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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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人,渡人,何为乱世义举?
杀人,医人,孰为救人之道?
如能以己身渡人,方能以吾命救人。
“游侠,换做是你,你会做何选择?”
“我……”
“不急。游侠不妨听完这曲琵琶,再做选择也不迟。”
1
“青娘子——那红衣郎君又来了!”
刚还在手头拼足力气捣鼓预制药膏的青溪女徒一愣,回想着这些天她也未曾医治过什么“红衣郎君”模样的病人,直到某段难以忘怀的经历从心底下,忽地跳到思绪最前头,她才懊恼地扯着嗓子回应外面的来人:“呸呸呸……什么红衣郎君!我看偏生是个……夺命鬼来的!”
嗔怪几句后,她净了手侧头往屋外那棵大槐瞧时,那槐花下果真有道瘦长的鬼影,一大片鲜红的袈裟飘扬在身后,茕茕孑立,一长一短两把漆寒的刀就别在身后蓄势待发。
街坊的人见他一身杀气,都识趣离得远远的,无形之间在那棵焦黑的槐树下划出了道鲜明的气场来。
这人……还怪守时的。
这可是他们三更天的门派戒律要求?
她已有些淡忘了一月前,二人于那地洞下定下赌约时大抵是几时几刻了。那时候地洞烛光黯淡,自己则因用药草膏帮人敷伤忙得昏天黑地、颠倒日夜,那人杀进来时,自己还以为是契丹狗……或是黑无常降临了呢。
她想起赌约的内容,可眼下城西的来苏蒙学尚未到午休时辰,自己怕不是还来不及使个轻功飞到蒙学,拉上自己收养的小乞儿‘小疙瘩’去见人,自己就要被那位讨厌不守时、不守约的某人先手刃了。她连忙系紧腰带,用木头簪子把头发挽好,挺着胸膛赶去会会那位不速之客了。
“人呢?”
青溪刚一只脚准备踏上槐树花坛的边缘,一声冰冷的发问就劈头盖脸朝她袭来,连带着那张冷酷的脸庞一起转了过来,青溪这才瞧清楚这所谓“红衣郎君”的模样,剑眉星目,气质硬朗,只看五官倒和她家乡那块地的人十分相近。
兴许是他乡遇老乡,两眼泪汪汪,青溪不由得对眼前之人生出一股熟悉和亲切感。或许真是老家那一带的人呢?算了,可别吧,他侧脸那抹没洗净的褐色血痕着实可怖。
“‘小疙瘩’还在上蒙学……你现在这幅样子过去,要是把他吓坏了,算不算毁了我们之间的赌约?”青溪假意报臂,作出满脸苦恼状,实则内心盘算着,如何跟眼前这位真正的“活世阎王”周旋上一阵子,莫让他急得发恼,又抽出那两把刀来,否则自己的青溪扇恐再难阻挡这位人外修罗的杀意了,“离午休恰还有一段时辰……我带你先看看赌约的第二部分内容吧。”
日上三竿,太阳逐步爬到天空的顶点,瓦石之间的汴州城南边的忙碌渐显。放眼望去,整座城虽是一片残垣断壁,满是油纸柴草撑起的棚屋群,不过木质的脚手架也慢慢多了起来,瓦匠木匠铁匠叮叮当当的声响,回荡在汴州南门大街的每一个角落,旧日汴州城的生气正在一点点回来。
刚从医馆的巷口转出去,迎面便碰上推着小车出摊卖馄饨的刘三叔。他左手还用白石膏吊着,右手臂上大片的烧伤虽一部分愈了痂,伤得严重的地方还是隐见森森白骨。他提着铁汤匙翻动下锅了的馄饨,远远望见青溪来了,一边叫卖,一边招呼着两人过去:
“老城老味道——香香的馄饨咧——青娘子,快、快来上一碗!旁边那位便是‘红衣郎君’吧?一起一起!”
“谢啦刘叔,伤恢复得如何了?馄饨还是以前的价格十文一碗?两素多青,二十我付你……”,青溪默默接受了“红衣郎君”的说法,眼见旁边的三更天似没发觉这是在说他,青溪正欲从大袖口摸出钱袋,却被刘三叔拦下:“哎哎,青娘子,你莫要同我客气,我这两只当饭碗的手,还是多亏了你咧。”
“你们青溪‘一命一价’的理我是晓得的……前些天你从虏狗刀下救了邻里街坊,大伙都还不知道怎么感谢你呢!”
边说着,两碗飘着密密一片菜叶的馄饨已经端了过来,“我们刘家受你的恩惠最多,多亏了青大夫你……我家那小混球要不是多亏您,早就同那场大火去了……”
三更天就立在二人一旁,静静聆听二人一言一语,默默观察名为“刘三叔”之人的动向:伤势不能说恢复得理想,只能说勉强。从那可怖伤痕的延展方向便能想象得出,火烧的那夜该是怎样的痛彻心扉。
这伤对于应承罪业的三更天人来说是家常便饭,是累世恶业的苦果,可这对于常人,尤其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者而言,只怕是灭顶之灾。
他捧起那碗满是青菜的馄饨,他靠近嗅了嗅,确实是纯素的,虽汤头闻起来加了少许动物油脂增香,按三更天门派戒律来看,已是在破戒的边缘……可师父又曾言,门派的戒律需根据修行的需求灵活适应,只食这一碗素食的馄饨,想来并不算破戒。
他又抬眼看了看青溪,本以为她会就此受下这一命一价的理,倒也是符合他对青溪的一贯印象:一群十足的“好人”,受到弱者们的“爱戴”,可往往就此着了相,天真地认为凭他们多救一人,就可以改变吃人的世道,最终忘记了他们本就是这乱世中的一株浮萍而已。
青溪接过那碗馄饨,可刘三叔的手心上还是多了沉甸甸的二十枚通宝。在刘三叔惊讶的神情中,青溪扬起嘴角,露出淡淡微笑,回绝了他的报恩,“您……已经还过这‘一价’了。这二十文对刘叔您重要,以后刘小山还有嫂子的衣食住行都靠着这笔钱,我不好平白占了便宜。”
刘三叔又是叹气又是摇头,最终还是接下了这沉甸甸的二十文钱。
“你们青溪……都是这般爱做‘滥好人’吗?”待刘三叔走远,三更天已不知不觉间吃完半碗,缓缓吐出半句疑惑。毕竟,了解青溪门人的具体作派,也是师父曾交代过有关三更天修行的一部分,好令他日后再碰到青溪弟子时,决定究竟是出刀还是视为友类。
“哈?什么‘滥好人’?我可不是对什么人都这样。”青溪被他一个“滥好人”气得两腮鼓鼓囊囊,没好气回了一句,话音刚落青溪就产生了悔意,在“赌约”还未结束前还莫要动了这尊大佛的肝火的好!
她赶紧转移了话题:“诶!方才你可看到了吧?刘叔就是那夜躺你脚边的,差点被你无眼的刀划到了!在我的医治下恢复得也挺…生龙活虎的不是?”
“……”
三更天不言,又吨吨吨吞下几只馄饨,等他意识到已经连带把荤味的汤一齐喝下时,碗底已经空了。
“你好好看看这周围,百工诸业、街坊邻里,各安其分……这赌约已算我一胜……怎么,你反悔了?也罢,现在反悔也还来得及……”
“……”
又是一阵尴尬的沉默。
吃完馄饨的三更天直勾勾盯着青溪脸看,那双无悲无喜的双瞳中倒映出青溪的模样,以三更天周身散发出的气质来看,自己在他眼中仿佛就是一盘待宰的羊羔大宴。
青溪被他这样盯得发毛,赶忙扭过头,摸上了腰间的这扇,“去去去,有什么事就快说,我真是怕了你们这群三更天了!”
“……罢了。”
三更天像个没事人一样起身,简单收拾了一下赤色衣摆,转身往南门大街方向走去,
“带路。”
这到底是来查看“赌约”还是拿我当向导来的?青溪闻声叹气,腹诽了几句,暗道是自己种下的苦果,摇摇头把最后一只馄饨咽了下去,使了点轻功才勉强追得上早已没影的三更天。
2
开封城破,仿若昨事。
契丹铁蹄一夜之间踏破了石重贵曾自诩无坚不摧的城门,九尺高的契丹兵骑坐战马,见人便杀,遇房就烧。石晋贵胄四散奔逃,又一个个被契丹人擒回,囚禁于城中国寺。一时间满城悲嚎彻彻,不绝于耳,涌向城外逃难的百姓无数,而那军心涣散的后晋败兵趁火打劫,见人就抢,流寇土匪趁机作乱,南门大街流血漂橹,人彘横陈,同父母走散的孩童缩在未坍塌的墙根,无助抽泣,哭声在惨叫声中渐弱……最后再也听不见。
开封化作了人间炼狱。房屋皆化作滚滚烟尘,将开封城的上空熏得一片漆黑。
却也有人不想离开这座城。城墙中的每一块石砖都曾刻着这座城的风雨兴衰,离开此处,便是舍弃了自己前半生所赖以生存的“根”,从此就更如水上一株浮萍般,成为再也回不去的失乡之人。
青溪或许算作其中一员。是,也不是,她本是杨柳岸边,一间小小医馆的帮徒,昔年因故流亡至开封城后,凭借一手识文断字、通识药草的本领,又曾师从青溪子弟,借着这份经历,她得到位北上游历的青溪圣手赏识,拜其为师后,她便跟随师父在杨柳岸边开起了一家不大不小的医馆,其名为“回春堂”。
医馆平日也就是帮忙治疗些邻里小儿上火、风寒一类的小病,因为患者不知唤她什么,唯知她与这医馆坐镇的主医大夫皆是出自名门正派的青溪,便取一个“青”字,唤她为“青娘”,青溪也觉得这名相当亲切,一来二去,“青娘”此名也就在开封城南传开了。
不久前,师父告诉青娘,其因事急需返回青溪驻地一趟,此后便没了音讯,将医馆交由青娘一人打理。好在师父留下了极多药典和医书,还有部分药材,她白日在医馆外屋医治病患,晚上在内室挑灯夜读。
契丹南下入侵开封一事她早有预感。
自中渡桥一役晋军溃败,她便知早晚会有这一天。可是她始终无法下定决心,这一室医书药典、未归的师父、那些曾有恩于她的一街邻里将要何去何从?
所以她留了下来。
城破的前几日,大家好像也有相同预感,说要吃完这最后一顿饭,再离开这里。那些天很热闹,街坊邻居纷纷都从自家拿上最好的食材,送到最好吃的那家客店的帮厨,其他人就忙着搭场地、邀请众人前来……青溪也是其中一位。
城破那晚,本是留着过年时再用的红灯笼、花灯也都摆了出来,整条南门大街张灯结彩,欢喜非常,众人围坐在一处,等着那设了灶台的小屋把一碗碗槐叶面、红烧乌鱼、柳叶韭、茶靡粥端上来,觥筹交错之间,青溪仿佛回到了自己未曾离开故乡前的日子。
……可惜,一切都落入了开封城那夜熊熊燃烧、没有尽头的大火里,化作了齑粉。
城破时,青溪携着几捆常用的药材、一本还没看完的医书,在逃难的人流中险些被撞伤,所幸还是先前几个熟面孔及时拉住了她,带她躲入了开封城内一处巨大的低洼洞,这里石壁坚硬,应是前朝留下的某处要塞。里头人并不多,大多是青娘识得的熟面孔,最里处还躺着几位伤势极重的人。
青溪扫了一眼就发现其中有城东拉货的老张,他的腿骨彻底断裂,以后恐再难拉车;勾栏瓦肆表演杂技的小王,昔日表演神龙吐火的好手,如今全身被大火烧得漆黑;先前对她关照有加的馄饨铺的刘三叔,左手被战马踩碎了骨头,手臂红涨得骇人;还有南门大街她曾见过的小乞儿,抓住她的手腕一直哀求青溪救救他……她赶忙卸了身上的药材,撕了内衬,就地取材,竭尽全力试图从阎罗手中抢回了几条命。
她忙得片刻未歇,右手握住石臼不停捣着药草,不敢耽搁片刻就立即敷上,以至于三更天无声无息地闯入洞窟内时,她实则早已全身脱力,仅凭最后的一丝意志强撑着同这位不速之客对峙。
莫非是契丹人?
洞窟内昏暗异常,瘦长的鬼影拖满了整面墙壁,那人的刀比嘴快,青溪还未发问那人的刀气先至,青溪下意识闪出一道风墙,护住正在治疗的病患,万幸,自己曾经偷师兄长的“青山执笔”此刻派上了用场,那人明显一愣,收住刀观望起来。
未料对方张口就劈头盖脸来了句“青溪魔徒……”,青溪先因为此人不是虏狗而庆幸片刻,随后立即陷入了巨大的困惑中——
她?青溪魔徒?
梁子,大抵的确就是从这里开始结下的。
二人各执一武,针锋相对,青溪左手执扇,硬撑着使出风墙想将所有人护住,定睛观察来人,那人浑身猩红,口中更是不知念着什么天书经文,青溪勉强抓住其中关键,和他辩论上一番,眼看自己似占据了论辩的一丝上风,她乘胜追击,言出惊人:
“你信你的道,我亦有自己的坚守……不如,你我二人以此为赌,以生死为注,看看究竟是谁的道,能赢得这赌约的胜利?”
她本是随口一说,想借此周旋一番找出破局之法,未料对方一口答应。那人收起刀,缓缓走近青娘,她这才看清对方那双如血的眸子,脸上带着不明的血痕,一身赤色的袈裟即便是在暗处也能看出昂贵非凡。
对方气质凛然,似刚从阴罗殿走出的现世阎罗,浓厚的血腥味不断攻击青溪的嗅觉,她吞了吞口水,继续保持冷静自恃的模样,挺起胸膛,不愿被那阎罗周身的诡异气场压过。
“逾月,我自会来寻施主,还望施主守信赴约。”
就这样,青溪与三更天,在开封城破那夜的洞窟内,彼此立下了一个将横跨数年的赌约。
3
不知不觉间,二人已走到了南门大街。过往汴京城的最为繁华之处,即使因契丹人的烈火毁于一旦,如今,又渐渐恢复了生机。
“无比客店”的幌子随风轻摇,生面孔的伙计站在门口高声招徕客人;布帛行的小帮工正将新从江南来的绸缎重新铺在柜上;酒肆新出炉的烤羊排,香气直穿整条街巷,诱得人口水直流;城外新来的卖糖画的小贩蹲在街边,一只小小的糖勺翻飞,不一会儿就画出一只活灵活现的小猴子,引得一群稚童阵阵欢呼,争先恐后问那小贩可还能画些别的;还有挑着担子卖茶糜汤的,吆喝声清亮,在街中回荡,成为那鼎沸人声中的一位。
正巧走到市坊司附近时,青娘远远就看到那大门外站了个熟悉的瘦高身影,仔细定睛一瞧,正是她前些日子医好了腿疾的跑商小伙,说来惭愧,这是青溪第一次在没有师父的从旁指导下,医治比小儿风寒、上火更严重的疾病,好在她悬壶技术过关,稍稍催动内力配合她最擅长的药剂辅疗,总算是没耽误人家。
“青娘!”青溪正欲上前打上招呼,没想到对方刚看到她便双目一亮,高声唤她,挥动右手,货囊还抗在肩上呢,就一个劲朝青娘奔过来,“上次腿疾的事真是多谢你了,李某不知如何相报……你怎这个时辰来这儿了?可是要买些什么?旁边这位又是?”
青年满脸写着激动,还未待青娘开口,又急急补充道,“对了对了!之前你说医馆的青蒿见底,前几日我从聆杏村王叔那进了最新从江南运来的干青蒿,你何时有空?我亲自给你送过去!”对面盛情难却,青溪实在不好意思拒绝,只得搬出她说惯了的“一命一价”来作推却,“你已付过‘一价’,我怎敢再劳烦你?”
“诶,青娘你这就见外了……”,李适还想继续说,青溪抬手止住他,“医馆还没穷酸到这个地步,你把从王叔那里记的药账誊抄一份给我,我连着脚钱一道付给你。这年头生计都不易,李适,你应当好好盘算才是。”
“好吧……”,李适垂眼片刻,又立即想到了什么,“过几日安记要南下去江南国一次,本来我无缘此行,这还是多亏了青娘你!”话到激动处,李适甚至想抓起青溪的手,好在青溪眼疾手快,一个健步闪到三更天后面,“青娘你可啥中意的?到时候我瞧见江南有什么新奇玩意,都带给你瞧瞧!”
青溪实在是招架不住这番热情,脸上的微笑已经僵硬了很久,眼看李适还要继续滔滔不绝,她不得已,搬出了还站在前面的这尊‘大佛’。
“抱歉……眼下我还要带着这位客人四处转转,此事日后再说吧!”话音未落,她已拽住三更天那徒的一只胳膊,脚底踩油,一溜烟跑出去半里地。
青溪刚想喘口气,一抬头就撞上了三更天那张满是黑线的脸,她又硬生生把这口气吞了回去,一脸无奈向三更天道歉,“方才真是冒犯了……”
“无碍。”三更天惜字如金,只抬手拂了拂青溪所抓过地方,似乎刚刚只是沾上了粒灰尘。又理了理外披的褶皱,然后依旧保持那不动如山的站姿,像尊供在庙堂里的大佛。
青溪自以为逃过了上一波热情,可下一趟又一刻不停接上了:先是街边裁缝铺的张婆硬拉着青溪穿上了一套改良青绿袍,临走时又给她扔了件各种布料拼成的阴阳色外披,说这本就是街坊们为她准备的;后又有先前原是表演神龙吐火的小伙子,现在转行到食铺里打工,硬是要给他们俩塞几串烤肉……
无奈接下后看到三更天那阴沉不已的表情青溪才反应过来,此人不能食荤!真是不知要错过多少人间至味。
“怎样,看够了吧?那日和你立下的赌约,此为赌约之二,可算我一胜?”
的确,刚刚所见之人,无一不是那日本可能葬身于三更天刀下亡魂,青溪同那三更天立赌,就是要向他证明,什么“弱者”、“苦海”都是三更天一人的臆断罢了,人只有活着,才有追寻新的希望的可能。
人死了,便什么都没了。
一旁的三更天自始至终沉默不语,只是从他眉间的曲折程度来看,他应是不大服气,或又是不太自在。
总算穿过了南门大街,二人一路向西,到了来苏蒙学附近。那棵标志性直窜天际的梨树虽在那夜被烧得漆黑,可那仅剩的根部却已冒出圈圈新芽,可见其不屈生机。
临近街口,天已半沉,更夫敲着酉时锣声、稚童放学时的嬉笑打闹声声入耳,行至食铺边,成群学龄小儿拉着手结伴离开,讨论着晚上要去勾栏瓦肆玩些什么;还有的趁父母不留神,一挣脱了就往渡口的商市跑……
这本是一派和谐景象,可青溪联想起一个月前三更天发表的诸多言论,她还是心头一紧,悄悄扭头往三更天那方向瞧,所幸对方并无反感之色,亦无杀生之意,反而饶有兴致驻足观望,透过他那看向稚童的眼神中,青溪似觉他在看一些别的事物。
一拨小儿离开了,又一拨来了。
其中正有一个月前,青溪从三更天手上救下的、被他视作“应渡之人”的小乞儿,那原是常在南门大街附近乞讨,脸上有道坑坑洼洼的疤痕,因此被唤作“小疙瘩”。那夜青溪正是因为被小疙瘩攥住了手,她才硬是从鬼门关的阎罗手上把他抢了回来,结果这一幕恰被三更天撞个正着,还被他误会成是故意折磨人的“青溪魔徒”,对于此事,青溪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二人立下赌约后,青溪为小疙瘩脸上敷了些她新从青溪的药典上学来的方剂,竟真的连新添的、原先的旧疤一起淡了许多,她问小疙瘩可否想取新的名字,小疙瘩却说这名字他听惯了,况且贱名好养活,正是这名字为自己带来了好运,他也不愿割舍了。
旧伤、新伤养好些时,小疙瘩主动提出来,想成为回春堂医馆的帮工,帮青娘包下医馆的大小杂役,并拜青溪为师,好答谢她的恩情。至此,回春堂又多了位跑前跑后的小小少年郎,医馆闲时,青溪便叫他去蒙学跟着先生好好识字念书,夜里,青溪则边翻着药典,教导小疙瘩如何辨别药草百芳。
“青姐!”刚才小疙瘩还跟讲书先生请教今日讲习的字意,见青溪来了,犹如旱地逢甘霖,匆匆和先生道别,又几步奔到蒙学旁的食铺,和里面的老板娘简单交谈几句后,拎着一屉槐叶面、一根束脩往青溪的方向跑来,习惯性牵起青溪的手正要回医馆去,
“蒙学旁做槐叶面的张叔也知道你,特叫我带来这一屉槐叶面和束脩来,正好,我们……”忽而又瞄见正往这望的,一脸肃穆、神色严峻的三更天,“青姐,那人是谁?”
青溪只得苦笑,告诉他:“那是位尊贵的客人,是来看看你近来过得好不好,可有吃好?可有好好读书?”小疙瘩忙点头,“全托青姐的福,我脸上的疤淡了,还有先生教我识字,青姐的恩我‘没齿难报’!”
闻言,青溪一脸得意,心里乐开了花,眼神早已斜瞟去老梨树旁气场煞然的三更天,眼见着对方神情微妙,微微蹙起了眉,来回仔细打量小疙瘩:看到那日浑身烧伤、病魔缠身的小疙瘩竟短短一月仿若重获新生,见惯了人世无常的三更天不禁自认下风,看来那青溪的确有些本事,他轻哼一声,“赌约一、二确为施主更胜一筹……不过,你我之间的赌约,可不尽于此。”
“那正好,我且等着我们二人赌约见到真正分晓那日。你可莫要忘记提头来见啊!”
“我的刀,也随时等候。”
说罢,三更天那张冷若冰霜的脸竟缓缓绽开一抹难解的笑意,那笑意似是对青溪不自量力的嘲讽,又好像暗含着某种不易察觉的期待。随后,街口忽刮起阵冷风,三更天身形一晃,就倏地消失在众人的视野里,引起周围阵阵惊呼,不见半分踪影。
青溪牵起小疙瘩的手,二人往医馆的方向走去。路上,青溪简单概述了一下今日与之后可能会发生的事情,隐去有关三更天这群人有关的重重恐怖传闻,边走边向小疙瘩吐槽三更天这厮:
“真像只黑狸奴……还是那种特别狡猾,尤会带来厄运的那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