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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很突然,来说说意识的话题吧。
人的意识,复杂之余,也很纯粹。
与表达自己的一个个故事不同,意识是无名之海上浮动的息壤,一段又一段,片段的体验拼凑了存在的面貌。
进而,人对存在的完整深信不疑。
接下来要说的是,我与他的故事。
我和他从小相识,是世俗意义上的青梅竹马,直到高中也就读在同一所学校同一个班级。早晨起来,偶尔会去他家蹭上美味的鸡蛋卷,一起去学校。
我的父亲过世了,母亲是位疲于工作的研究者,不常在家,所以我的童年总有他的陪伴。
这样介绍自己,是不是足够了?
另外,我喜欢吃甜的东西,成绩不错,对小动物有股莫名的喜爱,讨厌警报声。
只是,这样只言片语的拼凑。
暑假期间,我们在火箭飞拳的洗衣房吹凉风,夏天的午后昏昏欲睡,贴满洁白瓷砖的区域特有的柠檬芳香烃反复钻进鼻腔。门口的自动贩卖机咔嚓作响,扔硬币进去总是摇到出乎意料的东西,我和他能在那里打发整整一个下午。
到了盛夏夜晚的祭典,我们在他母亲的催促下更换浴衣出门,参加造型夸张的灯笼游行,这种时候,他会轻易在睡魔灯笼前发出“今年也很厉害……”的感叹。
再晚些,我和他会把写有心愿的彩纸系在竹竿上,许下愿望,这是七夕了。
学期中间,我们去同一间教室。我的座位离他有三排,值日偶尔在一起。那个时候,粉笔写下的“柏宫嘉琉亚”名字旁边就会出现“澄野拓海”这个名字。
失礼了,我这才提到我们的名字。
和正常的先后顺序不同,名字不是最早出现在我的生命中,用以区分我和他人的东西。它在某日从天而降,在这之前我的生活没有什么不便,在这之后,嗯,多了一个名字呢。
“澄野拓海”这个名字,也是中途听说的。Su-mi-no ta-ku-mi,应该是这样发音没错,我叫他阿拓——这样他也有了称呼。
阿拓平时老提不起劲头,学习也不认真,真是的。
他似乎觉得,我们的生活很平常,起床、去教室、听课、进餐、归家、睡觉,每天都这样。
呼呼。我不这么认为。
和阿拓在一起的时光很值得珍惜。
因为,除此以外,我不在任何地方。
这句话是字面的意思。
我没有和阿拓相处以外的时空。
早晨出现在阿拓家周围前,我不在自己家。
傍晚从学校归家后,我就短暂的消失了。
我会拥有他不在时的记忆,可实际上,那些记忆从来没有真正体验过。
这样的,用常识来讲,很可悲吗?
我不觉得。
不是值得悲伤的事情呀,要说为什么,我对普通人的常识所知甚少。而自己是不连续的存在这种事,也在偶然间自然而然感觉到了。
“我”不完整。
如果一个人需要体验记忆里的全部瞬间,那些没有意义、很快就忘记的时间也要衷心的履行,他看上去,像时间的囚徒。
即便是多么不想要的时间,也得按着头度过,而那些想要体验第二遍的,却终不能再来,这是完整的代价。
我没有那种困扰。
阿拓是怎样的呢?
他应该没有察觉到这种事。回家前偶尔为功课苦恼,去操场运动后大汗淋漓的回来,他像所有时间都知道它的滋味一样。更重要的,我和阿拓在一起时,skip很少发生。
吃鸡蛋卷的口感、送巧克力的忐忑、归家途中夕阳下微风的气息,一千个瞬间,从没跳过。
也许阿拓是时间性的吧。
和阿拓不一样这点,是我的秘密,不会告诉他。
阿拓看来无聊的日常,在我眼中很有意义。
东京住宅区晨起天空屏有规律的翻转,他是不是从来没注意过呀。简直有无穷数那么多的镜面,从天空的尽头开始接连转动,亲临过一次场景就很难忘记。
我们每天都在六角镜的苍穹下穿行,朝夕间绚烂的光辉倾注而下,把城区和街道点缀的闪闪发光。空气中不同时间段有各自好闻的味道,那是什么的功劳?
周末会去蛋糕店、猫咖,有一半是我拉着他去的,阿拓每次都一副真没办法的表情。我在那里知道,猫是摸起来很软很软的动物,我说,阿拓也试试看。
而读物,唉,可惜阿拓不爱看书。
就像我并非时间性连续的存在那样,读物也是类似的东西,我从其中找到共鸣。尽管我们所在的世界已经足够丰富,让我珍爱,读物中却还有另一片天地:关于我所了解不到的,某个人丰富的内心世界,读物会告诉我;关于我没有掌握的,抹茶蛋糕的做法,读物会教会我;关于我从未去过的时间、地域的集合,读物会向我揭示。
地球。
第一次看见那个词时,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我预感,它应当是和我们息息相关的某物,现在我却找不到源自它的一丝一毫,甚至连它被提及的情况都难得一见。
好像从时间和空间上被抹去了,那个存在。
我短暂的,出现了一阵恐慌。
既为这个世上隐藏着我不知道的庞然大物感到兴奋,也为它如今的销声匿迹惴惴不安。
无法延续的存在,总有一天将不被提及吗。
也是那个时候,我心里出现了关于阿拓的预感,他会在某一天离开这里,到别处去,我听见了某物的声音。
那是某种秩序。发现它时,我吓了一跳。
情景突然发生在一节数学课上,正在板书坐标函数的内容,我却克制不住分神,回头望向后排,阿拓在公然睡觉。
那一刻我感到深深的错位,我开始无法避免的对自己所处的时空产生怀疑,怀疑它的真实可靠,怀疑它是否是一场梦。
……
如果是一场梦,就说得通了。
我察觉到的时间跳跃现象,放大触感的体验。
不止我,周围的一切恐怕都是不连续的存在。如果这场梦有主人,毫无疑问是阿拓。
而秩序所说的离开,也许指他醒来。
这样看,难道他一直都在做梦吗,就梦醒来一切都会消失的情况而言,这场梦恐怕持续了好多年,期间他不曾醒过。
我开始对他真实所处的环境感到担忧,对自己,是他梦中的存在产生失落,他醒来后我会怎样呢,还存在吗。
我恐怕会在他醒来那刻消散,之前萌发了想去地球看看的念头来着,现在只好作罢。
他却在梦里的数学课上睡觉。
哎呀,阿拓,真让人生气。
尽管如此,我并不怨他。
我习惯了有阿拓在的生活,该怎么说呢,没有就缺少些什么。
我们已经相处很久很久,久到不知道生活中没有他是什么样子。
幼时和他袒露自己肚子上的伤疤起,就这样了。
如果情感是慢慢磨合的过程,我和他则过早的完成了这一阶段。当然,最近发现他好像比以前帅气是另一件事。
是叫青春期,这么回事?
我们在缓慢的成长,在这个如今被推测像蛋壳内侧似的世界,哪怕有一天离开,他也曾被这个世界养育过,留下过痕迹。
我如此希望着。
希望他不要忘记我。
只要还记得,我就存在。
后来我还向秩序的声音询问过许多问题。
“他醒后,会去什么样的世界?”
(机械音)“一个需要他的地方。”
“他醒后,会忘记这里吗?”
(机械音)“不会。实验体需要记住数据,稳固认知。”
“他在现实中有家人朋友吗?”
(没有回答)
“他为什么会长期沉睡?”
(没有回答)
“你称他为实验体,是为什么?”
(机械音)“统一规定。”
“你的规定,会尊重他的意愿吗?”
(没有回答)
“我大概了解了。”
那天我给了阿拓一个非常温柔的拥抱。
他吓一大跳,支支吾吾的,脸也红透了,看上去像一个番茄。
以我们的关系看,有一点点早,但是我想这么做,就做了。
会不会太自私呢,如果忘记我才更轻松。
那番对话前,确实这么想过。
现在我了然,阿拓大概要去一个残酷的世界了。
既然如此,希望他能在这里留下更多好的回忆。
即便这处恐怕十分微小,在读物的海洋里,我如此估计。
但是。
希望他能记得,朝阳在六角屏上闪过带起串串粼光、泡沫从手臂蹭上鼻梁划破微响、烟花自指尖腾跃绽放于夜空、竹影间彩纸沙沙摇曳侧脸……请不要忘记啊,还想铭记于心,这蛋壳之中小小的奇迹。
我看着阿拓不知发生了什么、茫然无措的眼神,涌出一股想笑的冲动,笑声被自己听见,才察觉已经出口。
我说:“阿拓,再说一下那句话吧。”
“诶诶?”
他一点点把刚平息的脸又升红上去。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保护你的,嘉琉亚。”
“你今天好奇怪,发生什么了吗?”
嗯嗯!
我握住他的手,又抱住他。
“发生了,很不可思议的事情。”
距离太近了,声带的颤动都能感觉到。
“是什么样的事?”
我说不出口。
多想就停在此刻,那些消逝的惆怅、贴近的眷恋、间歇的茫然、共度的喜悦、未知的担忧、送别的慰藉,杂糅在一起,回过神来,有一点温热从脸颊掉落。
阿拓没看到吧,但是吸鼻子藏不住了。
“我会保护你的,嘉琉亚。”
笨蛋。手握太紧了。
我一边感受他传递的力度,一边回握。
这之后你会经历什么呢,我能见证到哪里。
不得而知。
因你而在的故事,我获得了那么多体验。不连续的跳跃间,是共度的时间。
倘若真感到无趣的话,眼前这片炫目的火烧云是谁的造物呢。
我们只是在夕阳还未散尽前,梦中一天最后的余辉里贴紧彼此,直到某天,那个时候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