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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旷天清,万籁俱寂。
这场战斗不知为何没有人收拾残局,徒劳留着死去的士兵,横七竖八散落在荒野里,连昔日鲜明的三辰旗都沾满污水,黯淡地埋没在泥泞。铁锈与腐烂交错的咸腥气味塞满了口鼻,顺着喉管刺进肺腑,断肢像缠绕的树根——不论官道上或路旁——铺盖沿途的整个地面。
哥舒曜一步步踟蹰而行,生怕一失足跌进这软烂的尸堆中。但仍然防不住有乌鸦剖开肚肠,啄食肝胆,偶尔零星的碎肉从树梢跌落,“啪”一声轻响,正砸在他捡来的的兜鍪上,滑出一道血红的痕迹。
哥舒曜强忍着恶心,扔下了这片战场上唯一完好的兜鍪,他抬眼望见远处的天空,仍然湛蓝而澄澈,像刚烧好的琉璃,这令他想起天宝八年,那年是个好年成,唐军收复了失却多年的石堡城,捷报传回长安,满城皆是喜气。时值夏末秋初,七月流火,天气并不是过分炎热。晨光从高墙缝隙斜斜地漏进院子,将石板地上的青苔照得毛绒可爱。
这院落中的一片空地,是哥舒曜尚在母腹中时,父亲特地辟出的,原是要他长大习武,继承家学。因此院里只稀疏种了几样树,树叶斑驳不均,风一过簌簌地响。自打“哥舒”一举夺城的消息传开,这样鲜明难得的姓氏很快长翅膀一样飞过宽阔又笔直的朱雀大街,钻过叶脉一样细窄的坊间巷道,最终越过院墙,飘进哥舒曜居住的内院里。直到这时,哥舒曜才恍惚意识到,这位人人传颂的英雄,竟与自己同承一个“哥舒”。他这一天都没有心思扎马步,满心是人们口耳相传的,那位陇右节度使的事迹,传闻他经略得宜,远胜前任,更率领部众浴血打下了吐蕃的石堡城,不日便要凯旋入朝。声音碎碎,随着落叶从屋檐滑落,轻轻坠地,又被太阳的余温蒸起,浮成一片絮语的云。
哥舒曜在天宝八年时恰好八岁,与这个华丽的年号一样年纪,而在这一年他才第一回见自己的父亲,那位传闻中收复石堡城的英雄。哥舒曜曾经以为这样的大英雄与自己没有什么关联,毕竟他每日大多数时光都困在这方小院里,像只关在金丝笼中的雀儿。平日读书读得倦了,他便跑出屋子,躺在院中似乎永远干不透的青砖地上,眼中所见,无非长安城上空那片碧蓝如洗的天。偶有飞鸟逾墙而过,便牵着他的视线,一路飞向院墙框出的另一侧天空。
哥舒曜记忆中,家中的进出往来,向来没有开过外院最正中的大门,可见父亲那日却是不同。大清早天尚未亮透,家里的仆妇小子们便异常勤快地洒扫起来。那扇常年紧闭的大门终于卸下门闸,豁然洞开。晨风从中涌入,携着前夜的凉意,一路吹进二门。中堂的窗牖比厢房的更为高大,因着夏日通风,还没来得及再糊上纱窗。初阳透过镂空窗花斑驳地洒入屋内,暖黄朦胧。
远远传来马匹嘶鸣声,哥舒曜随着感觉脸庞红烫,仿佛看见车马卷起的风尘扑进整洁的外院,在瓦楞间漏下的光柱中上下浮动。马蹄声不久便歇了,换作一阵急促而规律的脚步声,利落地穿过二门,转向左侧回廊,迅速逼近中堂。
哥舒曜素日并不来中堂屋,他年岁尚小,还未到住外院的时候,遑论随意进入会客的厅堂。母亲这几年主持家务起居,做主在正院的东厢房另拉了一扇锦面屏风,将原本三开两进的东厢房辟出四分之一,美其名曰小东房。哥舒曜从此随着母亲起居,日常都窝在那一隅小空间里。
哥舒曜想到,他本来在天宝六年就能见到父亲,那时父亲远戍边庭多年,终于立下战功,圣人得到这样的猛将,龙心大悦,特意召他在华清宫面见。骊山离长安不远,快马半日即达。哥舒曜记得母亲那日难得严妆盛饰,同样给他换了新衣,自晚饭后便将他抱在怀里,一同坐在北堂的榻上等候。夜色已沉,屋里的炭火沉默地燃烧着,熏得空气暖而闷,桌上给父亲留着的羹汤温了三番,最终变味倒掉。哥舒曜到底年纪小,撑不住困意,就趴在母亲膝头朦胧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依稀听见母亲的侍女低声通传,房间在黑沉中被放大到无垠,声音似从极远处传来。
“左车在内门外候着,口信说军使今日宿在外面,夜里一定不回来了,请娘子和小郎君早些安歇。”
母亲轻拍他后背的手顿了顿,低声吩咐:“去问一问,郎君能在长安驻留几日?”
左车回传的话简洁利落:“军情紧急,军使一早便要快马返回。”
母亲又催侍女去中堂,要她点燃炭火,为左车奉茶暖身,顺便再问:“今日不回家住,可是宫中有事耽搁了?”
左车再回传:“军使的友人因石堡城一事获罪,方才从大理寺中接出,伤情未稳,军使才要彻夜守护,只与我说是不回府了。”
母亲向侍女说话的声音不自觉高了几分:“他获罪,我家郎君彻夜相陪,岂不惹圣人迁怒?还是教郎君早些回来。”
侍女照样通传后,院那头的堂屋里忽然响起瓷器碎裂的脆响。左车的声音陡然拔高,奋力穿透墙壁刺了过来:“获罪的并非寻常友人,乃是前任河西节度使!军使在河西这些年全仗他照拂提拔。娘子莫要因着儿女私情,让军使遭世人诟病!”
屋子里倏然静默,只剩炭火噼啪作响,木炭燃烧的气味与为迎接父亲特地点上的好香混在一处,闻起来凝滞而沉重。哥舒曜半睡半醒间,心里止不住迷茫,父亲本就模糊的身影仿佛骤然断线远飞的风筝,在他想象中愈飘愈远,直上青云去。哥舒曜下意识向母亲怀里又紧缩些,耳朵贴着她的心跳,仿佛握住了洪水里的浮木。脸上有冰凉的水滴砸下来,哥舒曜恍惚里不明白,为什么十一月的长安会有雨水。
而那天点的仍旧是几年前同样的熏香,母亲细心,一直记得父亲从前喜欢什么样的气味。所以当那个高大的身影踏入中堂的时候,哥舒曜看见他紧皱的眉头明显松开。
母亲用手轻轻推着哥舒曜的背部,低声催促道:“快向你父亲问安。”哥舒曜回头看了看母亲,她漂亮的面容上妆容精致,只是嘴角微微僵硬,保留着一两痕尖锐的笑纹。哥舒曜又转头仰首,看向那个衣冠齐楚的男人,男人也同样用眼神打量着自己,紫色的眼睛顾盼神飞。哥舒曜才意识到这是父亲,与他想象中不甚相同。父亲看着并不粗犷,但要更威严些,也许是回京述功的缘故,父亲特意修了胡须,脸庞显得锐意而年轻。于是他怯怯称呼了,随即要向母亲身后躲,却被母亲敏捷地抓住了手臂,攥着无处可去。哥舒曜觉着自己被锁住了,进退维谷,前有父亲毫不掩饰的失望目光,后是母亲难以挣脱的桎梏,初见父亲的喜悦顷刻烟消云散,他羞臊得恨不能寻个地缝钻进去。
“郎君没见过这孩子,小孩子怕生才躲,郎君好好认认——你看——这孩子小时候总淘气、用弹子打雀儿伤了眼,如今一只眼睛颜色好像比另一只浅一些,与郎君旁的孩子都不一样。”母亲抓着他,急急地辩解,同时执意要他抬起脸来,将他那只异色的眼睛转给父亲看。她的手轻微地颤抖着,涂得艳红的指尖紧紧扣住哥舒曜的下颌,几乎要嵌到肉里。
“我疼。”哥舒曜小声抱怨着,他不清楚一向沉默的、只知道拨弄算盘的母亲为什么突然有说不完的话,他感受到她身上莫名的焦躁,脸被愈来愈盛的阳光照着,逼得眼睛发酸,几乎流下眼泪。
而那个陌生魁梧的男人无动于衷,抱着手臂站在一旁,直到听到他眼睛曾受过伤,总算割爱赏光——低垂眼睛扫哥舒曜一下,便迅速别过脸去,说:“眼睛能用便好,多的我也看不出来。”顿了顿又道:“圣人听说我在长安有这么大的孩子,我来便是接他入宫觐见。他穿得像个泥猴,模样恐失礼数,还是快些给他换身整洁衣裳,莫误了时辰。”
听得父亲毫不掩饰的评价,哥舒曜更是无地自容,母亲的神色却随即变了。她苍白的脸上泛起一层粉红的光晕,由内而外缓缓漾开,宛如池中锦鲤因闷热骤然翻身,卷着波光与水草,轻轻一闪,展开舞裙般半透明的尾鳍。她手上的力道松了,喃喃道:“圣人要见这孩子……是该换身齐整衣裳。”
父亲略一颔首,说:“我也一路风尘,面圣未免不敬,你先带他去更衣,我同样需得沐浴。”
母亲眼波倏然一亮,整个人又抖擞起来,她拉着哥舒曜的手,将他带回东房。屋内婢仆已经先行跑回,捧来衣箱,母亲却恍若未见,径直牵着哥舒曜走向自己妆台,将他按在按在铜镜前的矮凳上,拆散他乱蓬蓬的垂发,再梳成一条总辫。
这时才轮到选衣裳,衣箱的锁扣“咔嗒”一声打开,一股陈年的樟脑香气冲出,窜进鼻腔,哥舒曜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母亲的手指在衣物间急速翻抹,最终落定在一件青缎圆领袍上。她亲手替哥舒曜换上,哥舒曜的手指忍不住在新衣上摩挲,衣料光滑细腻,像鱼贴着掌心游过。母亲推他到穿衣镜前,他对着镜中模糊而崭新的影子挤眉弄眼,母亲只是佯装未见,面上却一直挂着笑。
待哥舒曜收拾停当,到北屋时,父亲身上已严整地穿戴好,紫袍加身,金鱼袋在腰间轻轻摇晃,唯独幞头还在一边摆着,他正在屋中坐着翻一本棋谱,发丝尚还湿漉漉贴着颈侧,显然才自盥洗出来。哥舒翰听到响动抬头,看到哥舒曜换了簇新衣服,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欣赏,嘴里却只道:“走吧,已吩咐他们备好车了。”
车子一路往宫门去,车厢里只有父子二人。哥舒曜与父亲面对面坐着,起初害怕他的威严,因此并不敢多看。但哥舒曜经年没有见过父亲,如今得到单独相处的机会,心里却渐渐雀跃起来。于是哥舒曜想说很多话,就像早晨他并不是因为从前淘气,玩脏了衣服,而是他从来穿那套旧衣练功,领口袖口都有洗不干净的尘灰。
他只希望父亲对自己的印象能够好一些。
又譬如说一些更亲近的话,就像他的异色眼睛,母亲与父亲说缘故打鸟儿伤了眼,其实他是生来如此。他没有继承父亲那双紫色的眼睛——象征着突厥贵族的血统,而是遗传了与母亲一样,来自汉人的栗棕色眼仁,只不过他的一只眼睛颜色稍浅,像是不太纯净的琥珀,在光下看更为明显。
因此哥舒曜能看到许多别人无法看见的东西,比如房子每个角落都有一些奇怪的飞虫,从来徘徊着不肯离去。哥舒曜时常在夜晚掌灯以后,看见它们蜷曲着透明的翅膀,躲避自己的目光,即使母亲从来不相信他的观察,哥舒曜仍然很清楚,这并非出自一个天真孩童的幻想。那些飞虫在确定了哥舒曜并无恶意之后,渐渐开始向哥舒曜传达一些事情。它们是一些蕴生于天地福泽的精灵,坚信着某种关于未来的预言,他的父亲终有一天会直上青云,带着滔天的好气运,使这整座宅子都变成养生修炼的福地。于是精灵们笃定地守在这里,将所有的希望交给那个未来闪耀的存在。
而哥舒曜要开口时才发现父亲并不像自己一样开心,父亲不知为什么眉宇紧锁,目光空洞而遥远,虚焦地落在马车角落某一个点。哥舒曜联想到他从归家以来一如的心不在焉,只得收敛心愿,把一切话吞回喉咙里,他缩在角落,只害怕父亲厌烦自己呼吸吵闹。哥舒翰却在这时动了,他似乎觉察出哥舒曜的不自在,于是伸手掀开车窗的罩帘,草木的气味扑面而来,车厢里骤然一亮,哥舒曜忍不住微微眯起眼睛。马蹄声敲击着路面,更加响亮地传进耳朵。
哥舒曜头一次见到马车窗外跳动的青灰色瓦片,也看见鼓楼檐牙下铜铃反射的微光,有雀鸟自檐下穿过,带起一阵风,铃铛随之摆动出清脆的声音,他从来不知长安城竟然是这样生机勃勃,街头所有的行人面上洋溢着光彩,似乎都被父亲带回胜利的喜悦辉光所笼罩。
哥舒翰忽然问他:“你知道我们今天去哪里吗?”
哥舒曜想了想,答道:“去宫里。”他知道圣人是住在宫阙中,只是不晓得宫殿的名字。
“小子聪明。”哥舒翰面上容色转霁:“圣人夏日暑热时摆驾华清宫,将在瑶光楼面见我们,小子知道瑶光吗?”
哥舒曜摇摇头。
哥舒翰又道:“小时候你阿娘有没有带你看过晚上的天?像勺子一样的星团是北斗星,瑶光正是北斗星的勺尾。”
哥舒曜看着他,懵懵懂懂不理解他的用意。
哥舒翰叹气:“小子傻得不似我,瑶光是天上星星,你的名字——曜也是星星,给你起这个名字时你还未出生,我却一定要离开长安了。你不要学我荒废这许多年,你要早早靠自己去一次瑶光楼。”
哥舒曜不知怎么回答父亲,他觉着父亲的话有些过人的分量,令他的肩膀为之一沉,他只好盯着父亲靴尖上一点未掸净的泥土——来自陇右的砂砾吗。想到这里,他偷偷抬眼,却看见父亲的半张脸重新没在阴影中,这时马车出了城门,身后城市的喧闹于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纱,模糊而不真切。
哥舒曜一路趴在窗户前向外看,沿官道行不多时,骊山便压到眼前。天上不知什么时候聚了薄云,暖色的日头被遮罩,天光苍冷,衬托山影叠翠,远远望见层层宫阙,丹壁朱檐,浮动在缭绕的云雾里。车马转至东缭墙下,被执戟侍卫拦停。哥舒翰掀帘而下,哥舒曜紧随父亲,心中忧虑着面圣的事情,脚下差点踩空,哥舒翰听着动静不对,又扭身将他抱下马车。
侍卫依例查验,验明身份与召令。随从与车夫被挥退至外侧等候,不得擅入。唯独父子二人,随着一名面色苍白的宦官向前走。
面前开阳门朱漆鲜艳,门扉半开,哥舒曜紧跟着父亲跨过门槛,步入门内,两侧朱红宫墙收窄空间,脚步声回响放大,砸回胸腔。沿途侍卫分列,戟光森寒。路渐高陡,径直向上攀折,一眼望不到尽头,哥舒曜忍不住回头,来时御道与山脚早已不见,只余檐牙斗角,殿宇环抱,如巨蚌合拢,将天地收拢在这片宫苑之间。瑶光楼已在近前,朱柱金瓦,辉煌耀目。远远能听见楼内丝竹。宦官低声示意:“瑶光楼已到,请大人稍候,我去通禀。”
哥舒翰颔首,抬手整了整衣襟。
那宦官碎步趋入楼内,片刻,楼内传来悠长的唱喏声,沉重的殿门随着被推开,暖湿的香风裹着丝竹乐音扑面而来,瞬间将二人吞没。哥舒翰深吸一口气,目光一沉,迈开了脚步。哥舒曜紧跟其后,几乎是踩着父亲被灯光拉得伶仃细长的影子,小心翼翼地跨过了那高高的门槛。
门扇鳞次贴了明瓦,因此屋外的光照得不透彻,屋内灯火粲然,将整座殿宇烘得温热,光线透过层层纱幔与氤氲的水汽,朦胧而晃动。父亲的脚步沉重,哥舒曜跟在后头,胸口的衣服不断被父亲袍角扫过。
方才的宦官在侧前方引路,带着他们一步步深入殿宇,直往那最明亮、最核心的位置去。待到与龙座近了,哥舒曜才隔着一层轻幔,隐约望见殿上那抹亮得刺眼的明黄。袍子里包裹着的人有一张瘦长而白的面庞,像一尊香火熏绕,供养精心的瓷偶像。当他略微抬起眼眉,威严而淡漠的眼神遥遥落在哥舒曜身上时,哥舒曜到底惶惑,慌乱中想要退回父亲的影子里。
而那人具体说了什么,哥舒曜并没有听懂,他只记得话音落下时,身旁的小黄门已经用手里的拂尘轻轻地按在他的肩上,暗暗示意他行礼谢恩。哥舒曜不知所措,哥舒翰却猛地抢上前一步,将他彻底挡在自己的背后,随后嗵一声跪下,衣摆铺得满地,整个人像是一只巨大的木鱼,紧紧蜷起,等待着敲击。
龙椅上的影子微微一晃,但哥舒曜再偷眼去看时,那个影子却仍遥远而巍峨地凝固着。影子这时仍没有开口,只是抬起指节,敲了敲龙椅的扶手,他身旁的喉舌便掐着细嗓发问。
“哥舒大夫此是何意?”
哥舒翰将额头死死按在掌背,低声答道:“臣子年幼粗率,未谙礼法,承蒙圣人宠爱,实在不堪近侍。”声音低沉压抑,分不清是谢恩或者祈求。哥舒曜看见父亲脑后几缕雪白,心口发紧,他也随之跪下,不敢再抬头,只将手死死按在石砖上,直到指尖青白。
宫里的灯火还在摇,哥舒曜只敢低头盯着父亲不断摆动的影子,眼睛酸酸的,泪水要涌出来。龙椅上传来极轻微的嗤笑,呼出的气流擦过整座殿宇,吹动到哥舒曜这里时,却更像叹息。
他听到一个陌生而苍老的声音,干涩地刮擦着耳膜。“尚辇奉御——不过是个名衔,我如今可没有力气再养一个孩子了。”
说完这些,殿上的声音便再无下文。良久,帷幕后的影微微一动,似是疲倦,不耐再多言。高力士得了眼色,便引哥舒翰父子退下。
出了楼门,又向山下走了几步阶梯,高力士放缓脚步,缓缓一摇手中拂尘:“将军关心则乱,何苦让圣人想起那位。如今圣人春秋已至,所求的不过是快意些,想起范阳的那位,圣人就很喜欢。”
哥舒翰脚步一滞,沉默片刻,答道:“大将军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他毕竟有恩于我,如今许久杳无音讯,我……实做不到不去想他。”
高力士扭头向身后的宫殿瞥一眼,将声音压得极低:“王忠嗣……他今年正月被调去汉东。圣人久不消气,他一时是回不来的。”
话音甫落,他瞥见不远处哥舒曜正偷偷竖着耳朵,忙将话头岔开,换了笑意。
哥舒曜才套上新赐的朱红官袍,衬得眉眼鲜亮。高力士将拂尘换到左手,伸出右手轻轻揉了揉他发顶,语气带了几分怀念:“也怪不得,他当时仿佛年纪,又一路奔波来,比小郎君消瘦好多。后来……”
他话音一顿,只摇摇头,不再多言。
高力士将他们送到山道尽头,便止步作别。父子二人自那里一路步行回开阳门,待到上了马车,四下无人,哥舒曜伸手把窗帷放下,车厢里只剩一点昏光。
“阿爷,大将军和你提王忠嗣……他是什么人?”哥舒曜小声问,生怕旁人听去。
哥舒翰的脸仍偏着向外,像在看帘子上不动的宝相花。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哼笑了一声,道:“小子的耳朵倒尖。王忠嗣——他是世上最好的人,只是你不要走他的路。”
车轮碾过一处石坎,哥舒曜被颠得一跳。
哥舒翰又加一句:“等你有机会见到他,你就知道他真正什么样子。这世上,能与你阿爷我一样厉害不多,他是一个。”
哥舒曜正憧憬,又听得他语气严厉起来:“只是不论如何,他到底是你长辈,和我私下说,你直呼他的名字也就罢了;要是真见着他,你要改口——当称‘王公’,或依他官职称呼。离了家门,半个字也不许乱叫,别想着在他面前丢我的脸。”
说罢,他倾身伸手,替哥舒曜抻了抻领口:“到底还是这衣服鲜艳,小子现在才看出来有我的风度。”
哥舒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红色的丝绸布料如今残破不堪,通身上下并不能拼出一个完整的花团。他心里一阵酸涩,想起这场战争还未露出獠牙,尚且只存在在云层隐约的嘶吼里时,家中那些精灵便拖家带口地远遁,哥舒曜虽然不懂他们的用意,但隐约也有不祥的预感,而他能够做的,也只是徒劳地伸手阻拦。而精灵们向四面八方拽着哥舒曜的衣摆与未来得及束起的头发,执意要将他也带走,哥舒曜感觉痛,好像要被撕开。
彼时父亲才出潼关,哥舒曜那时十五岁,他只知道有先前怠战的将军被处死,有人抛弃了他们,就如同父亲之前那位河西节度使一样被抛弃,但那次战斗父亲胜利了,父亲每一场战斗都能胜利,于是哥舒曜坚信这不过只是梦境里虚妄的念头,他果断地拒绝了那些精灵。
他小时候就常常做梦。记得去华清宫那一日,他早早歇下,半夜却忽然惊醒,辗转半晌也无睡意。顽心一起,便想着趁夜偷偷溜出去玩。哥舒曜蹑手蹑脚下床,绕过屏风,母亲床上的幔帐低垂,屋内只有更漏声响。哥舒曜心里一松,悄声走进了院子。
夜气清凉,月光照在青石板,像结了一层霜。哥舒曜习惯性地去寻院子里的那群精灵。院里正吵嚷不休,精灵们簇成一团,中心围着一个人。
那人身穿绯红官衣,颀长身材,瘦得像一条竹子,正手足无措地应对着这些生物,肩头甚至还蹲着两只身形小一些的。见哥舒曜出门,精灵们立刻放开男人,尖声嚷叫着扑向他,仿佛终于找到了主心骨。
哥舒曜忙伸臂将它们赶到身后,视线却不由停在男人身上。
男人转过身,无措地开口:“你家里怎么有这么多这些......生灵?”
“他们信我父亲有好运,所以定居了。”哥舒曜如实答道。
男人眼中闪过一丝讶色,随即目光柔和下来:“他是厚积薄发的人,一定会有好运。你是哥舒家的小郎君吧。”
“我是哥舒曜。”哥舒曜挺起胸。
“我是你父亲的故人,需要劳烦你向他递句话。”
他的态度太过规整——对于一个仅仅八岁的孩童来说是莫大的尊重,于是哥舒曜感到困意荡然无存,脊梁更加笔直,他拍着胸膛慨然道:“你是哪位故人,只管告诉我,包在我身上就好了。”
男人微笑道:“我是王忠嗣,曾与你父亲在河西共事。”
听到“河西”,哥舒曜骤然想起天宝六年的事,于是恼道:“原来是你,父亲帐下的左车那时因为你吼了母亲。”
王忠嗣的魂灵像被烫着,慌忙退了一步:“抱歉,是我不好。”
哥舒曜立时于心不忍,只怪自己惊吓了他,又迅速补了一句:“我不怪你,一定是左车不好,来日我教父亲骂他就是。”
王忠嗣听到他说“父亲”,面上带出一抹笑,哥舒曜注意到他唯独左脸颊有一个梨涡:“那可不成,依你父亲的臭脾气,怕是要吞了左车。”
“他脾气很臭吗?” 王忠嗣笑意更深,摇头道:“我背后说旁人坏话吃过苦头,才不诽谤你父亲。”
“哦……你们都怕他,所以你不和他说。”哥舒曜泄气,撇了撇嘴,又疑惑地问,“可他白天才提到过你,说你与他一样厉害,你怎么可能怕他。”
王忠嗣蹲下,与他视线平齐,认真看着他的眼睛:“我不是怕他,只是你父亲看不见我,如今只有小曜能帮我。”
哥舒曜心中一热,满口答应:“好!”
说着又皱眉,“可是父亲说,不许我见了你直叫你名字,这样失礼,你有没有其他称呼?”
王忠嗣失笑:“你父亲如今这样守规矩!不过我如今身上只剩这个名字,你直与他说吧,我已经不在意这些。”
哥舒曜郑重地点头,认真地看他:“那你要告诉我父亲什么?”
王忠嗣笑意慢慢敛去,面上严肃起来:“你一定告诉他,我从此要离开。以后他独自领军,不比当年在我帐下,可以意气用事、有人兜底。今后须得收敛心性,不要多造杀伤。”
哥舒曜不解:“离开什么意思?我今后还能见到你吗?”
王忠嗣想了想,柔声道:“小曜,你只要记得,离开就是一个人要去做星星了。”
哥舒曜想起父亲下午说的话,他眼睛亮亮的:“你要飞去北斗星做星星吗?我父亲说勺尾的那颗星是瑶光,你要去那颗吗?”
“我说不准,也许飞去比瑶光还要远的地方。”王忠嗣轻轻摇摇头。
哥舒曜暗暗记下,又问他:“还有些什么?”
王忠嗣思索片刻,说:“还要你父亲保重身体。”
他顿了顿,又叮嘱道:“还有,请你一定告诉你父亲,无论如何,不要伤怀。”
哥舒曜觉得人变成星星,分明是一件好事,就比如说宫里那位圣人爱用星星命名一座楼阙,那么怎么能说是“伤怀”呢?他并不明白,却仍按照约定伸出小指,要与王忠嗣拉钩,王忠嗣将手伸到他的眼前,哥舒曜拉住他的手,只触到一片冰凉。
哥舒曜打了个冷颤,眼皮骤然一跳,睁眼看到熟悉的床帐。他猛然坐起身,外间的侍女听到响动,便立时转过锦屏来替他更衣。
哥舒曜半梦半醒,迷迷糊糊问她:“母亲呢?”
侍女答道:“夫人天刚亮就亲自到厨房去了。”
哥舒曜轻轻应声,任由她为自己穿戴。出了屋,果见母亲的床幔早已分开,便径直跑到北屋去寻父亲。
北屋内,哥舒翰一手支颐,斜倚桌案,一条腿随意翘起,正凝神细读摊在膝上的书。哥舒曜此时已顾不上怕他,几步窜到近前,急声道:“我昨夜梦见王忠嗣了!”
哥舒翰抬起头,笑道:“昨日只提一嘴,你倒是记得清楚,还能编出梦来。”
哥舒曜拧着衣角,辩解道:“我当真梦到了!他有话与您说。”
哥舒翰也不拆穿,只是换了个问法:“那我问你,你见他时,他穿的是什么衣裳,高矮胖瘦如何,长得什么模样?”
哥舒曜只答道:“背薄而挺拔……穿着深红的官袍,但有些松垮,并不是很合身。而模样……”他绞尽脑汁,只觉脑中一片空白,最后道:“记得是个容色和善的人,对我一直笑。”
哥舒翰一扫前一日的疏远,难得地开怀大笑,他揉了揉哥舒曜的脑袋,对他说:“傻小子,阿爷告诉你,人尽皆知王忠嗣可以开一百五十斤重的弓,我昔年时亲眼见过,他哪会连衣裳都撑不起来?再说,父亲昨日才同你讲过,你不可直呼他的名字,这样不尊重。”
哥舒曜更委屈了:“他梦里都说了,我可以直接唤他名字的……”
哥舒翰放下书,屈指轻敲了下他的额头:“梦里都是反的。记着,往后见着他,他是什么官衔,你便规规矩矩称什么。他那人性子最好,一高兴,一定就带你去马市,给你挑一匹像‘赤将军’那般神骏的好马。”
这般说着,歇整了些时日,哥舒翰便重返河西。他这次将哥舒曜也带在身边,一路西行,直至他口中那个黄沙漫卷的边塞军镇。
哥舒曜虽还未有一把成人用的弓高,却也在哥舒翰的要求下跟着练箭,军中未及冠的少年本就不多,与他年岁最相近的,便是父亲帐下那个名叫李晟的小校。于是哥舒曜像跟屁虫一样,整日黏着这个晟哥,李晟起初嫌他心烦,奈何哥舒曜锲而不舍,实在甩不脱,便也认命似的由他跟着。
跟着李晟越久,哥舒曜对他好奇就越炽盛,他注意到李晟箭箙里,每一支箭杆上都仔细刻着名字,且其中混杂着几支格外陈旧、甚至箭杆都已发脆的旧箭,即便它们显然不堪再用,李晟却始终舍不得丢弃。
哥舒曜忍不住开口问:“晟哥,你为什么在箭上刻名字。”
李晟正低头检查自己的弓,听了并不抬头,只是不耐烦地把那些旧箭压到其余新箭底下,好似一个字也不曾听见。
哥舒曜以为他没听清,又凑近了些追问。
李晟缓缓抬眼盯着他,沉声道:“这和你没有关系。”语气干脆,不容再问。说罢,他将刚从箭靶上拔回的一把箭攥在手中,近乎粗暴地一把塞回箭箙,转身便走。
哥舒曜拔腿追出,才跑几步,便迎面撞上正走来的王思礼与周泌。
王思礼连忙伸手去拦——但他身形并不比小牛犊般结实的哥舒曜高出多少,被撞得一个趔趄,险些向后栽倒。幸而旁边的周泌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哥舒曜的手臂,顺势将他钳制在自己腋下,阻住了去路。
“你招他干什么?”王思礼急得冒汗:“那小子你不知道,从来被人高捧着,不论谁惹他不快都要咬掉一层皮,除了王......反正一直没人管得住他,你阿爷没与你提过吗?”
哥舒曜记得李晟平日独来独往,实在想不到这样的人如何被人簇拥着“高捧”,便忍不住顶嘴:“我哪里存心惹他,我只是问,为什么他的箭要刻字,和别人不同。”
“刻字”二字一出口,王思礼脸色骤变,支支吾吾,只是不敢应声,同时一味递眼神给周泌,周泌则眉心深蹙,对上哥舒曜的目光,吐出一句:“是王公在时的旧制。”
“你怎么和他说了。”王思礼倒抽一口凉气。
周泌瞪眼道:“那我还能对小孩撒谎?”
王思礼急得搓手:“童言无忌啊!万一他不小心让别人听到,董延光那条狗腿子又揪着咱们不放,到时候你乐意吃弹劾,我可不陪你吃。”
哥舒曜听到“王公”二字,却骤然联想到王忠嗣。他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挣脱周泌的钳制,扭头便朝着哥舒翰的营帐跑去。
这几日,父亲不知为何,竟不分场合地饮起酒来。哥舒曜冲入帐中时,帐里酒气弥漫,哥舒翰醉眼朦胧地倚在案边,脚边还放着一个空了的酒坛。
“他们为何都不许我提王忠嗣?”哥舒曜掀开帐帘,忽然踟蹰着不敢进,他觉得父亲又变得陌生。
“你确实不该提他。”过了很久,哥舒翰醉醺醺地开口:“好孩子,他是你以后不会再见到的人,提他也没什么用。”
他目光涣散,半晌才聚焦。
“可之前去华清宫......”
“以后不许再提。”哥舒翰斩钉截铁道,语气又柔和下来:“以后不能再提了。”
可他尚还背负着同王忠嗣的承诺。
哥舒曜魂不守舍地转身,险些与一具坚实的身躯撞个满怀。他抬头,正对上李光弼那张冷峻的脸,嘴里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惹你父亲不快了?”李光弼问道。
哥舒曜眼眶骤然一酸,几乎要掉下泪来。他强忍着委屈和不解:“你们都要瞒着我,都不信我,都不告诉我,王忠嗣究竟是谁?”
李光弼沉默了很久,终于抬手,从自己身后的箭箙中抽出一支旧箭,递到哥舒曜面前。哥舒曜迟疑地接过,发现箭杆已被岁月和无数次摩挲磨得发亮,上面的刻痕已模糊不清,只能依稀辨出一个深深的“李”字。
李光弼道:“这些刻字是老规矩。你说的王公,他从前细心经营,不肯让兵器虚耗,连每一支箭,都责令刻上使用者的名姓。如有遗失,便需追责。”他顿了顿,目光掠过那支旧箭,闪过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怀念:“他离开以后,这规矩不成明文,从此无人管、更没人守,于是渐渐荒废了,箭又是消耗品,如今存着的人,大概也没有多少了。”
李光弼的目光重新落回哥舒曜脸上,带着探究:“你从何处知晓王公?天宝六年他便已离开节镇,那时你应当尚在长安。”
哥舒曜自然不好意思对这位以严苛著称的长辈说出“王忠嗣曾莫名出现在我家院中”这等浑话,毕竟连哥舒翰都没相信他,况且先前李晟与他说过,这位李副使治军严整,部下牙城管得铁桶一样,从来漏不下一滴水。遇到违反军令的事情,如果要打人板子,恨不得亲自下场去打够打满了。所以哥舒曜看到李光弼就想到这个人会一丝不苟打人板子,总之有些发怵。于是他结结巴巴回答,是从前听到有人提。
李光弼的神情微妙地顿了一下,目光极快地瞥向哥舒翰营帐的方向。
哥舒曜捕捉到这个细节,压抑不住的好奇瞬间脱口而出:“那么……王忠嗣怎么了?父亲不准我提。”
李光弼转回视线,不答反问:“你出来前他怎么同你说的?”
哥舒曜回忆着,声音低低的:“父亲说,他是我以后不会见到的人。”
李光弼点了点头,眼底有微光浮动:“你父亲说得对。我们都不会再见到他了。”
哥舒曜怔住。他总觉着自己在这样混沌的现实里看到一个人,曾经明亮地活过,却无声地消失。就像一阵风,吹过脸颊还残留着痕迹,你却隐隐明白,再不会有相同的一阵风吹来了。
他仍然抓不住王忠嗣说的那句“离开”的含义,毕竟从未有人丈量过人世到星子的距离。
哥舒曜怔怔握着那支旧箭,李光弼伸出手,在他背上极轻地拍了一下,随后,他轻轻从哥舒曜手中抽回了那支箭,声音平静。
“天晚了,你该回去了。”他说。
“天晚了。”精灵们终于说出话:“要宵禁了,再不逃来不及了,你父亲的气运已经用尽,我们要换个地方生存。”
哥舒曜不信,他平生第一次用力攻击这些精灵,直到它们错愕地松开自己,然后悲伤着不可置信地离开。哥舒曜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天渐渐黑沉,最后的一线光红得像鲜血一样,而父亲仍没有回来。母亲在早晨父亲应召入宫后便一直昏着,如今家中忙乱,没个主心骨。哥舒曜筋疲力竭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他盯着逐渐落下围墙的太阳,后知后觉,眼球传来一阵刺痛。
从那日宫中传来封赏与消息,说父亲奔赴潼关,再到温水一样流过的日子,煎熬着一个又一个漫长的春昼与夏夜。直至秋讯骤至,父亲兵败的消息如同冰锥,刺穿了所有侥幸的希冀。而今时节再度轮转,已又入冬,哥舒曜却才从长安走到陈陶泽。泽畔的芦苇早已枯败,北风卷着芒叶飞舞,如同下了一场大雪。几架破败车辙半陷在泥冰中,木质被雪水浸得发黑朽烂。偶有几只乌鸦落在树上,抖翅而鸣,漆亮的黑色眼睛虎视眈眈盯着哥舒曜,仿佛要等他暴毙后饱餐。脚下路仿佛没有尽头,他走得双腿麻木,却片刻不敢停歇,哥舒曜恍然觉着自己依旧在那年的骊山,又意识到几乎整整一年,无论等待与前进,他始终这样熬过来的。
又数不清几日捱到灵武,因是父亲折节易帜,哥舒曜小心地匍匐觐见,及至抬头时,他才发觉今上已并非是昔日华清宫中那尊瓷偶般的圣人。哥舒曜喉头哽咽,原满心想说哥舒翰并非存心背主,辞汉朝周,他经年沉疴难起,重病日日磋磨筋骨。才熬死虎视眈眈的李林甫,又不得不分神同杨国忠、安禄山之流角力机锋,由是身形一日瘦过一日,直到出潼关时,身体几乎只剩一把骷髅,包裹在衰老而褶皱的皮肤里。他那年轻而锐意的父亲早便折在土门的那场大雪里。左车后来同他讲,彼时哥舒翰发狂一般,通身只着单衣,从暖雾氤氲的浴堂一头撞进漫天风雪,直至冻倒在雪地中。待到部将救回时,他再睁开紫色的眼睛,便不复昔日神采。此后,哥舒翰对那一日的经历绝口不提。
哥舒曜随着他回到长安后,最知道这些年生活在身边的,不过是一个困囿在官场的老魂灵,每天不过奋力抵抗浑身人情的纠葛,忧心头顶悬着的利剑,怎么又留得下多余意气引颈就戮,成全万古芳名。
而思前想后,战战兢兢说出口也只是:“常言‘捐躯赴国难,誓死忽如归’,如今四野崩离,山河失鹿,臣愿从军征伐,以此赎罪。”
话音刚落,他脑海内的声音与今上感动的声音轰然交错在一起。
——“卿有何罪?”
——“我有何罪?”
哥舒曜感到迷茫,新挂在腰间的紫金鱼袋沉甸甸,像一只手拉着人跪下,就这样浑浑噩噩地领衔挂印。
他出来才知他顶头上司是李光弼,昔年父亲帐下有过一面之缘的军使,如今也成了一镇节帅。
“我知道父亲给您写了劝降信。”哥舒曜面红耳赤,眼神四处乱飘,只不敢与他对视。
李光弼神色复杂,抬手揉了揉眉心,叹气道:“尘埃落定,多说无益。你下去养好精神,多杀几个贼人便是了。”
但杀人对任何人都不是容易的事情。当刀嵌入叛军的面庞,人的整颗眼球从被砍裂的头骨中迸溅出来,滚到哥舒曜的脚边时,他与那死去的器官对视,黑色的眼仁尚未浑浊,包裹在白色的胶状球体里、湿漉漉的。
“像荔枝一样。”哥舒曜心想。
像昔年宫宴上圣人赏赐的荔枝,荔枝昂贵,有千金花费,其中折损的人马更是不计其数,只是鲜有人乐意提起。即使是宫宴,每人也只有零星几粒的缘分,哥舒翰与他加起来统共分到两粒,哥舒翰从来不喜欢这样甜腻的水果,便随手将自己的那一份也给了哥舒曜。 哥舒曜囫囵地吞掉属于自己的份额,并没有品尝出滋味,他珍而重之地剥起余下的。那颗荔枝还没有成熟,外皮还是黄绿的,并不好剥离,在果肉上留下血丝一样的残红,哥舒曜剥开后,想起自己也许要带一颗荔枝给缺席的母亲,于是他趁着所有人都在欣赏殿上歌舞的时候,掏出手帕将那颗剥去外皮的荔枝仔细包好,偷偷揣到衣袖里。
哥舒曜记不清母亲对那颗荔枝的评价,而此刻那颗没有品尝到的荔枝正滚在脚边,那些早已消散的气味忽然鲜活起来,就好像他依旧坐在那年的宫宴上,一切颓败都还没有被摊开到明面。 连日来,一直压抑着的饥饿几乎冲昏他的头脑,哥舒曜盯着“荔枝”,不受控制地吞咽着口水,仿佛胃里有一个无底的洞,需要无数的献祭才能饱足。他想俯下身捡起它,也许是甘甜的。
这时战场上喧天动地的击鼓声,周围人喊杀一浪高似一浪,哥舒曜被同伴冲撞了个趔趄,他拄着枪站稳,却正好看到那个才死去叛军的面孔,那是个年轻的突厥人,也许昨天还是谁家的孩子,如今整张脸被从中劈开。
那张被破碎的脸很快变成面具,贴在哥舒曜有关童年的梦境里,会让他几夜不能合眼,方才的饥饿感因此一扫而空,哥舒曜的整个胃像一只倒过来的袋子,不停地向外翻。
又历经许多日,湍急而惊险的行军或鏖战,这支疲倦的军队终于迎来了修整。当他们歇脚,沉默地驻扎在黄河边,哥舒曜远望着黄河,夕阳下翻卷着血红的波浪,冰凌被裹挟着,撞击河岸,发出脆硬的声响。老实说,他如今并不觉得其有多么凶猛与威严。
风声猎猎,哥舒曜偏过头去避风。前方几名唐军士兵正堆起枯柴点火,天穹逐渐晕染成深紫,橙红色的火焰也在此时升起,像旗帜一样卷向高空。士兵们先是麻木地坐在火边,火光灼热地炙烤着他们,地面上影子忽长忽短。哥舒曜将刀从刀鞘里拔出,抓起腰间挂着的䋃尾,就着火光开始擦刀,他发现刀刃上面已经有些卷口,这使他心烦意乱。
一边的士兵暖了身子,零零散散地扎堆说起话来,忽然有人提到前些日子新皇登基,元相上任,随着便是王忠嗣的平反与追封,极尽哀荣。说是立碑在渭南长寿原之上,封土高耸,站在附近可以直直瞭望潼关。
提到潼关,哥舒曜有些不舒服,他心神不宁,拿刀的手向下微微一坠,刀刃向上挑起,贯破了擦刀的布料,险些将手划个豁口。
这时,有个年轻的士兵转过来问他:“曜哥,令尊之前在王尚书手下,你见过他吗?”
“我们要提他吗?”哥舒曜面不改色地答,一面继续擦着刀。诚然王忠嗣这个熟悉的名字令他触电一样——一时回到了那个下午晃动而闷热的马车里,窒息的感觉又漫上来,哥舒曜呼出一口气,眼下最要紧的仍然是活着。他想起父亲说的话:“以后不会见到的人,提他做什么。”
他这样想着,就这样说了。
吹去最后一点血锈后,刀身擦得锃亮。哥舒曜不经意看到自己倒映的脸,好疲惫的一个青年人,有两只一样颜色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