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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前夜，我给真希发去讯息。我看着聊天框里那个小小的“已读”，打开X，真希的动态就悬在主页顶端，离我很近，远不似我们的关系那么疏远。
我盯着那条动态看了许久，点赞的图标按下去时，指尖都在抖。下一秒消息提示弹出来，只有三个字：
知道了。
手机被我攥得发烫，我不甘地瞪着这行字，仿佛它是我的敌人。输入框里的几个假名打了又删，指甲戳在手机屏幕的时候发出咔哒声响。未婚夫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他看向我的目光像看着一件带有瑕疵的家具。我恭顺欠身，为我刚才的失礼道歉。未婚夫对我识时务的乖巧感到满意，挥挥手，十分大度地原谅了我。我顺势低头，离开这个令我窒息的房间。
你会来吗？
到时候再说吧。真希回复得很快。
隔着屏幕，我能想象出她的表情——嘴角勾着点嘲弄，眼里却藏着无奈，仿佛下一秒就要叹着气说：“真不像话啊，真依。”
这个人，让我的爱恨统统没了着落。
我们是一母同胞的双生子，降生在禅院家这片泥塘里，我们本该一同沦陷，黏着血和泥，直到烂成一滩，然后腐烂。凭什么？她凭什么丢下我，留我一个人面对这一切？
我好恨。
我恨她的不屈、她的勇敢，她的不认命。我多少次故意嘲讽她，向她泼冷水，不是被她直接忽视，就是不温不火地挡了回来。我说：离开这个家，你什么都不是。真希扎紧马尾，掂了掂背上的行囊，我清楚地听见她说：那么，我会让这个世界知道他们是错的。
她总是这样，哪怕所有人都不看好她，哪怕撞得头破血流，也要硬生生地闯出一条路来。
在真希转身离开的瞬间。我想嚎啕大哭，想抛弃所有礼义廉耻，质问她，为什么不带我走？但到最后，我只是看着真希追着西沉的落日离去，身影渐渐消失在夕阳的余晖之中。
真希的命运像海一样广阔，她是她自己的舵手，能去往任何地方。而我呢？早就被钉死在井里，抬头只能望见一眼就能看到头的未来，任由岁月蹉跎心气，最终变成同母亲一样，连笑容都带着模具刻出来的温良恭俭让的人。
我是一个懦弱的女人。
又或许恨来恨去，我只是恨她不爱我而已。
我茫然地看着眼前的白色。这身象征纯净的白无垢，原是专为新妇打造的丧服，是裹尸布，是为我量身定制的空壳。作为禅院家的女人，空有容貌和术式是远远不够的。我的价值，直到出嫁的时候才得以体现。
这场婚礼是吃人的盛宴：我的头发、我的手脚、我的生育功能，早被父母摆上货架，任人挑拣。未婚夫把我的惶恐当作娇羞，洋洋得意，我在心里骂他“蠢猪”，转眼却对他颔首微笑。
真依，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从今往后，你的丈夫，就是你的天。母亲说。你要尽到做禅院家女人的义务，尽快为夫家开枝散叶。
真可怜。
我可怜自己，可怜所有像我这样的女人，却又觉得可笑——我不过是刀俎上的鱼肉罢了，可我不想认命。就算再怎么不成器，我至少要对得起自己。
我绝不会让我的孩子重演我的悲剧。
“我来晚了？”
熟悉的声音传来，我循声望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父亲拍桌怒道：“你来做什么？”
真希耸耸肩说 ：“妹妹结婚，我这个做姐姐的正好路过就来看看呗。怎么？不欢迎我？”
父亲冷哼：“你还记得自己姓什么？禅院家没你的位置！滚！”
家仆们涌上去，将真希团团围住，像群饿极了的鬣狗，欲将她分食。下一秒，真希周身的闲散气息陡然一变，数道陌生的身影倏然出现，来势汹汹。我定睛一看，不禁倒抽一口凉气。
是东京校那几个家伙。
“别这样，我可是带了朋友一起参加的。”
我紧张得口干舌燥，手心冒汗，嘴上却夹枪带棒地刺她：“真希，不想死就快滚。”
——不要，别走，别丢下我。
——带我走，带我离开这里。
这些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真希那双与我如出一辙的棕色眼睛，正平静地望着我，她总能轻易看穿我的心事。恐怕，我一直未曾宣之于口的初恋，她也一直心知肚明吧。
真是个狡猾的家伙。
我努力装出嫌恶，眼泪却不争气地涌了上来。
泪眼朦胧间，我看见六岁的她歪了歪头，向我挥手。
“真依——你好慢啊。快过来！”
“别动。”我说。
我将手枪上膛，枪口对准未婚夫。他的脸瞬间白了，像被泡发的纸。真是难以置信，我原本竟然要嫁给这样一个草包。
“如果你们不让我走，” 我的声音有点发颤，却异常坚定，“我就杀了他。”
母亲的脸色相当难看，嘴唇哆嗦。我却通体畅快。原来做一个不孝的女儿是一件这么痛快的事情。我以前错失太多。还好，还来得及。
真希被我的举动惊到，那撇眉毛可笑地高高扬起，看向我的眼神却亮了。
没错……就是这样，再多看看我吧。我快乐得几欲痛哭。
“姐姐。”我说，“让我成为你的共犯。”
我们是一母同胞的双生子，我们的身体里流着一样的血，这世上没有比我更爱你的人了。带上我，让我们将这里彻底毁掉吧。
这一次，她终于对我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