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争吵的起因其实是一件很小的事。
确定关系后阿尔图将一些家当搬来了贤王的寝宫,而奈费勒的私人物品同样不少,如果不是床上还要睡一个自己,阿尔图有理由怀疑这人恨不得把床变成另一个书架,随便团吧团吧在书堆里就算睡觉了。他们在物件家具的摆放位置上小吵了好几架,做惯了政敌的二人在反驳彼此时完全不经大脑,丝毫不留余地,有时候说着说着动了真火,阿尔图就把桌上的文件一收,抿着嘴转身便走。
让彼此冷静一下总是有效果的,他想,但偏偏今日在踏出大门前,他听见身后扔来的一句:“不准走。”显然是余怒未消,声音里甚至带有几分颤抖。
不走?那留下来继续吵?阿尔图冷笑一声转过头,还没等把话说出口,就先看见了奈费勒泛红的眼眶。
像是迎头被人打了一棍,他呆立在原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除了建国那天大家都掉了几滴眼泪,他从未想象过奈费勒哭泣的样子——笑话,瞧瞧这人以往那战天斗地的样子,宁愿把他阿尔图骂哭,奈费勒都不会让自己哭的。
但此刻事实就摆在面前,奈费勒似乎还没有什么自觉。他的皮肤太过苍白,导致一点点的泛红都会十分明显。他同样抿着嘴唇在调整呼吸(也可能是在措辞骂他的下一句),那双杏眼瞪得浑圆,只是眼睛一眨,又一眨,也许是阿尔图不自觉地走得太近,两秒后,他看见一滴泪从奈费勒的眼角滚落。
“你哭了。”他怔怔地说,仅仅在陈述事实。
然而这句话似乎激起了对方的反应,奈费勒猛地别过了头,手背抬起挡在了脸前,“你出去。”他大概是有在努力控制声线,但还是不难听出,原先以为是愤怒的颤抖原来只是哽咽。
“我不走。”阿尔图凑近去拉他的手腕,想面对着人说上几句话,可对方相当不配合地左躲右闪,最后他叹了口气,将奈费勒的脸强行按在了自己胸口,又用另一只胳膊将人圈紧,才结束了这番推拉。
“我没有想哭。”奈费勒闷闷地在他怀里说,一句接一句。
“我刚刚只是觉得我们应该先妥善处理好问题。”
“但我又想起来你确实有工作需要做,也许冷静一下也好。”
“所以你先走吧,我不是要哭的意思。”
他说的话倒是冷静,与平日无差,但先前的那滴眼泪灼得阿尔图心里发烫,他想了想,埋头在奈费勒耳边道:“是我之前说的太过分了吗?对不起。”
一声压抑的抽泣,胸口布料的湿意扩大了。
但紧随其后地,他后背上挨了一拳。
“这是生理反应,我控制不了。”奈费勒咬牙道,被戳破弱处令他更为羞恼,“你不要再说这种话。”
可阿尔图哪里会听他的,就着这样的姿势他就开始复盘刚刚的问题是哪里不对,然后便见识到了奈费勒一边哭泣一边嘴上还不饶人的模样,眼泪对双方的战斗力都有极高折损,没过多久,这场争执就以阿尔图让渡了寝宫内又一块空间给他的伴侣结束。
当然,他同样多了一件待洗的衣服。
“我比较难控制住眼泪。”当天晚些时候,奈费勒收拾好了情绪,在阿尔图发出质疑前又补充道,“在小的时候。”
小的时候。阿尔图重复,他最早也只见过二十出头的奈费勒,那时他就已经在朝堂上顶着众人嘲弄的目光提出自己的政见,即使遭遇不合理的质疑,也顶多是冷哼一声拂袖离去,绝对不会留丝毫的私人感情。
——那就是在更小,他知道奈费勒的出身虽不显赫,家庭却算是美满,他想不出会是什么惹得他哭泣,但确信那些眼泪一定能够得到回应。
后来不会了。奈费勒接道,眼泪在外人看来只会成为攻击自己的武器,即使他并不会流露出可欺的软弱,但他仍需要去陈述,去辩驳,去在上位者面前用语言争夺一席之地,他不能让眼泪毁掉这一武器。
阿尔图的指腹蹭过面前人的眼角,奈费勒的眼窝很深,常紧皱的眉头压着上眼睑,在笑起时才能显出圆润的轮廓,但他也是头一次知道,这双眼睛里还能存得下那么多的泪水。
是不是很辛苦?他小声问,生理反应没有那么好克服。
“也不至于。”奈费勒缓慢地眨眼睛,“转移注意力会有用,在正事上面辩论一般不会有反应,如果是私事,我就会想想别的。”
“比如我从小到大的糗事。”阿尔图接道。
于是奈费勒终于又笑了:“你对自己的认知很清晰。”
所以今天为什么会突然哭呢?他们聊着,又绕回这个问题,明明在至少十年起步的时间里,面对过那么多激烈的争吵或是无解的困境,他的眼泪都极少在人前落下。
不会真的是被我说哭了吧。阿尔图笑,随即果不其然被瞪了一眼。
“我也不知道。”奈费勒想了很久,“也许是最近太放松了。”
这是什么道理?不解的人轻轻挑了下眉。
“先再观察看看吧。”奈费勒叹道,“不管怎样,这需要得到控制。”
随后的几天一切如常,阿尔图刻意多留了些心,贤王一如往日监督皇家图书馆修建进程,定期去苗圃讲学,作为享有一票否决权的苏丹在议会上露面,等到晚上再与他一同讨论各个领地上实施废奴的进程,修补增订新的议案条款,新王朝的人们无法太快适应种种新制度的冲击,他们必须循序渐进。
偶尔他们也会拌嘴,在政事上的偏多,奈费勒的神色始终并无异样,这让阿尔图几乎怀疑那天看到的眼泪都是自己的幻觉。
“你不会是传说里的那种美人鱼吧?眼泪会变成珍珠,所以十年才积攒了那么一点。”他在让人抬不起头的文件中顺嘴道。
“我也希望我是,这样我们国库的财政赤字就有救了。”奈费勒则面无表情地,又扔给他一份数字惨不忍睹的税目表。
“那还是让我是吧。”阿尔图将脑袋往桌面一磕,目光涣散。
以为要听到什么“我不想让你哭”或者“看见你哭我很心痛”之类感人肺腑的话,奈费勒清了清嗓子刚想说不用,就听见阿尔图紧接着道:“我哭起来不需要铺垫,我现在就想哭。”
——显然哭也没用,因为他们第二天一早还要去议院听领主们汇报新法案的实施情况,这种报告一般不会出什么岔子,可这回在往常都默不作声的贤王却罕见地出言:“停一下,再复述一遍刚刚的数目。”
下首的年长领主点头称是,看起来并不心虚,阿尔图认出这人是旧朝颇有势力的大贵族,手下豢养的奴隶数目繁多,在废奴法案刚刚提出时也激烈地反对过一阵,只是后来便没了动静,顺从到让他们几乎都忘了这个人的存在,包括最新颁布的孤儿救助补贴措施,他的领地也是率先推行的一批,但随着数字的一个个报出,阿尔图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
老领主闻言立即惶恐跪地,说这数目绝无虚构,他哭诉了一通改朝换代时的人员伤亡,又说不巧前段时间修建水渠时出了事故,才会有这么多流离失所的孩童,“臣也知道国库空虚,但这笔钱一一对应,绝无冒领啊!”他声声落地,话里话外都是说自己无辜,反倒显得君主有意质疑。
阿尔图深吸了口气:“把你的领地上的孤儿名单,以及在水渠事故中死亡的人员清单拿来。”
随后两份长到桌面放不下的名单便呈了上来,仅仅扫了一眼,他便冷笑了一声:“看来这场事故的确伤亡惨重,竟然正好让这么多的孩子都失去了父母。”
下首的人抖了抖,仍颤声开口道:“这的确是一场严重事故,是臣的失职……”
“失职?”这回打断他的人是奈费勒,他站了起来,手杖在地板上磕出一声脆响,“那让我们再比对一下您领地上原先的奴隶名单吧。”
其实压根不需要比对,因为在废奴制实施时,很多新获自由的姓名都曾由他亲手誊写下,刻在了脑海中。但议长依然迅速找来了那份文件,随着熟悉的名字一个个报出,老领主跪伏的身影逐渐软下,冷汗滴滴坠落,张着嘴只剩乞怜宽恕的份。
事实已经很明显了,这位曾靠着圈养私奴积攒了大量财富的旧贵族,在废奴制的实施下一夜之间失去了太多权力,心有不甘的贪婪者便盯上了本是救助孤儿的补贴,相比父母,孩童总是更好控制,于是一场蓄意的灾祸诞生,而人命换来的财富则流入了奴隶主的口袋,徒留可能还不清楚自己被安排了怎样命运的孤儿们,依然在为自己的仇人做工。
陈述这些罪状时奈费勒很冷静,作为名义上占据最高领导地位的苏丹,他的话语拥有极重的分量,随着声音笃笃点地的手杖,则更对人心加上了一通敲打。直到种种罪行流畅地列举完毕,在即将做出判决之前,他才堪堪停顿了一秒。
阿尔图在这时起身,自然地继续道:“先押入监狱,随后择日由议会审判。”
随后他便宣布今日议程结束,其他领地的事项随后以文字形式呈上,由他和苏丹共同先行审议。
奈费勒与他一前一后离开,刚迈入书房,对方便转过了身来,又快又急地道:“我们需要重新修订孤儿救助法案。”
“是的。”
“监督措施需要到位,才不会被钻空子。”
“没错。”
“之前的废奴法案可能也存在缺陷,我们对现状的估计还是太乐观了。”
“奈费勒。”
“这是我的失职,那些孩子本来不该失去他们的父母,有那么多,那么多本该幸福的家庭……”
“奈费勒,”阿尔图叹道,将面前的贤王,他的伴侣的手拢入掌心,那只苍白的手将手杖握得死紧,从关节到指尖都泛着白,颤抖到控制不住杖身点地的频率,“没事的,你不要忍。”
他一根根地将那指节掰开,辅以轻柔的揉按,每松开一根,便有一滴液体落在他自己的手背,奈费勒垂着脑袋,眼泪顺着睫毛末端滴落,他没再因为难为情扭过头去,这些泪水似乎真的只是一种他控制不了的生理反应,“也许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还有更多这样的事发生。”他带着鼻音道。
“那就建立一个尽量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的国家吧,我们一起。”阿尔图答。
这一回,他没再追问那些眼泪的来由,只是抬手替对方轻轻拭去,它们影响不了奈费勒写下逻辑缜密的议案,或是与他辩论法条的细节调整,相反,他因这不再遮掩的表露感受到了隐秘的喜悦。
“下次别攥着手杖了,”他目光柔和地提议道,“你可以握住我的手。”
奈费勒瞥了他一眼,眼角还带着干涸的泪痕,“那像什么样子。”他的语气里是不赞成,但并未抽出彼此仍相扣的指节。
“反正我觉得大家心里也都有数。”没说不好那就是好,阿尔图随即低头在他的手背上亲了一口。
不过这个“大家”当然不包括苗圃的学生们,为了不给这些情窦未开的孩子带来不良影响(奈费勒语),他们共同出现时一般会保持些距离,一个盯着近期扩建工程的进度,另一个则已经在教室沟通起了近况。
那批被迫失去父母的孤儿们被暂时安置在了这里,他们对新环境还保留着好奇,叽叽喳喳地提出一个又一个问题,被围在中心的贤王蹲跪下来将视线平齐,耐心地解释这里不会有被迫的劳动,做错了事也不会被鞭子抽打,每一顿饭都能吃饱,每个人都拥有属于自己的柔软的床。
他每说一句,那些小嘴巴里就会发出大大小小的惊叹,直至最后震惊茫然到几乎要合不拢,片刻的沉默过去,一个小女孩怯生生地开口:“那么,我们该付出些什么呢?”
他们还太小,不懂得教育是一桩属于国家的责任,而不是需要人民主动换取的优待,奈费勒轻轻地笑,说你们要做的只有努力摄入应学的知识,和塑造自己的品格。
“以及记得向老师说谢谢。”他补充道。
“谢谢。”然后便有人抢先说道,没等奈费勒点头说就是这样,此起彼伏的声音便围绕着他响起,孩子们不知道面前人的身份,只想把能想到的最好的话统统给出,稚嫩的眼睛里闪烁着和话语同样雀跃的光彩,老师,奈老师,谢谢,各异的声线里,说出的是相似的真诚的话。
嗯。奈费勒想应声,却发觉自己的喉咙已经哽住,又眨了下眼时视线变得模糊。
我又哭了,他想,但没等自己抬手,就有一个个柔软的掌心贴上了脸颊,细嫩的胳膊争先恐后地伸直,递来温热的体温与安慰。
深呼吸,憋气,转移注意力,那些往日的方法在此刻统统失去了效用,太多忍不住的泪脱离了眼眶的束缚,却没有一滴落在地上。
肩膀被另一只宽大的手掌拍了拍,他转头朝后望去,不知何时出现的阿尔图将他揽住,同孩子们一起帮他擦拭着脸上的液体。
奈费勒握住他伸来的手,用力,再松了些许,“我又哭了,”他小声重复,“我好像克服不了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仿佛一根长久绷紧的弦逐渐放松,褪去了坚硬的外壳之后,太多柔软的情绪便控制不住地涌现出来,唤起身体久远的本能反应。
“不需要克服,”他的爱人则这样说,“你想哭就哭吧。”
这个国家的笑脸已经很多了,我们接得住你的眼泪。
—END—
能肆无忌惮地哭泣其实是有足够安全感的证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