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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巧而不连续的雨声落在听者耳边，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的絮语。虽没能惊起什么波澜，但还是使阿尔图竖起耳朵去关注屋外的动静。下雨了啊，很久没下雨了，今天会不会也有哪个倒霉蛋没带伞？
真不是在骂谁，因为上次那个倒霉蛋就是他自己。那会儿他正在学校门口那条街准备往宿舍去，忽然透明的雨点就落在屏幕上，把发着光的白底黑字模糊得错了位。刚打算再走几步估量一下雨势如何，收起手机的前一秒就被豆大的雨滴砸得脑袋疼。看来现在再不跑就真的来不及了！也没顾上把手机揣进兜里，抓着就是狂奔起步。不过真跑累了歇歇也没什么所谓，反正看这距离，不管跑得多快都得被淋个透了。
总之他回了宿舍之后不仅要洗澡还得把湿漉漉的地给拖了。命更苦的是距离他收拾完一切美美躺上床还没多久，开门进来的奈布哈尼只甩了甩头发就又把他刚拖的地板搅得一片狼藉。不过看别人步自己后尘多少还是有点幸灾乐祸，阿尔图趴在上铺扒着栏杆只冒出个脑袋，气定神闲地指挥奈布哈尼把地拖上第二遍，全然忘记自己刚擦完的头发也仅仅是不再滴水的程度而已。
今年格外干旱，早几个月还没到夏天的时候，雨水相当难得一见，不过到了最近总算频繁了些。其实上一场雨和今天也没隔多久，实在是干旱的印象过于深入人心，无论下了几场雨也会让人觉得“很久没下雨了”，它就是有这种魔力。拜这场雨所赐，躺在宿舍床上神游的阿尔图把被子踹开一点——这种天用不着开空调，但下起雨来空气又一下子变得黏黏糊糊的，难受得很。潮湿气争先恐后想钻进他的毛孔，不把他的呼吸给封印住就绝不罢休。阿尔图叹了口气，窝囊地在床上翻了个身，盯着宿舍门板发呆。
他的视线描摹着门板上的纹样，暗自期待着它能突然打开，随便谁来打破现有的沉闷。万一还能出现第三个淋着雨回来的倒霉蛋呢？
很遗憾，他没等来第三个落汤鸡。不是他没等来落汤鸡，是他没等来第三个。我的意思是他等到的是那个序列里排第二的，毕竟一号是他自己。不好笑吗？
所以当奈布哈尼一把拉开门的时候，阿尔图张了张嘴又淡定地闭上了，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嘛。他打量着对方和上次如出一辙的洋相：湿透的红发不再乱蓬蓬地翘起，而是柔顺地贴在他蜜色的肌肤上，蜿蜒进对方敞开的领口不见踪影。好吧他承认这个家伙是真的很有姿色啊！不过他也没饿到那种程度，怀抱着欣赏的态度盯着他瞧了一会，在时长超出正常的社交距离之前懒洋洋地开口，“哟呵？”
奈布哈尼眼睛一亮：“兄弟！原来你醒着呢？看你没回我信息我还以为你忙着呢！”
“非也非也，”阿尔图摆摆手，“我只是开了免打扰。”他凝视着天花板，深沉地思考到底是什么时候开的。
这次奈布哈尼没甩身上的水，因为躺着的阿尔图没听见能让他和拖把双双心碎的声音。不过很快他就要知道为什么了——带着潮气的冷意径直贴上他面颊，直到它泛起一丝暖意并挠了挠他的头发，他才意识到这是奈布哈尼的偷袭。阿尔图吓得几乎要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转过头，视线中果然有且仅有对方还没来得及撤退的手，毕竟奈布哈尼再怎么高也不能比上铺还高吧，那个感觉可以当今晚的噩梦素材。
“做什么做什么！”这下阿尔图显得有活力多了，捂着冰凉的脸，把奈布哈尼悬在空中的手拍下去才撑在床沿往下看，于是他张扬的神色就闯进视线。
“兄弟！”他看起来怪兴奋的，“夏玛她们在ktv开好了包间，你去不去！”
“好，行，可以。”阿尔图故作深沉，扬起嘴角比了个欠揍的ok。
当宿舍门咔哒一声在身后扣响时，被推着走的阿尔图终于反应过来，不可置信地扭头瞪他：“我们不带伞吗？！”奈布哈尼笑着躲开他的视线，毫无负担的样子显得很快乐，“反正我已经湿透了！”阿尔图大受震撼，最终那句“那我呢”也没能有机会说出口，和他本人被一起打包丢进了瓢泼大雨里。
才一会儿没留意雨势，它就兀自用连续的雨线倾泻着怒气，在地面上溅起硕大的水花。急促的雨滴砸在人脸上可谓是生疼，世界被暴雨的喧嚣环绕着填满，如果有什么话要说的话也只会被嘈杂声淹没。雨声灌满耳道，眼睫也被雨水糊住，尽管有奈布哈尼攥着他的手腕领他奔跑，阿尔图还是下意识抹了把脸想去看路。用不了多久，刚刚清明的视线就又模糊起来，眼皮在刺激下绞紧，咬合力堪比高中数学课，于是他又抹了一把脸。完全就是雨刮器，他想，还是最便宜的那种。小时候他一直以为车窗上的雨刷是靠按钮手动控制着一下一下摇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对驾驶员抱有超量的敬佩——因为摇得又齐又有规律！想到这里阿尔图展现出笑颜，现在他们俩看起来一样快活，他想他可能也理解了这种快乐，透过模糊的视线望着被紧紧攥住的手腕，其上传来的温度细密地传回心脏。视线再向上些许，是一朵飘摇着的红色积雨云，近近地在雨幕中摇摆。
不过这段可能很浪漫的奔跑到校门口就戛然而止了，不因为别的，而是奈布哈尼居然打了车——天呐——阿尔图还以为今天要一直走一步看一步下去。对此，奈布哈尼表示：他本来就要出门，这是计划中的一环！
信任危机一直持续到两个人推搡着挤进出租车后座为止。周遭的空气突然安静下来，还没坐定，两个人不约而同把欢笑声咽回肚子里，当车子行驶起来更是如坐针毡了。明明上一秒阿尔图还嚷嚷着“你看你这下把人家车里弄得全是水”，下一句是奈布哈尼的“就算带了伞也会滴水才对吧”，然后就没有然后了。阿尔图被冷气刺激得直哆嗦，四肢僵硬地去观察隔壁的装货红发男子，满意地得见奈布哈尼正龇着牙，尝试用手心的温度去抚平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幸灾乐祸的笑容出现在了阿尔图的脸上，唯一遗憾的大概是情势所迫没能笑出声吧。
阿尔图正乐着呢就又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往身边的热源缩了缩。奈布哈尼似乎顿了一下，随后竟也若无其事地蹭过来取暖，手臂交叠着手臂。两个人眼观鼻鼻观口安静如鸡，生怕再爆出一张司机的不满把空调打得更低。诡异的心虚氛围飘荡在二人上方，他们只好咬耳朵讲话。
好在车程不过区区十来分钟，阿尔图瑟缩着下车时还在鬼叫，“我明天要是感冒就都怪你！”
“没事的，”奈布哈尼潇洒地拍拍他肩膀，“明天感冒不耽误今天。”
他们顶着周遭的诧异目光大步迈进ktv，扫视一圈包厢，令阿尔图惊讶的是到场的居然全是女生，好吧其实想想奈布哈尼那个秉性也不是很意外。先开口的是位肤色白皙的女士，阿尔图对她有印象，这就是夏玛了：“奈布哈尼居然会带男伴来？”她挑挑眉毛调侃起来，话音未落就被另一位女士接上话头：“真稀奇，不过我们倒是不介意~”还附上一个充满深意的感叹词。阿尔图眼睛瞪得像铜铃，缓缓转头向身边的罪魁祸首希望他赶快说句话，奈布哈尼接收到他的目光，夸张地连忙摆手，“这是我室友，”他嘴上澄清，却在阿尔图看不见的角度冲她们挤眉弄眼，“你们快别吓他了！”
女孩们闻言纷纷快乐地笑起来，由奈布哈尼领着介绍了一圈之后就回归了正常的唱k流程。不得不说有些人手是真的很快，阿尔图刚点完第一首歌，就看见已点曲目里塞了一大排情歌——不用猜也知道是谁点的，撇他一眼的时候还被奈布哈尼逮个正着，顺便收到一个他没地儿抛的媚眼。阿尔图没话讲。这人就这样。
好消息是他的第一首歌还是抢先了奈布哈尼。是首舒缓的流行歌，点来权当开开嗓子，前奏响起时他终于放松下来，眉眼被节拍揉开，逆着鲜艳的光居然显得有些柔和。熟悉的调子落在耳膜，他还是很有把握唱好的，毕竟全程的音域基本都在他的舒适区内。直到最后一个音符止歇，奈布哈尼实在是有够捧场，“怎样？我就说他深藏不露吧！”其实很难看出这个油嘴滑舌的家伙是不是真心的，但阿尔图觉得这是这一刻的自己应得的。他在奈布哈尼凑过来抢话筒的时候轻哼一声当作挑衅，又转头去对女生们笑，打趣奈布哈尼的那一排情歌。他毫不怀疑那是唱给在场所有女生听的。
谁料这个爱装的家伙居然要对着他唱！他那样深情款款地望着阿尔图，流转的眸光映出房间内五彩斑斓的彩灯，很难说没有刻意表演的成分。起初阿尔图表情管理大失败甚至有点面目狰狞，但很快就被他极有针对性的上扬尾音撩得不大自在，硬要说的话是有点瘆人。他试图去笑他，却觉得喉咙发干，连移开视线都觉得困难，不可思议的是，他居然从那双看狗都深情的眼睛里错看出了认真。这下他利落地把视线扯开，思考起要不什么时候去医院挂个眼科号，看起来很有心事。女孩子们也都是人精，而且是奈布哈尼的熟识啦，终究还是没有起哄得太过分，承担气氛组的作用倒也有模有样。
包厢里空调开得也很足，还是怪冷的，但整了这么一出至少阿尔图的脸现在是烫的了。再加上两瓶啤酒下肚，他已经不大在乎衣服粘在身上有多难受了，事态逐渐往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最后果然还是演变成了两个人吵着闹着争抢同一个麦克风。他们胡闹着躺倒在沙发上，阿尔图以胜利的姿态压制了奈布哈尼！对方敞开的衬衫领口蹭过阿尔图的脸，带来一阵利落的凉意。可奈布哈尼偏偏非要挣扎着坐起身来，于是阿尔图就这么被迫栽进了他胸口，一下子被他的体温烫得一激灵；抬头想骂他时却撞进了他晦暗不清的眼——这片刻的愣神给了奈布哈尼可乘之机。他用嘴唇拨开阿尔图额前的湿发，温凉的柔软触感轻轻覆上他光洁的额头，像飞散的雨滴终于回归大地，带着些近乎神圣的虔诚。阿尔图的脑袋有点昏沉，盯着奈布哈尼缓缓退开的脸发愣，对方却跟没事人一样笑嘻嘻地捏了把他的脸，仿佛刚才一瞬的寂静只是他一个人的错觉。
额上残存的轻盈触感像是被云拂过，在他心里重重泛起涟漪。微弱的、陌生的悸动压过了那点微不足道的拘束感，把他堪堪定在原地，尽管他本能地仍然想逃。奈布哈尼的胳膊虚虚搭在他肩上，阻隔了外界的一切视线。如果他想，那么随时可以轻易挣开，但奇怪的是他没有。灯光一晃而过，阿尔图看不清奈布哈尼背着光的脸，但就是觉得他没有在笑。他绝对没在看自己。
后面的时间在模模糊糊里过得很快，他没有追根究底，也许这是出于他自己也没意识到的慌乱。聚会散场，众人离开干燥的房间，步入被雨笼罩的透明世界。夏玛路过奈布哈尼时展露出了担忧的神色，偷瞧了眼背对他们的阿尔图，埋怨了奈布哈尼两句。最后，女孩们向他们挥手告别后钻进出租车，雨幕的咫尺之外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阿尔图侧过身用余光偷偷看他，又觉得这样逃避实在不像样子，终究还是迎上那双多情的琥珀色眼睛，在对视的那刻失去言语的能力。
奈布哈尼无奈地笑笑，敛去轻浮的神色，凑近阿尔图的耳廓，对方被冷气吹干的发尖贴上他的脸颊，挠得他发痒。“抱歉，”他声音低哑，“我该说些什么比较好？”感受着脖颈处轻轻喷洒的气息，阿尔图也难过起来，垂着视线摇摇头。奈布哈尼正要轻轻撤步后退时，阿尔图却拉住他的手腕，也不管自己有没有想明白，只是遵循着潜意识的指引，微微仰起头，以索吻的姿态靠近他，却没有下一步动作。愣神的人轮到奈布哈尼了，他只要微微垂下视线就可以数清阿尔图颤动着的睫毛，窥探他藏起的眼。于是阿尔图理所当然被他扣住脑袋亲吻，柔软的舌尖舔舐着他的上颚，席卷过湿热的口腔，在得到阿尔图生涩且微弱的回应后吻得越发深入，几乎要让他喘不过气来。被推开的时候奈布哈尼仍意犹未尽，轻舔过阿尔图下唇的弧度，它在被爱抚过后显得更漂亮了，于潮湿的空气里透着格外晶莹的水光，像雨后的成熟果实。
“…你对谁都这样吗？”等到阿尔图喘匀了气，提问的语气十分平静，只是有些迟疑，像在掂量自己是否有资格将它诉之于口。
“老天爷，”这下奈布哈尼有点急眼了，“我发誓在这之前我从来觉得自己是直男！”
阿尔图放肆地笑了起来，捉弄的神色不似作假，“好吧，”他礼貌地回咬了奈布哈尼的下巴，“直男可不会吻他的舍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