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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見神
「緣壹那個孩子，看得見神。」
繼國巖勝以為自己的苦難是這樣開始的。
「兄長大人。」只有那句稱謂從未改變過。檐廊下，母親讓緣壹踩著木椅子去掛風鈴。說是可以驅邪，帶來好運。
緣壹是善良的孩子，只是生得太瘦弱，踮著腳尖也搆不著簷下。繼國巖勝說：我來吧。踩上搖搖欲墜的椅子，兩隻椅腳都不大牢靠，三兩下將風鈴掛好。風來的時候，水藍色的短冊就飄在風中，鈴舌叮叮噹噹地響。
「兄長大人真好。」
小小的緣壹看著他，眼睛裡有夏天午後的光。他朝他伸出手，其實繼國巖勝並不會因為沒有他的攙扶就摔下來，只是他還是握住了緣壹的掌心。那麼小的年紀，掌根已經生出薄薄的繭子。
繼國巖勝心裡面，浮出很小很小的氣泡。很多很多年以後的每一個有風鈴在響的晌午，如果鬼還有心的話，他的心尖都會冒出那樣的、細小又脆弱，很快就會消失的氣泡。浮出來、在他並不能見的陽光底下存在一霎，然後破掉。
於是他問緣壹：緣壹，你看得見那些氣泡嗎？緣壹替他拂去衣領上的塵埃，笑了下說：也許，那是兄長大人才能看見的東西。
所以繼國巖勝，並不覺得自己需要後悔。他總也能看見緣壹看不見的東西。
比如轉瞬就消逝的氣泡，比如弦月彎起時狼嚎的聲音會有所不同。
在他長久的，不再作為人存在的百年裡面，繼國巖勝都是這樣過來的。在月亮變圓時去摘河岸的草，緣壹教他辨認過哪些可以果腹，覺得難吃了就吐掉，摸摸腰間破舊的布包，不去想他見不了的太陽。
不去想他見不了的繼國緣壹。
愛別離
繼國巖勝在地獄裡見到繼國緣壹。橋邊坐著一個人，一把刀倚在身側，即使是睏倦的樣子，繼國緣壹依然在他走入他視線範圍的瞬間睜開眼睛。繼國巖勝不太想看他，刀不在身邊，即使在，他也不太想知道自己現在的模樣是不是醜惡得令人作嘔。
繼國緣壹撐起身子站了起來。
繼國巖勝突然就不想往前了。腳下這是什麼？黃泉路嗎，他為什麼不走。你為什麼不走？
「別看我。」他垂下眼睛，想著自己應當還是鬼劍士的樣子。怕髒了你的眼睛，從唇縫裡吐出的話語像是譏諷，繼國巖勝並不會同他的胞弟這樣說。上弦之鬼才會對日之呼吸的使用者這樣不溫柔。
「嗯，看不見你。」很小很柔軟的掌心，不及他腰側高，緣壹，這時候的你拿過刀了嗎？
兄長大人，這橋我幫你探過了，第三步走上去的時候，木板會有一點晃。走的時候，不要往下看。
七歲的繼國緣壹步子邁得很細碎，繼國巖勝又想問他：你在這裡待了多久？
緣壹從不會說謊，從繼國巖勝的角度，只能看見他笑了一下：「上一次，兄長大人喚我名字，是好多好多年前。」
因為我是鬼，而你至死為人。繼國巖勝最厭憎他天真，那些不像活人的寂然模樣卻還可以面向陽光。而他怎麼樣都追不上他。
「兄長大人就是兄長大人。」他用孩子的聲線細細地說，輕柔像是他這一生的詛咒。
繼國緣壹，確實是在詛咒他。
他沒有往橋下看一眼，倒也不是怕底下惡鬼怖人——地獄對他這樣的人最沒有慈悲。他只是怕忘川水像那把刀。經過那顆巨石時，繼國緣壹停下來問他：不看一眼嗎？
繼國巖勝盯著自己的腳尖，不樂意地發現緣壹長高了。他說不看。
登上樓台時他也不回頭望。在怕什麼？繼國緣壹說：兄長大人，湯。他端給他木碗，繼國巖勝沒有防備，清澈的水面映出一張面孔，額角和脖頸有紅色的、像火一樣的斑紋。
他抬起頭，終於看向繼國緣壹的眼睛。
「喝吧，兄長大人。」年輕的劍士平靜地說。
我不想轉世。繼國巖勝說：我不想下一輩子還要追逐你，緣壹。
他像在無理取鬧的孩子，而繼國緣壹只是露出他最不喜歡的那種，很淺的笑容，說沒關係。兄長大人不會再見到我了，下輩子，下下輩子，下下下輩子。在輪迴裡的每一個瞬間，緣壹都會待在離你最遠的地方。又像是在詛咒他。
他的願望是最後一引。
怨憎會
紅月夜，笛子被呼吸法斬開的斷面不像他的劍那樣反光。於是在很長一段時間裡，他不再見繼國緣壹的劍法。
「兄長大人不想見我嗎？」
緣壹才不會這樣說話。不會用反面的詰問，不會用引誘的句子，繼國緣壹不會這樣說話。
「不想。」
他在無限城的層樓裡聽見斜陽穿梭在刀光之間呼嘯的聲音。有人繼承你的劍了嗎？不、不，沒有人會成為你的，緣壹。
稚子戲言，他也曾想問：緣壹，如果我不想做這個國家最強的劍士，那你呢？你怎麼辦。
那我們呢？
可時間從未給他答案。他已經不能被稱作劍士了，和緣壹並肩過的刀染上洗不清的無辜的血，繼國巖勝殘忍地想：我在報復你。橋邊的繼國緣壹，理當曉得他殺了很多人，用那把刀致他傳承的人們於死地。
他們過橋，踩上木板銜接的第一步，繼國巖勝想起他為緣壹掛風鈴，那張感覺隨時能塌了的椅子。
第二步，他想起老邁的緣壹鬢邊鬚髮，在月光下變得銀白。
第三步，緣壹說：不要往下看。
第四步，他想起黑天底下刀刃的反光。
第五步，他想起緣壹死在他眼前。那應當是他想要的。
第六步，他不去想從黑暗中睜開雙眸，第一眼見到的人。很年輕，倚著橋的樣子，像只是在樹根旁打盹。
第七步。
第八步，繼國緣壹回頭看他。
「兄長大人，時候到了。」
求不得
哪怕只是一瞬，他也畏懼那刻的自己。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