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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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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9-06
Updated:
2025-09-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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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穆尔游记

Summary:

打算26年先写大半年au(一个月一篇),再继续更正篇

Chapter 1: 入海口

Chapter Text

1878年,时值春末,居住在阿穆尔河入海口的尼夫赫人把这段时间称作毕都尔丹,这是捕鱼猎熊、修缮船只的月份,男人和女人都忙得团团转。阿穆尔河早在一个月前就开始解冻,忙着养家糊口的村民还没等漂满浮冰的河道彻底畅通,早早挤上堆放着渔具的船,带上祭祀水神的烟草和百合根去了海边。不仅是尼夫赫人,住在河边的奥里奇人与奥罗奇人也聚集在这里,他们靠捕鱼贮备一整个冬天的食物,但在渔季前,同村的原住民也会组成船队,一起出海捕猎海兽。

“请收下我们的好烟草!海豹啊,乖乖地浮到水面上,在船头游来游去吧。”总是梳着一条辫子的尼夫赫男人们将祭品投入河湾的波涛,让那河水带着丰收的祈愿,汇入云层的阴翳下广阔又萧瑟的鞑靼海峡。虎鲸——那海里好心的神明——会收到贡品,多多地送来海豹和海豚。

于是几十天后,收获颇丰的渔民又出现在阿穆尔河入海口的水面上。小船停停走走,航迹分散开去,船队像阿穆尔的绿洲上迁徙的候鸟一样,陆续回到坐落在岬湾各处的尼夫赫村落。剩下几条船向着河口的方向驶去,这是阿穆尔河边村里的长者在开江时组建的捕捞队。

十一岁的尤尔巴日蜷坐在小船上,这条能坐三四人的船是尼夫赫样式,船首雕刻着鸟形图案。男孩望着远处喷着水柱游来游去的鲸鱼,大半天前塞满鱼肉和海豹脂肪的肚子早已空空如也,让他忍不住盘算到最近的村里生火做饭还得多久。尤尔巴日出生在阿穆尔河中游的玛涅格尔部落,年纪小,个子却几乎赶上了同船的成年人,身上这件粗麻布衬衫,是他在阿穆尔河上游跟着浮运的俄国船做工时一路穿来的,早已被河水、海水和汗浸得变色,一头黑卷发盖在脖子上,发尾不服帖地往外翘着,在身穿染色鱼皮服、绑辫子的尼夫赫人中很是另类。

今日,常年遮天蔽日的云层终于消散了,水天之间一扫灰暗沉郁的色调。鞑靼海岸山峦起伏,温暖的阳光遍洒峡壁上苍翠的原始森林,连绵林海与岸边茂盛的青草恣意生长,明媚得叫人移不开视线。转身回望,海面上伏卧着一条黑影,那是与河口隔海相望的萨哈林岛。前面是最后一座海边的尼夫赫村庄,剩下的小船全是从阿穆尔沿岸的村里来的,等各回各家,就该忙碌的渔季做准备了。

远处一条船上的渔夫突然朝他们喊起来,尤尔巴日还没扭过身看看情况,伊特昆——坐在尤尔巴日身后的船主立马用尼夫赫语吆喝着做出了回应。

“他们的村子就在前面,要邀请我们去他家吃饭呢。”伊特昆用俄语对向后张望的男孩说道。他大约五十余岁,跟尤尔巴日说话时眼带笑意。海风和寒冻让这张脸布满皱纹,但因主人平素的热情与健谈,倒为他增添了几分和善的气质。伊特昆在阿穆尔河边的村里颇有声望,年年都由他组织春夏的渔猎,这次早春出海他带上了两个大儿子家的船只,捕捞队的规模比往年大了不少,小儿子则被留在村里照顾母亲。

尤尔巴日说着大部分河边民族用的通古斯语长大,但尼夫赫人的语言却完全是另一回事!伊特昆和尤尔巴日已故的父亲做过生意,同情他的遭遇,让这个不懂族人语言的半大小子上了船。好在小伙和老人都会点俄语,尤尔巴日也不负期望地从其他尼夫赫人的手势与吆喝声中领悟了打海豹的要领。

伊特昆把消息喊给了同村的船,船队轻快地跟随领路人驶入海湾。不一会儿砂石草丛相间的陆地渐渐靠近,摆在空地的晾鱼架清晰可见。十几天后妇女们会带着光着身子的小孩,在这儿忙前忙后加工鱼胚子、晾晒鱼干——靠河产生活的民族把它们当做全家大半年的伙食。这座小村庄是尼夫赫人的夏季住所。当严寒褪去,渔民们带着一家老小,用狗橇运着家具、用船载着牲畜和鱼干,迁徙似的一群群从森林赶往河边的渔场,河口随处可见他们搭在地桩上的木板房和小仓库。尤尔巴日从阿穆尔河顺流而下时见过许多这种村子,但他每夜都只和浮运的船员靠岸扎营,进到尼夫赫的村里还是头一回。

离岸边还有一段距离,船员们跨过船舷、跳进浅水里,拉着船帮往岸边拖,蹲在海边嬉戏的孩子们跳起来,在砂石滩上跑来跑去,有的回去告诉大人们渔民归来的消息,剩下大多是性急的孩子,迫不及待冲进海水中迎接许久未见的家人和满船的收获。大部分孩子都跑去了自己村的几条船那里,只有两三个搞不清状况的小孩自来熟地蹚水跑到尤尔巴日的船边,也不帮着拖船,只是吊在船舷上往里面张望。他们本就没穿什么衣服,任凭水花打在被春天的太阳晒得暖暖的皮肤上,抓着船舷叽里呱啦说着外乡人听不懂的话。尤尔巴日脱了靴子,赤脚踩着海底的砂石迈步,他嫌小孩碍事,干脆一把抱住他们掀进船里,让他们惊叫着和舱底的鱼躺在一起蹦跶、被拉上岸。

忙活了半天,伊特昆总算指挥大家把船拖上海滩,走向坐落在赤杨和云杉林荫下的鲁伊翁村。

村里的女人见渔民回来,带着狗群去海边拖船。前些日子的渔获全叫俄国人、美国人和渡海而来的日本商人收购去了,今天捕的海豹和鱼还新鲜,趁早拖回村还能美餐一顿。

村里的狗群见到主人归来兴奋不已,吠叫声震耳欲聋,所有人都不得不扯开嗓门喊话。尤尔巴日紧紧跟在另一个同船的人身后,就算对方见他害怕大声嘲笑也不愿意多挨近狗群一步,玛涅格尔人也养狗,但从没像尼夫赫人这样养这么一大群。穿着鱼皮衣的女人们编着两根垂在脑后的辫子,一边咒骂一边挥舞棍棒把狗赶跑。

这天日头很烈,进到屋里着实让所有人舒了一口气,七八个渔民挤在前厅,绕着中央厚木板围着的火堆坐下。火是用砂土上架起的柴火生的,火上悬挂的小锅咕噜咕噜冒着泡,尤尔巴日没闻到香味,估计是女主人见他们来了才刚烧上水。这所房子只有烟洞,没有排烟的烟囱,人和屋梁全笼罩在火灰和水汽中,有些呛人。尤尔巴日想绕到住人的后厅看看,没想到屋里还有个在哺乳的妇女,在对方惊讶的注视下他窘迫地扭头退回前厅,差点被地板上杂乱堆放的渔具绊倒。

大家似乎在讲港口城市的传闻。主人掏出旱烟袋,把叶子分给身边的人,掏出烟斗吞云吐雾。这烟是他向从阿穆尔中游来的商人那买的,那儿很多人家都种黄烟,这一家的味道似乎格外好。伊特昆招呼尤尔巴日过来,给他腾出位子,把烟斗递进他的手里。“吸一口,”老人怂恿道,“吸大一口!尤尔巴日。”后一句他用本地话说道,这是男孩最熟悉的几句尼夫赫语之一。这些天同行的人为了好玩,经常聚在一起把烟斗塞给他,围观他被旱烟呛到的样子,在男孩满脸通红地咳嗽时笑得停不下来。他们并不是恶意取笑,见面分享烟袋是阿穆尔河上下寻常的礼节,大家只是习惯在劳作之余相互捉弄、用这种方式对孩子表达自己的喜爱。被同伴赞赏地拍打后背时,尤尔巴日总会露出笑容,逞能地多吸上几口。

狗群拖着船跑,吠叫声由远及近,院子很快热闹了起来。小孩子把太阳下气喘吁吁的狗从放着海豹和鱼的木橇上解下来,拴在屋旁的木桩上。里屋的妇女也出去帮忙料理海豹了。尤尔巴日的眼睛被烟气呛到发红,于是跟着出了门,蹲在草地上看女人们准备午饭。

年长的女主人做了大部分的工作,她先将海豹背朝下平放,割下鳍脚、纵向刨开,将小刀插进毛皮和肥美的脂肪中间,时不时停下磨利刀锋,仔细地一点点从左右两面剥下一整张皮来。拿进屋里炖煮的鱼已经撒上了香料,鱼汤的香气从门口飘了出来,围在海豹边看热闹的小孩们的肚子咕噜咕噜响着,其中尤尔巴日的肚子叫得最大声,刚才在里屋的年轻的女人听到后转头看了过来,咧嘴笑出了声,尤尔巴日撇了撇嘴,她看起来没比他大几岁。他想解释说自己在船上忙活了一上午,现在真的很饿了,但苦于不会说尼夫赫语只能闭上嘴闷头等待。

去皮的工作完成大半,女主人一手拎起左面的毛皮,另一只手刀锋朝下慢慢切割着,如果不细心对待海豹身上的疤痕和换毛期的脆弱皮肤,很容易在剥皮过程中弄出破洞,让毛皮的价钱大打折扣。从尤尔巴日的角度看去,海豹在阳光下裸露的雪白脂肪闪闪发光,像鱼冻一样柔软,看起来弹性十足。

剥下的豹皮被年轻女人拿去浸在打来的海水里,周围年纪大一点的孩子则帮忙生火、架起煮肉的锅。女主人继续拿着刀挖出海豹的眼睛,敲开颅骨、取出生食的脑子装在桦木小碗里,再连着两块颈椎骨割下海豹的头。食管、气管和舌头被切下了,和头肉一起放进锅里煮熟,等到煮好后,把头捞出来拔掉海豹须就能吃了。海豹的颅骨则要等猎取季结束放回海里去。

屋里的人陆陆续续走出来,在午后的阳光下眯缝着眼睛,鱼汤也被端了出来,放在煮着海豹肉的锅边供人取用,大家终于围在锅边吃上了午饭。饥饿的小孩子围在忙碌的女主人身边,趁她不注意,伸手抓还没来得及放进锅里的生肉吃,弄得满脸满手都是暗红色的海豹血。早就焦头烂额的女人见了吼了起来,吓得小孩连忙捉住自己母亲的衣摆躲在她身后,年轻的儿媳妇不想让刚洗过的衣服这么快被糊上血污,闪身躲开自己的孩子。尤尔巴日见了边笑边跑去拉住那个小孩,好让她妈妈忙自己的事,折腾一番总算是救下了她身上的衣服。用鸭跖草染成天蓝色的鱼皮衣只有衣摆和袖口染上了斑斑点点的血迹,像一丛丛盛开在海边崖壁上的野花。尤尔巴日想起自己小时候也老是这样缠着母亲,手上沾着刚杀完鱼的血,帮母亲照料弟弟妹妹们。

海豹头是家里的女性吃的,尤尔巴日挤在男人中间用木勺舀鱼汤,像饿了三天的海上难民一样往嘴里塞滚烫的海豹肉,这是海边的最后一餐,等回到阿穆尔河边,等着他们的会是捞不完的鲑鱼和鲟鱼,鲜鱼和鱼干一整个冬天也吃不完。

人们吃完午饭后围着炉火点燃了烟斗,在他们的习俗里,必须抽完用炉灶点燃的这袋烟才能离开,以表示对火神的尊敬。伊特昆在林木边缘的空地找到尤尔巴日,对方正蹲在地上一边舔勺子,一边专心致志听村里的小孩用尼夫赫语说话。

“他们为什么说虎鲸拿着女人的马刀?”尤尔巴日站起来问道,听见几个相隔甚远的概念被放在一起后,他脸上的表情很是怀疑。生为半个通古斯人,他像父辈教导的那样将世间万物都当作人来看待,但是住在海中的虎鲸要马刀做什么呢?

“什么?全错啦。”伊特昆像赶苍蝇一样挥了挥手,像要把这想法扇出尤尔巴日的脑子里似的,“咱们出海之前,往海里放的那些贡品都是给虎鲸神的,她是一头小母鲸。传说很多年前,有个尼夫赫人撞见一群白衣服的人在海边玩尼夫赫人的游戏,有的比赛跳远,有的比跳高,还有的在摔跤——,”说到这,他朝一边打闹的小孩们努努嘴,“白衣人看见有其他人来了,通通跳回海里,变回虎鲸游走了,岸上只留下了一把马刀,被尼夫赫人捡起来,从那以后总有一头没有背鳍的母鲸跟着他,游到了他住的渔村。于是尼夫赫人在海边竖了一根挂着绸子的神杆,献上祭品,又把马刀扔进海里,那只母鲸跃起来,背上又有了背鳍,就这样游走啦。从此以后,她都保佑着我们,给我们赶来鲑鱼和海豹。”

“原来是这样,”尤尔巴日若有所思地望着村里那群兄弟姐妹,“我只听懂了几个词,都是前段时间听你们说话听得耳熟的。”

“才一个多月,就听懂那么多了。”伊特昆欣慰地说,“几个月前,你还没吃过海豹呢,我还担心你能不能适应这里的生活。嘿,看来完全多虑了……看,她们正要带着孩子把肉分给村里其他人家,这样大家才不会被病魔侵扰。我是来叫你一起走的,带你去村里看看。”

尤尔巴日利索地站起来,把舔得干干净净的桦木小碗和勺子送回去。绿色的林地向内陆绵延,靠近海岸的树林还不算很茂密,透过云杉间的空隙,能望见天边起伏的山脉被云层投下深蓝色的影子。孩子们早就跑在了最前面,填饱肚子的一老一少慢悠悠跟在挎着木篮的妇女身后,沿着踩出来的小径前行。

随着天气转暖,林木间的鸟鸣又热闹了起来,夏天的阿穆尔湿地是无数种迁徙的鸟类的停驻地,它们都在这片广袤的绿洲间休养生息、繁衍后代。几只蓝翅喜鹊在行人头顶的枝叶间蹦蹦跳跳,喳喳地叫着。

“尤尔巴日,你老家那儿有这种鸟吗?”

“有的,我们管它叫伊斯库阿。”

“伊斯库阿,伊斯库阿……尤尔巴日,你学得很快,玛涅格尔语、俄语,马上又能说点尼夫赫话了,不只是语言,船上船下的工作你都做得很好。等我们回去马上就是渔季,你还是打算跟着浮运和做买卖的船,漫无目的地在阿穆尔河上下跑吗?”

尤尔巴日没搭话,稚气的脸上露出执拗又恼火的神情。这种谈话发生过好几次,每当尤尔巴日微微蹙起眉头,阴沉地盯着手上的渔网、鱼叉,或是餐具之类的东西,伊特昆就知道他是想起去年家里的惨状,寻思为父母报仇的事。

“我知道你能养活自己,感谢水神让夏天的江河如此富饶。但是尤尔巴日,那些危险的逃犯天知道钻进哪片沼泽或是山林里去了,你不能跟他们一样到处游荡,是时候考虑成家立业的事了。到我这个年纪,天知道一年年过得有多快!有多少活等着我们去做……说远了,来我们村吧,渔季正需要你这样的好手,我和我的大儿子会把组织村里大型捕捞的方法教给你,过几年你到了结婚的年纪,可以娶我的孙女,我有很多孙女,她们和你年纪差不多,我再让你管一艘船,等挣了钱,你可以和你亲戚商量,把你爹的马买回来几匹,再雇一点伙计,从结雅河到大海有的是机遇,我敢保证不管是村里人还是镇上的俄国人和美国人都会想买马,他们都是用马拉那些车子……”

“伊特昆,养马不是那么回事。”尤尔巴日无可奈何地打断了老人的滔滔不绝。

“我只是打个比方嘛,多得是其它生意可做。打渔——是为了生活!你可以靠这个喂饱一大家子,但有了你这种机灵能干的人,可以做到更多,你之前跟着你父亲,应该很熟悉怎么跟哥萨克打交道吧,”提起那些人,伊特昆的脸皱了起来,像想到了什么不愉快的、令人难堪的回忆,他跟上尤尔巴日的脚步,侧过头小心翼翼打量对方的神色,“嘿,等你也多雇了几船帮手,在阿穆尔不是更容易打听到消息吗,到时候一定能问出逃犯的事的。当然,在这一切前总得先成家立业……”

一条小溪横贯过树林,裸露在地面上的树根上依附着湿漉漉的苔藓,尤尔巴日稳稳地踩在上面,心不在焉地随口回应几句,他很感激伊特昆的信任与邀请,买回马群的想法让他心动,伊特昆的长子这段时间管着另一条船,他俩没怎么说上话,但双方坐在一起吃饭休息的气氛还算融洽。除此之外,他一直很好奇尼夫赫人的生活。今年前,这一族对他来说还只是百里之外的一个传说呢。

另一支狗群的吠叫让人意识到终于走近目的地了,鲁伊翁村边缘的几户人家赫然出现在大家眼前,几栋架在溪上的木板房伫立林间空地中。几家的孩子们迅速搭上了话,跑到河里玩去了。妇女从门口张望,她们的衣襟上绣着漂亮的黑底金色的螺线条纹样。就这样吵闹了一会儿,男主人才从屋里出来。

一个青年跟着屋主走了出来,他大概十八九岁年纪,穿着一身与众不同的白色长衣。这件外衣的白色布料是用榆树皮纤维织成的,背部、领子、袖口和衣摆都缝着蓼蓝染色的木棉布,上面用水色木棉线绣着链状花纹。尤尔巴日一眼就认出那是阿依努人的服装。鞑靼海峡结冻后,住在萨哈林岛的尼夫赫人和阿依努人会坐着狗橇跨海而来,在大陆的集市交换食物和打猎用具。阿依努人的服饰很有特色,出现在通古斯民族间却不显得突兀,不像哥萨克和美国人的服装,预示着另一种信仰,在当地人中引起对外来者的警惕。然而青年的长相令他在众人间显得有些异样,半长的黑发下,五官明显有着西方人的特征,一双清澈又平静的蓝眼总是给旁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在阿穆尔地区,原住民与外来民族通婚并不罕见,生下的孩子也能融入当地的生活中。

“你自己在附近转一转,别走远了。”伊特昆交代尤尔巴日后向这家的男人走去,一边解下挂在腰间的烟袋。

小孩们刚从河里上来,湿漉漉地里三层外三层围着分着肉的篮子互相推搡,尤尔巴日不是很想再吸一次烟草、被陌生人取笑,于是避开这两拨人,向房子侧面走去。主屋右后方有个小仓房,阳光透过枝叶,斑斑点点洒在仓库的木桩立柱上,尤尔巴日用手拂过木头表面,发现上面刻着各种动物的图案,凑近了可以辨认出兔子、野猪、鱼、鸟和狍子的形状,一些弯曲的线条点缀在动物的剪影上,让它们显得更加灵动。

正看得入神,一阵刨木头的声音让他猛地扭过头,转到仓库背面,这才发现阴影里盘腿坐着一位编一条辫子的尼夫赫女人,她正对仓房的外墙,身边堆着用来雕刻的木头,对面的木板墙上捆着几把近一人高的长柄木勺,尤尔巴日从墙角转过去时差点撞在上面,吓了一跳,他赶紧看了一眼对方,只见她低头用小刀在木头上雕刻些什么,显然之前就注意到了新来的陌生人,决定专注于手头的活计。尤尔巴日轻声走过去想看她在刻些什么,正好对上了姑娘看过来的视线,她戴着一顶黄边的小帽子,脸颊点缀着褐色的雀斑,一双棕色的眼睛快速瞥了一眼尤尔巴日,又自顾自忙活起来。

那些挂在墙上的木勺看着像赤杨木做的,长颈末端拴着熊的阴茎皮,铲面上画着用来记事的图案和符号,勺柄上刻有带涡纹状躯体的熊头和伸着四肢的熊形浮雕。

“这是什么?”尤尔巴日用半生不熟的尼夫赫语问,指了指她手上雕刻的熊形图案和墙上巨大的勺子。

姑娘听了迟疑地盯了他几秒,接着开口用正确的发音说:“你问这是什么?”

“对对,”尤尔巴日忙不迭点头,学着她的发音又说了一遍,“这是什么?”

见穿着俄国人衣服的小伙不会说尼夫赫语,姑娘特意放慢了语速:“我的哥哥打死了熊。”她拿刀点了点墙的方向:“过节,勺子装熊的心脏。”说着她又把刀尖朝向自己的胸脯,轻轻触碰心脏的位置:“我制作祭祀的器皿和装饰,对着爸爸做的勺子学习雕刻。”尤尔巴日没完全听懂,但能听出她的语气中颇有些得意。尤尔巴日知道,阿穆尔河上下各族的装饰图案和祭祀图画几乎都是女人们做的,刚才在立柱上看到的小动物图案闪现在他的脑海中:“房子上的动物,也是你做的?”

“有一些是。”她笑了笑,“请让开点,我看不到勺子。”

尤尔巴日蹲到一边,这时再看铲面上凌乱的图案,他忽然意识到那是什么意思了,制作者用尼夫赫人的方式记录下某次狩猎的经过,看似杂乱的点线分明是雪地上猎人的足迹,两对长长的刻痕是滑雪板和滑雪杖,熊爪印像椭圆形的石子,跌跌撞撞做着最后的奔逃,却逃不过横尸当场的命运,猎人用猎场尽头的浮雕记录下了猎物身体最后的模样。之后村里的人们举行了盛大的熊祭,用木勺盛着熊的心脏、肉、油脂和头颅,分享热量、延续生机,将熊的灵魂送还给它的族群。

“尤尔巴日。”

男孩怔怔看着缭乱的图案,在脑中还原每场狩猎的经过,他时而是灵巧地包抄、穷追不舍的猎人,时而是与人类僵持的野兽,冷不防听见伊特昆召唤自己的声音,尤尔巴日抬头望向身后,老船主抽着烟斗站在那里,身后跟着先前他见过的阿依努青年。

“他是阿依努人,刚从萨哈林岛过来,要去尼古拉耶夫斯克。我们回去的时候捎上他。我这条船满了,就让他坐我儿子的船。”伊特昆在烟雾中朝尤尔巴日眯了眯眼睛,“在看熊祭的勺子?唔,真厉害,今年打了那么多头熊。”

阿依努青年饶有兴致地凑到跟,附身察看勺柄上的熊头:“我们那儿也过熊节,但不做这种勺子,而是把打死的熊刻在仪式用的木棍上。”他也说着俄语,就其带有西方特征的外貌来看,尤尔巴日并不感到惊讶,但青年的俄语带着一种奇怪的口音,尤尔巴日没怎么听到过。

“你别挡着,她正看着学呢。”

“噢。”青年有些惊讶地回头看了一眼,让到一边,那双蓝色的眼睛转向了尤尔巴日,短暂的审视后他点点头,“我叫威尔克(Wilk*)。”

“我叫尤尔巴日。”

“我听伊特昆说了,你从阿穆尔河上游来的吧?”

“好啦,好啦,你们回去路上再打招呼,得赶紧走了,天黑之前还来得及赶到港口。”伊特昆嘬了口烟就往回走,两人赶紧跟上了。

“喂,你等等。”身后的姑娘小声叫起来,尤尔巴日停下脚步,落在伊特昆和威尔克身后,回头看了看。

“我练习刀工时做的护身符,送给你了。”姑娘翻翻身前的那堆木头,掏出一串沾着木屑的雕刻品,尤尔巴日走过去,让她把东西放进自己掌心,再拿到眼前仔细端详。绳上串着一个小圆盘和一个半圆,圆盘上刻着中心有一个小点的同心圆,圆外连着六条突出的射线,另一片半圆上刻着一个人和一条狗。

“圆形的是太阳,半圆是月亮,它们能保护你、吓跑恶魔。”她学着刚才看到的威尔克的动作向尤尔巴日点点头,做了最后的道别。

————————————

从阿穆尔河的入海口再往上游划三十公里,可以坐在船上望见左堤岸的浅滩上伫立着一座堡垒,它与对岸海湾沙嘴上的另一座堡垒共同构筑了尼古拉耶夫斯克的防御工事,俯瞰着来往的船只和阿穆尔河的波涛。这座俄国人的市镇建立在右岸,水流拍打高高的河岸,映照郁郁葱葱的的树木,绿色从平地一直延伸向陆地,直到群山脚下。

对于俄军来言,若是第一次走旱路或摇着小划子来此处,多半会认为这是个不错的码头,尼古拉耶夫斯克将成为一座辉煌的商业城市。然而,这片水域的深度只有两米出头,在鞑靼海峡航行的轮船吃水量通常都有快四米,因此大船必须停在离岸一公里远的河上,船员再从那儿把货物驳运到岸上。

此外,这片潮湿多沼的土地并不利于耕种,冬季毫无遮蔽的海峡又容易受到暴风雪的侵袭。1870年,俄罗斯在远东地区的主要港口转移到了符拉迪沃斯托克,于是在搭起教堂、赌场、外来者美丽的别墅和商馆后,被它的建立者信誓旦旦称作明日的圣彼得堡与洛杉矶的尼古拉耶夫斯克,却静悄悄地衰败了下去。

尤尔巴日抵达的尼古拉耶夫斯克,尚未落魄到日后被评为死气沉沉的地步。落日余晖从灰蓝的云层后迸射出来,将山脉上空染得光辉灿烂,船下粼粼微波金光闪闪,温暖的海风吹在身上令人惬意极了。伊特昆的船队都是自制的小船,乘着傍晚的南风,可以直接划到市镇附近的岸边。因为要送威尔克去镇里,大家打算一起在镇边扎营做饭,等明天天一亮,便可一口气划回村里了。

到岸边后,和威尔克打手势聊了一路的尼夫赫小伙坚持要送客,热心地把威尔克那个带皮带的木制旅行箱搬到岸上,喊了伊特昆和他大儿子一声,迫不及待拉着威尔克往镇上走。“这厮,赚了点钱就想跑去喝酒。”伊特昆往海里啐了一口,看了眼弯腰用簸箕刮舱底鱼鳞内脏的尤尔巴日,“儿子,下次不能这样惯着他。看看尤尔巴日,这不该是你们该干的活吗。”伊特昆的长子听着父亲的抱怨,沉默地和同船的人掏出烟盒和火镰,划了大半天船,所有人都只想抽一烟斗再扎营生火。

送威尔克的尼夫赫青年慌慌张张领着一群人回来时,尤尔巴日刚拿木桶泼完舱里的脏水,盼着把渔网和钩子放回船上终于能歇会儿了。忽然,一声凄惨的哭叫令他背上寒毛直竖,转头看去,只见岸上人头攒动,所有人都围着伊特昆和一位尼夫赫中年妇女,尤尔巴日认出那是伊特昆的妻子,她曾在亲人与好友上船前为每一个人祈福,其中也包括异族的尤尔巴日。

短短几个月不见,她看上去衰老了许多。长子和儿媳搀扶着她,女人哭得泪流满面,男人眉头紧蹙,一边支撑着母亲,一边担忧地瞟着还未弄清发生了什么事的父亲。从镇上回来的小伙用尼夫赫语连珠炮样地说了一连串话,原来他刚和威尔克走到镇边上,就在经常停靠的那片地方看见了夫人和搀扶着她的亲属们,他们已经守在这等了船队两天。

上周,伊特昆的小儿子又在半夜解开了一条船的缆绳,偷偷拿了家里收藏的金沙、带着几个朋友去尼古拉耶夫斯克换烧酒喝,没成想回来的路上,和相对而行的俄国商人伊凡诺夫起了冲突。伊凡诺夫是在河口以及萨哈林一带臭名昭著的收税人,平时的消遣就是找沿路遇见的本地人的麻烦,每年夏天都要去萨哈林向尼夫赫人收缴贡赋,要是对方不按时交够钱,就会被伊凡诺夫的伙计们严刑拷打、吊死在自家边上的树上。

这次伊凡诺夫没有费劲划到伊特昆家旁再下杀手,所以一天后,过路的尼夫赫人才发现了草丛中的尸首。幸运的是路人正好是这个倒霉鬼同村的朋友,他特意划到上游告诉死者那正在气冲冲地翻晒浆果的老母亲她儿子的死讯。尸体拉回来后,伊特昆的妻子带着家眷,早早地守在尼古拉耶夫斯克外停船的浅滩上等着丈夫回来,免得归来的船员在这儿消磨时间,错过儿子的葬礼。就这样,带着威尔克的青年经过时认出了船长的家人,了解发生了什么事后他慌忙扔下威尔克、带着大家回到停船的地方。

尤尔巴日听不懂情绪激动的人们在说什么,他放下手里的水桶,跌跌撞撞走上岸、穿过围观的船员,挤到船长的身边。他望着伊特昆,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变得像面具一样僵硬、逐渐扭曲,露出令尤尔巴日觉得陌生的神情。对面的妇女哭了好几天,早就脱了力,嘴抿成一条下垂的线,铁青的脸上麻木地瞪着丈夫的衣摆。

“我的孩子啊——该死的老妖怪!我早就叫你别让他偷船出去乱晃!”伊特昆暴怒地在妻子脸边挥舞拳头,脸上青筋凸起,紧接着一阵头晕目眩让他摇晃着倒了下去。

熟悉的悲伤、恐惧和愤怒的声音在尤尔巴日脑中炸响,无力感让他跪倒在地,扶住脸上失去血色的老人。人群投下黑影和激动的呼喊声,他闭上眼睛,和老人互相搀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