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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过去对我来说不算一件轻松的事情。
但我仍然不时咀嚼它。
接纳过去往往不仅意味着享受它的快乐,也再次体验它的痛苦。过分深入其中,会将我与过去世界联系地更加紧密,却也让人对现在生出叹息,或犹豫、遗憾。这是本人于无人处习得的经验之谈。
现在我想谈谈让我难以忘怀的某件事。
那件事发生当时,没有产生任何影响。这本是一件不足说道的隐秘,却让之后的所有日子浸没荡漾在它扩散的余波里。
我想想,从人的性格说起吧。
如果细心观察相处已久的特防队同伴们,就会发现:怠美比想象中敏感,擅长捕捉空气中的不和谐音,用她自己的方式调合。雫原处在强加干涉和遇事不理的叠加态,她的控制欲恰如其分发挥在不容质疑的地方,而可由我们意志选择的,她从不干涉。又比如,苍月不代表什么,他是一股强大纯粹的力量,谁展露与他相近的纯粹,他就簇拥谁,反之,他就策反谁,因此,与他相处时刻要提防反噬。
我们的性格,和外表看上去并不一致,和我们自觉或不自觉走上的道路有关。
雾藤希也是这样的人。
我该怎么介绍雾藤同学呢,于我而言,她是特殊的存在,sirei曾经这么说了。其他人同样能看出端倪,既然这样,我没什么好隐瞒的。
雾藤希身上有别人看不见的影子,仅于我而言存在的,我的青梅竹马嘉琉亚。在这之外,她是我的同伴、我喜欢的人。同伴之情,是我能够肯定建立在现实中的情意,而这份喜欢,是否也是幻想影子的投射,我不知道。
只是,我为保护她而来。这是我在混乱中唯一抓住的道理,很多个轮回里逐渐铸成本能。也许早在躺进生长仓的幼年,我在雾藤希只言片语传递过来的真实中,就这样暗示了自己。
除此外,最初的我身上没有一丝与世界好的联系。
她是坚定又大胆的人,想想看她做的事情,儿时为母亲的实验献身自己,母亲死后为完成其遗愿自命跳进休眠仓,就这样被送往KXK-787星球,成为第二防卫队的一员。
更正,第二侵略队才是。
那时我们尚不知情的来到这颗星球,在最初的猜想里,此地被误以为是地球。说出这些的正是雾藤希。
“我们所在的地方,恐怕是原本的地球。”
顺着不灭之火的声势向外张望,残垣断瓦蔓延在大地上,昭示着曾经存在的文明。
“为了将‘世界死’逐出地球,我们来到这里……”
……
……
……
她曾经这么说了。
我们盲目的信任sirei,信任了雾藤希的话,也许是因为比起这些说辞,将要揭开的真相更加让人无法接受吧。
我还记得雾藤希说起这件事时,始终看向远方的关怀的眼睛。
失去正当性的那个晚上,所有人说不出话来。
久违睡不着觉,出门走走,即将离阶梯不足五步的地方,我忽然听到一声轻微的啜泣。
啊,我认得那个声音。
我不知道,现在是不是合适的时候,就站在那里好一会儿,第二声迟迟没有传来。
今晚在某人的泪里。
我仰起头,想要把胸中的某样东西吐息出来,却怕惊扰了什么,那样小心翼翼,恐怕这辈子不会有第二次。
我很少见她哭。
实际上,我一直觉得她过于坚强。最初的百日,已经有她一人捍卫学园孤军奋战的事情发生了,那简直是送死的举动,在我的视网膜留下深深烙印。正因她对人类抱有极大的认同,怀着为人类献身的意志,正因如此,今晚才格外难熬。
我们所在的顶楼宿舍,未布置充足的夜间灯光,所谓每个人的房间,也只是装配好的小型板房。通风和内饰给住宿者提供了舒适和安全感,我的同伴们,恐怕每一个都在这样的房间里沉沦,还有一个在庭院的笼子里。
会有人像我和雾藤一样出房门吗,不知道。
直到她走入夜灯昏白的轮廓下。
“澄野君,晚上好。”
“晚上好。
“我有打扰到你吗?”
“没有。”
她深呼吸。
“没有打扰我。”
“夜晚很安静呢。”
只有虫子绕着灯柱飞舞。
这时我闻到一股东京住宅区从来没有的气味。等我再学到一点东西,再了解嘉琉亚留给我的知识多一点,就会知道,这是夏季夜晚凉风特有的味道。
好像没有被毁坏似的,从遥远的地方吹来,吹过雾藤希的影子。
她露出忍耐的神情。
“我刚刚,在想。
“我们在防卫学园能待到什么时候呢。
“要继续战斗……还是说,和弗特卢姆人停战,也许能找到谈和派。
“但是,这样不知耻的请求,难道会得到同意吗。东京住宅区的人们又将怎么行动。我们……
“该何去何从。”
我没有第一时间回答雾藤希的问题,我们都知道,这些疑问,与其想要一个回答,不如是在寻求缓解不安的宣泄口。第一天从防卫教室睁开眼那刻起,当时的第一学园学生也好,第二学园学生也好,无论我们之后如何聚在一起、举办活动、上阵杀敌,这份突然被投放到异样陌生又危险环境中的不安始终存在。没法联系亲近之人又无法回到正常生活的脱离和质疑,在得知我们打的是一场侵略战争后膨胀至极点。今马和过子、我这样,珍惜的人就在身边是少数,然而即便如此,面对现今庞大、命悬一线的未知,我仍没有做出抉择的勇气,恐怕每个人都一样。
我并不如复述中这样冷静,实际上,那时我们只是平等的在仿徨之海沉浮,共享一样的信息,背负同一种悬而不知落脚、即将踏空的使命。我们能够沟通和信任的只有彼此,事到如今,那些细狭的隔阂不能发挥什么作用,因为除此之外,我们别无选择。
而对于雾藤希,同伴中的这一人,我更加不能忽视她、辜负她,那相当于背叛自己。
我于是在这个夏夜,慢慢的,把手递给雾藤希。
回应我花了她一段时间。
雾藤同学不知道,没有她,很多事情我不会尝试。我是个懒惰、嗜睡、安稳享乐的人,希望过着平凡又身在福中不知福的生活。
我在这里,是因为我需要在这里,又别无去处。
而她在这里,是因为她在为己信条献身的道路上卷进了人类的阴谋。
我不想再忍耐,却怕吓到她。于是靠近耳边说:“你现在需要拥抱吗?”
她点头,我抱住了雾藤希。
我第一次感受到,月亮在我的臂弯细微地颤抖。
月兔何故遥望地球?我们不再谈论这些。昔时她和她同我编织的幻梦一半随着世界死业已灰飞,另一半漂泊在无尽归家的途中,延向那个被上一代抛弃,因此甚至难以给予下一代眷恋,不再是进行时,却仍然向千万光年外的虚空抛出参与感的,永远无法抵达的地方。
这颗星球的重力下,有东西一滴一滴掉进我的衣领。
我们在那里待了很久,直到朝阳如薄雾般升起,缓慢的过程中,我无法试图辨认,变换的天色,从哪里开始是雾藤希,又从哪里开始是嘉琉亚。
回过神来,雾藤希就在面前。
太阳如愿临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