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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温。”
周子舒又一次握住温客行的手。
“明日是除夕,过了明天,就是我们在长明山的第三个年头了。”
“昨日成岭来了,说是才忙完年下,来给我送些东西,顺便跟我说了说山下的近况,七爷和大巫早就回了南疆,四季山庄也兴盛起来了,邓宽和高小姐也已经订下婚期,明年就要成婚了。”
周子舒叹了口气,长明山上人迹罕至,在世人眼中,他周子舒便是新任的长明山剑仙,也只有在年下这样的时候,张成岭才会从四季庄上山来,知会师父师叔一声。
“昨日我问成岭,高小姐都要成婚了,他有没有心仪的姑娘,到时候我好下山去,替他操办婚事,”周子舒回想起张成岭昨日来的场景,不禁轻轻笑了笑,“我本想着随口一问,老温,你没瞧见成岭那个心虚样子,还答我没有,我才不信,真当我看不出来啊,看样子还没跟人家姑娘搭上话,当年你...”
周子舒话说了一半,就陷入某种沉思。一时间哑然,只静静地看着温客行,看了好久。
过了半晌,他换了个话头,才又道:“如今我还多亏了这个什么劳什子六合心法,在长明山上食雪饮冰,日子勉强过得去,只是没有酒喝。”
“老温,”周子舒握紧了温客行的手,“那年在四季山庄,咱们还专门在桃林里埋了桃花酿,也不知现在如何了,等过完了年我下山去,起一坛带回来尝尝。”
言罢,又自顾自地摇了摇头:“算了,温客行,当时可是说好要一同喝的,你可不能食言...”
说着,声音逐渐小了下来:“再等等吧,我们一同喝。”
周子舒起身,看着在床上安静睡着的温客行。俯下身去伸手替他把鬓边的发丝理顺,又抚上温客行的脸颊。常年昏睡的身体无法控制体温,又因着雪山的缘故,温客行的体温总是格外低些。
周子舒攥着温客行的手,攥了好久也不见热,长明山上天寒地冻,温客行就这样睡着,竟平白生出几分永恒不朽的意思来。
不朽...
这就是不朽吗?
他近日不止一次的冒出这样的念头。
如若永恒并非不朽,又有何谓不朽?
是如叶白衣那样,又或是如自己现在这样,像个“活死人”一样没完没了的活着吗?
“而彭祖乃今以久特闻,众人匹之,不亦悲夫。”
周子舒喃喃,自嘲的扯了扯嘴角,心道叶白衣那老怪物如今是痛快了,现在竟到轮到自己来受这“天人合一”的诅咒。从前疲于奔命,只知些众人之悲,到如今做了“彭祖”,才方知彭祖亦必不悲。
又或是如他之前教给成岭的那样:所谓三不朽,立德,立功,立言者也吗?
他少时的确是这样觉得,不然也不会有那一番“但求只舍我一身”的肺腑之言。
他也的确这样做了。
三年前那场雪崩,他杀了段鹏举,埋了晋州军,晋王从此在河东一蹶不振,又埋了毒蝎和赵敬,中原武林也开始休养生息,他接过叶白衣的位置,成了世人口中救世的长明山剑仙。如今想来,大约他的确还算得上是立功。
只是当年在武库里经了六合心法这一遭,才知不过万事皆空。若是就这样无趣地活着,算什么不朽?
他本就该茫茫天地,孤身一人,幸得一爱人知己,才生了几分活的心思。如今爱人却为了自己的前尘旧事,落得一个青丝变白发,重塑筋脉昏睡不醒的结果,是苟以天地之大,世事之纷乱,而惟从先人孤老之故事...
是又在前人下矣,他想。
周子舒又抬起头,望向屋外合拢的那两座山头,阳光正好穿过山间的罅隙。一日间,他总要看上几次,仿佛能从山间那几分光影交错里寻到些获得些在山明山坚持下去的气力。
出神间,周子舒没有注意到,榻上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只是周子舒毕竟不是叶白衣,世人口中的长明山剑仙也不再似往日那般神秘,常有世家子弟上山来,请前辈指点。
寒来暑往间,又是三年过去,周子舒送走几个自家娃娃,遥遥向山下望去,已经是依稀能见到山庄外那片粉云的时节——所谓“春浴杜鹃花海”者是也。
只是周子舒却并无几分看花的心思,因而遥遥望见便算看过,他曾见过春日里满天的桃花随风起舞,于是如今再见这四季花,也觉得缺了几分颜色。
他自嘲地笑了笑,从前读书,只知些三分春色,二分流水之言,如今才方知春色恼人究竟是何滋味。
他又一次推开里间的门,坐到床边。
“老温,睡够了吧。”周子舒把自己的脸贴到温客行的左胸口,仿佛只有听着胸腔里那颗心脏咚咚的跳声,自己才有活下去的希望。
因为埋在温客行身上,周子舒的声音里都带了些鼻音,听起来闷闷地:“昨日成岭拿了拟好的请帖来找我商量婚期,请我下山去给他主婚。老温,我们成岭出息了,讨到媳妇了。”
“成岭昨日跟我说起他媳妇,还支支吾吾说不清话,你说他跟了你我这么些年,怎么还是不会说话呢?可别到时候惹媳妇生气了,连哄媳妇都不会。”
“温客行,你从前那么油嘴滑舌,怎么如今...”周子舒心底不由得泛起一阵委屈,“竟一句话也不舍得说给我听...”
说到这里,一行清泪沿着周子舒眼角滑落,落在温客行胸前的衣料上,洇出一个深色的痕迹。
周子舒却突然感觉到身旁的胳膊动了一下,接着头顶上传来温客行的声音:
“阿絮...别,哭...”
多年未曾使用过的嗓子没有从前那样清亮,低沉而又沙哑,温客行用力抬起手,抚上周子舒的鬓边。
在听到怀中温客行声音的那一刻,周子舒愣了一下,可是抬眼望过去,却与温客行清亮的眸子眼神相接。
周子舒几乎立刻就附身吻住了温客行。
不同于以往的那个周子舒,这个吻里带着急切,是大力的啃咬和唇齿的撕扯。四片唇瓣被外力挤压成不同的形状,周子舒的双手紧紧的箍住温客行的肩膀,眼眶里的泪水在两人的面颊上蔓延开来,直到二人的呼吸全都乱了,急促的气息湿乎乎的打在一起才结束。
“老温...老温...老温...”
周子舒抵着温客行的鼻尖喃喃。
“我在。”
温客行急促的呼吸全都喷洒在周子舒的脸上,刚刚苏醒的身体被爱人骤然的亲吻唤醒,一时间还不甚习惯。
仿佛是为了确认爱人确实已经回到了自己的身边,周子舒近乎虔诚地,重新吻上温客行,从眉头,到眼睛,到鼻尖,再到唇,唇瓣严丝合缝的相接,二人又重新纠缠在一起,没有了以往的你来我往,只是单纯的,唇瓣间的摩擦,互相感受着唇上的温度,感受着对方的存在。
这是他的爱人,周子舒想。
从今以后要与他一起食雪饮冰,没完没了地活下去的爱人。
“阿絮..咳..水...”
直到温客行出声,周子舒这才慌乱起身,忙起身拎了桌上的茶壶,沏了杯茶给温客行递过去。
“老温...我...”
温客行咽了那口茶,才道:“无碍,我们阿絮的津液早把小可的嗓子濡湿了。”
“温客行!”
“好阿絮,”眼看着周子舒又要生气,温客行连忙伸手搂过周子舒,“莫恼了,我都知道。”
说罢亲昵地摩挲着周子舒的肩头,两人就这样靠在一起,说不出的缱绻。
还是周子舒没忍住,先开了口。
“老温,”周子舒攀上温客行的脖颈儿,“你几时醒的?”
“你嫌弃成岭嘴笨的时候就醒了。”
周子舒听着爱人的声音,才像是有了几分实感,一拳锤在温客行身上,又红了眼眶:“混蛋,醒了也不说话。”
“其实在很早之前,我就能隐隐约约听到你在说话,但是听不清,也动不了,想来是因六合心法逐次失去的五感,也得逐次恢复才行,”温客行捏了捏周子舒的手,“阿絮,教你担心了。”
“温客行,”周子舒抬起头看着温客行,眼看着泪又要落下来,“你有没有想过,若是你死了,我如何一人活在世上?青崖山底回来你是怎么同我说的?连干三壶没喝够是吧?”
“阿絮,”温客行捉住周子舒的手,放到嘴边吻了吻,“师兄,我错了,我认罚。”
周子舒一抬眼,就对上温客行那双湿漉漉的眸子,这是他好容易才寻回的师弟,是他失而复得的爱人,是他此生唯一的知己。
罢了,他怎么舍得。
于是只伸手抚了抚温客行的发鬓和面颊:“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眼下温客行醒了,周子舒也算是去了一块心病。他给温客行诊过脉,确定无事后,又考虑起成岭的婚事来。
“老温,你说定哪日好?”
周子舒来回地翻着黄历,拿不定主意。
“廿二。”
周子舒诧异的回头看了看温客行:“廿二不是...”
温客行点了点头:“只当是个好意头,希望咱们成岭和媳妇也一辈子恩恩爱爱的。”
“好,听你的。”
日子就这样定了下来,周子舒给张成岭去信一封,又说自己最近不便下山,待婚仪那日方可见面。
廿二那日,周子舒和温客行起了个大早,赶在张成岭去迎亲前到了四季山庄。
张成岭亲自迎到四季山庄门口,开门看见温客行就红了眼眶。
“师叔!你醒了!”
张成岭如今已经及冠,可见到温客行和周子舒时,却还是像当年那个孩子一样。
“成岭都这么大了,”温客行拍了拍成岭的肩膀,“大喜的日子,可不许哭。”
张成岭一边胡乱抹着眼泪,一边笑:“我不哭,师叔。我高兴,您和师父都来,我高兴。”
然后眼瞧着温客行凑过去和周子舒说话,才慌忙转过身去,抹了抹剩下的泪。
这些年长明山上,周子舒是怎么挨过来的,张成岭嘴上不说,其实都看在眼里。如今温客行终于醒过来,张成岭瞧着周子舒今日都像是连带着活过来了一样,堪堪有了几分人气。前些年倒真活像个形容枯槁心如死灰的行尸走肉,人是活着,却全无一丝活气。
周子舒见张成岭转过身来,伸手替他整了整冠,又拍了拍肩膀:“好了,先去接你媳妇吧,家常话待你完婚再叙,你我师徒也多年不曾叙话了,我和你师叔还没见过你媳妇呢。”
张成岭点了点头,翻身上马。
待到再回来时,周子舒和温客行已经坐在了正厅。两人并坐在高堂上,看着徒弟带着媳妇朝二人行礼,互相对视一眼,笑了起来。
此番下山,二人在四季山庄一留便是大半个月,一则与徒弟多年不见,二来他们二人远离尘世多年,难得下山一趟,所幸多待些时日再回去。
临走之前,温周二人一同到桃林里,起了那几个酒坛子,带回长明山去。
长明山上,温客行拎过一坛子酒,敲了封坛子的泥,对周子舒说道:
“阿絮,你等着,我问成岭要了些东西,等下我做几个小菜下酒。”
“胡闹,六合心法食雪饮冰怎能...”
“叶白衣与我说过,六合神功,若是二人都能活,便没那劳什子规矩,”温客行一边处理手下的食材一边说,“老怪物食雪饮冰,乃是容前辈当年无中生有,六合真气未经炼化,酷虐狂肆留下的遗症。叶白衣当年将六合心法传给我时已经与我说清,六合真气经他自己炼化多年,早就柔和多了。你我亦无须在长明山长住,阿絮,你若想,过些日子咱们下山去,到处转转也好。”
周子舒眼睛一转,嗔道:“老温,你若是不醒,我可要一辈子蒙在鼓里了,白白食雪饮冰这些年,你可得补偿我。”
温客行搁下手中切了一半的菜:“阿絮,我温某人把下半辈子都赔给你了,可够啊?”
“好啊,那就罚某人过几日陪我下山去。”
“阿絮打算去哪儿?”
温客行笑着问道。
“到也不拘着去哪儿,说好的,你可要陪我喝尽天下好酒!”
长明山上许久不曾生过炉灶,如今饭菜的香气从厨房里飘出来,竟将这极寒之地都融出一丝暖意。
温客行讲饭菜一一端上桌,酒过三巡,周子舒的脸上已然泛起一层薄红,他托着下巴,看着温客行:
“老温”
“嗯?”
“老温”
“阿絮。”
“老温”
“怎么了?”
“没事,我就是想叫叫你,”周子舒端起面前的酒一饮而尽,“我好怕...这是我的一场梦,明日梦醒了睁开眼,你还是躺在长明山上。”
“阿絮,莫要胡思乱想,你若觉得是梦,不如和小可到那答儿讲话去,”温客行挑了挑眉,指了指里间卧房,又附到周子舒耳边,“和你把领扣松,衣带宽,袖梢儿揾着牙儿苫,与你忍耐温存一晌眠...”
“温客行!”
“诶,在呐!”
“没脸没皮,又胡说些什么。”
“好阿絮,莫要再乱想了。”温客行起身走到周子舒那一边,把周子舒搂进怀里,才道:“阿絮,其实醒来这些日子我也时常在想。若是我像如今这般醒过来了,便能与你一起没完没了的纠缠一辈子。若是我醒不过来了,你会怎么办?”
“在长明山上,永远守着你。”
看着如今近在咫尺的爱人,周子舒的眼泪又落下来,自从温客行醒过来,这几天流的泪仿佛比这些年加起来的还多。
温客行低头吻去周子舒的眼泪:“阿絮,我舍不得的,舍不得留你一个人在世上。”
他望着周子舒的眼睛: “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何谓不朽?
天地之大,唯有爱不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