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5月6日
五月的校园已经显露出淡淡夏意。小说里蓝天往往是一个令人愉悦的意象,但在这样的阳光下,在这个长夏的地方,蓝天反而令人烦躁。阿尔图宁愿整片天空都被白云遮住,不透出一点明亮的蓝。他坐在花坛沿上,猛地吸了一口从摊位上买的冰可乐,轻轻地叹了口气,眯着眼睛看向兴高采烈地参与校园祭的学生们。他忙碌了一上午,又是帮着打理班级的摊位,又是和一万个男男女女聊天打交道,社交能量实在是有些耗尽。他把一缕碎发别到耳后,为了这次校园祭他难得地带上了一个耳夹,两颗蓝色的水晶缀在耳垂上,其实很张扬,和夏装并不搭配,但高中生在校园祭上的穿搭本来就是不求搭配的,他们只是想狠狠地做些平日里不能在学校做的事而已。他咬着吸管,又往教学楼的阴影里缩了缩,远远地望着欢脱的人群,在这个小角落躲清净。
可他好像清净不了了。他注意到,有一个男生从教学楼一楼的一扇窗子边上鬼鬼祟祟地看他。那个人盯着这一处地方已经有一会了,应该不是他自作多情。如果是平时的他,可能会干脆招招手跟那个人打个招呼,可现在的他陷入在午后的倦意之中,完全不想被人打扰。他于是别过眼不再注意那个人。
说是不注意,可其实坐在这里也挺无聊的。阿尔图低着头发了会呆,又抬头看向那扇窗户的方向,却发现那扇窗户旁已经没有坐人了。离开了吗?阿尔图咬着吸管想。他刚想要收回视线,就又在教学楼的玻璃门旁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怎么回事啊,那种开一下灯鬼就靠近一步的恐怖电影吗?
既然如此还是干脆把他喊过来算了。阿尔图跳下花坛,朝着那个人的方向招了招手。他像一个受惊的流浪狗一样猛地抖了一下,慌张地环顾四周,然后立马快速地跑了过来,看起来有点滑稽。阿尔图笑了,看着这个跟自己身高差不多的学弟。一楼的教室,应该是高一的学生吧?这个人很显然也为了校园祭打扮了一番,耳朵上是泪滴型的蓝色耳坠,墨绿色的头发上还别了一个小狗图案的发卡。有点不像直男,阿尔图在心里评价。“你找我有什么事吗?”阿尔图问他,“你是高一的学生吗?”
他看起来稍微有些局促,脸颊到耳朵红了一片,肩膀耸起,两只手规矩又僵硬地垂在身前,明明身高和阿尔图差不多,但此时的他与阿尔图看起来简直就像是老鼠与人类。“那个……”他似乎有些慌张,犹犹豫豫地开口,又像是鼓起勇气般地抬起头,“其实我仰慕您很久了,阿尔图先生!我……”他的声音突然又轻了下去,身形又缩了缩,“我能要个您的联系方式吗?”
果然不是直男啊,阿尔图在心里啜了一口可乐。为什么管一个高中生叫先生?明明刚才说很仰慕自己,下一句却不是“请和我交往吧”这样的经典台词,为什么?明明特意打扮过,明明是在校园祭这样很适合发生点浪漫故事的时候,明明现在他们正在独处。不过,如果只是交换联系方式的话,阿尔图倒确实没什么意见。他掏出手机,点按了几下伸到他面前:“你加我吧。你叫什么名字?”
他似乎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眨了两下眼睛就迅速地掏出手机加了好友,像是怕阿尔图反悔一样。“我叫法拉杰!请多指教!”他紧张又激动地说,然后把手机塞回兜里,又以百米赛跑的气势跑了回去。很奇怪又很不成熟的一次搭讪。阿尔图看着他的背影,拿起手机,好友申请处弹出了一个可爱的绿色小狗头像,和他的电影截图头像很不相配。
5月24日
阿尔图发现,自己这位“仰慕者”出乎意料地很热情。
从加上联系方式的那一天起,法拉杰就一直在努力地找话题。他说他去看了阿尔图头像那部电影,絮絮叨叨地聊了很多自己的见解,阿尔图发现他的某些想法与自己不谋而合,于是也被他引导着把自己发在社交媒体的影评之外的想法也说了出来;他说他知道阿尔图是高二的,体育选修的是羽毛球,之前他在运动会上当羽毛球比赛的摄影,觉得阿尔图的表现很精彩,阿尔图完全不记得有这号人物,可还是敷衍着说有印象;他渐渐地被允许关注阿尔图社交账号,被允许与阿尔图一起在食堂吃饭,这个莽撞的低年级学生就这样完全闯入了阿尔图的生活。
一个无聊的周末,阿尔图躺在床上,突然就萌生了出去打羽毛球的心思,他翻了个身,打开社交软件,敲敲打打写下一句“有没有今天一起去打羽毛球的”。他玩了五分钟小游戏,打开那条帖子,十几个赞和几条自荐的评论立马冒出来。阿尔图翻看着那些评论,这个技术不行,这个不熟,这个人我不喜欢,这个……他的目光落在“法拉杰”那三个字上。法拉杰怎么样?对阿尔图来说,他们已经足够熟到可以线下约出去打球,而且阿尔图很好奇法拉杰的技术,抛开这些乱七八糟的理由,和一个新的同伴一起打球本来就是一次有意思的体验。阿尔图回了法拉杰的评论,从床上坐起来,随便拿了一件t恤和一条运动短裤,套在身上整理整理装备就要往外走。他蹲下来穿上白色的运动鞋,抬头看了一眼穿衣镜里的自己。
这件衣服是不是有些太素了?他突然冒出来这样的疑问。他站起来左右转了转打量着自己的装扮。要不要换那身看起来更帅气的衣服?阿尔图站在镜子前犹豫了一下。算了……自己有必要为了法拉杰特意打扮吗?他甩了甩头,随便抓了两下头发,推开门向地铁站走去。
他坐地铁到体育馆的时候法拉杰竟然已经到了。阿尔图刚走进体育馆,就看见法拉杰直愣愣地望着入口的方向发呆,看他到了就立马站起来对他挥手。阿尔图有些惊讶地向法拉杰走去。与他不同的是,法拉杰明显特意打扮过,甚至还戴了运动头带,整个人看起来很清爽又很时尚。这不禁让阿尔图有些后悔出门前的决定,和法拉杰比起来他实在是有些太朴素了。法拉杰不知道他的想法,看着他打量自己的目光脸有些发红,很局促地笑了笑。
总之先开始打吧,阿尔图把球拍拿出来,试着与法拉杰打了几个回合。法拉杰的水平并不如他,在一些技巧上没有阿尔图做得好,很明显是不常打羽毛球,但是身子很灵活,速度和反应力都还不错,所以倒也能和阿尔图打得有来有回。阿尔图起了兴致,手把手教了法拉杰几个技巧,他们连着打了好一会,阿尔图才喊了停,让法拉杰坐在旁边休息——法拉杰这家伙很明显是不会喊停的。
法拉杰轻轻喘着气,脸色比刚才还红。“打得不错。”阿尔图和他挨着坐在一起,拍了拍他的肩。法拉杰没说什么,只是对他笑了笑,眼睛看起来很亮。
阿尔图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水,法拉杰不知为什么迟迟没有挑起话题,阿尔图用余光瞟着法拉杰,放下水杯,主动开启了话题:“最近在忙什么呢?看你消息都发得少了。”
法拉杰听了这句话猛地抬起头,眼角眉梢的惊喜简直藏不住。阿尔图被吓了一跳,寻思着这句话有什么值得法拉杰惊喜的地方,仔细想了想,感觉法拉杰惊喜的点可能在于“阿尔图竟然会在意我发消息的频率”。阿尔图瞬间感觉头上有一个水滴emoji流下。还好这个时候法拉杰开了口,才没有让氛围太尴尬:“最近活动比较多,我是我们班的班长,有不少事情要处理,还有比赛要参加,就发得少了。”随后他又转过来面向阿尔图,“我以后会保持原来的频率给您发消息的!”
“倒也不用……”阿尔图为了掩饰尴尬又拿起水杯来喝了一口,“你竟然是你们班的班长吗?”他稍微有些惊讶,法拉杰总是在他面前把姿态放得很低,让他有些想象不出这个人当班长的样子。
法拉杰笑了笑。“我知道您在您的年级是出了名的优秀,我想追随您的步伐,就竞选了班长……不过我还有不少要学的。”
“你之前还说在运动会上看我的比赛……你很早就注意到我了吧?”阿尔图看着体育馆的地面,问出了最想知道的问题,“你是为什么知道我的?我在年级里认识的人是挺多,但也没有有名到高一的人都能知道的程度吧……”
法拉杰的手指绕着运动水壶的带子。“嗯……是之前开学典礼的时候。”这个回答让阿尔图吃了一惊,他没想到法拉杰这么早就认识了他,但是同时也让阿尔图豁然开朗:“啊!是因为当时我有上台讲话吧?我说了我的年级和名字。”
“是的!”法拉杰笑了笑,看向他,“当时我觉得您的讲话很感染人,很能让人听进去,显得很出挑……我就记下了您的名字,开始留心关于您的事情。”
“那为什么你之前不来找我呢?”阿尔图用一只手撑着脸,侧过头看他,“说实话,最近几天和你相处还挺舒服的。”
法拉杰的脸“腾”一下红了,不是害羞的那种红,而是激动的那种红。“那……那是因为,”法拉杰低着头,泛红的脸颊藏在阴影里,“我之前觉得自己还不够优秀……这学期我选上了班长,这段时间稍微做得得心应手一些了,就想趁着校园祭认识您……您不嫌弃我真的太好了,我一直担心自己会打扰到您……”
阿尔图对他这番炽热的话没有太大的反应。他们沉默了一会,沉默到法拉杰开始慌张地转头看阿尔图,想着是不是自己说错了什么话。当他正要开口抱歉的时候,阿尔图站起了身,拍了拍法拉杰的肩:“起来吧,休息得差不多了。我今天要狠狠地特训你,把你训练成和我水平差不多的羽毛球高手。”
6月2日
你人生的转折点会是什么?
有的人可能会说是大学入学考试,有的人可能会说是自己的亲人去世的那一天,有的人可能会说是自己的升职通知。
但对阿尔图来说,他的人生转折点是他体育课中途拐进那一处阴暗角落的一刻。
他其实只是体育课中途想绕道去自动售货机那里买一瓶饮料。饮料啪嗒一声落下,阿尔图蹲下来掀开盖板,却同时听到了巴掌落在脸上的声音。他的动作顿了一下,拿起饮料站起身来,用冰凉的易拉罐贴在脸上,屏住呼吸仔细地听。隐隐约约地,他听到求饶的话语、侮辱的话语、还有求救的话语。他知道这些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旁边有一个往下走的楼梯,通向无人问津的一个小地下室,阿尔图也不知道里面放着什么,只知道那个地方漆黑一片,胆子小点的都不敢盯太久。
要过去吗?那个人在求救。如果你不过去的话,他会被揍成一滩烂泥,然后像一个被踩扁的易拉罐一样被扔在那个黑暗的地方。你知道这些人揍人都不揍露在衣服外面的部分,那个人会挣扎着控制自己烂泥般的身体重新站起来,然后回去上课,再因为旷课迟到被老师训一顿。他在想什么?他会想什么?……他会有多痛苦?
阿尔图把易拉罐放在楼梯边,轻手轻脚地走了下去。
地下室里堆着一堆破烂扫把还有翻倒的垃圾桶。一个模糊的人影倒在地上,而另一个人影壮硕得很,黑色的卷曲长发垂到肩上,眼睛被刘海挡住看不清表情,抱着臂站在一边,有两个小弟在揍那个地上的人,另一个小弟恭敬地站在旁边打手电筒。人有点多啊……他要怎么样才能拽着那个人逃离这里?阿尔图一边环顾四周飞快地想着法子,一边掏出手机,先对着那些人拍了一张照片。很快,阿尔图就在角落找到了一把锯子,还挺大个,像是锯树枝的,阿尔图轻手轻脚地把它拿起来,确定自己挥得动它之后,在心里深深地吐了一口气。他在心里演练着冲进去之后的动作,闭上眼默数着,三,二,一——他立即像一颗砸进玻璃窗里的篮球一样冲出去撞到那两个小弟身上,与他们的老大不同,这些跟班并不如阿尔图强壮,加上阿尔图袭击得太突然,他们如阿尔图计划般那样跌坐在地。阿尔图迅速拿起锯子,挡在被霸凌者的面前,用锯子指着地上的两个人:“别过来!”像是警匪电影里挟持人质的歹徒。那两个人还真被他这招唬住了,他们面面相觑,都退后了两步没有上前。
好的,计划很顺利……阿尔图在心中暗暗为自己打气。他一步一步朝出口移动过去,也示意身后的人跟他一起走。他留存了证据,这完全可以作为保护他们的一道盾……他不知道眼前这个领头人有什么背景,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至少他可以先救下这个人一次……阿尔图挥舞着锯子,执行着自己简单的计划。
——但那个领头人却在此时笑了出来。阿尔图一瞬间愣住,他看着那个人伸展了一下手臂,手臂上的肌肉在这个十分有力量感的动作之下都凸显出来。他转了转脖子,下一秒就朝阿尔图扑过来,阿尔图被吓得手一抖,与此同时,他看见那个人刘海下的眼睛里闪烁着的奇异的光,比锯齿更加尖锐,就像阿尔图拿起锯子这一举动反而激起了他打架的兴趣。阿尔图立马用锯子指向那个人,可那个人似乎完全不怕受伤,直接不管不顾地越过锯子去抓阿尔图的手,动作像捕猎时的狮子。阿尔图咬紧了牙,想死死抓住锯子不放,但那个人的力气简直不像高中生,毫无疑问,要是再不放手,阿尔图的手指就会被一根根掰断。他干脆出其不意,直接把锯子扔出去,惯性让那个人往后摔了两步,阿尔图直接拽着被霸凌者逃走。阿尔图的心脏咚咚咚地像要从胸膛里冲出来,他们该逃到哪里去?阿尔图飞快地左右看了两眼,时间不容他犹豫,他直接冲进了教学楼。他飞快地奔上二楼,这样追下去不是办法,先躲起来吧……阿尔图咬咬牙,放轻脚步走进男卫生间,对被霸凌者比了个“嘘”的手势,轻手轻脚地拉着他藏进一个隔间里。剧烈运动后突然的停滞让他忍不住大口大口地喘气,胃像是要随着喘息被从躯体里呕出来,他下意识捂住自己的嘴,抑制剧烈的呼吸。门外很安静,要将他耳膜震碎的脚步声终于暂时消失,阿尔图有些站不住,缓缓蹲下身来休息,聆听着门外的动静。
可他并没有安静多久。门外很快就有了些声音,阿尔图仔细一听,是和他一样剧烈的喘息声。喘息声伴着脚步声由远及近,很杂乱,像是好几个人一起跑过来。然后脚步声停下,只剩下更剧烈的喘息声。“操,那两个人……”有一个男声非常短促地说了一句话,“人”字吐到一半就戛然而止,就像是——就像是有人突然抬起了手叫他停下一般。阿尔图顿时瞪大了眼睛,“唰”得一下出了一后颈的冷汗:那个领头早就知道他们在哪了,就一直在外面站着!怎么办?这下逃也逃不掉了,他们肯定会想办法逼他们出来,要不干脆故技重施,直接冲出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隔间的门突然打开了。阿尔图愣愣地看着那个刚才自己没太注意的“被霸凌者”。他握着隔间门的把手,站在门外看着那个“领头人”。
“我告诉你们他在哪了。”他说,“以后你们能不打我了吗?这个人明显比我有意思吧。”
什么意思?
发生了什么?
现在是什么情况?
阿尔图迎来了让人头晕目眩的耳鸣。他感觉自己的大脑都被搅作一团烂泥,像一只束手无策的家兔一样被人扯着领子拽起来,因为惊恐而显得苍白的身体被用拳头砸出青紫的痕迹,他的头被按进马桶里,早上出门时才精心打理过的头发被水浸透,变成一团跟水池里放着的拖把一样肮脏的东西。他倒在地上,控制不住地呛咳,这幅样子好像极大地取悦了那个人,他拽着他的头发把他拉起来:“我记得你,你在我们年级还挺有名气的嘛!有的时候还能听我们班那群人谈起你,呵……知名的好学生?成绩好还讨老师喜欢?”他像扔一颗球一样把阿尔图的脑袋往墙上猛地一摔,对着身后正在吸烟的小弟招呼了两下,直接把他嘴里的烟拿下来塞进阿尔图嘴里。阿尔图感觉恶心得不行,当即就想吐出来,可领头人立马往他的小腹狠狠地砸了一拳,阿尔图已经没有了喊叫的力气,只漏出一声痛苦的呜咽。“吸不吸?”阿尔图感觉眼前一下一下地发黑,他笨拙地吸了一口,立马被呛得连连咳嗽。领头人大笑起来。“给我把这根烟吸完,”领头人说,“免费送了你一根烟,就当医药费了,行不?”
阿尔图不知道自己被折磨了多久,他的大脑像生锈的齿轮一样早已无法运作,他不知道这段时间为什么没有人来卫生间,也不知道那个被霸凌者去了哪里……不,现在他才是被霸凌者了。但他知道在那些人离开之前,那个领头人从他的裤兜里翻出他的手机,按着他的手指解了锁,点按了几下,又把手机随意扔在他身旁的地上——阿尔图知道,所有他原本天真地以为存在的“机会”,最后都像他本人一样被摔得四分五裂。
6月9日
阿尔图坐在楼梯间刷着手机。在那一天之后,阿尔图的生活乍看之下没什么变化,除了一直折磨着他的腰上、腹上的伤痛;但他能看见有什么蛰伏在黑暗中的东西在蠢蠢欲动,关于他的流言蜚语已经被投下,正在像病毒一样悄无声息地传开,他能注意到那些嘲笑的、提防的、厌恶的眼光。社交变成了一件让他提心吊胆的事,他有时便会跑来这里躲清净。
突然,楼梯间的门被打开了。阿尔图立即警惕地转过身去,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法拉杰。他的动作顿了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转回去。法拉杰一步步走过来,在他身旁坐下。
两个人都没有开口说话,直到沉默被打火机的轻微响动打碎。阿尔图震惊地扭头看向法拉杰,法拉杰吐出一口烟,另一只手上拿着烟盒递到阿尔图面前,坦然地望进阿尔图的眼睛。
“你怎么知道我在抽……知道就算了,为什么你也?”阿尔图惊讶地与法拉杰对视,在惊讶过后,又露出浓浓的惋惜。
法拉杰把头靠在膝盖上,夹着烟的手自然地垂下,另一只手抱着膝盖,口鼻被手臂挡住,侧着头,露出的眼睛看着阿尔图。阿尔图与他对视。他没有明确回答阿尔图的问题,但阿尔图总感觉能猜到些什么——纵使法拉杰在他面前总是积极的、阳光的。
阿尔图沉默了片刻,从烟盒里抽出了一根烟,他当烟民才当了没几天,分不清牌子的好坏,但也能看出这个烟比他那个要贵一些。他把烟叼在嘴里,法拉杰掏出一个打火机,帮他点上了火。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抽烟吗?”
“不知道,”法拉杰盯着楼梯间的角落,“我是从六天前开始注意你的行踪的。你不回我的消息,打电话也没接,第二天在学校看见你又感觉一切都很正常……我不知道原因,所以才开始悄悄跟着你。我跟着你的时候,你已经在抽烟了。”
阿尔图“呵”了一声:“你说你仰慕我,那你开始抽烟也是仰慕我的表现吗?只要我会做的就一定是好的,原来是这么简单的仰慕吗?”
法拉杰没有答话。阿尔图含着烟吸了一口,又缓缓地吐出来,看着它们从窗口飘出去。
“我开始吸烟是被人逼的,就在七天前。”阿尔图说,法拉杰听了这句话,慢慢直起身来看他,“我犯贱,去帮了一个被霸凌的人,结果被背刺了,改成我被霸凌了。那个暴力狂把他一个长得像个马桶橛子似的的小弟抽过的烟塞我嘴里,强迫我抽。”阿尔图撩起上衣,露出满是青紫的小腹,“这些,也是那时候搞的。”
法拉杰猛地站起来。“……是谁?告诉我,我可以帮您……”
“帮我什么?你怎么帮我?”阿尔图笑笑,“我跟你说,他身上的肌肉吓人得很,我猜他的背景也和他的肌肉一样吓人。你能陪着我聊聊天就已经算是帮我了。”
“……我家里很有钱!不是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吗?我总能找到方法,给他点小教训……”
阿尔图不置可否。法拉杰看着他,脸上露出了些落寞的神色,也沉默地坐下来。
“我以后不会再抽了。”法拉杰说。
“哪有这么好戒?”阿尔图笑了一声,“你不抽就不抽吧,我还想接着抽呢。你要是真不抽烟了,也继续在兜里揣着打火机,以后我想抽烟的时候你就凑过来给我点火,就像我是黑帮老大你是我的小弟一样,怎么样?”阿尔图似乎很喜欢这个想象,他畅快地笑起来,法拉杰看着他的样子,也露出了点笑意。
但这缓解氛围的小笑话很快就失去了效力。法拉杰无意识地攥住了膝盖处的裤子布料,而阿尔图静静地等待着,等法拉杰开口。
“……为什么不行?”法拉杰终于打破了沉默,“是因为你没办法信任我吗?你觉得你不够了解我、没法依靠我?”
“我们才认识一个月。”阿尔图说。
“我已经认识你半年了。”
阿尔图有些哭笑不得。
烟早已熄了,法拉杰掰着自己的手指:“你知道……我说自己仰慕你,但这实际上是别的意思。我很愿意在您身处困境的时候为您出一份力,付出多少也没关系……您对我来说很重要。”
“为什么现在说这个?”
“……什么?”
“你是想趁人之危吗,法拉杰?”
法拉杰一惊,两只手抓住阿尔图的手臂,眉头悲伤地塌下去:“不是的!我只是想说,你可以随意地差遣我,我的所有资源你都可以随去随用……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已经、我已经很满足了……”
“我们才认识一个月,法拉杰。在此之前你对我所有的仰慕都全部来自学校里的传言,你本人没有和我真正地接触过。”阿尔图说,“你知道吗?最近年级里开始传播一些关于我的流言,说我辜负了哪个女同学,又说我家里偷偷贿赂老师。我想也许再过一会就会开始传我抽烟,或者传我跟高一的学弟谈恋爱吧,”阿尔图瞟了法拉杰一眼,“你跟那些听信了流言、确信我就是个人渣的人有什么区别?”
法拉杰沉默了。阿尔图又从烟盒里掏出了一根烟,叼在嘴里对着法拉杰抬了抬头。法拉杰似乎还没适应自己“黑帮小弟”的工作,愣了一会才把打火机掏出来,给阿尔图点上:“您还是少抽吧,对身体不太好。”
“你五分钟前自己还在抽。”阿尔图鄙夷地看着他,深深地抽了一口,“我现在在学校里也没什么意思了,你就允许我保留这难得的消遣吧。”
法拉杰闭了闭眼。烦恼与憋闷通过烟草拥有了实体,化为灰白的烟雾和刺鼻的气味。楼梯间寂静了很久,只剩下飘动的烟雾昭示着时间的流逝。“……其实,我不止认识你半年了。”
阿尔图转头看着他。
法拉杰低着头,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我在小学的时候就认识你了。”
“我被孤立了,原因是当时我长得比较矮。”法拉杰苦笑了一下,“后来我的身高才逐渐追上正常水平的。但这其实不重要,因为他们只是找个理由霸凌我而已,比我矮的也大有人在,甚至带头霸凌我的那个男生,也不如同龄人高。真实的理由或许是因为嫉妒吧,嫉妒我成绩好,嫉妒我家里有钱之类的,但明面上大家都说是我长得太矮,活该没人一起玩。他们还没学会找道貌岸然的理由,却早早地学会了嫉妒,就像是嫉妒是人类的本能一样。”
“小学生的孤立很简单,他们很少像高中生这样揍人,大部分时候都是不痛不痒地骂你两句。真正让人觉得难受的是孤独。”阿尔图看着法拉杰的脸,他的神色里有些落寞,但同时又微微带着笑,“春游的时候,没有人会愿意和你在同一组;坐大巴去别处参观的时候,没有人会坐在你的座位旁边;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没有人会和你一起玩;下课的时候,没有人找你一起聊天打闹。我拼命地做出一副不需要他们的样子,一本又一本地读书。但其实我的心沉甸甸地压在胸腔里,每一次跳动都像是拼命拖拽着这副躯壳。我感觉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但是这个时候你出现了。”法拉杰转过头,看着阿尔图很幸福地笑了一下,仿佛阿尔图是他历经艰险从矿洞里寻到的宝藏。阿尔图手里夹着烟,在烟雾缭绕中愣愣地看着他——这样的他也依然是法拉杰的珍宝。
“你出现在我住的那个街区里。某一天我坐在公园的长椅上读书,你突然跑过来问我,要不要和你一起玩。当时的阳光很好,温暖但又不恼人,你微微弯着腰,从口袋里掏了点什么东西,在阳光下打开拳头,是一把玻璃弹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