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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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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9-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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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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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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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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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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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分离四化

Summary:

四次赵一二拒绝收徒,一次他同意了。

Notes:

写点经典4+1,没赶上七月十四没赶上中元节只能过一下白露了……

Work Text:

*

赵一二是这样醒来的:

他横在船头,头和脚斗榫合缝地卡着挡板,如一副量身定做的棺材。网状的云撒在他头顶,他脑袋空空地看了一会儿,江水在身下流淌,一个多月以来失散的力气又回到身上。

他在船快靠岸时站起来,血液涌回大脑时带来轻微的晕眩。船的主人,一位正在补渔网的老人,看见他醒来没什么特别的表示,只是用手指了指桌上剩的碗筷,意思是问他吃不吃。

赵一二摇了摇头。蜻蜓飞得离他很近,他挥手拂开。今天是下船的日子,一个月前他因肝炎没钱治病,被老头捡回船上,用十几条菊花鱼养好。他知道自己这辈子怕是还不上这个恩情,于是说,这个人情就让他徒弟来还。

老头看了他一眼,又回去补那张破网,像个不知道自己捡着金子的瞎乞丐。然而赵一二却纳闷起来,他欠下的人情不少,有还的上的,也有还不上的,有因能力不足而还不上的,也有因时间紧迫还不上的——他仍记得那个三十六岁要散功的预言。

但在这之前他总说的是“让我的传人来还”,心里想着的是姓金的一家老少。师兄虽然手艺废了大半,师侄可还是青壮年劳动力,与他就算有再多怨怼,傲气较他也分毫不少,干不出翻脸不认账的事。再不济,还有他师侄的徒弟嘛。

然而今日脱口而出的却是我的徒弟,赵一二思忖着,按照弗洛伊德理论,这是无意识向意识渗透过程中的前意识。他该想想收徒的事情了。

*

赵一二是这样遇见金仲的:

他上岸去,在一个多月的摇晃后在踩回地面有种奇特的感受,坚实而干燥的土地如谎言般不可信。他兜里的钱只剩一点,够他买包烟再去理发店剪最便宜的头,或是去买点因没有医保报销而不便宜的药。

发廊彩灯在他面前转啊转,绿玻璃把他映得像流浪汉,额前的头发长到打绺,直扎眼睛,他正犹豫着要不然借把剪刀铰了算了,一个刚理完发的小孩从里面出来。

小孩见到他就躲,赵一二蹲下看着他,心想自己何时也变得面象可怖。一个人影立在了他的身前,那小孩如蒙大赦躲去了那人身后。他正要说明自己不是坏人,抬头一看,哟,师侄。才发现他师侄的徒弟原来已经长这么大了。

师侄面色不善,脸黑得像锅盖,好久不见也没有要跟他寒暄的意思,心里八成在后悔出门没看黄历。赵一二神色如常,问他有烟吗。要来后也不接过打火机,自己用手指点上。小孩拉着他师侄就要走,金仲别过脸去,小声说,你回去坐一会儿,师父有事和你师叔祖说。

赵一二想起来便问,上小学了吧?金仲便回答,上小四了。赵一二哦了一声,原来和策策差不多大。气氛一时间诡异如同校门口等待接孩子放学的无所事事的家长,金仲浑身刺挠,对这种平静的扯淡水土不服,忍不住就问:师叔,你把螟蛉给我吧。

不行。赵一二答得不假思索。金钟不死心,可是你马上就三十六了,我们都知道螟蛉抵押贷款过期不候,你要取不回魂魄怎么办。

赵一二抽掉最后一口烟,心不在焉地答道:我今早刚决定要收个徒弟。对了金老二,你身上还有钱吗。

*

赵一二是这样等着刘院长的:

他坐在马路牙子上,背对中医院而面对长江。他在等刘忠智下手术。白天里石础终于水落石出,原来是被藏在了邱升身体里。果真是灯下黑,几个月里那么多人在病房进进出出,竟都是瞎子,没一个人看出来,倒显得他来回奔波是舍近求远白费力气。

刘忠智走到他身后,赵一二没回头就问,缝完啦?他的老同学毫不掩饰地皱着眉。一身酒臭,谁请你了。

老子不能自己买酒喝吗,赵一二嚷嚷起来。随即便接着说,就今天那个小伙子,戴眼镜的。蛮有钱嘞,还说要请我住国酒吃旋转餐厅。他眯着眼睛,语气很得意,神色又像在嘲弄。

刘院长知道他这样又是喝多了,他酒量不好,酒品更是危险,不至于要到打人的地步,但什么伤人的话都能不管不顾地翻涌。他见着这样的赵建国便忍不住管他:你也别逗小孩似的逗人家,他放着大好律师不干就非得跟在你个无业游民屁股后面打转?一句话的事,趁早跟人说清楚了。

赵一二的火噌一下起来:妈个比的刘忠智你教育老子。不是不信这些歪门邪道的吗,你管老子怎么收徒?还当是上学那会儿啊仗着大两岁就处处管束,为什么非听你的不可?老子看不出他那点心思?就算吊着耍着你情我愿的管你屁事。老子听见你大名就不爽有忠有智就是无义……

自打当上副院长以来(有意或无意地,人们称呼他时总会省略掉那个副字),刘忠智很难再有这种太阳穴突突直跳的体验。他抓着衣领(那是他之前穿的毛衣,当然)把坐地上的赵建国提起来,随即又后悔这个决定:他忘记赵建国比自己要高了。

他妈老子刚刚给你把邱升尸体缝起,你以为是旗袍对花啊(在陈云熏陶下,他也掌握了这些术语),赵建国你厉害你怎么不自己去缝,还记得心肝脾肺肾在哪儿吗,狗日的一天到晚喝你那破酒,到时候手抖得拿不了刀,学的那点东西不都喂狗吃了!

刘院长一张白胖的脸,很少见到他发火的样子,赵一二被劈头盖脸骂的一愣,回过神来:老刘啊,你还指望着我当医生啊。

刘忠智被醉鬼不设防的眼睛看着,心里猛然一酸,不觉放缓了语气:你自己说,三十六岁神棍退休,谁给你发退休金?你赶紧找个徒弟传承你的衣钵,让他养着你。我好歹是院长,到时候再送送礼,找找门路……

个屁。赵一二笑起来,你哪里是院长,你就个破副院长……

*

赵一二是这样见着疯子的:

这天他在胜利一路乱逛,看见一排真的假的瞎子都带着墨镜,面前一块瓦楞纸板写着大同小异的算命运势爱情。忽然看见中间一张纸板前又贴了张A4纸,纸上写着不会,于是就成了不会算命运势爱情。算命子把墨镜架在头顶,埋头苦读一本杂志。

赵一二仔细瞧,原来是那天在中医院看见的小伙,便问:就你一个人?

王八上班去了,你儿周末再来找他。那人头也不抬开口就赶客,忽然觉得声音有点耳熟,猛一抬头,墨镜从额头砸回鼻梁:赵师傅?

赵一二在他对面坐下,说小徐,你在这做什么。徐云风瘪瘪嘴,王八说他好不容易在这里争得一席之地,让我帮他看场,一天给我二十,反正我找不到工作。

你不会算吗?赵一二指指那张纸。

算得没他好。疯子挠挠头,王八警告我不要瞎搞,坏了他的口碑。

赵一二来了兴趣便说,我可以教你。

算了吧,徐云风直言不讳,他觉得赵师傅虽然是他见识过的最厉害的神棍,却看着不像是擅长算命的样子。他心底里觉得能算的得是王八那种人,但若要问他王八是何种人,他又说不出来了。更何况,他已经拒绝过了,不当赵师傅的徒弟。

你儿该去xx律师事务所找王鲲鹏。你儿只要出现在大门口,他立刻能抛弃手上案子不办,从写字楼跳下来拜你为师。赵一二摆摆手,白送上门的,我还偏就不要。

*

打住。我狐疑地问,赵先生当年就是这么给你说的?

王八隔着眼镜片看我,我记忆力不差,他就是这么给我讲的。

是是是,都知道王鲲鹏聪明,七窍玲珑心。我不痛不痒地奉承两句,王八你精明一世,怎么到了赵一二这里脑子就不转了。他说啥你信啥啊。

师父没必要骗我。王八的声音沉下来,我知道他听不得任何人这样讲赵先生,可我懒得理会他的心情。于是我接着说,他编谎都编不圆,你但凡多问一个问题,也不可能至今都被蒙在鼓里。我就问你王鲲鹏,这故事里的菊花鱼,到底是什么鱼?你我在江边生活三十多年了吧,你去钓,顶天了能钓上鳜鱼,人叫桂花鱼,几时吃过菊花鱼。还说得神乎其神的,几百块一斤,能入药,还特么治肝炎。

王八梗着脖子,像被勒紧了缰绳的马。我放缓了口气。就当它是一种要灭绝的鱼,断子绝孙了,我俩没那个口福吃上。你难道不知赵先生见到金仲是在邱升监护室床头?他俩还差点打起来了……好,就算你王所长贵人多忘事,你也该记得我从未帮你看过摊子。赵一二神龙不见首尾,连刘院长都不知道他在哪儿。

那阵子你满城坐公交找人,我还唱歌挤兑你。那两句怎么唱来着,不要自作多情去造梦,给我尽献殷勤管接送,不必窥探在我窗前失去自控,呆站一宵如笨钟……

我记着呢,你唱得好难听。王八声音很轻,像是终于回神了。他大学时迷周慧敏迷得要死,床头贴海报,姑娘似的用本子抄歌词还以为我没看到,自然知道我笑他拜师是《自作多情》。而那时候我因为几日在人才市场屡屡受挫,连工地日结的活儿也没捞着,嫉妒他每天西装革履去律所上班,又怨恨他从未对我这么殷切,心里很不平衡。

王八会催眠,赵一二没说过他会还是不会,如今看来大抵是技高一筹。他不动声色地修改了王八的记忆,这些细枝末节,如果不是我专门一一挑出来加以分辨,大概就会像混入小米的沙子一样被无知无觉地吃下去。

那年我闲得发慌,把王朔的小说胡乱读了一遍,我喜欢他写痞子,但每当我意识到这是北京的痞子时,那角色一下子和我疏远了。这感觉就像是大专浑浑噩噩虚度光阴的暑假里突然接到王八的电话,说他考上专升本,以后就去北京什么政法大学念法律。我隔着电话线像被人踹了一脚。

王朔的小说里写前视感(后来我重新翻了一遍,其实原话是先视感),指觉得当下发生的事似乎曾经发生过。我曾经以为在三十年后还要和王八大眼对小眼地看着石础,实际上呢,只是过了两年。现在我俩站在灵堂,对着差不多大小的方型盒子——赵一二的骨灰盒,相顾无言。

*

疯子。王八终于问出这个问题: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轮到王八问我为什么了,真是百年难遇,可我却把握不住这个机会,因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只知道两年前在刘院长家里,我控制不住草帽人的人格,把策策吓得发起高烧。我也没能控制住探寻脑子的能力,把在场所有人的心思都统统看过一遍。

那时我听见刘忠智说:他自己从来不知道……你瞒了他这么多年……你的确是个够义气的人……好兄弟就是这样……要替对方背负……不管兄弟知不知道,领不领情……不管多少年……

他是在说他自己。我知道王八也听着,知道他也在意得很。

王八不能读心,也许正因如此才要反复推算人心,一夜思量计万条,算得意攘心劳。因而他推算师父突然乐意收他为徒,一定是有什么契机,有什么人对他说过什么话,使赵一二最终回心转意。他猜刘院长,猜金老二,猜我,甚至猜到长江里的一条鱼,似乎他王鲲鹏跟上下三界都打点好过关系,凡出现在赵师傅面前必先口占他的名字。只有如此磅礴的一场催眠,才能够在雾锁愁城的七月半清晨,让天然塔下的那个影子点一下头。

可我读到的脑子告诉我不是这样。金仲说,你把螟蛉给个有本事的,我都会服气。策策说,这个帅哥哥愿意帮我写作业,我喜欢他。正乙的道士说,阴差阳错,事与愿违,是写在你命格里的。刘忠智说,我不求义,有义就会义无反顾义不容辞大义灭亲舍身取义,我是医生,我希望人活着。我说,既然没那个命,安安心心当个律师,多好。

可惜赵一二就像他徒弟一样犟,或者说他挑选的徒弟就像他自己。他一旦认准了,便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的。王鲲鹏不看香港电影不读武侠小说不会喝酒毫无生活情趣,王鲲鹏阿谀奉承溜须拍马拍到马腿上,王鲲鹏用心不诚学法术是为报私仇,王鲲鹏相信他无法再去相信的东西,这都不那么要紧。刘忠智把他骂的狗血喷头,可他偏偏还就要看重那个义字。

师父骂他骂得太多,王八还没摸清赵一二的脾气,便一直以为他真正想收的徒弟还是疯子。他愧于那时候抛下师父跟着老严走,于是追溯前因,将错误归结于师父受人蒙骗,才误打误撞错收了徒弟。因而他是全然的亏欠,而师父便是全然的无辜。

王抱阳以为谁催眠了他师父,我以为赵先生催眠了王八,实际上没有人能催眠赵一二,而王鲲鹏只是催眠了他自己。

赵一二的遗照俯视着我们,那是前所未见的年轻样貌。我对王八说,他早就想到了,他早就都知道了。

*

诡道讲起发家史便要说黄裳,黄裳故事里有个小孩叫王中浮,后来创立了全真。

王中浮收马钰为徒,分梨十化,梨就是离,孟冬天天往他家送切好的果子,为了断这个家财万贯的徒弟的心带着他沿街乞讨。后来马钰还是心未死,偏头痛,像斧劈,回家治病,尘缘未断又不愿回来了,写封信给师父说马先生已经痛死。谁知后来险些真的死去,大病初愈,幡然悔悟,想重新回去修炼。师父这会儿又不要他了。于是急着写词,说负荆请罪,“望吾师、痛挞则箇”,王中浮也终于重收他为弟子。

那年赵一二在解放路口和乞丐分一只烤鸡,王鲲鹏从出租车上下来,后备箱有腐烂梨子的气味。他看着烤鸡面露难色,想来也不情愿沿街乞讨,日后说不定也要和马钰那样离开又回来。到那时,老子非得狠揍他一顿不可。

卯时将近,赵一二边抽烟边想,王中浮道号重阳子,他要是赶得上,就叫王抱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