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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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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9-07
Words:
3,2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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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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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9

风中有朵雨做的云

Summary:

我说,去新疆吧。她同意了。恐怕如果我说去西伯利亚,她也会同意,前提是我们能跨越国境线。

Work Text:

我们最终还是挑了个好日子动手。我们是指,赵颖和徐敏敏。不是纵火,我的梦没有成真。

也许你还记得我和她几个月前在郊外种的那两棵树。徐敏敏大概把尸体埋在树底下。我们在深夜里动身,黎明时离开了陈水。生活了十七年的小城很快在我身后消失,坐在驾驶位的徐敏敏看起来比往常更年轻一点,也更遥远。

我说,去新疆吧。她同意了。恐怕如果我说去西伯利亚,她也会同意,前提是我们能跨越国境线。

我的大脑在打架。我开始怀疑徐敏敏十有八九在她的老家就是这么干的,轻车熟路地杀人,轻车熟路地逃跑,远走高飞。这一切如此的不真实,行驶中的车随道路颠簸,咯吱咯吱地响,仿佛下一秒就会散架,徐敏敏会像一朵蒲公英似的轻飘飘离开,而我会血肉模糊的躺在路旁的草丛里。她完全可以把我随便丢在哪个城市,让我像风滚草一样到处滚来滚去,四处流浪。这会是她的最佳选择:甩掉我,然后一走了之。

车厢里弥漫着呕吐物的味道,她摇下车窗。

我后知后觉想起新疆大概是一个不会下雪,也没有大海的省份。这将会是一个比陈水还荒芜的地方。我又忍不住干呕起来,因为没东西可以给我吐了。

在校门口见到那个光鲜亮丽的女人的那一刻,我就明白了,龚阿姨就是我妈。她站在我面前,一下子撕开了这个城市的阴霾。那时候,我从她身上飘过来的香水味里确切闻到了金钱的香味。那是一种没人能抗拒的芬芳,冰冷、优雅、有力,比半夜宿舍里的泡面味还要吸引人。对我而言,妈只是一个比概念清晰不了多少的东西,多数存在于国骂中。

我忙于应对龚阿姨的提问,腰杆子挺的笔直,膝盖并拢,努力微笑。等回到赵杰的家里,我已经精疲力尽,这才有空开始思考。我吐了很久。躺在厕所冰凉的瓷砖上,我意识到妈只不过是一个生了我的陌生女人。一个陌生的好阿姨。请我吃了一顿饭,陪我度过了17岁的生日,还开车送我回家。

我曾经在哪里读到曼德拉草这种植物,被拔出来的时候会发出凄厉的尖叫,足以让所有人当场死亡。此时此刻我希望赵杰家里种满了曼德拉草。但现实是,阳台只有几盆半死不活的吊兰,和赵杰喝剩的啤酒瓶堆在一起。我们家里养什么都活不长久。我也没有真正见过曼德拉草,所以只好把曼德拉草想象成白白胖胖的萝卜。在接下来整整一个小时里,我沉醉在拔萝卜的致命幻想中,难以自拔。

把这些事一股脑都告诉了徐敏敏之后,她笑出了眼泪,并表示十分欣赏我关于曼德拉草的幻想。

我们一路向西。徐敏敏开车的样子很专注,手指轻轻敲着方向盘,仿佛我们只是去郊游。收音机里断断续续播放着歌曲,信号时好时坏。我们没有怎么说话,我的沉默是因为对自身命运的一筹莫展,而徐敏敏可能单纯只是在一心一意开着车。

她把车停在了一片远离公路的枯草地上,四下望去,只有地平线上模糊的山峦剪影和头顶浩瀚得令人心悸的星空。“你想睡帐篷还是车上?”徐敏敏问,“我前不久买了帐篷,一直没找到机会用。”

她开心地向我展示睡袋,我对着地上那包东西和一堆零零碎碎的金属杆,一时间都有些茫然。

徐敏敏蹲下身,扯开绑带,帐篷布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摊开,她拿着几根弯曲的金属杆,比划了几下,眉头拧得很紧。她摆弄标本的那种利落和 certainty 消失得无影无踪,此刻她只是一个对着现代露营装备手足无措的城里女孩。

“好像……应该先把这个穿进去。”我拿起说明书,借着手机微弱的光线,指着上面模糊的图示。风立刻把纸页吹得哗哗响,几乎要从我手里飞走。

实践起来远比看图困难。我们笨拙地把色彩鲜艳的帐篷布摊平,试图分清正反面。那些纤细的金属杆仿佛有自己的想法,总是从我们手中滑脱,或者固执地拒绝钻进布料的通道里。徐敏敏负责撑起一边,我则手忙脚乱地试图固定另一头。

“不对!那边!那边反过来!”我喊着,看她差点把整个结构弄垮。

“你按住那里!别松手!”她命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急躁,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几缕头发粘在了脸颊上。

我们像两个蹩脚的默剧演员,在寂静的荒野里无声地挣扎着。帐篷在我们手里东倒西歪,时而鼓起一个可笑的包,时而又塌陷下去一半。有一下,一根弹开的支架差点打到我的脸,徐敏敏手疾眼快地拉了我一把,我们俩一起踉跄着跌坐在冰冷的草地上,看着那个半成品的、歪歪扭扭的架子,突然忍不住同时笑了起来。那笑声干涩、短暂,很快被风吹散,但确实存在过。

最终,经过一番几乎可称得上艰苦卓绝的斗争,一顶勉强能站住的帐篷终于立在了我们面前。它看起来可怜巴巴的,皱皱的,像个没睡醒的蘑菇,门帘甚至有点歪,但终究是立住了。

徐敏敏拍了拍手上的灰,长长吁了口气,带着一种完成了一项巨大工程的成就感,尽管这工程的外观实在不敢恭维。

钻进帐篷后,空间比想象的还要狭小。我们肩并肩挤在睡袋里,身体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帐篷布隔绝了部分风声,使得我们的呼吸声变得清晰可闻。

我一动不动地躺着,姿势有些僵硬。过了好一会儿,我才轻声说。

“原来睡在帐篷里是这样的。”

“什么样?”

“好像离地很近,又离天很近。”我顿了顿,补充道,“和睡在房子里完全不一样。能感觉到地在呼吸。”

她翻了个身,侧对着我,帐篷的缝隙里漏进的星光,刚好照亮她小半张脸。我望向帐篷顶,仔细感受这人生中的第一次。

“有点硌人。”我又老实地说,挪动了一下身体,试图避开地上一颗小石子的凸起。

“快睡吧,我困了。”徐敏敏回答。

我闭上眼,听着她的呼吸和远处旷野的风声混在一起。在这个我们笨手笨脚搭建起来的、歪歪斜斜的临时避难所里,某种笨拙生涩的安心感,正试图破土而出。

困意终于袭来时,我恍惚又想起曼德拉草的传说。故事的后半段说,若要安全采摘那会尖叫的根茎,需要一只狗来替人承受死亡的诅咒。在陷入沉睡的前一刻,我迷迷糊糊地想,或许我和徐敏敏,也正在互相做着对方的那条狗。

在黎明前的时刻,我醒来发现徐敏敏不在帐篷里,恐惧瞬间攫住我的喉咙,直到我看见她站在不远处的山坡上,举着手机寻找信号。

她回来时带着一种奇异的表情:“我养母发了短信,问我今年回不回去过年。”

我顿时泄气。我本来以为她和我一样,对妈并不是看得太重,或者至少表面上如此而非迫不得已。

而她似乎完全不打算再提那条短信,仿佛那只是午夜幻觉。她拉高睡袋的拉链,重新躺下,背对着我,把自己缩成一团。帐篷里只剩下我们两人的呼吸声,和外面似乎永无止境的风声。

可我睡不着了。那条短信像一根冰冷的针,扎破了她为我营造的、或者说我们一起营造的这个在路上的泡沫。我忽然尖锐地意识到,徐敏敏虽然和我一样无根无萍,但她保留了太多的秘密。徐敏敏带着它们,就像沙漠带着看不见的地下河。

“那你会回去吗?”我冷不丁地问到。

徐敏敏没有说话。但我猜这绝对不是对于问题的沉默,而是对于我这一态度所保持的距离。事实证明,我又一次猜错了。她开始小声地笑,翻身躺平。

“我可以去西北了,为什么要回去?”她说。

第二天清晨,徐敏敏发动汽车,调转车头,重新驶回那条仿佛没有尽头的公路。

我们向西方沉默地驶去。像两株真正的风滚草,被命运的狂风吹动着,在荒芜之上,进行着一场不知结局的奔逃。

前方的公路像一条灰黑色的缎带,无穷无尽地抛洒在焦黄色的戈壁上。我们已经开了太久,收音机早已彻底哑火,只剩下引擎枯燥的嗡鸣和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世界空旷得让人心慌,仿佛除了我们这辆破车,万物都已静止。

徐敏敏单手搭着方向盘,另一只手肘支在窗沿,指尖夹着的烟快要燃尽,积了长长一截灰烬,却忘了弹。她眯着眼,看向远处被热浪扭曲的地平线,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好像我们不是亡命奔逃,只是在某个寻常的下午出来兜风。

这种彻底的、近乎麻木的平静,反而让我感到一种新的焦躁。我们共享着狭窄的车内空间,分享着食物和水,甚至共同埋葬了一个秘密,但我对她几乎一无所知。我知道她解剖标本时利落的手法,知道她面对露营装备时的笨拙,却不知道她来自北方的哪个具体角落,不知道她为何来到陈水,又为何能如此平静地做出那些决定。

她的过去是一片精心修饰过的真空,密不透风。

我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没话找话:“好像快没油了,下一个服务区还得多远?”

徐敏敏瞥了一眼油表,声音没什么起伏:“撑得到。累了?”

“不是。”我顿了顿,觉得自己的试探笨拙无比,“只是……好像除了名字,我什么都不知道。”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听起来像一种幼稚的埋怨。

她却似乎并不意外,只是极淡地笑了一下。“知道名字就够了。名字本身什么也不是,就像贴在标本瓶上的标签。”她弹掉了那截长长的烟灰,风瞬间将它卷得无影无踪。“标签不会告诉你它生前怎么奔跑,怎么呼吸。”

她的回答也在我的预料之中。隐私于徐敏敏而言就像氧气,得把她丢进外太空,她才有可能吐露一丁点关于自己的实情。

我忽然想起赵子璇爱看的海绵宝宝,徐敏敏就像里面那只穿着太空服的松鼠,不远万里从北方来到陈水的海底生活。这片我如何也游不到尽头的死水,在外来者眼中,大概只是一个富有营养物质的小水洼,一脚就能跨过去,步履匆匆。徐敏敏和松鼠唯一的区别是,那只松鼠看起来总是很愤怒,而徐敏敏总是懒洋洋地眯着眼。我从来没有见过她生气的样子。可能任何人都没有。那只松鼠叫什么来着?我忘记了。

“所以你的真名是什么?”我忍不住问,“现在总可以告诉我了吧?”令我没有想到的是,她又一次同意了。

好啊,我告诉你。她说。我叫。

我看见她的嘴巴一张一合,风盖过了她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