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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恢复时,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在住宅区的家里吗,方块造型的闹钟就在床头;在防卫学园屋顶的装配式房间吗,暗色的内饰,通风管道设置头顶;在室内体育馆吗,被白色帐篷隔开,鼾声传递过来。
他琢磨,啊,哪里也不是,他在弗特卢姆反叛军的营地里。他的同伴们没有和他在一起,他们彼此分开了。星球在战争,这样醒来不知归处的睡眠,许久没有过。
他把军帐的小灯点亮,从随行的背包里小心抽出某物,是标有“零”字的袖章,曾经他戴上它,在学园里度过百天。他在那里知晓了自己的出生,人造天体的秘密,有关阴谋的一切。同伴,他的手臂传来阵痛,是昨天受的伤。
他在战场上变得小心谨慎,不断的战役,即不断的伤痛,而现在已经没有复活机了。
但他还是受了伤。不是道小伤。疼痛时,敌人刀锋的锐利再次逼近他,好像他还在战场,还在那个地方,来不及行动的仓皇中挨了敌人一刀。
嘉……
他马上收住发散。
今晚第一次,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如果说,消逝的事实是他在人后背地的沉默中尚去接受的。那么,这是横在他与根深蒂固过去之间的,他放弃了描述。
而另外一个名字,他不敢去提及。
他灭了灯。那块白色袖章,现在的他戴上,已经不显得体了。比记忆中小,短短的一截,当时戴上从不觉得。
他临摹那份感觉,就这样度过了夜晚。
漫长的行军中,他其实想过再次遇见她的可能。
比第二学园更偶然的遭遇,那种时候,太阳穴突突仿佛发聩,总觉得下一秒就要遇见她了,实际却没有。
他知道她已经死了。她的血在佳缪那里,佳缪在行军队伍的中心,他和佳缪定期见面。
但是,某个瞬间,他又无法克制的抱有希翼。他想,如果她还活着,现在会在哪里。
他日复一日用这种想象填充自己的心,充实自己战场上的气息,好像她活在哪里,自己的所作所为会更有底气、更有意义。如果能以最后的统一带给她期许的和平,就再好不过了。澄野拓海是这样一个可笑的、靠幻想支撑的人。
他想起自己过去发疯一样,用镰刀切断上下半身的手段袭击维希涅斯,那个时候,只用拼尽全力完成目的就好了,他立下誓言所要守护的一切还在身旁。他想起攥紧手心挥出的那一刀,贯彻着长久的怨气和愤怒,他才是吃人的恶鬼,意志之下,一本道无人可挡。
他并不敏锐,也不够有计谋,这些在当时和苍月、SIREI朦胧的周旋中,他模糊的感觉到了。
自那以后,类似的情况交给佳缪,是反叛军约定的术业有专攻。
到后来才知道自己是怎么样的人。
事情发生时的每一处细节,不能在事发当晚表达自己,只埋藏在记忆深处等待挖掘。当他的神经能越过笼罩上方的阴翳,才获得端详它们的能力,然后,他找到了雾藤希。
险些失血过多的场合、上下身分离的场合、电击的场合、很多次……醒来都可以见到她在床边。
他摩挲自己的我驱力刀柄,终于发现,即便有意制止,思绪还是不由自主的落到那个地方,再现她的关怀,从中汲取面对不可知未来的勇气。
他察觉到,自己确实已经把她和嘉琉亚分开,把百日学园的生活和过去十六七年的生活分开,分成截然不同的两部分。而站在过去延续的尽头,如今这个地方,他被两股力量支撑,又凝望两种想象远去,他的一部分留在了那里。
但他还活着,活在今日的道路上,感受那份虚假和真实,将其埋藏于心,这样的日子不知道还有多久,也许一直到尽头为止,现实不尽然没有延续和希望,他抱着过去望向它。
人都在自己的过去之上吗。
这样说,他是不是比常人要更眷恋过去、利用过去、希翼过去、渴望拥抱过去。
他是滞后性的动物啊。
澄野拓海无师自通的认识了自己。
有一次,他在行军的路上受了更重的伤。一场艰难的战役,以少胜多。宣告胜利的本军在呼喊,鲜血离他而去。
他想,还不至于死,险些栽倒在地。
黑暗许久才放过他的意识,仍不仁慈。这颗星球上有的是特异现象,他发现自己状态很怪异。
不是在军帐里醒来的,也不在临时诊所,这个地方……
睁不开眼睛,感知周围一阵窸窸窣窣的细响,轻微的“咚”,是瓶子放在桌上的声音,“沙沙”是布料的摩擦。有冷巾被敷在额头上,除此以外,没有接触。
他突然想到这个动作以前是谁在做。在什么时候、怎么发生,尽然没有印象,但他马上确定,好像睡梦中被雷劈中一样惊慌,他试图抬手,试图睁眼,臆想从长久的遗忘中醒来,而黑暗始终摇曳他的神智,拨弄他的心房,短短一瞬,有人握住了他的右手。
那是……
他觉得,那就是她。
真实的触感,栖息在他神经的突触。
他有几秒认为,这才是现实。跨过漫长的沉睡,在这里醒来,这样的现实。
他感到不可思议的眷恋,好像天生就该这样,当他试图守护她时,他也就被她所支撑,当她靠近他后,他不自觉的向她靠拢。
他也许太累了,脑袋深深陷在枕头里,眼皮如胶,再也睁不开。
无望地盼望她的时间,已经比与她相处的时间更长,她留下给他的回忆,那是和嘉琉亚截然不同,又隐秘相关的感觉。
梦里,罪恶感也遗忘了,他的鼻息带上舒缓。
随即陷入温暖的黑暗。
不久后,他真正醒来。
佳缪说,那次他睡的很沉,但意外的不久,一天半左右。醒来时,明明受了很重的伤,伤口却不疼痛。那个现象到底是什么呢,他压下对奇怪状态的猜测,转而回忆梦中的内容,记得七七八八。现实中没有媒介也没有载体,为什么会突然产生这样的梦境。
他旁敲侧击去问佳缪,得到的答案是:大量出血导致异血从体内外溢,顺从他的意愿,化作了他想要的样子。
有关那场梦的一切,没有向旁人透露。只是佳缪说,他稍微有哪里不一样了。
是吗。其实没有哪里不一样。
他过了某个思念的临界,被异血、被自己的想象安抚了,一如他过去被自己的想象鼓舞,将其践作现实。
他发现自己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更久之前,嘉琉亚也那样等待他回去,那纯粹的幻梦,在虚假的十六年间一直栖息在他心间。
他苦笑,自己是不是快要把她当做嘉琉亚类似的存在了呢。
不,不是的。
幻想在成为幻想前,也从现实的缝隙伸出萌芽。
虽然没有印象,和她的第一次见面,是早在幼年的事情,那时自己还没有真正名义上出生。
据她说,她曾向自己率直的说出一切烦恼。
自己曾将她的碎片混入虚假的记忆。
他们在相遇的很久以前,就已经见面。
而后,在第二学园再次见面。
澄野拓海想着,忽然笑起来,既为过去这么久,才整理和她关系的脉络感到可笑,也为自己最后选择了那样的结局感到近乎残忍的痛楚。
他一直在回避那段记忆。
事实上,因为记忆庞大又重叠,回溯时间后,他和他人的记忆就有了微妙错位。
验证她是嘉琉亚、肯定她不是嘉琉亚,目睹她曾死去、确认她还活着……拥抱她的死亡,第两度。
再也寻不到她。
即便如此,他仍然被她所拯救,即便被做出选择的罪恶感如虫般啃噬,也向她望去。
因为她已是自己与世界最深的联系。他向缝隙中细细辨认,窥探到来处已不能言说的苦楚,和与她产生牵绊的自己。
异火之梦给出的太过温柔,几乎融化了面容,澄野拓海的确没有看到她的脸,忘记了吗,点点滴滴。
他又去回想一些细节,搭在枪杆上的手,不同于别人的战斗服,发箍上服帖的蝴蝶结,胸口的地球仪。
和大家一起时的笑声,牵起的手。
也许有一天也会遗忘。
他默默地,心里这样估算。
除了她的意志,与她在一起的心情,恐怕都会丢失。
但是,在那之前,就让尚存之物和罪恶感留在心间。
就这么活下去。
后来,他在动荡中寻回了几位曾经的同伴。他们偶尔交谈,极少数时候,也谈到关于雾藤希的某事。
同伴对在他面前谈起雾藤有看不见的避讳,他曾想纠正,放弃了。
也许自己真的没到能够轻松谈起她的程度。
Ki-ri-fu-ji,有段时间,类似发音的词语也像长了尾巴似的勾住他。
好像有什么东西藏在后面,在等待他一样。
他晃了晃头,把精力投入到眼前的战线上。这片区域和过往所见种种废墟别无二致,晌午时分,弗特卢姆人在地表厮杀,主要阵地结束战事,一行人下潜去建筑内部寻找幸存者。他的伤好了,也在其中。
自己足音的尽头,撒满瓦砾的房间,找到了一个孩子。
他向其伸出手。
这样的救助是幸运的,还有些时候,是尸体躺在那里,或不信任的目光、立刻逃走的影子。
他们回到营地,给孩子清洗身体,又递出食物,获得初步信任后,会惯例坐下聊些各自的经历,双方都疲惫了,就去休息。他们的营地是周边最大的,偶尔还有被救助的幸存者回到暗处劝说同伴加入的情况。比如这次,他说:“我和你一起去吧,保护你的安全。”
两人折返回幽暗的建筑,孩子在坍塌如迷宫的地形中穿梭,他们停在一面半掩的混合材质板前,先敲三下,后敲两下,门板挪动了。
开门人见到他飞速的后退,他急忙表露出善意,又给这些幽暗的居民足够交谈的空间。谈话时,他在旁边等候,偶尔附佐以情况说明。
进去是两人,出来是三人。一路上都在形容营地是什么样的地方,自己被谈及时,那个孩子用的词语是“好心的”。
他已经杀过许多人了,相对的,也救过很多人。过去没有把弗特卢姆星人当作有智慧的人看待时,生命在刀下很轻松。后来……他还是会杀人。世上有不得不杀人的理由,为了意志和目的,他就能做。只是非常稀少的时间段,他才想起来,自己曾在被植入的记忆里也是高中生。他接受了。
变化如此漫长,却又一眼走到了这里。他不再对“好心的”这个字眼做出反应,只觉得今日这样和两个孩子在夕阳下返回营地的感觉很不错。
他想,雾藤大概也喜欢这样。
雾藤走后,他迈步到这里,还不到停止的地方,就一直迈步。
有什么牵系越来越长,好像牵在身后,连接着过去,又好像系在胸前,传递自未来。
那份重量甚至能被称作安心。没有它,他不知道自己会在什么地方。
到营地了,孩子钻进帐篷,和其他人打招呼。稍晚一点炊事的烟会细细升起,废墟外的这片原野缓慢陷入日落的余辉。谁都暂时没有考虑敌袭,佳缪找到他,互通了近况。他们看着太阳在天的尽头跌进建筑的碎屑,一点点,一点点变化,最后融入黑夜,一日来到它的尾端。
他吃过饭,惯例聊了几句,抬起头。
星星闪过夜空,对他透出安静凝望的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