探明真相是为了挽救什么,而我不一样,对我来说过程才是最重要的。也就是说,我对‘没能挽救什么’更感兴趣,这才是抽丝剥茧的意义所在。”
“所以呢?你要去找那个叫四木的说对不起吗?”
“说实话,我还没想好。”
临也仍旧诚实地笑着,声音逐渐变低,“——毕竟当时到最后,我们闹得不是很愉快嘛。”
7
他们一路相对无言地回到了池袋,在某个路口分别,谁也没有再提起露西亚寿司的事情。静雄想起临也曾在那里倚着一根路灯站起来,笑着吐出一点血,暂时失去了吃饭的兴致;临也宣布他决定去找四木,末了还饶有兴致地邀请静雄一起去。静雄觉得那邀请虚情假意,而临也果然也对他的拒绝露出了嬉笑且了然的表情。
静雄独自回到新公寓里,窝在窄小的沙发里抽了两根烟,这才感觉好多了。他需要一些时间与空间来思考,哪怕不思考。最后他只想通一件事:他觉得临也去找四木,就相当于在和当年差不多的事,不在他的管辖范围之内。可当年的他却不是这么觉得的。
而就算他现在恢复与当年一样的作派,追着临也质疑,难道就会是出于与当初一致的心理吗?
静雄总算又觉得自己饿得要命了,找来一包方便面泡着。吃完他进了浴室,洗掉那股令人反胃的气味,草草擦了擦头发就不慎在沙发上滑入了无梦的睡眠。这只是一段小小的瞌睡,再睁开眼时这漫长的一天还远远没有结束:客厅是昏黄色的,而临也正在门口脱鞋。
静雄眯着眼睛看了临也一阵,吐出一口带有睡意的呼吸。他睡意朦胧,因此不说话。而临也不说话,他不知道为什么。临也只是走到这片空间的正中央,看了一眼折叠凳,又看了一眼沙发上的他,就扭头直直往卧室走去。
“喂。”静雄在他背后喊道。
静雄走进房间时,临也脸埋在床单里,瘫成了薄薄的黑色一片。“很脏啊。”静雄语气里没有多少恼怒地说,捉住临也的帽子把他床面上揭了下来。临也起先胡乱挥了几下手,很快泄气地垂着腿脚,任由静雄把他的双脚种回了地上。
然后,他“嘭”地坐回了床边。
这太奇怪了。静雄瞬间睡意全无,甚至想弯下腰仔细看看临也的神情。他克制了一下自己的冲动,问道:“黑道把你赶出去了?看起来没受伤啊。”
“没有。”临也抬起头来,表情看起来一如往常,“一切都非常地戏剧化——我甚至没能见到四木先生。”
静雄盯着临也,带有些许并非朝向临也的话语本身的质疑。他心不在焉地“哼”了一声:“这就打击到你了吗?跳蚤。”
临也看起来也心不在焉:“我不想给他准备的时间,就直接去了画廊,后来我去了他们的总部,他都不在——而粟楠会内部罕见地铁桶一块,我居然没能得知他出差去了哪里。我转为发消息和打电话,同样杳无音讯。然后我还——”
临也轻轻晃了晃脑袋,与此同时竟然发出了截然相反的一声响亮的咂舌。
“然后?”
“没什么。我只是忽然明白过来我的行动方针有问题。”临也兀自点了点头,麻木而欣慰地说,“——我还是太冲动了!其实没有必要急于找他当面对质。一些久远的黑帮火并的密辛我通过网络同样可以查到;再者,这位组员的去向虽然显然可以成为我安然回到池袋的谈判筹码,但我目前又没有这个打算。”
静雄居高临下地看见临也诡异地勾着唇角:“抛却小静的除灵任务不谈的话,我有必要回到这怪物的巢穴里吗?”
临也说了这一大段都没有抬一下头,静雄又有点想弯下身子去看了。他吐出一口气,折中地在临也身旁坐下。
“啊,我知道了。总之你今天的企图失败了。”
“反了呢。因为一次消息闭锁的出远门而错过了失踪组员的情报,这是四木先生的失败哦。”
“随便吧。那,然后呢?”
“……诶?”
他停止了对墙壁欲盖弥彰的凝视,转过头去看临也。临也也看着他。困惑的眼神在那一瞬间竟然显得非常温顺。“你刚才抱怨了一通非常不碰巧的事情,最后一句说然后你还……?”
临也鼻子抽动了一下的样子被他完整收入眼中:“或许是小静的幻听吧?”
“啊?你明明说了!你还说‘没什么’!”
“啊,那句不是幻听。”
“临也——”
临也扭身躲过他漫无目的地出击的手掌,撞到了床头。“我真搞不懂小静在意那种细枝末节干什么。”临也吃痛地抱怨道。静雄瞪着他,另一只手在床单上怒气腾腾地张缩。
“我在意。还有你躲着九琉璃和舞流的原因——我也在意。我们的话可还没有完。”
“哇。那你就在意吧?”
静雄把叠好的被子揉成一团砸了过去。临也因此闷闷地喊叫:“暴力无法揭露真相——暴力只能带来死亡!”
静雄手掌一颤。他触电般把被子扔到一旁,临也像被撬开石头的寄居蟹一样凌乱着头发、挥舞着手臂,瑟缩地露出了脸颊。“小静……?”他的腔调由浮夸变为冷静,除此之外一如往常,活力四射。静雄坐在一旁,撑在上方看着他。临也更加困惑了,微启着唇。“你在干什么?”
静雄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他同样不知道从临也那里问出真相又有什么意义。他只是有时候会突然觉得某些事非做不可,就像他要跑到新宿找临也讨要斩人魔的说法,就像他要让他和临也之间的关系彻底结束。
只是——暴力确实只能带来死亡。
“我在想,”静雄动了动喉结,清晰地看见临也脸上的每一寸肌肉与眼睛里的每一丝光芒都随着他的话语轻微改变,“如果我答应陪你一起去见那个黑道,你就告诉我我想知道的事情,怎么样?”
临也彻底呆住了。
静雄看着他这副样子,发自内心地感到了愉悦。
“……其实你根本没在听我说话吧?我刚才都说了仔细一想,其实现在去找四木先生对我来说没有太大的意义。”
“有我一起去的话,不就有新的意义了吗?”
临也瞳孔缩小又放大,眼睛睁大又眯紧的样子真的像极了一只猫。他甚至可能比自己更能意识到这笔交易的利好之处。半晌,临也说:“……这不划算。因为如果你只是陪我去那么一次,那么从长远来看就没有任何实际效力。”
“虽然我不懂你在指什么但……你还敢讨价还价?”
临也语速很快地指出:“你想窥探我的家庭隐私。”
“而你会让我颜面扫地。”
“这是小静自己提出的条件,属于自己不要脸呀。”
静雄恼火地低骂了一声。“总之,你就这一次机会。”他说着移开了目光。片刻后,他感觉到临也坐了起来。谁也没有起身离开床边。房间里弥漫着一阵奇异的宁静。
临也忽然说:“然后我还——我还遇到了她们两个。”
静雄没有看他:“啊……你妹妹?”
“对。”
“……然后呢?”
“没然后了。”
静雄简直一秒钟也做不到不看他。“什么叫没然后了?你刚才讲到这件事的时候可不是这个语气!”
“真是的。碰到她们两个这件事本身还不算是超不走运吗?——况且还是一天两次。”临也笑眯眯地说,“确实没然后了。我只是远远地看见她们而已。”
“也就是说你还是没去见她们。”
“……嗯。”
“为什么?”
临也轻轻地吸了口气。静雄静静地等待着,直到他把那口气又呼了出来:“……这也算是一种约定吧。”
“嗯?”
“从她们小学的时候开始,我就会时不时忽然消失——直到她们也决定这么做。”
静雄想象了一下两个被抛弃在家中的幼小女孩孤单的模样,思绪被临也真是一个糟糕的兄长占满了。不过这是他早就知道的事。静雄磕磕绊绊地捋清了临也跳跃的逻辑:“……也就是说,她们也打算在你面前消失?这算什么?她们明明一直待在池袋啊,消失的从头到尾都是你——”
“没错,所以说我们的‘约定’一贯如此。”临也轻描淡写地打断他,“我先消失,她们再扮演自己也消失了,或者说她们顺着我的心意,装作我确实消失了。那么在这个期间如果我出现在她们面前,岂不是会很尴尬吗?”
静雄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这不叫约定,这叫他妈的兄妹互相报复。”他说,“再说,总有结束的时候吧?”
临也点了点头,唇边浮现一丝细小的微笑:“啊,是会有结束的时候。只不过至少现在还没有。我…回来的时候,给她们发过信息。”
“她们没有回复你。”
“……是啊。”
静雄想躺下去,对着天花板嗤笑一声。可他一面觉得临也活该,一面忙于思考:那临也为什么要笑呢?他摆着一副像是在发呆的表情,喃喃道:“你也没有回复新罗。”
“新罗不一样。他本来就没拿到我的新号码。”
“那更糟糕了。”
“我不懂有什么糟糕的地方。反正我迟早也是要主动联系他,通知他我要回去的。”临也仍在微笑,看上去兴致勃勃,“不过我猜他会严厉地警告我远离塞尔提和你。”
“塞尔提还有可能,但我不可能吧。他不是总想把我们两个凑在一起吗?”
“嗯,所以后者大概是出于对我安全的考虑。”
“切。”静雄撇了撇嘴,忽然问,“你对塞尔提做了什么?”
“这也是小静‘想知道的事情’吗?你是不是有点太过贪婪了呢?”
“临也,至少据我所知,新罗没有对你生气。”静雄说,“所以我猜你没有做过太严重的事,我听了也不至于把你打死。”
临也歪了歪脑袋。“真是温度差巨大的两句话。”他说,沉吟了一下,简要地回答,“她的头曾经在我那里。仅此而已。不是我砍下来的,也不是被我扔掉的。她的发狂当然也和我没有关系。”
“那你怎么还觉得新罗会警告你?——好吧,你还是很混蛋。”
“我只是有一次把头偷偷藏在包里去见她。”
“你真是一个混蛋啊!”
临也冲他舒心地微笑,轻点下巴,仿佛在感谢他的中肯评价。静雄瞪着他,心中还是感到隐隐的别扭,像是存在着某种信息差,令他觉得临也的感受没来由地不可理喻。头一次他意识到这种差异不是由临也的隐瞒造成的,而是源于一种更为根本的东西。“你……回来以后,不敢去见妹妹,也不想联系新罗,只是因为你觉得他们不会欢迎你。而你确实甚至连黑道的欢迎都没有得到。”他思考着说,“……真他妈的活该啊。临也君。”
“——谢谢!”临也发出一边伸懒腰一边呼喝的声音。他双手双脚一舒展,往后倒在了床上。
“你好歹把外套脱了吧!”静雄去扒他的外套,临也便像一枚卷饼一样被他拔起扯了过来。他哎呀哎呀地叫着,不知为何这次反应特别大。静雄很快就顺利地获得了跳蚤的遗蜕,皱着眉把它扔到房间的另一个角落。临也仰面倒回了床上,不再像一片了,而是一条。
静雄感觉自己在无形中妥协、在被怀柔、利益受到了损害。他对着没有任何东西的墙壁生着闷气,说:“你要是不爽的话,就去做一些改变啊。”
“我没有不爽啊。我热爱着人类对我的所有回应,而小静在侮辱我对人类的爱。”
“你是个神经病——这才是侮辱。”静雄说,“你回来的时候看着我的表情就像在说我抢走了你的沙发。”
“一天走了这么多路,我确实有点累。人类累的时候一般会想找一张沙发来坐一坐,小静。”
“我说真的,临也。”
临也微微“哼”了一声。
静雄看着他,觉得他快要在柔软的棉被周围睡着了。事到如今静雄已经不会感到任何形式的新鲜。“你确实是活该,但活该的原因实在是太蠢了。我以前还以为……你是一个会极力避免自己受到任何伤害的人。”
“我不是吗?”临也的脸颊在陷下去的棉被里往这边摆动了一下。他的声音里带有一种天真无邪的疑问。
静雄自言自语,也像是在对着自己论证一般说着:“因为我之前只和在我面前的你相处过,你当然不想被我打死,所以对我来说那就是你的全部。”
“真绕啊,小静。”
“而原来还有一部分的你喜欢自讨苦吃。”静雄加重了语气,也习惯性皱起了眉头。临也的脸上那种即将滑入睡梦的酣美也已然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无触动的淡然表情。静雄全神贯注地看着临也的这副表情:“你不是很聪明吗?为什么解决不了这种事情。你可以直接去见她们,没有必要接受她们的消失;与塞尔提保持距离地找新罗说清楚;一次找不到黑道,就再去一次——况且我都答应了会陪你一起去。我都搞不懂你有什么好垂头丧气的。”
临也只回了他一句话:“我没有垂头丧气。”
除此之外,他的表情没有任何改变。
静雄忽然想揉他的脸,让他这该死的装聋作哑的面具脱落。这不是暴力冲动,而是他在今天极不情愿地发现的…一种能让临也变得更诚实一点的刺激手段。他真的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已经伸出手去了,指尖停在临也的眼皮上,能感受到临也的睫毛在他的指腹上颤抖着扫动。
静雄收回手。他说:“……多少有用的吧。就像你愿意告诉我一样。就是因为你对我说了实话,我才……”
“我们的需求不一样,小静。”临也说,“我从不在乎‘有没有用’。我在乎的只有——嗯……”
他冲静雄眨了眨眼,露出一个古怪的、狡黠又羞涩的笑容。
“被你揍特别痛——这件事吧?”
静雄忘了生气,因为他先看到临也的肩膀颤抖起来。他吓了一跳,几秒后才发现临也在自娱自乐地哈哈大笑,明明几秒前,临也脸上的表情还像是要哭了一样。
8
静雄走在街上,紧绷的脸上微微漏出一丝笑意。一阵马儿的清啸声在他耳边扬起。他往马路一侧看去,塞尔提与修达停在了他身边。静雄冲她点头以打招呼,回过头看见汤姆站在便利店旁的巷口,夹着一支烟抬了抬手腕,冲他微笑。
静雄回过头来,塞尔提冲他歪头,PDA已经递到了他眼下:
「好久不见,静雄。感觉我好久没看到你在街上走了呢。」
“啊。”静雄就连只发出这一个音节都感到胸中一片温暖,“这几天我重新开始上班了。”
塞尔提肩膀一耸,敲字的手指看起来很亢奋:「——那可真是太好了。你的那个烦恼解决了吗?我打扰到你工作了吗?我好像看到你的前辈在那边了。」
“没事,正好是休息时间。”静雄先回复,然后才用轻松的语调说,“……见鬼的毛病果然还是没有治好。”
「那是取得了什么进展吗?」
静雄也歪歪头,没有立刻回答:他为久违地能与友人谈论此事而感到一阵恍惚。于是他决定自己能够谈论此事。
“我搞清楚了鬼魂找上我的目的。”他解释道,“他们是来找我帮忙的——什么愿望都有。然后我就……至少它们在我眼里比之前要讲道理。”
「……这样啊。所以,你决定帮助他们。」
“尽量吧。虽然还是有点碍着我上班了,但总比以前好。”
静雄笑了一下。塞尔提收回PDA,手指抚摸着屏幕。她看上去没什么好说的了,他猜她在为他感到欣慰。静雄意识到他们确实已经好久没有讲过话了。自从离开新罗家后……一个不合时宜的想法从他的脑海里蹦了出来。他设法忘掉了,也就是说,他忘不掉。
“对不起啊,塞尔提。”
「!?」
「——不用道歉!为什么你要道歉?」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躲着你们。”静雄揉了揉后颈,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而且我……状态不太好。”比起为真情流露而感到害羞,他更像是为自己这段时间的不成熟感到羞愧——而这种不成熟还是他凭借某本反面教材才领悟到的,更令人痛心了。
「静雄,没关系的。我知道你不想让我们担心,你太善良了。」
“我啊,一直觉得这是一种对我的惩罚。”
塞尔提放下PDA,耐心地垂着手臂倾听静雄接下来的话语。他就喜欢她这一点。
“一方面我觉得这件事绝对解决不了,就放弃了。”静雄说,“另一方面,我放弃了也是因为我想,这是不是我差点杀了人的噩梦的延续。”
塞尔提肩膀一震。他们都知道他在指谁。静雄又想到,其实她不知道自己偶尔会做噩梦。这件事他也没有告诉她。而这位噩梦的主人公、某种意义上的罪魁祸首前不久还在奇怪他为什么从来没考虑过“摆脱这个困境”。想到这里,他想笑。
——简直一模一样。
静雄确保自己开口的每一句话都是毫无粉饰、发自肺腑的真实感想:“我以前太生气也太慌张了,没有时间考虑我到底愿不愿意接受我不得不杀了他这件事,我又到底情不情愿永远被这帮鬼魂骚扰下去。不过……我现在想清楚了。”
静雄大功告成地吁了一口气,低下头来看塞尔提新的回复,不由得感到啼笑皆非:
「我很高兴你想通了。总之,恭喜你重新上班。今后可以再多依靠我和新罗一点哦。」
「但是,其实也不能确定……临也死了吧?你还是不要太过自责了。和他本人无关,而是杀人的罪恶感这方面……」
“啊——那个没关系。他没死。”静雄踌躇了一下,有些捏不准是解释清楚还是不解释更能减轻她的疑惑,“其实是他帮我搞清楚这件事的。”
太诚实的后果是塞尔提把整个PDA都砸到了地上。
静雄看着她慌慌张张地蹲下去捡PDA的动作,想着是否应该请她起码到人行道上谈。也许临也的话题还是过于严肃恐怖了,不适合在光天化日之下随口提起。
「我我我我,我都不知道该从何问起了!我都没想过会由你主动说起他的名字、你还不生气……怎么回事???」
静雄简要说起了这些天的遭遇,一直到第一次意识到鬼魂的诉求为止。在那之后是一连串进展不多的、侦探破案般的灵异单元剧,而临也神出鬼没,大多数时候还是静雄一个人亲力亲为。塞尔提听得肢体语言里充满了讶异,最后甚至垂下了肩膀。
“怎么了?”静雄问道。
她无精打采地敲了敲:「——我很泄气。」
「我居然不能比临也多帮到你一点。」
静雄哈哈大笑起来。这是他这几天最开心的一次。“别在意。”他的声音里还有笑的余韵,“反正那家伙也不愿意承认他在帮我。”
塞尔提抬了抬肩膀。「这反而使他的可疑程度降低了……说到底、」她撤回PDA,重新敲了一段,「如果我说错了,请纠正我……不过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你。」
「他到底想从你那里得到什么?我不是指一开始,而是现在。」
毕竟现在的他已经提供不了什么鬼魂的新情报了啊。
“是啊。我也不知道。”静雄承认,直起身子,“我回去问问他。”
他差点以为塞尔提的PDA又要掉了。「——你们住在一起?」
“不,他住在别的地方,只是偶尔会过来。”
「你问他,难道他就会告诉你吗?」
“多半不会。”静雄推了一下墨镜,在自己坦荡且真诚的话语中感受到无限的自信,“他要是不说,我只好逼他说了。”
塞尔提又抖了抖肩膀。
这天静雄下班吃过晚饭回到家,看了一小时格斗技录像,洗了半小时衣服,听到门锁咔咔作响。他额头上绽着青筋走过去,干脆地打开门:“说了不要撬锁吧!”
临也冲他咧嘴一笑,甜甜地说:“晚上好。”就矮下腰试图从他身旁钻进室内。有时候这只跳蚤的行为真是令人匪夷所思,他又没有不给开门,也没有不给进门。他扭头走回客厅时,临也已经窝上了沙发,半张脸都埋在了领口的绒毛里。
“今天没有说‘没事就不要滚过来’呢。”临也懒洋洋又神气十足地拉长声音道。
“我今天有事。”静雄说着走过去,挡在了他前面。
“哦?”临也感兴趣地挑了挑眉,“又有什么疑难杂鬼出现了吗?”
“我今天碰到塞尔提了。”静雄发现自己居然在想一些有的没的,比如把另一把椅子扯过来坐下会不会显得很没有气势,就好像他接下来要做什么似的。“你记不记得你问过我一个问题?”
临也呆然地眨了眨眼。“这两句话之间有什么必然联系吗?”半晌,他说,“我问过你很多问题,小静。”
静雄还是拖来了一把椅子:“你问我,我为什么心甘情愿撞鬼。”
临也小声地“哦”了一声,脸上浮现一丝微妙的沉思之意。静雄现在明白,任何能让这只跳蚤花上哪怕一秒钟思考的事情,在他心中一定都占据了一定的分量。“我确实好奇过。”临也承认,“你是来告诉我答案的吗?这么说,那时你果然没有自觉。”
“我有自觉。”
临也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眉眼低顺,看起来有一点乖。静雄想起塞尔提等着他开口的样子。
“我有自觉,临也。”静雄又强调了一遍,声音却放轻了,“不过我只是有一点感觉,还没有想明白,也不想接受——就像你一样。”
临也这下看起来不乖了,露骨地皱起眉,身子在沙发里扭了一下。“你想说什么呢?”他简洁地反问,没有费心堆砌着辞藻反讽——他省略了这一步。他们都会偶尔像这样犯懒。
“我想说……我以为,那是我差点杀了你的报应。”
临也的眼睛睁大了。
静雄思考着——告诉临也这个临也自己都不甚在意的事实有什么意义呢?可他逼迫临也说出与妹妹的隐情也没有意义。到头来,他们之间的太多事情都毫无意义。
临也一定不喜欢感到茫然与不知所措。每次被施加那样的冲击后,他总会像现在这样以强硬的语气建立起防御,语气慢条斯理,冷漠而优雅:“你现在还是想杀了我。”
静雄不知道这是不是一句指责,可它听上去太像在要一个保证了。他笑了一下,自嘲地点头:“这是一种惯性。”
“这是你的本能。”临也说。
静雄在椅子上前倾,俯下身子:“我问你一个问题。”
临也在沙发上调整到一个舒适的位置,翘起嘴角,手往旁边挥了一下:“问吧,不用这么有礼。”
“你现在究竟想在我身上得到什么?你会一直留在池袋吗?”
临也定定地看着他:“小静,这是两个问题。”
静雄也直直地回望他:“——对我来说算同一个啊。”
临也的脊背直起来离开了沙发背:“那我是不是只回答一次就好了?——如果我说我今后都要留在池袋,难道你不会又把所有不稳的气氛都怪到我头上,满街追杀我吗?”
“这不是回答。”
“——对我来说算回答啊。”
临也又在笑了。他真他妈的想把他的脸捏烂。静雄呼出了一口气,闭上眼睛。“我不会这么做。”他在视野的黑暗中尽量平和地说,并感到一阵隐隐的悲哀,“杀了你,你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睁开眼,发现临也非常生气。这几乎是一种胜利。
临也生气起来的样子和恼怒、不快、嫌恶都不太一样,又像是三者合一。他有一双红色的眼睛,在自然的晨光下会折射宝石一样剔透的光采,盛怒地睁大时涂满了血一般的黑浊。尤其眉间浮现几道皱褶,面上却仍不给人歇斯底里的感觉,仿佛生气这个行为本身掏去了他绝大部分展现情绪的能量。“我不会回池袋。更不可能回来见你。”他咬牙切齿地说,音色本身那么清脆,压低也像一种无力的恫吓。
静雄想说“那你现在在哪里?”,但他懒得说了。“是吗?”他省略地道。
又一个不合时宜的想法启发性地从他脑海里蹦出来:这么多天,临也从来都没有掏过一次刀。
这重要吗?静雄抬起手,伸向临也的脖子。临也戒备时会躲开,松懈时任他捉。他捉住了。
静雄盯着自己的手与临也的脖子结合的部分。他使力,想象着片刻后手指形状的淤青在那苍白的皮膏下浮现的样子,又把临也往他的方向拉了过来。他想掐死临也,他吻上了临也。
临也的指甲像小刀一样刺入了他的手臂。
可那仍旧不是小刀。静雄紧紧地贴着临也的嘴唇,觉得这才像是刀片。他感觉自己的血液像在燃烧,一路烧到大脑,令他不辨东西,只懂得忤逆着临也抵抗的方向把自己摔进了沙发,好像要把他和临也揉在一起再揉进这片窄小的空间里,让他们只能嘴唇相贴。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临也也不知道。临也的惊叫像是哭了一样。当静雄轻轻吮吻、擦过他的唇面时,他又发出了最细微的鸟鸣一般湿润而柔软的哼声。临也可能也不知道他的手顺着静雄的手臂绝望地上移到了静雄的颈间,虚虚地搭了上来。静雄分开他们的嘴唇时,低吟了一声,轻柔地撞了一下临也的额头。临也不说话,但静雄从他抱着自己脖子的手上听到了一切。
一段时间内,他们没有一个人想要分开。就算是开始说话后也没有。临也沙沙地笑了,似乎在对着他的嘴唇说:“——你真不是人。”
静雄蹭了蹭临也的刘海,慢吞吞地说:“好怀念的说法啊。”
他们之间的所有事情都是毫无意义的,包括那令人怀念的过去。抵着临也的额头瞥见他颤抖着的亮晶晶的嘴唇的那一刻,静雄忽然觉得过去真是乏味透了。他问:“你感觉怎么样?”
临也说:“我感觉想吐。”
静雄说:“好吧。”省略了“那你在这里干什么”,他撤开额头,看见临也的眼睛明亮而恼怒,眸子像红色的绸缎,便抚着临也的脸又吻了上去。
临也的第一声不再带有哭腔,而是气急败坏。这次临也松开了牙关,他们得以舌头交缠。临也再也没有挣扎过,也许这是他喜欢的。静雄还是喜欢一下一下地啄吻嘴唇的表面,像是在吸食某种具有成瘾性的冰甜气体。在某一次分离的空档里,临也说:“而这也不是我想要的。”
静雄用贴在临也嘴唇上的牙齿轻轻咬了他一下。然后,静雄撤开身子,缓缓倒回了自己的椅背上。他拍了拍裤兜,从正确的触感中掏出一根烟来。“你果然还是有别的目的啊。”他陈述性地说道,并不含有任何指责的尖锐意味。临也在他擦响打火机的时候又肩膀一耸一耸地笑了起来。静雄仍然认为,这是他们认识以来做过的最有意义的一件事。
9
静雄轻轻分开双掌,结束了默祷。
他没有祈求庇佑,认为这是应当自己强大起来去做到的事情;他甚至不知道现在的自己究竟算不算得上有脸见她。线香顶端衔起的缕缕轻烟牵动着他的思绪宁静、和缓地飘荡。
“好久不见。”他低低地说,“您最近过得安宁、快乐吗?我说过如果自己不冷静点,就没脸来见您了。今年我也来告诉您今年我表现得怎么样了……啊,有点绕吧,对不起。”
“今年我过得很糟糕。有一些东西缠着我,而我还不够强大,一直逃避。我辜负了友人的好意,可能也让幽担心了…他很聪明,也很关照我,从来没有主动问起。今年我也没有冷静下来。”
静雄想起率先完成供养、在石阶下等待的弟弟,想着此时此刻,他心中会不会其实仍想问起这件事。
“我不想让您担心。现在我好多了,勉强能够和那些家伙相处,一个人帮了我——”
“我本来不想提起他的。我每年都不想提起他,可是情况有变。而且,您也认识他。他就是那个在我高中的时候一直逼我使用暴力的混蛋。您去世那一年,我骂了他很久,您还记得吗?是他害得我错过了见您最后一面的机会。”
静雄吸了吸鼻子,忽然有点想哭。他觉得那仿佛是好遥远的日子,事实上确实如此。可为什么有时候那又显得好似昨天呢?
他苦笑着说:“我每次想起这件事,都又火大又难过。我没有什么可做的,只能做到永远忘不掉这件事情。而我现在……”
“我可能终于能够做到用另一种方法看待这件事了。”
她已经去世了那么久,而正是因为有她在,他才活了那么久。
“对不起,我又讲得有点难懂了。其实我今年遇到的这个麻烦,是他帮我解决的、解决了一大半。如果没有他,我可能不会那么快想通,或者永远也不会想通;虽然我不会为此谢他,但那不是因为我有恨他到连这种事情都不敢承认。只是我觉得感谢这种感情不适合我们,以及……他大概也真的很讨厌他帮到了我这个事实吧。”
静雄的语气轻松了一些,漫无目的地回忆着:“我第一次和他正常地讲上了话、还算和平地相处了一阵。他喜欢故意把话讲得很可疑,大部分时候也确实不是真的……但当我和他目的一致的时候,他居然还算是通情达理的。”
“……会有和他目的一致的一天,我想都没想过。我也没想过他是这样一个人。”
“我可能永远都不会搞懂他了。我觉得那不是因为我太笨,而是他自己也没有很懂。我只知道,让他说真心话,或者让他不要去害人,就像让他去死一样。”
静雄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可偏偏为什么……算了,让您见笑了。”
“自从您去世以后,我就没有和您讲到过他。其实在这之前我和他之间还发生过很多事情……而我现在已经决定那些事都没有意义。我待会儿就下去,告诉幽我最近的遭遇,也要谢谢您听我讲那只跳蚤的事情。祈愿您的冥福。”
静雄微微鞠躬,线香的灰烬已经爬到尽头。
他转过身,遥遥眺望到幽扎在苍白石阶上的身影,向他点头致意。这时,他听到背后传来一个笑吟吟的熟稔嗓音。
“他叫什么名字?”
他差点把墓石捏碎。
幽不动声色地迎接了走下台阶来的他——只是在迎接他。静雄犹豫了一下,说:“奶奶说想多看看你。”幽默不作声地僵住了脚步。他缓缓地转过脸来,面上毫无表情,却也涂满了静雄能看出来的讶异。“哥哥……”他问,“什么意思?”
静雄看着他的奶奶仰着脸,对幽露出他小时候最喜欢的微笑,喉咙里有些哽住了地说:“一时间说不清楚……我这几个月表现得很奇怪的原因……总之,她现在就在你面前。她说她想你了。”
即使是幽,也要花很久、很久的时间才能完全接受他说的话。也正因为是幽,才最终接受了。幽与他对视了很久,仿佛下一秒就会时隔多年地皱起眉来。最后幽低下头,像是在寻找合适的对视高度一样,乖巧而冷静地叫道:“奶奶。”
他淡茶般的眼睛里,眸光闪烁,就像快要流淌出来一般。
静雄说:“她说还想再听你多说说话,每年你来看她的时候说的话都太、太少了。”
幽说:“我会的。”静雄用手捂住眼睛,把头转向了另一边。
一段时间后,静雄坐进汽车,问:“爸妈已经走了吗?”
“是的。”幽旋转着钥匙,顿了顿,“……奶奶呢?”
“她还在。”静雄其实有些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但奶奶在身边的事实本身令他安心。他眷恋地想这也许是这个见鬼能力唯二的好处之一。“她想和我们回家。”
幽的疑问使他们来到了他不想回答的这个部分:“她有说为什么吗?”
静雄想着既然在塞尔提面前能说,那么在幽面前应当更能说。况且他本来就对自己和奶奶发过了要坦诚、不要逃避的誓。于是他困惑而窘迫地说:“……她也想见见临也。”
静雄看到幽握在方向盘上的手都没有颤抖一下。
幽甚至都没有问“为什么”。接下来回池袋的路上,他向幽详细地解释了撞鬼事件的来龙去脉,而幽的驾驶也全程都很稳当。叙述结束后,他说:“我明白了。”
他又问:“那,奶奶实现了这个愿望以后,就会离开我们吗?”
静雄望了望窗外,含糊地说:“我想会的。”
而奶奶说:“奶奶不会离开你和幽的哦,静雄。”
静雄笑了,嗓音里有一点沙哑的湿意:“她说她不会离开我们。”
“我也不希望她离开我们。”幽说,“她知道已经自己去世了吗?”
静雄简直又兴奋又难过。他打开门的第一句话就是:“——幽说,鬼魂有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去世了!”这是鬼魂研究久违的进展,他愚蠢地想着临也也许会为此振奋。实际上,临也只是一如既往地窝在沙发里,抬起头来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几乎撞门而入的架势。
他嘴里的惊叹也完全没摸到重点:“小静还真是理所当然地认为我会待在你家里呢。”
“你不是吗?”静雄踢掉鞋走了进来。很快他又僵住脚步,侧身望向了玄关。奶奶脱鞋的动作还是像当年一样缓慢优雅,就好像在摘下一只过紧的芭蕾舞鞋。
“哪只鬼又来了?”
“我奶奶。”
“……啊?”
又是一个静雄从未在临也脸上看过的表情。临也简直结结巴巴:“扫墓,我早该想到的,但你为什么要把你奶奶…你怎么让你奶……啊,难道是、这算什么愿望?”
静雄忍着笑,走到他身前说:“让开,让我奶奶坐沙发。”
临也难以置信地盯着他。
很快临也稳了稳语气,诙谐地回应:“你至少得先问问你奶奶想不想坐沙发吧。”
静雄把他揪起来塞到了椅子上。在他细致耐心地将奶奶引导到沙发上的过程中,临也没好气地说:“你弟弟的那个发现,我看高山的笔记也察觉到了。”
“他还真发现了一点东西啊?”
“啊,他起了疑心。不过我觉得他并没有发现本质,不然也不会发狂了。笔记本里只记了零星的几句‘鬼只做自己想做的事’之类的话。如果真的如你所说,那我想是不是可以概括为他们和人类恰恰相似,只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事情。”
静雄直起身子,站在了临也与奶奶的外侧。临也满脸欲言又止地上下扫视了一番对他而言空空荡荡的沙发,最后还是问:“她想看看你的新居?”
静雄说:“她想看看你。”
“她看我干什么?”
“啧。她…好奇吧!”
“她认识我吗?小静……”临也眯了眯眼睛,声音咄咄逼人,却又外强中干,“……不会吧,你就连对去世的亲人也要说我的坏话?”
静雄愤怒地说:“我没说你坏话!除了跳蚤以外!”
临也深吸了一口气。
静雄深深地吐出一口气。他听到临也慢慢地说:“好吧,那她说什么了吗?”
静雄蹲下来,纠结地凑近了她的脸。她从进门起就没说话,此时却反应非常快地微笑地捉住了他怯怯的打量。静雄有点想不出该怎么开场。
“奶奶,这就是折原临也。”他说,“您想看看他的什么呢?”
临也做了个鬼脸。
奶奶笑着。“静雄,奶奶可能不太记得你当初是怎么说起他的了。”她说,“奶奶想看看他是怎么样的一个孩子,也想看看你们两个是怎么样相处的。”
那么她已经看到了。静雄紧了紧手掌,想着她是不是即将离开:“…他就是这样的。”
奶奶摇了摇头,依旧笑着。
她说:“可是,他在哪里?奶奶看不到他。”
10
临也问:“她说什么?”
那之后无数次,静雄都忍不住想,如果他当时没有说这句话会怎么样:“……她说,她说她看不见你。”
他刚说完这句话,临也举在手上炫耀地晃着的笔记本就掉了下来,在地上砸出响亮的声音。奶奶安抚地摸着静雄的耳朵,就像他小时候她经常对他做的那样:“没关系的,静雄。奶奶可以从你们说的话里感觉出来。这样奶奶就满足了。”而他几乎不可能思考,只知道下意识伸出手去握她的手掌,握空了。她消失了。
静雄愣愣地看向临也。临也没有消失,只是流着冷汗。这是静雄这些天来第一次看到他流冷汗。静雄扑过去,握住临也的手腕,没有握空,握到了正如这些天一般冰凉如玉石的手腕。临也急促地呼吸着,虹膜里的每一束纤细纹路都在逐渐变深的猩红色里抽动着。静雄能感受到临也的呼吸惊慌而灼热地打在他的鼻翼与脸颊上,他们手腕相接的部分开始变得温暖。“临也?”他不确定地说,忽然,手上感到的重量变了。
临也不再让他握着自己的手腕;临也全然允许他握着自己的手腕。临也的两条手臂都垂下来,软弱无力地悬在了肩膀两端。“小静……”他沙哑而轻微地回应,下盖的黑色睫毛掩去了应激地抽动着的瞳仁。
他们只做自己想做的事,只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事情。
我…回来的时候,给她们发过信息。
她们没有回复你。……是啊。
他们有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去世了。
而粟楠会内部罕见地铁桶一块,我居然没能得知他出差去了哪里。
他说他以前给你打过电话,你根本不回。
“不。”静雄颤抖着嘴唇说。他没能说出更多的字,惊恐地看到临也单薄的黑色衬衫下摆开始破裂染血,血色妖冶地往上蜿蜒,直到几乎遍布全身。那件外套的绒毛暗淡浊红得像动物的毛皮,被草草地剥下丢弃。静雄不知道他身上还有什么地方能继续破损,他不敢掀开衣服看一眼。他看不清,眼前仿佛被什么透明的介质模糊了。“小静。”临也执拗地说道,声音里比十秒钟前多了更多的清明,于是静雄碰了碰他的肩膀。临也瞬间前倾,驯顺地往他的怀里倒来。
静雄闻到了那个夜晚的气味。临也在他的肩膀里说:“看着我,小静。”
静雄麻木地听从着他的指令,握住他的肩膀把他的脸竖到自己面前。临也勉强睁着眼,嘴角挂着一丝血与微笑。他的眼睛里什么也没有,看上去既不肃穆、也不慈悲。他看上去和那个晚上一模一样。静雄想吐又想哭,却忽然两样都做不到。他能做到的只有再多看一会儿临也,只能听着他沙沙地说:“其实,我理想的计划还是让你在人类面前杀了我啦,而不是这种…充满私密性地把我杀死。”
静雄只是摇了摇头。
临也蹙起眉,一副孺子不可教的失望模样,很快又释然而畅快地笑了:“好吧,我原谅你。在我的记忆里,我原谅你的那位俄罗斯朋友也还只是不到半个小时前的事情呢。”
“已经过去三年了。”临也抽动了一下,静雄不知道自己还能够怎么办。临也的喉咙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呻吟与哀鸣。静雄再也看不下去了。临也被他按在怀里,头颅仿佛没有重量地搭在他的肩膀上说:“……你果然还是没办法成为我爱的人类,小静。”
“临也,别说了。”
“但我可以原谅你。毕竟接下来你大概会有一段不太美好的日子要过吧?”
他甚至还在得意地笑。静雄紧了紧手臂,感到临也的温度与厚度在他的手里流失。“临也,临也……”他微弱地说,从没想过自己会这么小声地叫出他的名字。临也。他把这声呼唤吞回腹中,痛苦地闭上眼睛,正如这些天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那样,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痛苦至此,也不明白临也为什么这么快乐。临也在细细地喘息。然后,他咳嗽着笑了起来,用嘴唇摩挲着静雄的肩头,仿佛柔情蜜意地告诉了他这一切的原因:
“你永远只能做我在这世上最为讨厌——又最喜欢的怪物哦,小静。”
静雄感觉不到他了。
他想他对临也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临也,别说了”。
他想临也究竟是抱有怎样的遗愿被吸引到自己身边的。他想临也始终没有回答他“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他不知道。一切都毫无意义。
静雄抬起头,环顾四周。家中窗明几净,井然有序,就像谁也没有来过,就连椅子都没有倒下。这就是他的新公寓。这就是他的新生活。自这天起,他再也没有看到过鬼魂。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