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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看来,每个人自出生之后都有一件不得不做、且总是要做、还极为困难的事情,只要你是一名心智健全且想要与社会建立联系之人,那么就算你是聋子是瞎子,是残疾与否,你都要去做这件事——那便是向他人介绍自我。
而我大概是社会中极少数的那种异类人,我觉得自我介绍实在是冗杂且无必要,几句话语将所有人都包装得光鲜亮丽,还是千篇一律的光鲜亮丽,不如只在绿油油的黑板写一个名字,然后让大家凭着自己喜欢的名字、凭着一份眼缘或是缘分,去结识某个人。
因此我从小到大的自我介绍只有三句话——我叫葛葉,xx岁,喜欢打游戏。
但是这一年,在我年满十六的这一年,这份自我介绍可以再长一些了。
我叫葛葉,十六岁,喜欢打游戏,高中辍学,目前处于离家出走状态,没有收入,如果可以的话请给我钱。
离家出走这件事听着很可怕,其实真正做过之后会生出一种不过尔尔的轻蔑,除了要警惕可能哪天会花光从家里带出来的零花钱的风险以外,它能带来的便大多是好处了,生活比以往舒心了不知道多少倍,大抵是人类劣根里天生带有的掌控欲头一回得到了满足,全然主导生活的节奏令我感到轻松愉快。
但是钱又实在是个大问题,删去中间那些繁冗的换算等式后,有一个残酷的结论明晃晃摆在我面前——“没钱就会死。”
一个月前,我开始试着去打零工,便利店、餐馆,能去的地方我都去了个遍,但我这个人大概是个不折不扣的天生懒种,没有享福的命却偏要有享福的病,点头哈腰地招待客人实在做不到。
标志着客人进店的自动门铃响起时,我的脸上也会自动挂上僵硬到有点扭曲的滑稽微笑,貌似这份我努力挤出的微笑在客人们眼中犹如杀人犯一般可怖,三任老板都受不住投诉信的压力辞退了我,出租房的玄关口现在摆了三份华而不实没啥用处的辞别礼物。
我叫葛葉,今天是五月二十日,我离家出走的第五十二天,我的账户余额快要清零了,不管是谁请来个人给我钱。
就当我快要为了铜臭之物焦虑到发疯时,某某软件的同城频道上冒出来一条新帖子,这条帖子汇聚了无数个巧合,在我正好需要的时机降临在了我正好能看见的地方,帖子的主人或许只是编辑结束后手指轻轻按在了发送按钮上,什么都没有考虑,让它穿越了无数个平行线的节点,来改变了我即将流落街头的悲惨命运。
这条帖子的内容:“有偿寻找陪聊网友,一个月四万日元,报酬每周六分期结。”
类似如此内容的帖子在普通的日子里可能是居心不轨之徒的钓鱼帖,但在五月二十日这样的日子里显得又有那么点荒唐的可信度,原因无他,全赖这人们为它强行赋予浪漫与爱意的荒唐日子,靠着人类语言和谐音的存在,这一天不管做什么都可以被美化为无悔的追爱,因为寂寞和孤独而寻找陪伴的行为再寻常不过了。
我给这条帖子点了个赞,又给发帖人留下一条私信:“待业青年,闲散人员一名,消息秒读秒回,如果您还有需要的话请务必考虑一下我。”
在这条私信发出去之后,我打了个哈欠,揉了揉昨晚因为熬夜打apex酸胀的眼睛,昏沉之中才后知后觉想起来一件格外致命的事情。
我不会聊天。
三年国中生活里我没参加过任何社团,更没交过任何朋友,雷打不动占据着回家部荣誉会员的尊贵席位,虽说如此,我自认自己还算是一个有趣的人,在征战游戏世界的岁月里也结交了不少狐朋狗友,但我的有趣全点在了垃圾话和暴言输出上,而对于一个在520这一天寻求陪伴的人来说,垃圾话应该只会更令他丧气。
这活接不了,我清醒过来意识到这个残酷的事实后,本着诚信的道德原则想要撤回这条消息,我还没看清长按对话框后飘浮出的选项,它们就被新冒出来的消息顶了上去,逃离了我的手指覆盖范围。
我捂着脸哀嚎,那个人回消息实在太快了。
[您好,可以的话请添加我的联系方式,今日试聊一天,不管怎样都给您一千日元的试用费 (。・ω・。)]
那条消息下附上了那个人的联系方式,阿拉伯数字和英文数字的组合头一次萌生了如此大的吸引力和诱惑力,明明之前写在教室黑板上时只是一堆记不住的抽象符合,我看着这一串id,突然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唾沫,唾沫顺着我的喉管流进空空荡荡的肠胃,唤起了某种异样的感觉。
这种感觉分外熟悉,是人类生理上无法抑制的饥饿感,我已经十五个小时没有进过食了。
我心里满是不安、忐忑、怀疑,但这样复杂的情绪也抵抗不了胃腔里传来的咕咕回音,我一会儿捂着自己的脸,一会儿又捂着自己的肚子,面子和生命在天平上各占一方,最终当然还是活下去更重要一点,我舍弃了我的道德和自尊,那只手最后放在了肚子上,隔着我空荡荡的咕咕直响的胃。
我用另一只手输入了这串id号,点击了添加好友。
好友申请也通过得很快,大概那个人是真的格外寂寞,寂寞到每分每秒都盯着手机等待陌生人的消息,说不定他和我一样是离家出走的混蛋,连亲人都没法联系。
我从来不当聊天框里第一个破冰的人,就算这次是卑微的乙方也一样,原因无他,单纯的懒得思考懒得行动而已,更何况这次互联网对面的是一个我从不曾了解过的、品行不详的陌生人,于是我抱着爱聊不聊的心态,心安理得地做着缩头鸵鸟。
过了两分钟,或者是三分钟,那个人发来了第一条消息。
[怎么称呼您才好?V●ω●V]
我看着自己那中二犯病的网名犹豫了一下,回了一句[您随意],聊天框上方标志着消息输入中的圈圈亮了又暗,片刻后那人才发来一句[那我就不对你用敬语和称呼了。]
后面他又补上一句:[你也可以这么对我。]
我觉得这人简直是天使,用着女孩子才会用的可爱颜文字,既要送我钱,又要把我从敬语的地狱解救出来,年度十大好市民的评选合该有他的一席,一回合虚假的推脱后,这个人在我今后的生活里都没有了名字,成为了一个“你”,但是同样的,他也抢走了这个泛泛之词的唯一指代权。
我问他想要聊些什么,提出了需求才会有对应的方针,他大概也是一时被节日的热闹冲昏了头,什么都想不到,只回复了句[不清楚,让我思考一下],现在看来那时的他只是单纯的想要一个人陪在身边,好让自己不像个被抛弃在世界上的形单影只的幽灵。
过了很久后,久到我眼皮子都快要合上缩回被窝补觉的时候,他才匆匆发来一句[聊聊你喜欢的游戏吧,或者我们可以一起玩一局]。
我觉得有点莫名其妙,为什么这个人会知道我喜欢玩游戏?这句疑问差点就要出现在素白的对话框里,我蓦地想起来我的头像,用的是我二十连胜时的那张战绩截图,这种行为和一只花枝招展炫耀自己的孔雀没有区别。
换了头像的两个月后我后知后觉的体会到了羞耻,这时我想起来加好友的第一步应该是像个严苛的审查员一样去浏览对方的主页,记住他的喜好、爱用的主页皮肤、以及鲜明的个人特色。
我匆匆忙忙去翻腾他的个人主页,他的头像用的是可爱的黑猫,图片栏里放的也是现在名气正火的几只网红小猫,主页的皮肤和聊天气泡也用的是小猫,国中时我和几个女同学互换过联系方式,她们当中便有人热衷于这样可爱到发腻的风格。
但是这个人主页性别那一栏上分明是和我一样的男性,我活了十六年来从没见过这种男生,这当真不是主页欺骗?
这世上总是存在着形形色色的人的,无论如何晾着人不回复这种事情都不该对一个初见的人做,我退出了他的主页,正想斟酌着意思几句,却发现自己在浏览的过程中误触发了好几个点赞和打招呼,而状态显示已变成了令人心灰意冷的已读。
啊……这份活要不还是推了吧……
和我同龄的人,他们的人生总是顺风顺水的,顺利地拿取高分升学研修,而我总在顺利地搞砸一切事情上出奇的天赋异禀,就连这最简单的线上聊天都能被我搞砸,我这一无是处的人生只剩下网络游戏、以及熬夜打游戏带来的恶果和霉运。
但是天知道辞职的话术是怎么样的,体面的辞职又该怎么提,前几份兼职我从来没有掌握过主动权,老板上下嘴唇一碰一张我就成了失业人士,要不这次也等着对方辞退我吧?况且我们之间还不算是雇佣关系,顶多正处于尴尬微妙的面试环节,那就更不应该我来提“你这活不适合我我决定还是不干了”这种倒反天罡的话。
我在心理上好不容易说服了自己,又好不容易安抚住了自己空空如也的胃,这个人轻飘飘一句话却把我筑起的城墙全然击溃了——
[这个段位的二十连胜我一年前也拿过,要不要和我比一场试试?(^_−)☆]
那之后的事情我已经记不得了,我和他之间的聊天记录早早随着某次更换手机时刻意的未备份而消逝,时间又是吞噬回忆的鲸兽,后来我或许是嘲讽了回去、又或许只是心平气和地答应了这个要求,总归到了最后我们之间确实有过这么一次对决,不然我们之间的故事到这里就已经迎来末尾、画上句号了。
对决的结果自然是我干净利落的碾压式胜利,在游戏一事上我付出的代价如此沉重,岂是他一个半年没碰过手柄的、只能拿历史段位逞威风的过时强者可以匹敌的?
那局游戏打完之后,他问我要了银行卡号,给我转了一千日元,又对我说[这之后的一个月请多多指教]。
我饿得头晕,拿这一千日元火速去便利店买了三个饭团一杯牛奶,颗粒分明的白米饭碾过我的味蕾,像真菌分解有机物那样分解了我的饥饿感,填饱肚子后我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不对劲,掏出手机犹豫着发送了消息。
[但是你不是找陪聊吗?我们刚才却只打了一局游戏,我既没有陪你语音聊天,也没有给你发什么文字消息,这也能算合格吗?]
过了好半天,久到我又有些饿了,啃完了第二个饭团,网线对面的人才姗姗来迟坐回了他原本的位置。
[能问出这样的问题,你是不是没和别人主动交过朋友?]
我回答是,他便说难怪如此,又附赠我一堆压根听不进去的道理说教,诸如陌生人之间当有的距离感,诸如人在行进的路上总会与最初的目的背道,诸如面对不坦率的人时就要同他一起绕远路辗辗转转,那样建立起来的才被叫做羁绊。
我嗯嗯啊啊地敷衍过去,他大抵是看出了我不愿意深聊的心思,善解人意地没再为难我,只问我还要不要继续打游戏,我嘴里叼着没啃完的饭团,艰难地腾出手打字回复他“上号上号”。
这就是我在人世间与此人偶遇的故事之开端,五月二十日,被人类强冠以爱意之名的这一日,备感寂寞的他在同城里发了招陪聊的帖子,而我去应聘了,拉着他打了一天的游戏。
知道他的名字是相遇两个月之后发生的事情,那天在年月历上属于盛夏、体表温度四十度、空气干燥、浑身不爽。
托他每个月那四万日元的福,我安稳度过了柴米油盐的难关,他每周汇入我账户的那笔钱,外加我兄长偷偷打给我的零用,足够我负担起低廉的房租和基本的温饱,偶尔我还会接点零工改善生活,但是便利店店员的工作太耗人心力,上工一次就需要一周的冲缓时间,我便一直没能攒下什么积蓄。
世界的险峻和法律条款联手向我和母亲施压,我们只好各自做出让步,她会定期给我打一笔钱直到我成年为止,条件是我要拿到高中的毕业证书。
为了毕业,为了出席率,我开始隔三差五地重返学校,在经历了数遍警惕目光的洗礼后,同学们也逐渐对我这个神出鬼没的怪胎见怪不怪,我甚至还在班上结识了两个朋友,嚷嚷着“多亏了你我才能独享宽敞座位”、便自顾自搭上我的肩膀的邻桌不破凑,和成日满身烟味的劳伦。
哲学上的先贤与巨人用过一生来证明“人是群居动物”的命题,我对此也毫无异议,托这两个勉强算是朋友的家伙的福,我那轻描淡写一笔挥就的校园生活总归变得没有那么沉闷,一周两天的出勤率稳定下来后,母亲大人都高兴地给我涨了生活费。
高一的第一个学期末测试,我靠着生来强悍的速记能力,险之又险地摸到了及格线,这张成绩单不够出彩,也没法虚空踹一脚母亲的自尊心再唰唰打一番她的脸,但是好歹起了一番定心针的妙用。
七月下旬,暑假前夕,我记错了排课表,好死不死赶上了最后一堂体育课的趟,我正想弯腰捂胃一如既往用腹泻的理由搪塞体育老师,不破凑和劳伦两个坑货就一左一右掰住了我的肩膀,打着“为了我的身体健康着想”的旗号,把我押到了绿茵场上。
所幸天公作美,认了我从小到大引以为傲的强运,那堂课体育老师恹恹地犯起了懒,挥挥手让我们自由活动,我便使出浑身解数摆脱了还想着拉我打球的那两人,跑到树影底下偷闲。
七月盛夏,暑往时分,丰收时分还未临,令麦穗稻禾折腰的那份浑厚沉重便已缀进了空气里,这份提前来临的、沉甸甸的喜悦是其他人的赞美诗,却是我的一粒褪黑素,树荫间隙透过的阳光模糊而炽热,炙烤的我思绪蒸发、昏昏欲睡。
而惊走这份睡意的是绿皮地上传来的一声急促的哨响,口哨的持有者是戴着裁判帽的不知名男生,他面前的那块小小的篮球场上蜂拥而来一群人,嘈杂的问语和呼喊将那里围得水泄不通,这其中还夹杂着一个发音为“ka、na、e”的人名。
意外事故在运动场上不算罕见,想必又是哪个倒霉鬼伤到了自己,要想从根本上杜绝这类自我伤害和人身事故,还是得像我这样从始至终就把自己织进安全无害的阴影里。
“喂喂,那边好像发生了什么!我们过去凑个热闹!”
帮我跑腿买冰奶茶的不破凑和劳伦这时赶了回来,边往我脸上贴满布水珠的塑料杯、边扯着我的胳膊往烈日下去,我反抗的话语还没出口,就被他们以“自助贩卖机可要远得多”这一谴责堵回了肚子。
走近一看,果不其然是起意外事故,围观的人扮演旁白君,解释说有个漂亮的男生被篮球砸中了,不知道磕到了哪里,流了很多的血,那男生想必人缘极好,外围的我们就连踮起脚来都瞧不见正主的身影,我觉得好生没劲儿,这几步路受的活罪分明可以避开,都怪那个在这个时候砸伤自己的可怜人。
意识到人群一时半会儿散不去后,不破凑和劳伦也没了看热闹的兴致,我将他们也劝进了树荫乘凉行动组,心满意足地打算转身离开,这时我和那个倒霉鬼之间漏出了视线相通的一条空隙,我顺着那条空隙回头,看见了倒霉鬼的一点发尾。
和我手里的奶茶是一样的颜色。
我回到窄小的出租房,昨天客厅的墙角里冒出一只不速之客,不速之客在生物学上的学名是蟑螂,因此我用了消毒剂和杀虫剂来招待。
出租房又窄又挤、背光、还不通风,直到现在房间里还弥漫着刺鼻的毒气,在气味的毒害性上,三十八度高温下的下水道大概也不过如此,可是外面的阳光实在太过灼热,我不想去别的任何地方避难,便又像只自焚的飞蛾一样,愚蠢又懦弱地缩回了我的安全屋。
我戴着口罩坐到电脑前,一边打开这两天沉迷的联机游戏,一边摆好我的手机支架,打开语音转文字的界面,开始我今日份的陪聊工作。
我和这位雇主先生认识已近两个月,早就熟络了起来,这期间我们在好几个游戏里共同留下过印迹,陪聊彻底升级成了陪玩服务,但是我没有让他加价,他也没有问我退钱,我们便默契地一同忘记了帖子发布的初衷,总归都是“陪”字打头,玩游戏不比聊天有趣得多?
往常他都是比我早一步上线,我匆匆忙忙赶回来却只能摸到他在游戏里洒脱的背影,今天他的游戏头像却诡异地灰暗着,我给他狂轰滥炸式地发了好几条line,一句回音都没有。
或许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了?我抱着这样侥幸的想法,毕竟在过去我知道了他也是一名高中生,有学业有私事,总不可能真的每日风雨无阻雷打不动奔赴虚假的游戏世界,算起来这两个月中我也没少吃独食——他隔三差五便在日程表里插入其他的安排。
我犹疑地将这人搁置在了沉默着的line里,在无聊的等待时间里总得给自己找点事情做,索性邀了几个朋友一起刷高难的副本。
那副本恶心透顶,我花了一周时间查找攻略研究它,此前又花了一周时间去掀这场子,却没有一次听过网络上爆火的结局的ed曲,这回本来也是不抱希望的随手尝试,只是在他上线之前打发时间,哪料今日如有神兵相助,一路厮杀下来异常顺利,我们这群临时集结的混乱人马竟稀里糊涂间来到了副本boss跟前。
合格的游戏高玩不可能放着近在眼前的boss不杀,而这副本恶心就恶心在boss怪物厚得无耻的血条和不断复活的机制上,丝血后限定时间内没用足够的伤害撑爆它的第二支蓝条就得重头来过,我和另外几人完全忘记了现实是非和时间,一心只想着要它的命。
四十四分钟后,代表着副本全通关的ed响起,我们的名字亮在玩家公屏上,欢呼庆贺之余,我看到了他默然间早已亮起的游戏头像,立在塑料支架上的手机屏幕被唤醒,line的回复消息显示是五十分钟前已发送,而我那时正兴奋于满血直通第三重障碍。
我由衷地想,这简直是糟糕透了。
我那一刻很担心他动怒,毕竟人总是对未知怀有恐惧,而我这两个月来不管做得有多差,都没听过他哪怕一句重话。
聊天框里的字符被我删了又删,这种时候的消息应该是什么样的?立刻滑跪道歉认错一条龙?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好?又或者是像班上那群冷战中的女孩子一样、发和好信息时要带上萌萌的颜文字撒娇?
为什么人不能有两个脑袋四只手,就像神话传说鬼怪志异里的那样,我就可以边打副本边和他聊天,我们之间就不会再有这样随时会引爆这段金钱关系的乌龙发生了。
不过多年后我再想起这次的乌龙,竟然庆幸无比,我面对他时的那份心情或许就是从这一刻起悄悄地改变了,如同姜味的新款气泡水,回甘中有苦涩。
那时我还没想好怎么道这个歉,他倒是先发来了宽容的文字。
[真了不起啊,恭喜你。(ノ^o^)ノ]
过了几秒后他又补上一句。
[下次我们可以再一起打通这个副本。(。・ω・。)]
我并不是第一天认识他,也并不是现在才知晓他是个温柔到有点可怕的人,可是一个人对一个人的印象总是一点一点堆砌起来的,先前我只为他浅显地打下一个地基,觉得他的温柔刻意又粗拙,如今地基上慢慢砌上瓦砖,我开始觉得他的温柔真切而沉重。
[好啊。]我回复他,又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将他拉进了队伍,其他几个人见到他的账号,不知道为什么纷纷退出了组队,临走前还在私屏里骂我几句真不仗义,我看着他捏出来的女性角色,隐约猜到了几分缘由,却懒得多做解释。
他发来消息:[今天要开语音吗?]
一个月前我们在游戏里拨了第一通语音,那时我对他性别的最后一丝怀疑烟消云散,虽然他的声音比其他男生更柔和些、更特殊些、也更动听些,但是实打实是个男生不错。
我想起他的声音,像在嚼碎粗砂糖的颗粒,便痛快地向他发起了语音邀请,他几乎是秒接,耳机里却过了一会儿后才传来一声疲惫至极的“晚上好”,大抵是麦克风没连接好。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感觉这时候应该问些什么、说些什么,稀有罕见的关怀之心在胸腔里咚咚鼓动。
“话说你今天是因为什么事情耽搁了?”
他悻悻地笑,只说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体育课上被讨厌的篮球袭击了,小腿伤得有点严重,去医院缝了几针。
“?这可不是没什么大不了的啊,处理不好会留疤痕的。”
“这有什么啦,我是男生,身上留一两个疤也没人会管的,难道你没留过?”
这话倒是一语中的,饶是孤僻如我也是有过疯狂而不计后果的童年时光的,某一年某一日公园里掀起一场追逐战,我厮混其中,战争给我的左小臂留下光荣的血色勋章,那之后硝烟散尽,勋章却印进我的皮肉,一度令我的母亲懊恼叹息不已。
我跟他如实说来,他听后又是好一阵笑,笑起来又总是喘的上气不接下气,让人总是担心他的气管和肺叶,会不会哪一日在一阵爽朗的笑声中突然恶意罢工,留下一具不腐的尸骨无人火焚无人土葬。
“我缝针的也是左小腿,那还真是巧了,我的和你的,刚好可以组成人半边身体。”
好一个人的半边身体,我觉得这人真是没话硬说,左小臂和左小腿就能是人的半边躯体了,那首、颈、胸、腹、胯呢?是不是都进了他满腹坏水的肚子里,成了他满嘴戏言的肥料。
关怀之意已经传达到,这个话题便被我掐断了根茎,我沉浸在游戏世界里,眼里只有血条生死蓝条冷却,耳边也只有他偶尔的附和及喝彩声。
后来我突然觉得嗓子干燥得像被人烧了一把柴火,灼血灼肉之痛令我心乱不已,我道了句“稍等”,便掐掉麦点了个奶茶配送服务。
奶茶,奶茶色的发尾。
我突然想起来今天下午乱哄哄的绿茵地,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被篮球攻击了的那个人,他有着奶茶色的发尾。这一切发生得太过巧合,世上真的会有两个人在同一天都有体育课,又在体育课上都玩了篮球,还都被篮球袭击吗?
这时我方才回忆起来,思绪后知后觉变得清晰,并非巧合、并非偶然,绿茵地里的那个倒霉鬼就是他,这个偏僻的小镇只有两所高中,另一所早在三天前放了假,剩下的只有我就读的这一所。
而最初的那个帖子,寻找陪聊的那个帖子,我是在同城频道找到的。
那个时候,我与这位电子精灵的距离,只差了一堵拥挤不堪的人墙而已,如果那时能平地一声惊雷起,人群群鸦一般乌泱泱散去,我们的真容便会在对方眼皮子底下暴露无遗,再无遮挡了。
我十六岁,太年轻,连上麦的时候差点把鼠标撞掉,心直口快,问了出口。
“我们好像是一所高中的,今天下午在绿茵地那里,我就在人群外,差点就看到你了。”
“……哈哈,你终于意识到了吗?”他沉默了几秒后才又笑出声,貌似对此毫不惊讶,显然是早早就看穿了其中关窍,却一个提醒的字都不对我说,陪着我演迟钝的愚者。
我问他,要不要见一面。我们之间两个月以来的交往虽然全赖着银行卡温暖人心的打款转账,但是我又确确实实将他当作了友人,我从没和别人一起玩过那么多的联机游戏,也从没和别人闲聊着度过那么多个绵长的夜晚,特殊性就是特殊性,而在一堆认识的人当中最特殊的那个人,又为什么不能被称作友人呢?
他没赞成提案,也不投反对票,只是说,你这句话该换一下,该问我的是想不想见一面。
我不明所以,却还是跟着他重复一次,想不想见一面?
“不想。”他轻轻地说,语气温柔得根本不像是在拒绝别人,像是在念一首爱情短诗。
“不只我不想,你也是不想的。”
这句话像盆冷水,迅速泼冷了我那颗因为新鲜感而升温的心脏,这时游戏正好进入到过场动画前的黑屏时间,我隔着显示屏和里头那个暗沉的自己对视,那个自己目光愣愣,脸上没有丝毫网友面基前的喜悦和激动。
我便知道,他说中了。
那是一件已经记不清何年何月何日发生的、小得不能再小的事情。
某次高中同学聚会上,我一身拘束得不能再拘束的西装,中午的时候刚赴完公司的聚会,便又要来下一场活受罪,西装是上周才买回来的新款,花了我一笔大钱,却已经染上哄臭的酒精气息。
不幸的是不破凑和劳伦都忙于私事,聚会上没能给他们留座,这群我不算很熟的老同学喝高后来了兴致,玩起了烂俗的真心话大冒险,又是骰子又是划拳,最终目的总归是要有人当被枪指着的鸟。
我没能免于一难,成了输家之一。
幸好他们没有真的醉到失去理智,不管是真心话和大冒险都还控制在合适的尺度内,轮到我时自然选了真心话,大家支支吾吾的不知道该问什么好,他们中有几个人估计都不认得我这张脸、叫不出我的名字。
最后是当年任过班长的女生接过了问话权,她问我——
“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你的初恋,你会选什么?”
我回答道:“钱。”
满座哄堂大笑。
我知道自己这个回答的笑点,也有意用这么一个滑稽的回答混过这场审问,最后他们收获了喜悦和谈资,我躲过了一场真心的剖白。
可是后来我又想,事实确是如此,我和我的那位初恋,我们之间的故事、起承转合,全是围绕着一个“钱”字。
我曾慕名游玩过一款恋爱galgame游戏,里面的人物好感被粗略分成了三个阶段:相识、记忆、思念。这套好感系统被夸赞成神来一笔,彻底带火了这款不温不火的小众游戏。
主创者在访谈中说过将思念定义为好感度的最终阶段的原因,是为了所读过的一句中国诗——“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当好感度达到瓶口的临界点时,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就从“我认识你”、“我会记得你”,变成了“我会在不见你时思念你”。
我和他之间的感情跨过这个临界点,并不是因为日久天长,更不是因为一瞬的心荒,只是因为一场长达七日的失联,以及七日后银行卡的一笔进账。
夏假的末尾,街道上降临一场喧嚣的蝉灾,应蝉灾时,我浑身乏力,连从沙发上下来走两步去拿瓶冰镇可乐的心思都没有,只像具陈尸在原地腐烂发臭。
身上这件汗衫还是一年前大哥送我的礼物,用的是上好的尼龙布料,现在却只成了我烦躁情绪的助燃剂,充盈其中的汗液熏烤得我像一具陈年腊肉,我用力去扯领口,本就松垮的汗衫彻底失去了松紧线,蜕去的皮一样粘住了我的外壳。
夏天自然是我变得如此落魄的由头,但更深一层的原因是我无力负担起昂贵的空调费用了。
自从七天前他无缘无故的失联开始,我的银行账户失去了打赏者,母亲和二哥为了工作事务又都身处异国海外,我彻底陷入了孤立无援的穷苦境地,夏天又实属不是什么适合出门打工的天气,心理与身体不断相博弈、进入无解的恶性循环,一边是高温连环预警,一边是死缠着的、挥之不去的倦意。
我听着百叶窗外的蝉鸣,想起了它们是用腹部发声的,而它们的心脏就在鼓膜旁侧,每响一声,心脏便跳动一声,蝉活着时的夏天才会如此吵闹,但他们的吵闹又注定是在死前,夏日临了、鼓膜皲裂、心脏衰竭,最后的回响也不过如此。
我热得不行,血液升温,心跳似乎也变快,鼓动的心脏陷入恒久的失速状态,在我的胸腔里轰隆作响,有过那么一刻,我以为我也要死了,跟窗外的这群蝉一样在夏天临了前死去,在生命的嘶鸣结束后死去,而我死前发出的最后的声响,是我失速的心跳声。
如果明日我还交不上空调费,我一定会受毒热而死,但是受死亡威胁勒索之际,我竟然没有多少怨毒之意。
我以为我是个药石无医之人,此刻在脑海里一帧一帧闪现的脸庞却是如此可亲又可爱。生我养我却又要我付出温顺代价的母亲,她分明眼角藏着温柔的笑纹,我还没有她腰高的时候,她还需要垂下头来看我的时候,眼角的笑纹像天花板上斑驳的漆痕。我还想起了一直以来都对我爱搭不理的大哥、一直以来都和我话不投机的二哥,我的幼儿时期是家里最灰暗最痛苦的时期,父亲去世公司濒临倒闭,身体都没调理好的母亲便要去会议室里坐着和别有用心之人唇枪舌剑,我其实是在兄长们的支撑下学着去适应这个世界的。
我打开手机里的相册,发现里面全是游戏截图,空无一物,连半张和亲人的合影都找不见,我心里满腔悲春伤秋,自暴自弃地打开游戏截图,里面却全是和同一个人的双排记录。
啊,那个人,七天前无缘无故失联的那个人,大抵是厌倦了我,又烦透了我,什么消息都没再给我发,什么事情都没再跟我说,但是偏偏又没有拉黑我,那大概是我还起了那么一星半点的作用,令他对我保留了最后一丝体面和温柔。
我的脑海里现在全是夏日的冰镇奶茶,香草味的奶茶、黑糖珍珠味的奶茶、去冰后只剩半杯的奶茶,不健康的、没有营养成分的奶茶,还有垂下的、奶茶色的柔软发尾。
他又给我钱、又对我付诸温柔,我当然没法恨他,即便没有他我也会沉溺在失败的阴影里、更可能会提早一步在这里腐烂坏死,但我心里又不可抑制地涌现出莫大的悲伤,原来我对他来说可有可无,原来我只是他用以宣泄温柔的对象、而非可以善始善终的朋友,那日我提前找到了他,他也顺势抓住了我,但是换做别人也会有这么一段故事,是我插入到了他的故事集中,而非他的故事里为我预设了主角的席位,对于这样的现实,我偶尔会生出一种、可以被命名为“如果没有遇见就好了”的灰调情绪。
这样的心情,这样的情绪,我想这大抵叫做动了真心。
如果我没有这么懒惰就好了,那我就会在那个下午,在观众区去看那场篮球比赛,我就会看见他的脸,看见他这个人,看见他奶茶色的发尾落下又飘起,散开时或许蓬乱、或许柔顺。
如果我没有这么糟糕就好了,那之前因为离家出走而与他相遇的大前提又会被抹去,我们之间就只剩同校不同班、相见不相识的简单关系了。
那样我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因为沉溺而悲伤不堪,那样我就还是和他在人生中相遇了。
过去很多次我都有过人生将要完蛋了的冲动错觉,一半夸张一半真心,却都没有此刻如此强烈又纯粹过,我被父母兄长丢在了这个狭小的出租房里,走进这个出租房的第一刻起,我就是冲着自生自灭而来的,但是我是人,我便会害怕饥饿、害怕酷暑,便会害怕死亡、害怕失去,我便会想要求生、想要活下去。
那个人每个月慷慨赠与的四万日元是我最后的稻草,现在稻草被拔除,我彻底失去了活着的意义,也彻底失去了活下去的倚靠,暑热极毒,冷气弥漫的商场就在楼下,我却连迈出门一步的勇气都没有,脑子里还无可救药地回忆着一周前最后一个和他联系的夜晚,他说明天下午有没有空,能不能一起玩刚更新过的格斗游戏。
也许是我无可救药的执念太过强烈了,这份临死前还念着游戏的执念跨越了异次的时空锚点,传达到了那个人身边,在我的手机因为高热气温宕机报废之前,他发来了七天以来的第一则消息。
[对不起…我这几天手机没在身边,没办法联系你(╥_╥)]
随后跟着这则消息进来的,是银行卡里到账一万日元的铃声通知。
我没有多做他想,不如说是我现在离报废只差一步的大脑没有允许我多想,这一万日元没能在我的账户上活过五分钟,我火速将它们上缴给了电网,空调的凉气呼呼灌进房间,狭窄又闷热的房间通风差,降温效率却也因此高得离奇,在身体被舒适的寒意包裹住后,我从生死边界处逃脱,才有了闲暇去感知胸腔里那股异样的情绪。
收到他的消息竟然会是这么令人放松的一件事吗?
并没有多么喜悦,也没有对他失联许久的气愤,他这条消息就像是一状对我的赦免书,这意味着我不会再因为暑热而死了,也意味着我不用再想着死了,貌似只要这个世界上还有他在,还有他需要着我,我傲慢任性伤害他人的罪过就可以被赦免。
我没急着回复他,而是先去了卫生间,用一条毛巾擦干我满身的汗,冷水淋在我身上,过热的头脑也得以冷却下来,这时我知道我清醒了,不会再做出什么头脑发热的过激举动,便回复他。
[没关系,你这几天还好吗?是发生了什么吗?为什么手机会不在身边?你也不用给我钱的,毕竟我这几天没有上工,但是现在我急需这笔钱,之后我会还给你。]
[你这突然问这么多问题,说这么多话的…我不知道该从哪里回起啊(」゚ロ゚)」。]
好像确实是问得有点多,我心里有些懊恼,抓着出油的乱糟糟的头发,解题步骤乱了不轻不重的一步,但纠错最为麻烦,一时不知如何下手。
一周过去他依旧温柔又善解人意,[不知道怎么说的话,我们拨一会儿电话吧],他发来这样一条消息,而我不管是出于想要问个清楚的目的,还是出于迫切想要听到他的声音的欲望,都没有拒绝的理由。
语音拨通之后,我们两个,漫长的几分钟内都没有出声,我这些天的自暴自弃和沮丧好像疾病一样传染给了他,他心底那份晦暗不明的痛苦也羽毛一样挠动了一下我的心脏。
我们同时出声,两个声音巧妙地碰撞在了一起,奇迹般地融合、就像同一个人的声音。
“这几天发生了什么……”
“我可能要出去打工……”
我在这一瞬哽住了,尴尬地想要等他把话讲完,他却又不知所以地哧哧笑了起来,笑得像簇弯倒的蒲公英,风一吹只吹散了他的绒毛,却折不断他带不走他,我想着那他愿意笑便笑吧,至少笑声听起来还算得上精神。
过了半会儿后他才止住了笑意,声音哑哑的,应该是受过了委屈,带着点哭过的意味,却像蓝调时刻的日暮一样,有种一切都还行进在正轨上的安心。
“我也离家出走了,要出去打工了……不过你不用担心,我们的关系不会结束的,我还会继续买你的陪聊服务哦~”
“什么陪聊不陪聊的……”我哑然失语,这种时候不应该先想办法把自己收拾收拾起来,好好活下去吗?怎么还想着给我钱这事?
“如果,我是说如果的话,你愿意的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略微有些颤抖,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想要去探究不相干者的人生,这样做的分支结局令我忐忑不已。“可以告诉我为什么要离家出走吗?”
这话问出口后我就感到了后悔,循序渐进的说话艺术他教了我三个月,我却始终没能掌握窍门,估计这回怎么样都会令我这位业余老师失望不已,但是在那块后悔的巨石落地之前,他又把它拖举了起来,他没有回避也没有生气,只是仍然用那软绵绵的声音回应着我。
“因为我和我的继父吵架了,我很恶心他,很讨厌他,但是我母亲爱他爱得要死,我只好自己离开了。”
一个曲折离奇又狗血淋头的爱情故事从他的话里浮现,他生物学上的亲生父亲、法律意义上的继父,在他母亲怀孕之后懦弱地抛弃了她,逃到了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音讯全无的七年,其间他的母亲痛苦不堪、几乎要以绝食自尽,最后在爱慕者的照顾下渐渐走出了阴影,两人也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夫妻,爱慕者之所以为爱慕者,便是无条件地爱慕、接受、并包容了她的一切,将那个腹中的胚胎也视如己出。
他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度过了一段无忧无虑的童年,后来他自以为的亲生父亲在一场意外中重伤,给母子俩留下了此生都花不完的遗产后便放心地撒手人寰,在他还沉浸在丧父的悲伤中时,那个抛妻弃子的男人如同恶角一样重新登台,粉墨一番后又俘获了女人的痴心,拿走了女人的那一半遗产,并耀武扬威地挤进了原先那个温馨的小屋,甚至还对他自称“父亲”。
他反抗了许久、辱骂了那个男人许久,对所谓的亲生父亲大打出手一次又一次,而母亲只会站在一旁捂着嘴流泪,貌似这是一件将她的心凌迟千刀的惨案。
“那个畜牲,他因为血缘的关系,最初几番对我示好,后来见我不吃他这一套,便不再做他那无用功了。”
我认识他三个月,头一回从他的声音里品味出了愤怒,从这一刻起我意识到了他是一个真切的人,七情六欲皆全,有自己的恨意也有破口大骂他人的时候,并不全然是岁月不蚀的笑面佛像。
“但是每当我看着我的母亲……我就没办法让她放弃这个男人,虽然她没有说出口,但是我知道她大概也是这么想的。”
我感到大事不妙,甚至生出了想瞬移到他身边想捂住他的嘴的莫名冲动,接下来他要说出口的话一定伤人无比,只不过那只是对他自己的拷问和刑罚,而我这一局外人、这一不相干人士,竟然有股感同身受的心痛。
“如果说她当时没有怀上我,如果说她没有生下我,那她现在……她现在,就可以不顾一切地去爱她想要爱的那个人,去追寻被爱的新可能了,她是为了我才会被抛弃,是为了我才会和不爱的人结婚,现在也是为了我在受良心之苦。”
“我是她的累赘。”
我很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弯弯绕绕蒙上层不明的意味,好像说什么话都会是错的,好像再多的安慰都对现在的他是无力的空谈、虚假的乌托邦,旁观者看得明明白白,置身其中者却总要陷在牛角尖里一段时日,这种人就算最后走到了一起也只会变成家暴妻子的废物渣滓,他不是他母亲的累赘,爱上一个人渣还抽不了身才是他母亲悲剧的原罪。
我倒吸一口气,快要被这沉重的故事压垮脊背,捂着脑袋狠狠往沙发靠背上一撞,折腾出的动静貌似有点大,他从回忆的悲伤中抽神,问我这是在做什么,我答不对问,牛头不对马嘴地说道:
“那你之后得好好照顾自己啊!”
因为照顾好了自己才能不被那人渣看轻,才能不让还存在着亲情牵绊的母亲担心难过,才能不让过世的父亲死不瞑目,需要说出口、传达出来的感想分明还有一大堆,我却只能没头没尾地说出这么一句莫名其妙的安慰,连前文的伏笔都衔接不上,这样的我真够差劲,这样的话一定会被他误会,可是我现在像个被掐掉了语言组织能力的婴童一样,什么补充都说不出口。
但是他却破涕为笑了。
“是啊…这之后我一定会照顾好自己的,只是母亲给我的钱只够我的房租和日常开销了,为了继续给你陪聊费,我也要开始出门打工了~”
我已经无力吐槽他抓重点的能力了,为什么这人一直想着给我钱的事情?难道我们这段关系的实质是富家子弟包养小白脸吗?
“你这家伙这种时候就不要再想着别人了啊!我也可以出门打工的!之后我们可以继续一起玩游戏、一起聊天,就像正常朋友那样!压根不需要你再给我陪聊费啦!”
但是其实这话一出口,我就微妙地感到了后悔,这样相识的我们真的能顺利地转变成普通朋友吗?我又真的能和他像和其他朋友一样好好相处吗?我们的世界除了游戏就是金钱,海市蜃楼一样见不得光、一触即碎,现在又要仿照这海市蜃楼建起一座真实的辉煌大厦,是否又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不可攀?
不过他没让我这股微妙的后悔蔓延太远。
他说,请不要这样做。
那天的空调寒气十足,也许是我浸在夏天里太久了的缘故,冷风轰的我四肢发冷,头脑也无比清醒冷静,我听他讲了很久的话,从小学谈到初中,从邻里竹马谈到莫逆之交,他说他有过太多太多的朋友,但是永远都是阶段性的际会,这个阶段一过,靠缘分和意趣凑起来的两人终究会毫无负担和愧疚感地散伙。
“就目前而言…我不想和你也这样,这段关系,我还想多维持些时日。”
很多话他没说出口,他说话总喜欢只说一半,剩下一半放给别人意会,幸运的是我刚好又是能从他不明不白的一半话中挖出云里雾里的另一半话的人。
这一笔又一笔钱是他给我的良心上的枷锁,也是他给我们的关系上的枷锁,当我有了想结束这段关系的念头时,拿了他那么多钱的歉疚感总会让我犹豫二三,而那时的犹豫就会变成他要挟我的砝码,我们这段紧密的靠钱建立起来的关系,也会靠着他不停砸进来的钱一直持续下去。
我觉得这实在不怎么健全,但是他说得头头是道慷慨激昂情感淋漓,我便知道他和他的母亲是一根绳子上系出的结,这不健全的思想不是我三言两语一时半会儿就能纠正的。
最终我还是同意了继续维持这段关系,他给我钱,我陪他聊天,只是我还附加一条,如果哪天他遇到什么困难,可以随时来向我求助,但是他显然没把这一条放在心上,嗯嗯着敷衍了过去。
从这一刻起,我心里暗暗地下了一个决心,并且发誓一定要达成这个决心。
我说,那我们明天起,我们就各自出门打工吧,然后晚上回来一起边打游戏边吐槽,能聊的内容也变多了,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他说好啊,声音甜甜的,还带着点飘忽不定的尾气,像是拿到了小鱼干后打滚撒娇的猫咪,我摸了摸鼻子,突然觉得有点羞耻,他挂断电话前的最后一句话更是让我的这份羞耻登上了峰顶。
“其实,是因为认识了你,从你这里获得了勇气,我才能下定决心和他们划清界限的。”
“谢谢你。”
我做的事情在这个小气的社会里是不孝不义不被允许的,就连我都为此惭愧过自责过,却在我完全不知情的时候,推着他走了一步。
我从来没像现在这样,觉得自己是个活着有意义的人。
正如我所幻想的、兄长所言甚是的,这个社会狭隘又小气、自私而不宽容,它为了捍卫自身的稳定与繁荣,将千千万万的人改造成合它心意的样子。
那段时间里,我一度怀疑自己患上了人格分裂症,白天的自己是被改造过的勤奋青年,高中未毕业就过上了学校家打工点三点一线的经济独立生活,任谁看了都该称赞我一句有出息有担当,就连一贯看不起我的母亲都在某次通话中问道,你这小子最近是不是变得成熟了一点?
而只有在夜里,在谁也找不见的、被葱芜巨树藏起来的出租屋里,在他的声音编织出的独立于世的小小空间里,我才能做回那个不被世界所包容、不被世界所原谅的懦弱之徒。
我和他的打工故事都不能算是顺风顺水,水逆之处又分别落于河流的上游和下游,总归是没让这生活的浪潮将我们两人一同淹没进深礁。
靠着花言巧语和社交礼仪博得了店长和同事青睐的他,第一天打工结束就收到了满满一盒甜甜圈的入职礼,却在被信赖缠身的时候反手搞砸了一位重要顾客的巨大订单,这之后便在他人有色的注视下熬过了艰难的一段时日,而我便更不必说,去店里的第一天便搞砸了一堆事情,但是正因为前期我搞砸的烂摊子实在太多,前辈们对我的标准一降再降,渐渐的对我简直是宽容到了极致,最后我反而过得不赖不坏。
每日惯例的game time,我和他之间的话题也渐渐从史诗武器装备皮肤,偏移向了今天打工累不累、店里面来了多少人、老板的啤酒肚是不是又变大了、以及拿回家的临期食品是什么卖不完的新品种。
这个小镇很小,小到招学生兼职的店铺只有那么一双手就能数得过来的几家,我早早便猜到了他所在的店铺大概是河道旁那家甜甜圈店,他大概也早从我的只言片语中推出了居酒屋的全名,只不过我们都保持着这份心照不宣的默契,遵循约定没去打扰过对方的生活,就连在学校里也刻意地不去猜想对方的班级号码。
见面对我们两个来说好像都是次不切实际的冒险,对于现状颠覆的恐惧多过了隐隐作祟的青春期迷思,在文字和声音之下的那层皮囊会是怎么样的?生活中除了彼此还有什么精彩的内容?我们谁都没敢去真正地想象。
聪明人心肠弯,然而我大概是比他更蠢一些,读过的书更少一些,心思更直一些,如果说哪天他改了主意,突发奇想提出见面的愿望,我知道我会毫不犹豫地跨越这个小镇,直奔到他的面前。
说来也是桩怪谈,他有一段时间好像格外喜欢夸赞我,不知道是将我当成了后辈照顾,还是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对我有了不切实际的滤镜,那些天里但凡和他拨通了语音,前言后语里总会穿插着他那洋溢笑意的赞美之词,诸如且不止于“越来越可靠了啊”、“完成了这么多工作还真是了不起”、“这不是能做好吗?下次对自己多点信心哦!”,这样的带点讨好又带点诱哄鼓励的话语。
我是知道他惯常是个欺诈犯的,无意义的谎言里插几句半真半假,不熟的人会被他语气里蜜瓜一样的笑意熏得晕头转向,熟悉了之后才会看透那笑意不过是浮于云端的、一挥即散的白雾,他心情好时便是玩弄人心前的惬意、独属于他坏心肠那一部分的恶趣味。
但即使如此,在得到他的夸赞时,我还是脸热的发烫,打工前一天就埋下的那颗[决心]的种子,也由此扎根得更深了一点。
在打工的进程来到日历翻页的第一天时,萩花和夏日尾声的花火一并绽放于天地两端的时候,我最初埋下的那颗[决心],也终于是生根开花了。
我将这个月的开支压缩到了最低,打工赚来的钱、他打给我的钱,都被我尽数存了起来,我那张信用卡里还是头一回出现了这么一长串的零,而这笔来之辛苦的巨款,一部分用来给我的母亲兄长买了礼物:手工的丝帕和皮质钱包,另一部分被用来给他准备一份惊喜。
大概是一个半月前,又还是两个月前,他提起过自己的表姐在北海道的新婚旅行时,在一家小有名气的手作首饰店买下了一条蓝色的宝石手链,将其作为伴手礼送给了他。
后来出于交错时空平行世界等等日常里常有的灵异性事件,一直安放在书桌上的手链跟着落山的太阳逃走了,他为此伤心难过许久,那手链又意义非凡,新婚的祝愿和祈福都包融在宝石里面,自然是不敢让姐姐知晓,于是他面对以往最亲的姐姐时也变得支支吾吾不敢做声,关系愈渐疏远。
我找到了那家首饰店的线上店铺,照着他的描述和要来的照片找到了一条一模一样的手链,不算便宜,几乎花掉我小半个月的工资,但是一想到那心安理得花着他给的钱的两个月,我心头便热意上涌,心一横眼一闭,支付密码便输了进去。
手链送到的那天,刚好是周末的前夕,配送员将盒子放在了楼下的公用取货点,除了挚爱的游戏机和卡带,我还是头一回如此心切地想要见到皱巴巴的满是灰尘的快递纸箱,提前十分钟就拎着包从后门溜了出去,坐在公交车后排靠窗的座位上时,我鼓动的心跳声几乎要和引擎的嗡鸣声共频。
他通常上班比我晚一个小时,下班也比我晚一个小时,店里又禁止员工工作时使用手机,白天联系不上他是惯有的事情,那天多半是为了某些麻烦的人麻烦的事推迟了下班时间,我没按捺住想和他说话、想听到他的声音的冲动,对着空无回音的聊天框发送了五十多条消息。
这当然不能怪我,打扰他并非我的本意,只是说了一句话就要用无数句话来圆,问出了像是催促的“你怎么还不下班”,就要用好几句稀里糊涂的道歉来解释自己这树洞谜底一般的心情。
他拿到手机打开line时大概也对着这不正常的五十多条私信轰炸傻了眼,显示已读后过了十几分钟才回了第一条消息,装模作样的关心一如既往,我却罕见地对此生出不中听的些微怨念。
[抱歉抱歉,让你等得这么久,还好吗?如果因此感到困扰了请允许我谢罪o(╥﹏╥)o]
[没有的事,完全没有这种事情。]
为什么第一句话是谢罪呢?为什么不直接问我是有什么事呢?就像我和其他朋友那样,有事找他们的时候等来的第一句回信一定是“你小子又有啥事儿啊”,明明我们之间的那种名为羁绊的东西更重一些,却连这五十多条的消息轰炸都没勾出他率性的真情流露。
我全然忘记了这五十多条消息里还有我自己惶恐的谢罪条文,只自顾自沉浸在了微妙的不爽情绪里,却没有多说任何话,几句照旧的无营养寒暄后,我抛砖引玉引出了今天的主角。
早早就拍摄好的手链的照片被我发送出去,我找了许久也没在阴暗的出租房内找到合适的采光地,最后是打着闪光灯拍的照片,蓝色的天然宝石在糟糕的打光下都变得像廉价的塑料,背景里书桌上的污渍更是平添粗俗的腐坏气息,我看着和实物两模两样的照片,担心他误会我买了几块钱包邮的赝品,便将珠宝鉴定表和奢华的外包装盒也拍了照发过去。
我写到。
[这是答谢你一直以来的照顾的礼物,我想把它送给你。]
意料之中他又像个过温的陷入了宕机的机器,不知道此刻咕噜咕噜转的脑袋里又装着什么样的想法,我本来也没指望他能正常地秒回,只是这种时候,急切地想要说些什么的心情,是无论如何都抑制不住的。
心高气傲的老板给所有的作品都定下了非质量问题运损问题不退不换的霸王条款,这份礼物他是必然得收下的,想来他也清楚地知道这一点,现在唯一需要问的问题是怎么把手链送到他手里,而不管是亲手递交还是邮寄配送,都免不了要暴露我们的某一部分。
我抉择了许久也没决定出想要暴露的是哪一部分,不如说对于他我什么都无所谓,住址也好真实的皮囊也好,把我整个人捋平了摊在他面前都行,所以我又想将选择权交到他手里,他比我成熟、比我睿智,也一定比我更看得清自己心里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但是这时他问。
[为什么?]
这是一个令回答变得难以启齿的问题,说浅了就是表层意义上的报答,说深了就会扯出捉摸不透的私心,我不想现在就把我那点自己都说不清的私心摆上台前,便只一味地重复最开始的那个理由,只是为了“感谢”,只不过是对于他的“感谢”,好像这么回答了之后,我就真的只是出于纯粹的感谢之情了。
[所以不是都说了嘛!只是想感谢你对我这么久的照顾而已!你为了我做了这么多,帮了我这么多,好歹也让我做点什么来答谢吧!]
他没说任何客套推辞的话,这正合了我的意,却又让我无比的不安,因为没有那一番礼让推辞,我没办法从他的话语里挖出他真实的想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突如其来的礼物有没有令他感到困惑为难,这些我都一概不得知,他只对我说了不管怎样都能说出口的[谢谢]。
[不用跟我说谢谢啦…这几个月是真的很感谢你,如果没有你的话我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但是这其实全是你自己的努力啊,你很了不起,我一直都觉得你是个很勇敢的人。]
又来了,他那找准了落刀点的、一刀就能切入心脏的夸奖,不管多少次我都没办法变得擅长应对,我搓了搓自己发烫的耳垂,佯装不在意地用“话说”开启了下一个问题。
[那你想要面交还是邮寄呢?]
[还真是敢想敢问啊(^.^)就不怕对我造成什么困扰吗~这么一想的话还真是有点让人伤心诶~]
完蛋了,我的第一想法如是,果然不该贸然送别人礼物的,更别提送礼对象还是要捂死马甲的网友,这之后说不定会被讨厌然后一路走向断联绝交的陌路,我心脏都冷冻了一瞬,从血液里倒流的寒意涌上全身,脑海里闪过无数句提前从网上看来的补救万金油话语,这一刻我才知道我原来怕极了所谓失去。
[开玩笑的,我一点都不困扰!]
又是无意义的谎言,他这一点真是可爱又可恨,我气极反笑,却又没办法对他说出任何责怪的话语,毕竟就算他真为此生气了,也只是故事另一条合理的分支线而已。
[可以的话,明天下午三点,来镇里那座桥上吧,你应该知道的,旁边是那家咖啡馆,店里的布丁很好吃的那一家。]
我这自从和他相遇后就多劫多难的心脏又开始砰砰直跳了,这段话里只有时间和地点而别无其他,换做其他的情景下只是一场平平无奇的相约,但对于这时的我们而言,是三个月后的第一次见面,也是我人生中头一回和网友见面,十六岁,太过年轻,竟然为了一场区区的网友见面而心慌不已。
[我知道那里,所以你是要亲自来取吗?]
[哼哼(^.^)]
他没正面回答,只发了个笑而不语的表情,我将这看作了默认的意思。
我们终于要以真实的皮囊相见了,我一夜都没能睡着。
我的回答炒热了同学会的氛围,第二轮的真心话大冒险便尽围绕着“初恋”这一词眼继续了,所有人谈起初恋时都坦坦荡荡心无芥蒂,初恋在他们心里或许也本就是一生中最美好、最澈亮的存在,青春的滤镜太过饱和,以至于再长的时光都磨不去颜色。
轮到我时,他们显然不只满足于“钱”这一个笼统的形容,还想从我这里挖出更多有关我那位初恋的情报,有个男生曾经和我碰巧于同一家公司共事过,自以为关系尚可,问出的真心话问题便锐利许多。
“请列举出你的初恋对象的三个特点。”
我开始回忆,回忆有关他的一切,回忆那个夏天,最后呈上饭桌的却只有一盘黯然无光的虫蛀生菜。
“声音很好听、打游戏很厉害、头发很……柔顺。”
又是满堂哄笑声。
或许是出于打压嘲讽、又或许是出于显摆炫耀,后来登上这个拙劣舞台的人,谈起初恋都像昨日新事,滔滔不绝的词汇几乎要将这张白纸填到饱和,初恋那如月的眉眼、初恋那发间的茶花香,初恋那手指间贴得齐齐整整的HelloKitty创口贴。
我听到这些,只能附和地笑笑。
如果有人能再多问一句,问约会地点、问对方名字,就能发现我嘴里的那个初恋只是他们所有人都不会认可、不屑一顾的中二期网络暧昧对象,网恋和初恋天差地别,从来都不是一个名字。
但是我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把心里那个初恋的席位给予他以外的任何人。
上午九点,我全无睡意,拿柔软的枕头支起一个简易架子,侧身刷着新鲜出炉的低智短视频。十一点,我觉得见面时该用自己最好的状态,精神饱满地同他握手,便决定先点个外卖,外卖选的是披萨可乐。十二点,我一边吃饭一边给他发信息,提醒他别忘了下午的约定,他回了句“没忘哦”,一如既往带着猫猫的贴图表情包。
下午一点,我开始坐立难安,既没有到出门的时间,又不敢这时候打开游戏,怕一玩起来便沉浸其中浑然忘我,搞砸了这场相会,只能不断地在几个社交软件之间切切换换,思想几乎被无用的博文荼害。
两点,我实在忍不住了,提着袋子冲出家门,袋子里装着我提早一夜就放进去的手链,这半天不到的时间里被我翻找检查了不下十次,可算是平安无事地将它护送出了门。
说起相约的地点,那座桥,其实在它后侧不出一公里的地方就是我家,指的是户口本首页写着我母亲名字的那个家,我几乎是走着那座桥一路长到十六岁的,它随着我的抽条成长变得越来越短,小学时走完那座桥要一百二十步,而去年走完那座桥只需要短短的六十八步了。
比约定的三点提前了半个多小时,我再次踏上了这片潮湿的灰砖瓦,砖瓦之下潺潺流动的河水不断蒸腾挥散,顺着纹路肌理一路上渗,将我跑鞋之下的这片灰色浸染得烫热而渗湿,我沿着桥的边缘而行,一脚踩进了一片仿佛上一秒才由砖瓦之下涌出的水洼。
我不记得那天的昨天是晴天还是雨天,雨势大不大,有没有折断门前的树枝,提前半个多小时到达听起来实在不可能是我会做的事情,比起鬼迷心窍更像是鬼神上身,环望两圈,四周空无一人,果然是我的首发即失利的自作多情。
有人存在的地方只有那家永远挂着“营业”牌子的咖啡店,我想了想,没挡住空调和冰拿铁的诱惑,走了进去,前台的小哥招呼客人热情又周到,拖了打工的福,我点单的时候终于不再结结巴巴了,便顺势多要了两个焦糖布丁,一个自己在店里吃完,一个留着给他当伴手礼。
尽管今天是难得的休息日,咖啡店里却没什么人,镇上新建的商业街有着磁极一般的魔力,吸走了所有人的多余精力、以及跟风的附和夸赞,还会念着这种落后地方的也只有角落里单人卡座上坐着的那种怪人,背对着全世界,戴着遮住大半张脸的巨型耳机,留着文艺范的长发,眼里除了他面前那边精装书再无其他。
因为那人的头发是淡淡的奶茶色,柔顺的马尾顺着他弯曲的后颈垂下,我一时想起了篮球场上瞥见的那一捧奶茶色,便不由得多看了几眼,角落里的那人显然什么都没察觉到,头埋得更低了些,让人不由得担忧起他颈椎的健康,会不会某天便因为外界的小小因素,便像被点燃的引线那样噼啪烧遍全身了。
冰拿铁端上来的及时,我便顺势撤走了这失礼的仗势欺人的注视,转而对付起了面前罕有的精致下午茶,香草风味对大多数人来说都甜过了头,却正中我味蕾的好球区,我打开塑料杯盖,吸管被随手遗弃,端着杯子猛灌了一大口,从昨晚起便不歇的躁动心绪才终于宁静了片刻。
拿铁见底的时候,店里挂钟的指针也不偏不倚指向五十分,是一个极适合提前到达,又不至于失礼的时间,我给他发送消息,告诉我在咖啡店里等他,消息显示已读,他没有回复,不安感和困惑自此油然而生。
他不像是故意爽约还会恶意不回消息的人,尽管那出自直觉的不安感如此强烈,我却还是在内心给他找补,或许只是忙着赶路来不及回复消息,又或许是手上正有别的事情,我只需要像以往那样安心地等待他就好,可我向前台小哥道谢离开时的声音都不自觉地微颤,寄生着我不可自抑的惶恐。
酷暑的八月、闷热的八月,推开门时风铃响声串成一片风动,我却只从这风里闻到了残酷的暑味,那大概是某种脱水而死的草木的尸臭。
走出店里显然是个极傻的选择,但制造冷气的空调仿佛开足了马力,坐在店里更是令我后背发冷牙关直颤,我看着手机屏幕里面色发青的自己,还是决定走到暑气里,以此令僵硬的肢体回温。
更多的、我极不想承认的是,在外面等、在桥上等,能更快让他看见我。
一直到正三点整,那条消息都是已读未回,六十秒的界线刚过,我便自曝自弃地给他发了新的消息,“你在路上了吗?”“什么时候到?”“还有多远?”“我就站在桥上等你。”
统统都是已读未回。
我隐约意识到自己可能被戏耍了,却还是固执地继续等在这里,哪怕可能性的火花只有小小一簇,我也不希望是我的提早离场掐灭了它。
半个小时后,周围还是空无一人,陪着我等待的只有暑热和蝉噪,店员小哥频频隔着玻璃窗朝我窥探,卡座上的怪人头埋得更低了,只有我浑然一个自作多情的小丑,手里的布丁都快被蒸成鸡蛋羹。
我突然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出生以来就专长于搞砸事情的我,因为这两个月在他的牵引下做成了几件事便开始得意忘形,全然忘了自己是靠什么起家、什么才是我恶性的本色。
虽然他不曾说过什么,但这个人向来喜怒不显色,想必是过往某件事或桩桩事就已给这段关系埋上了祸患的种子,最后让他生出了畏惧和敬而远之、甚至报复性戏耍我的情绪,而他显然是成功者,我胸膛中那截肋骨隐隐作痛。
这时,我的脚下却窜来了一只黑猫。
黑猫年岁尚小的样子,还有着只属于奶猫的未褪尽的绒毛,金色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动,喵喵叫了两声就自来熟地蹭着我的腿坐下,两只前爪搭在了我的鞋上,竟还是只乌云踏雪。
我还挺喜欢小动物的,被这么一骤然亲近,心情也好了一点,便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它被打理得很干净,多半是附近居民散养的猫咪,被人揉了脑袋也只会呼噜呼噜直眯眼。
我心里有点痒,想伸手抱抱它,便把袋子放到了地上,而变故就是这时发生的,黑猫一改温顺亲人的模样,一口便叼准了袋子的手提处,仿佛它一开始的亲近就是不安好心别有目的,得逞后带着赃物撒腿就跑,快得像团疾驰的黑云,而我还沉浸在方才的温馨中,迟迟没能回过神来。
当我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它已经不见踪影了。
倒霉到了绝处是真的会气极反笑,我手里攥着被高温炙烤到快要死机的手机,目光追着黑猫奔入灌木丛翻越围栏,却连迈出步子追赶的半分念头都没有,脚下像扎了根一样,死死地扎进这座走了十六年的、熟悉的桥里,在桥上还能汲取那点少得可怜的安心感,离开了桥的范围就不得不面对这令人想死的悲惨现实了。
只要不走下这座桥,我就还在等他,我们的相约就没有告吹,虽然手链和布丁沦为牺牲品,但只要能见到他,只要能把我的这份感情传达到,我便是赚得最多的那个狂赌徒。
抱着这样荒谬的、自欺欺人的、武士道一般的决心,我又在桥上等了二十分钟,而时间不声不响流逝至四点整的码头。
四点整,他发来今日为止的第一条消息,是一张图片,图片里是一只属于男性的手,做了亮晶晶的黑色美甲,皮肤因而格外显白些,手指骨节分明,手掌有些宽大,而最为关键的重点,自然是那截有点泛青的手腕,上面缠着那条手链。
[抱歉久等了!你的心意我收到了!和原先的那条手链真是一模一样,非常感谢你!]
我彻底傻了眼,这是否某种游戏里常有的幻术,被黑猫夺走的那条手链,他是如何隔空取物将它攥进了自己手里?又为何到了最后都没亲自出现在我面前?
[诶???怎么可能?骗人的吧你?这条手链刚才明明被抢走了!]
[哎呀哎呀,是被一只黑猫抢走的吧?事到如今我也没办法继续瞒着你了……
其实我……是一只猫又哦!]
如果换个时间和情景,这句话或许还有点可信度,但我一眼就识破了他在唬人,这家伙只有在憋着坏水的时候才会用这种半卖关子的轻佻语气,故意漏个破绽给人揭穿,又期待别人顺着他的引导走下去,但是我现在却没心思陪他玩捉迷藏的把戏。
[我在很认真地问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手链到了你手里?今天又为什么没有来?]
他发来一个显得很为难的表情包,是苦笑着流汗的起司小猫,或许现实中他的脸上也正是这副活灵活现的表情,不知为何,我一想到他可能也会露出的充满活人气息的生动表情,因这个夏天而起的烦闷便像水球一样溃散了。
[抱歉,我果然还是觉得我们不应该见面,所以临阵脱逃了,至于黑猫,他是我的朋友loto,拜托了他帮忙把手链带回来,但是loto的脾气不太好啦,路上还去玩了段时间,用了有点粗暴的方式把手链带回来,吓到你了很抱歉。]
[那何止是有点粗暴!这猫完全是明着抢的啊!]
这人真是哪哪都奇怪,正常人会和黑猫做朋友吗?正常人会拜托一只猫来取东西吗?害的我在桥头受了一小时的烈日暴晒之刑,还要接受店员小哥那不知将我视之为了哪类怪人的注目礼。
但是看着那张照片,花了我大半月工钱的蓝色手链缠在他的手腕上,彩绘的玻璃窗折射日光,为其镀上虹色,比起我那间沉闷黯淡的出租屋,他手腕上的这份熠熠生辉才与那金灿灿的标价相配,如此一来,我心里便油然而生故事顺利闭幕的圆满。
这条手链被发掘、被铸造、被呈现、被购买,都是为了这一个人,如今波折一键跳过,结局也正是我想要的那个,而过程貌似就可提可不提了,说到底也不过是一个小时的苦等和酷暑,而我心底从一开始就明了,他比这一个小时的苦等重要的多,这份感激感谢之情顺利地传达给了他,也比亲手递交这样无关紧要的小事重要得多。
[真是的,我可是暴晒了一个小时啊!你不敢来早点说不就好了,有什么大不了的,邮寄也不是不行,难得的周末诶!刚好还能用这个下午一起打游戏。]
[抱歉…是我的错╥﹏╥]
他还有心情的余裕发颜文字,大概也是摸准了我没生多大气,又开始撒娇讨好蹬鼻子上脸了,我拿他没辙,又不忍心他摔跟头,只能顺着他后撤半步的动作,连忙给他堆平了土坡搭上梯子,眼睁睁看着他一步一步退回了我的视野盲区,临走前还要刻意地夸一句你梯子搭得真稳,温柔又刻薄。
咖啡馆的小哥好像终于看不下去了,拿着瓶冰镇过的矿泉水走了过来,问我是不是在等人,要不要进店里再坐一会儿,我尴尬地微笑,婉拒了他的好意,告诉他自己被放了鸽子,正打算收拾收拾灰头土脸地回家,换来小哥饱含同情怜悯的一瞥。
这地方再多呆一分钟我就能因为羞耻和自卑的双重压解而融化成泥,于是我捎带着耳根的灼热感,低着头去循沿来时的路,单手在屏幕上戳戳点点,发给他半开玩笑的、告终此篇的话语。
[真是的,你也快点回家!pubg可是在等着我们啊!被抛弃了一下午的账号正在流泪啊!]
[遵命boss🫡]
我不自觉地嗤笑出声,绕过咖啡店的彩绘玻璃窗时,侧眼看见了自己脸上挂着的别扭笑意,那笑意仿佛线条生硬的粗糙油画,滑稽却又真切。
笑得实在是太丑了,丑的我不由得多看两眼,这一顿便又看见了角落卡座里窝着的那个人,半张脸被稍长的刘海盖住,明明面前的桌子上摊着书,两只手却抱作一团藏在了桌子下面,脖颈前倾,脑袋埋得仍然很低,鬼鬼祟祟过了头,反而格外显眼。
我收回目光,绕过了咖啡馆的转角,几秒后听见了轻微的桌椅移动的声音,是那人起身准备离开,不知道是不是厚重的玻璃罩里容易催生错觉,在桌椅的摩擦声中,我听见了一声若有若无的猫叫。
那时我走神得过于严重,等我反应过来自己听见了什么时,只看得见那个人推门而出后,向反方向行进的背影,好似行将升起的月亮。
聚会进行至尾声,边角座位上的一个女生突然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她捂着脸痛哭,哭声几乎是不成段的哀恸之音了,这种哭声我只在殉葬之礼上听见过。
她的朋友揽住她肩膀安慰,替她回绝了一切不带恶意但是不合时宜的试探话语,我目送她们提前离席,觉得那个女生真是可怜,竟然会遇到这么悲伤的事情。
坐在我左手侧的人碰了碰我的胳膊,问我想不想知道个中原因,脸上写满了极力的表现欲,我还没来得及拒绝,就被其他热衷于八卦的人横插一脚抢过了对话权。
“洋子那家伙,高中时可是用了真心去暗恋五班的那个班长啊!结果最后在他转学前都没来得及表白,据说最近她去乡下度假的时候又遇见了那个人,鼓起勇气说出当年的心意后被拒绝了,所以才会触景生情哭得那么难过吧,苦涩的初恋啊——”
“哎?说的是高二那年转学去了福冈的那位,长得很漂亮的那个男生?”
“对对!就是那位,留着很长的头发,还是很有光泽的奶茶色!他叫什么来着?记得读音是 かな ……”
“ かなえ 吧,我在他们班的名簿上见过他的名字,这样子写的。”
这个人打开了手机的记事板,他这些年习惯着手写,潦草几笔后屏幕上赫然是一个单字,写得歪歪扭扭,毫无风骨,却又令我心头一动。
[叶]
时隔这么多年,这是我第一次知道了他的名字。
那年的夏假结束的时候,我的母亲来找过我一次,她用满钻的发夹盘起她新染的金发,踩着那双银色的高跟鞋,如此格格不入地站在这破小的出租屋门口,路过的人频频注目,我却没有预想中的又气又躁。
我刚值了五个小时的班,居酒屋的生意今日好得离奇,满手都是处理过的鸡肉鸡脏的腥气,包里甚至还有明天要交的数学作业,实在没那个心思和母亲吵架,我们就这样面面相觑愣在门口,我实在不知道是该送客还是来开门。
母亲少见的用了温柔的语气,这一下又让我觉得这几年来的争吵又是我的罪责了,她抬起眼看我,说她想进去坐坐,我不知道怎么拒绝,便说了随你便,我屋子里可没有什么地方给你下脚。
连客厅和厨房都缺少了的最廉价的那类出租屋,只有床、桌子、柜子,还有一个算是干净的盥洗室,空间里的大半都被我用来放了我的那套电竞设备,我打开灯,房顶的灯带因为老旧而损坏了一半,因此这间小屋阴暗仍然盘踞不散。
我其实一直用余光关注着母亲的神情,她看到我的电脑后条件反射地皱了眉,皱纹又在面向我乱糟糟的被窝时加深了几分,但她好歹是没忘记此行的目的,靠着她那强行挤出的温情与母爱,生生将皱纹压回了皮层之下。
母亲说,我不会再像以前一样管着你了,你可以去做任何你喜欢的事情,但是你得回家住。
我的母亲稳坐董事长位子多年,就算将声音压的再温柔,都免不掉命令和强迫的意味,该说是真的多亏了真实社会的教导与培养,我乍一又听见她这般强硬的说辞,既不气愤也无恼怒,只是胸膛中一份孤立无援的不解令我有些烦闷。
我说,老妈,既然你不再要求我,也不会再管着我了,那我回不回家住有什么区别吗?我在哪里都是一样的啊,在这里我还能过得更自在。
这之后母亲没再说什么了,她露出了一副很为难的神情,像是想要继续坚持什么,却又不得不放下什么,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像鼓拍,她来来回回地在出租屋内踱步,而我只是坐在电竞椅里看着她,出声提醒她一句等会儿可能会被楼下的住户报警扰民。
她留给我一个深深的、貌似饱含了很多话语的眼神,但是我不会读心,什么都读不出来,母亲便只能无功而返地离开了。
出租屋的门被轻轻地合上,我目送她出门,蹬掉拖鞋后踮着脚走到窗口,在视野的盲区注视着我的母亲,她踩着高跟鞋的身形一晃也不晃,金色的波浪卷和斑驳的墙壁互衬鲜明,她的影子恍惚是万花筒里的炫目太阳。
其实我一直想问她一个问题。
她的脚较于常人来说都过分偏小了,就算是定制的高跟鞋也总有些说不出道不明的别扭,记忆中她常有因为鞋子不合脚而往脚踝处抹药膏的时候,高跟鞋对她来说其实是一种缓慢的滴水穿石之刑。
而我很小的时候就对她的高跟鞋展现出了不满和攻击性,常常因为把母亲的高跟鞋藏起来而惨遭痛斥,或许是一开始就有偏见、又或许是后来逐步转舵的想法,当我回过神来时,母亲的高跟鞋已经和伤害划上了等号了,既给她本人带来皮肉之苦,也无时无刻不令我意识到眼前的这位早已不会对我展现亲情之爱,高跟鞋的声音响起时,我便又要沦为她手里那棵树苗,仍她由着自己的喜欢剪去我生命的某一部分、我灵魂的某一部分。
如果她是来求和的,如果她是真心想要我回去————
为什么这时候都不愿意脱下那双高跟鞋呢?
故事笔锋一转,我最终还是搬回了家里,这当然不是我那不善言辞又铁面枪牙的母亲的功劳,我是在他一步又一步的引导下,踩进了他擅作主张为我规划好的未来里,他描绘的那个未来是个表面光鲜的陷阱,是他对我们之间情谊的背叛,踏进去了就不得挣脱不得回头,要如平凡的行尸走肉那样过活。
我责怪不了他,也怨怼不了他,毕竟是我心甘情愿踏进这个陷阱的,是我自顾自地相信了他的,而以外界的任一目光来审判,他所做的一切也都是为了我好,只不过是他变成了我们曾经共同的那类名为世俗的敌人,我则被他诓骗着成为了世俗中人。
母亲不请自来登门拜访后的那一日,我对他说了这件事情,我们的生活已经对彼此全无保留了,柴米油盐蒜皮小事都被对方知道得一清二楚,因此这件事必然会为他知晓,我理所当然且平静地提及了我的母亲,就像是在谈今日在空调外机上停留过的雀鸟一样。
他鲜少地陷入了沉默,而我清楚,这是他不赞同的预兆。
就如同水中烟花海市蜃楼,他态度上的不赞同总是给人一种飘渺感,乍一眼觉得惊人,下一瞬散去后又怀疑是否是自己的错觉,最后到了足够了解他的地步,才能回味出其中的真实性,而我已经摸清了有关他的一切,知道他正在心里做那一番无谓的自我斗争。
我扶了扶耳机,将它往耳窝深处挤了又挤,能隐约听到他那头的生活白噪音,时不时作响的空心地板、主机散热箱的嗡鸣、还有他波动的呼吸,这个人无知无觉间走进了我的生活,或许还走进了我的生命。
“我记得我说过,你什么都可以告诉我。”
单看字眼是有点肉麻的情话,但我们谁都不会把它联想到恋爱,这只是我和他做过的一个没有强制效应的约定,决定人是他,决定权在他,他可以什么都说,也可以什么都不说,甚至还可以对我满口谎话胡话,而我只能被动地相信和接受。
他勉强又尴尬地笑了笑,游戏里操控的角色放飘了技能,惨死在怪物爪下,怪物只剩最后的五分之一血条,但我们是来刷双人通关的成就的,不和他一起就没有意义,于是我操控着游戏角色,挥着大刀张牙舞爪地冲向BOSS怪,以一种滑稽的姿态与他同生共死。
我们的尸体像两座蚁穴一样重叠,身下蔓延开的血迹是场蚁荒,蚕食了青春的枯草,他看着这样腐坏的一幕,却不自觉地笑出声,听到他笑我便安下心,也附和地跟着他笑,自觉好像某些不入流的小说里为搏美人一笑肝脑涂地的浪子。
“我接下来想说的话可能会令你火大、生气、怒不可遏,它不是顺你心意的美言,也并不客观,即便如此,你也要听吗?”
“我要听。”人是趋利的动物,对于这个世界,我从来都是抗拒着来自它的批评,任何人的目光都是种枷锁,而对于他,我给了他什么都能说的特殊权力,将他放在了舞台演奏乐的首席。“无论你说什么,我都想听。”
“那我开始说了。”他叹气,我听到他胸膜的轰鸣,像是在做恐怖游戏里跳脸杀的预警,我稍微有些生怯,却没想过去阻止他。
“虽然嘴上在逞强,你其实心里是很想回家的吧?”
……………滴———
那一场剖谈,我后来将它形容为一场手术,主刀医师是他,手术台上的是过去的我,他用银色的手术刀打开了我的胸膛、我的腹腔,我腐坏的内脏、我积满沉疴的呼吸道,过去我幼稚地把这些疾病称之为特色,显得我与他人不同,好用来弥补我与同龄人相比之下总是吃亏的方方面面,貌似只要我坚持着这些特色,就能逃过他人的褒贬和评判。
而在那一场手术中,他把这些都挖了干净,填补进去的新造血液是从这个社会里抽取而出的、所有人都一样的干净人造血,因此在手术台上活下来的那个我成为了能如他人所愿的那类人。
手术的全过程都在高清摄像头的监控记录下进行,这份监控记录被某个处于上帝俯瞰视角的人拷了备份,在我需要回想那场手术时,它自然而然便出现在了我的脑海里,以客观、公正、不容徇私的态度出现,于是后来、也可以说现在存在于世的这个我,能用最全面的视角和最平静的语气,口述这场手术里的每一个细节和折点。
在他对我举起银刀前,我怀着对他无比的信任,自愿躺上了手术台,而那之后的我、手术台上的我,由于不断的在被他割去病灶、不断地被他切割掉内里的某一部分,从这一刻起我便不是从前的那个我,却也还没有成为现在的这一个我,因此为了方便区分,我将手术台上的那个我称之为“患者”。
而在这个视频中,他也并不是平日里的那个他,他出于极强的目的性将自己伪装了起来,厚厚一障外壳是他的白大褂,平日里同我相处的那个他并不是持刀的那个医生,后来回看这个视频,明明极容易分辨出他们的差别,手术过程中我却在浑浑噩噩的梦境中将他们误认为了完全相同的两个人,仍由这个不完全陌生的陌生人对我的病灶随心所欲地下刀。
同样为了方便区分,我将为我做了这场手术的人称之为“医生”。
手术开始前按理要签订风险知情告知书和种种责任划分协议,但患者对医生有着不该存在的过界信赖,他们之间只草草订立了口头的不追责协议,一句“无论你说什么我都想听”,为这场手术赋予了最崇高的合理性,于是手术开始了,医生戴上消过毒的口罩和手套,口罩上的酒精味没散,冷冰冰的,一瞬就将医生的那个本我麻痹了。
医生提早就准备好了成套的手术器材,不得不说极像是早有预谋有备而来,在动刀之前要先找到病因,他从白色的箱子里取出手电筒,掰开患者的牙,手电筒射出的强光一直抵达了患者的喉管深处,人体银白色的喉管组织颜色有点怪异,但是不能确定病变是不是出自这里,于是他晃着手电筒来来回回观察每一寸,边探查边逼着患者回话,好让喉管在波动中展露出每一寸可能藏着烂癌的褶皱。
“虽然嘴上在逞强,你其实心里是很想回家的吧?”
患者略感不适,回答却还是配合。“我没有想回去啊,为什么你会这么认为?”
这时喉管的最深处浮现出一抹阴影,这种阴影对医生来说是司空见惯了,违心之言是附骨之蛆,谎话会把人的喉管从无瑕的银白熏染成烟灰,从而之后的半生都只会习惯于说谎和圆谎,这种病极为痛苦,但是治疗的方式也极为简单,只需要切除掉谎言的那部分,留下真实。
医生拿出消过毒的刀,比划了一番位置,当然不能忘记下刀之前的麻醉,他拿出专用的麻醉喷雾,和吐真剂是一样的成分,在患者的鼻翼上方喷了两下。
“因为你很爱你的母亲,你的母亲也很爱你,高跟鞋对你的母亲也是种折磨,是种身份的枷锁,踩上它时就戴上了公司的铭牌,不得不舍下自己的孩子,不得不舍去她为人母的温情和爱,你一直都知道她陷在这种折磨里时所感受到的痛苦,所以你才会仇视那双高跟鞋,既然你们互相爱着对方,你就应该回到家里去。”
“你说的确实不错。”患者没有做多余的抵抗,麻醉接受良好,大大方方地承认了,这反而令医生惊奇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但是正是如此,我才不应该回去,同一屋檐下生活的我们只会用争执折磨彼此,母亲的痛苦我都看在眼里,而我没办法做到如她所愿,我自己的思想和意志没办法放弃,这注定了我们之间的战火会不断重燃,为了我们两个的心理健康,我应该学会独立,而我的母亲也应该提前学会放手。”
医生再度掰开患者的牙,光线穿梭在患者的喉道之间,原本的那处阴影已经消失了,只是他老眼昏花的一场错觉,病因不是谎言,病灶也不在此处,患者出乎他的想象,是个坦率真诚得过分的人,他只得放下刀,转而摆弄起了其他的探查工具。
听诊器是个保守的选择,医生用它连接起患者的心脏和自己的双耳,他低垂着头,即便距离不会影响听诊的效果,也尽可能地更靠近些那颗心脏,只是为了一丝可有可无的真切感罢了,紊乱的杂音顺着冰冷的金属传导而来,却几近于无,医生皱紧了眉头,没再妄下结论。
“你说得很对,但是现在的你并不坦然,这连我都能看得出来,你应该也心里清楚吧?能彻底解决你和你母亲之间问题的方法,并不是你现在选择的这项。”
“也绝对不会是听她的,回家继续无意义的争吵,或许现在确实找不到真正的那个方法,但是只要呆在这里,只要和你呆在一起…我就还有很多的时间,去找到那个能够真正与母亲和解的办法。”
医生转过脸去,患者话语里的那句信任过于锐利,险些戳破他敷在脸上的那层泥壳面具,他沉下心,收起了所有不需要的情绪,专注于听诊器中传来的心音,但是患者的心脏也是健康的、强大的、不可动摇的,病结也不在于此,医生连遇两重难关,手足无措,一时不知从何术起。
这场手术是必须要实施的,医生从一开始就清楚地意识到了自己的使命,他是一重伪装、一重捏造,他被创造出来的意义仅仅是做完这一台手术,至于病灶,那也是可有可无之物。
想通了其中关窍后便再无阻碍了,医生从此刻起化身为无良的黑心个人医,患者的未来他无须过问,他只听从创造自己的人的吩咐,收利做事,他没再纠结于患者的病灶所在,动作利索地给患者做完了麻醉,手术室的红灯这时才倏然亮起。
医生的第一刀选在了胃部,患者是个无药可救的甜食癖好者,胃囊里装着的只有精挑细选后留下的甘言蜜语,而酸涩、苦臭、咸腥之物,他压根就没往嘴里塞过,医生下了诊断,这是一个没心没肺的只吃他人好而不记他人坏的人,迟早要因此栽跟头吃大亏。
还好是我先来操刀了这一台手术,医生心里暗自庆幸,划开胃囊后往里面填充进人生五味,酸的咸的苦的辣的,习惯了这些的胃囊才不会在吃到不该吃之物时轻易如气球般破裂。
“但是我们并没有那么多的时间,等到两年后,我们都会成年,会去某个很远的地方,或许是顺利升学了,或许是开始工作了,那之后的时间会越来越少,遗憾会越积越多,等到想和母亲敞开心扉谈谈的时候,你们都已经不再是现在的你们了,即便是这样也觉得呆在这里更好?”
患者的胃囊出现了痉挛反应,一直以来逃避着不愿接受的这些味道元素是效劲霸道的猛药,患者开始呕吐、不配合,麻醉对他没什么效果,情绪上的大幅波动令这台手术难以进行。
“那我能怎么办?我做不了任何改变!我连自己的痛苦都没办法缓解,母亲的痛苦我更是无能为力!”
医生一边追加麻醉剂安抚患者的情绪,一边以一种决绝无情的利落手法缝合好了患者的胃囊,将人生最难消化的五味强行留在了里面,他说对不起的语气是那么的虔诚真心,仿佛患者的这份痛苦他也能感同身受,但是神情毫无慈悲可言,仿佛他早已丧失了人性中的某一根。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说这种话的,但是你现在必须面对这个问题,这之后不会有人帮你跨过这个坎的,呐,你能明白我说的话吗?”
“我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我一定要在这时面对它?你明明还在我身边,只要有你在我身边,我就不用自己面对这个问题,不是这样吗?”
医生心虚地移开了视线,他并不是患者全然信赖着的那个人,这个问题他没有办法越俎代庖,医生不断地警告自己,他是一重捏造、一重虚构,是为了这台手术而生的幻象,一旦心软了一切都会丧失意义。
“那你就当作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吧,我就在这里,我陪你踏出这一步,我陪着你一起做出改变。”
他很笃定,患者一定会出于对那个人的信任,继续配合接下来的手术,眼看着患者安定下来,鱼肉一样继续躺回手术台,医生长叹一口气,打算快刀斩乱麻,下一刀的落点直接选在了人体里最重要、最致命、最脆弱的胸膛。
医生看到了胸膛里的那颗心脏,就如同其他被情绪囚笼住的心脏一样,它周围缠绕着一圈又一圈蛛网和荆棘,既拘束着它的自由,又支撑着他的强大。
第一丛荆棘名为固执,这是最牢固最坚硬的一层,医生拔除它时用了锃亮的钳子。
“呐,你其实并不讨厌学习,也不讨厌你的同学吧?上次的测试成绩就算在又打工又不认真的情况下,你都还是拿了良好,你的同班同学里有我认识的人哦,都是很好的人,所以离家出走也好,想要荒废学业也好,只是对你妈妈发起的抗议吧?”
“……你也觉得这不可以吗?也觉得这很差劲吗?”
患者表露出了不信赖,这在心脏手术中分外危险,心脏鼓动的幅度变得剧烈,险险擦着钳子的锐利处而过,医生瞧准了时机,一把剪断了那丛荆棘,漆黑的尖刺状自断口处消散不见、灰飞烟灭了。
“我觉得这很有你的风格。”
医生将钳子放回了托盘,转而用镊子夹起了棉花,方才剪去荆棘的时候,尖刺伤到了患者内里的皮肉,稍微有些渗血,他用棉花轻轻按压,将渗出的血液擦拭干净。
“但是就算是要坚持自己的风格,也应该尝试一些新的穿搭,这之后试着用不吃青椒和南瓜来抗议怎么样?”
“你这家伙把我当小孩子吗?!”
心脏的跳动平稳了下来,也不再有更多的血液渗出,医生满意地点点头,开始思考怎么处理缠在心脏上的那一罩又一罩蛛网。
他最终选定的工具是一把掸子和一根木棍,先用掸子将茧织一般的蛛网一层层挥散,再将这些丝线缠在木棍上带出来,这几重蛛丝既囚困了心脏的自由,却又为其织了一个温柔的、密不透风的温床,患者的心脏是在这样的温床中渐渐长成的,因此这些蛛网是值得感激之物,需要妥善的保管。
“是你以前的想法太迂腐了,谁说过抗议就得是离家出走和荒废学业了?这可是我这种走投无路的人最后的选择啊,你就这么轻易地将其践行了,真是了不起的行动力和勇气啊,令人羡慕得都有点嫉恨了。”
“你这又是在夸奖些什么啊!不这么做的话母亲也根本意识不到我们之间存在的问题吧?这可是最有效的抗议手段了!”
“所以我说你迂腐啊,完完全全是被束缚住了的想法,要断舍离,要学会放弃你以前的那套理论,你在它的保护下过得太想当然了。”
“那你倒是说说还能有什么别的抗议手段?”
蛛网本来缠得极为严实,现在却有了些许松动,医生的掸子一弹就纷纷扬扬成了落雪一样的丝线,医生像搅动蜂糖一样,用木棍织了另一个新茧,赤红色的心脏一点点露出了它的本貌。
“如果是我的话,我会每天晨起的时候特意对妈妈告别,然后在生气的时候什么都不说,回家的时候也一声招呼都不打躲进自己的房间里,我还会每天吃饭时夸耀她做的饭很好吃,生气的时候就只吃碗里的白米……”
“停停停停停,你这是给个甜枣又扇个巴掌啊?你确定你这不是在情感操纵吗?还有这些在我家里根本行不通啊,我妈每天出门比我还早回来比我还晚,家里的饭也都是保姆阿姨做的,她从来不自己下厨。”
“所以我都说这是我会做的事情了!”
心脏上缠着的蛛网已经被清理了干净,医生将这个用旧物新织成的茧交到患者手里,叮嘱他这是他过去的宝藏,是他应该心怀感激好好存放之物,不要否定它的存在,不要轻视过去的自己,也不要忘记它柔软的触感。
“你要怎么做,当然是需要你自己去寻找了,所以为了找到你的答案,找到只属于你和你的母亲之间适用的,用来抗议的那个方法,你得回到家里去,和你的母亲呆在同一个屋檐下,去观察她、贴近她。”
“那要是没有效果怎么办?情况更糟糕了怎么办?”
患者的心脏现在赤裸裸的,像个孤单的气球一样,在胸膛里起起伏伏,一点支撑和倚靠都找不到,看着实在是有些可怜。
医生为它定做了一个支架,用来做支架的材料会被时间消解,能帮助这颗心脏逐渐适应没有束缚也没有支撑的新生活,一直到它结出真正属于自己的坚硬外壳,医生将这个支架固定安装好,将破开的胸膛缝好线,这场手术也宣告成功了。
医生的使命结束了,便化成一滩淤泥死去了,面前的人又变成了患者信任着的那个人,而从手术台上下来的那个人已经变成了我,现在存于世的这个我,处事圆滑、自由而独立的这个我,这之后的是我对他的发问,是他对我的最后的回答。
“不会变得很糟糕的,因为你们是亲人,你们互相爱着对方。”
“那你会继续陪着我吧?我们的关系不会改变吧?”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将听筒贴近了手腕,给我听宝石和链条晃荡碰撞的清脆响声,像是夏日里的风铃。
“我收到这条手链后就一直戴着它,再也没有摘下来过,今后也不会摘下它,只要我还戴着这条手链,我就是站在你那一方的同伙,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会为你加油打气的……这样可以吗?”
我没听出他话里的半遮半掩,只觉得这是他对我许下的又一个美好的承诺,自顾自欢天喜欢地收下了。
“那就这么说好了!”
“嗯,说好了。”
那场手术之后,我失去了过去的一部分自我,又渐渐重塑出可以替代那部分的新分身,而在此期间,我只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一场过于逼真、又过于荒唐的梦,在意识到此非庄生之梦而是现实的时候,我已经站在出租屋的门口,将钥匙递进了房东的手心。
钥匙递还的那一刻,我以为我和他的故事还有长长久久的续集,但是已经迎来了实质性的沉默落幕。
我们的相识太过匆忙、太过偶然,谁都还没能准备好,就被草率地拉上了这个青春的简陋舞台,因此我们所演绎的是一个最初就注定会烂尾的故事。
如他所愿,也如我母亲所愿,高二的时候我把出租屋的钥匙还给了房东,搬回了家里,不再为了钱发愁,居酒屋的打工也宣告终了,我和他之间那份不健康的金钱关系,也在我的执意要求下取消了续费。
回家住的感觉不能算太好,也并不算糟,起码衣食住行有了保姆阿姨照顾,专业人士打点得自然比我这个业余选手妥当,而母亲貌似是真的做了改变,她允许我打游戏,允许我继续回家部的部活,对我几乎是到了宽容的地步,只留下了期末成绩和升学这两条底线,对此我并无异议,毕竟我从未排斥过升学。
既然要升学,就得去最好一档的大学。我那向来不关心家里现状的大哥这时知道上线了,他给我报了课后辅导课,给我做了升学规划,甚至拍板决定了这两年假期的旅游目的地——以东大为首的一流名校,仿佛恨不能下一秒就给我塞进大学课堂里旁听理论课。
我削减了花在打游戏上的时间,和他之间的联系也随之少了大半,脱离了游戏世界的我们完全就是两条本不可能相交的平行线,我们之间不同的沟壑太深,全靠那点虚幻的梦影牵系着,如今梦影摇摇欲坠,等我反应过来时,已经整整一周没和他有过交流了。
那是我第一次为这段关系感到恐慌,我曾经笃定它不会失色,如今却只想得起当时他所说的那一番言论,毫无愧疚地走散了的朋友、在成长中逐渐被埋没了的际会。
我并没有如此设想过,仍然不死心地觉得不可能,这样的故事怎么会在我们之间演绎?分明只要他开口呼唤,我就会去到他所在的任何地方。
[周末我空出来了,要不要一起玩apex?]我给他发去这么一条消息,试图使我们之间的沟壑得以复合,这时我的两位兄长有事找我,我心想着过会儿他看见后自然会回我,将手机搁置在了桌面上,十分钟后我回到房间,迎接我的并不是关押在屏幕里的数据形态的他,而是醒目刺眼的消息无法发出的提示。
或许是昨天,或许是前天,又或许是一周前,他毫无征兆地把我拉黑了,而当我察觉到的时候,不管做什么都于事无补了。
我的青春乏善可陈,干过的最疯狂的事只有两桩,一桩是离家出走,得以遇见他,一桩是他离开后,我挨个找去了别的班级,用我对他仅有的那点匮乏印象向每个人描述,询问他们班上是否存在过这个人。
在我摸到第五个班级的时候,我得到了答案。
坐在前门口的男生听了我这番描述后并不意外,嘀咕着跟同桌抱怨。
“这都是第几个来打探 かなえ君 消息的人了啊?那家伙在外班人缘也这么好吗?”
“毕竟是 かなかな 嘛,不意外呢。”
我知道自己终于找对了地方,尽可能地用我最礼貌最克制的语气打断了他们的谈话,“抱歉,我找他有很重要的事情,如果可以的话,请告诉我他在哪里。”
男生神色懒懒心不在焉地抬头,刚想开口,脸上却现出了一副震惊的表情,我不明所以,却能感受到他的震惊是针对于我,下意识地转头去看窗玻璃里自己的倒影,这才察觉到我那满脸的仿佛要吃人的焦虑暴躁。
我整理了一下表情后歉意地朝他们笑了笑,男生却还是一脸戒备,犹豫着开口。
“ かなえ 君家里出了点事情,已经被他的祖母接回福冈老家了,转学手续一周前就已经办好了,估计是不会再回来了。”
我的世界就是从那一刻开始崩塌的,一年以来的乌托邦湮灭,两个离家出走的叛逆期少年的故事停了笔,那间出租屋早早便被房东租给了别人,电脑里的游戏也迎来了面目全非的新版本,居酒屋换了不认识的老板,我到处都找不到他,也找不到我过去的一年,他就像一个橡皮擦,把这一年从我的过去里擦去了,到头来我什么都没有了。
我忘记了道谢,也忘记了道别,得到了答案后浑浑噩噩地回到了走廊里,脚步却还是不肯从五班的教室前挪开,不切实际地期待着,下一位走出来或者走进去的人,能不能是有着奶茶色长发的男生?而这当然只是我得不到回应的妄想。
他的事情貌似是一个带有讨论度的、广为人知的话题,我听见那两个男生续着我的话在谈论他这个人,中途还穿插进来了别的声音,至少此行不算全无收获,我终于了解到了他离开的原因。
“ 我昨天去医院给爸爸送便当的时候看到かなえ君的母亲了,说是今天就可以出院了哦。”
“哎……这之后她的日子不会好过吧,那男的都敢为了かなかな的父亲留下来的遗产动手打人了,这不是妥妥的家暴犯吗?为什么不和这种人离婚啊?”
“没办法啊,当事人自己醒不过来再怎么劝也没有用,还爱着那渣男呢,就连自己亲儿子的话都听不进去,かなかな为了这件事和她吵过多少次了?最后不还是选择了不起诉吗?”
“所以かなかな才会跟着祖母回老家吧,有一个这么冥顽不灵的母亲,只要留在这里一天就会更痛苦一点啊…”
“他很不好受啊,这里全是痛苦的回忆呢…希望かなかな在老家过得好一点。”
“肯定的肯定的,他的祖母一看就很爱他和他的父亲,かなかな在老家一定不会有事的。”
我已经没有停留在这里的必要了。
后来这个人成了我回忆里不翼而飞的一张书页,我用空白的便签填合上这部分缺失,使其看上去不算完全的遗憾,但是我始终记得我在青春里遗失过什么,也始终记得我的信用卡流水账上进进出出的那几笔是为了谁。
但是随着我结束高二的学习、升入高三,最后通过了考试,升入了兄长为我敲定的那所名牌大学,我几乎忘记了这个人,忘记了那间狭小的、只容得下我和屏幕里虚拟的他的出租屋,忘记了这苦胆一样的一年,我以为我不会再想起他,这样的错觉一直持续到我收到了人生中第一份告白。
同社团的女孩子对我说了倾慕对我说了喜欢,我没接受,歉意地朝她微笑,在路口的便利店给她买了一串烤肠,说趁热吃,别难过了,不是我也挺好的啊,我这种人只会带着女朋友吃两元一根的劣质肉做出来的烤肠,不然就是喝着三元一瓶的汽水泡在电竞房里一起打游戏。
女孩子又笑又气,两口闷了烤肠后拿签子来砸我,口齿不清地骂我神经病,说自己也是神经病竟然对我有过好感,我知道我又完美地逃过了一场要人命催人老的恋爱。
临告别前,女孩子状似无意地问了我一句,你该不会还没有过初恋吧?
我说单向的恋爱算不算,她说怎么不算呢,只要是恋情就算数,暗恋也是初恋。
那我有过初恋,我如此回答。
我的初恋有一头很长很柔顺的奶茶色头发,还有这个世界上最好听的声音,以及一颗温柔到轻易就千疮百孔的心,我在心里暗自洋洋得意。
那场同学聚会后的第一个周末,我在惯去的咖啡馆里遇见了名为洋子的女生,她显然也认出了我,店里人满为患,友好地点头示意后,我们选择了拼桌。
社会捶打了我多年,和人的基本沟通交流已经不再是个课题,正好这家咖啡馆是现成的楔子,我侃侃而谈,提起了咖啡师小哥和甜品师傅拿手的成名菜,最好吃的是经典的草莓奶油蛋糕,但是口味偏重,退而求其次的话抹茶松饼也是好选择。
洋子小姐眼底一片乌青,只是配合地扯了扯嘴角,勉强搭两句话,但我知道她心不在此,想谈的也不是蛋糕咖啡这种东西。
果不其然,在服务员小哥端着托盘递来卡布奇诺后,洋子小姐握着陶瓷咖啡杯的杯柄,指关节用力到泛白,貌似在从这个微小的动作里汲取勇气。
片刻后,她问道。
“葛葉君是认识叶君的吧?我知道叶君转学的时候,你有找过他。”
我喉头一哽,突然说不出话来,只是点头承认了,这一道承认令洋子擅自拉近了我们之间的心理距离,她提起叶的名字,眉眼一敛,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我在乡下的度假村见到他了,他的样子几乎没有变化,还和高中时一样,头发长长的,热的时候就扎成高马尾,不热的时候就束低,他跟我说话了,声音也和以前一样,我听到他的声音,立刻就确定那是他了……”
洋子的眼角已经溢出了哀伤的水滴,她没让水滴滑落出来,维持着自己在不熟的人面前的最后的体面,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她,不如说我也不知道我现在该是什么样的心情,默默地把纸巾盒往她的方向推了推。
“你能想象出来吗?见到叶君的感觉真的很奇妙,他一点变化都没有,只是站在那里,就能把你拉回到自己的青春,就能让你想起当时的自己,好像回到了还喜欢他的日子里一样,明明已经过去快十年了,怎么会有人一点变化都没有呢?”
我没办法附和她,我脑海里有关于叶外貌的那部分只有奶茶色的发尾,而那些只有我才知道的部分,我不知道叶还有没有留着,毕竟当时他抽身得很干净,断舍离得也很彻底,或许我们之间的回忆也是这座城镇施加在他身上的包袱,是他当时想要丢弃掉的过去。
洋子叨叨地说了很多往事,青春里的那个叶,回忆里的那个叶,叶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叶那十年来未曾改变分毫的笑容,她将自己自囿于往日,能品味到的只有那个十六岁的叶带给她的欢喜与忧愁,甘苦交加,酸涩交织。
我最终还是没能忍住,将那个一直以来都想问的、本想询问本人却始终不得果的问题问出了口。
“他现在过得还好吗?”
洋子愣了愣神,就是在这一愣神间,哀伤的水滴逃出了堤坝,在她的两颊留下了长长的泪痕,她再没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垂下头泪流满面,眼泪落进冒着腾腾热气的卡布奇诺里,一剂苦涩的调味品。
我将纸巾盒推得更靠近她一些,洋子哽咽着道了句谢,用洁白柔软的纸巾给自己溃堤的情绪筑了个盛放的巢,她没用多久时间就平复好了自己的心绪,回答时大概也是真心地为了心里的某个人感到开心,破涕为笑了。
“很好,他过得很好。”
那就好。
这句话我没能说出口,只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又一遍,是我过去十年惯常用的麻痹自我的手段,但是我并不觉得这样做是悲哀的,就算是种自我麻痹,也是我自己想这样做的,想要为了心里的某个人这么做。
我仰头,咖啡馆顶灯在我的瞳孔里撒下一片光晕,渐渐的,和我记忆里那抹奶茶色的发尾重合,我眨了眨酸涩的眼镜,奶茶色的发尾就消失不见了。
这一刻我清楚地知道,我那酸涩的、求而不得的初恋恋情,随着洋子这句话结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