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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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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9-07
Words:
4,029
Chapters:
1/1
Kudos:
8
Hits:
573

【车男主】溃于蚁穴

Summary:

当雨水滑入口中之前离宇亭想的是铁器生锈就是这个味道,滑入口中之后想到盐碱能去锈,雨里有酸,碳酸的方程式上周考试考过,怎么写来着?子车甫昭咬破了他的嘴唇,牙齿撞着牙齿,更剧烈的腥咸味涌进口腔。

他妈的,子车甫昭恼怒地说。离宇亭,你再敢在接吻时走神一个试试。

Work Text:

  离宇亭总是起得很早,高三提前了早读的时间,到了教室先是稍微整理一番桌面,再在座位上站着读书。教室里的桌子是两张拼在一起,每一排每一列间隔刚好通人,桌面像是泡水的田。早班的第一趟铃声响起,同学陆陆续续地从门口进来,等铃声落下,教室里已经稀稀拉拉插满了秧。

人是满的,说“稀稀拉拉”是因为都站得东倒西歪。南方冬天,太阳起得晚,晨光熹熹蒸发在每个人的上眼皮,天空如同蒸熟的紫薯碾作泥涂在案板上。紫色,离宇亭在背书的间隙走了个神。他还见过更早的,更遥远的天空,水泥灰搅拌着紫,灰蒙蒙灰扑扑地扑向头顶,头顶往后仍是紫。天空是有质感的,从画布表面抚过去的凹凸不平,一阵一阵,如同女郎遮掩脸庞的纱帽。

光从搅拌好的灰紫泥浆后面怯怯地透,一点一点溜出橙红色的斑点。最远的楼最先亮,光像一个跌跌撞撞的孩童,亦步亦趋地追逐一个既定的方向。

顶楼有风。家属院是泥瓦砖砌的平房,屋顶是小青瓦一片一片地铺,黏得很实。他坐在不算高的一栋楼,摸摸手底下的瓦片,再看看渐起的混混的天上,风刮得脸有些疼。

喂,有人也爬上来,对着他喊,你做什么?

 

早读下的第一节课间很少有人说话,大部分趴在桌子眯上眼睛,小部分翻开卷子或报纸,低声谈着题目。分班前离宇亭看过一些流传在学生中的“青春文学”,里面也写高三,写重点高中,下课了班上鸡飞狗跳,学习最不好的校霸在教室最后一排打盹,学习最好的女生走过去敲他的书桌,说同学,交作业了。

窗帘飘开阳光正好,光线描摹眼睫,于是此刻有两个人怦然心动,开启一场未来未知的梦。

离宇亭再抬头看一看班上,觉得小说果然还是小说。

当初那本书最后被班主任收走了。班主任教数学,不负众望的地中海,头顶摊着几缕紫菜似的短发。说教几句,可是同学们的梦没有醒。从开始看小说就挑好的人选,有了愈演愈烈的趋势。他们热切地讨论着内容,又把小说照搬到现实,要有条有理地去凑合这样一对“帅哥靓女”。

于是第一步是找到一个校霸,第二步是找到一个成绩好且与校霸有交集的女生——重点高中不可能放进来任何一个混混,所幸临挨着就是一所职高。所有人都知道职高里有个混世魔王似的学生,外套嫌热就系在腰间,脑后长辫,眼下黑痣,身后跟着装腔作势的走狗。

男主角有了,女主角在哪里?——这下找不出人了。成绩好,脾气好,胆子大,长得好看——男生们暗地里腹诽,这样好的女生凭什么要给一个混混凑朋友?女生们也各自琢磨,到底挑不出一个可以拿来诽谤的对象。

此事便就此告一段落。后来分了班,新班的同学们比起这些更关心成绩与文学作品。离宇亭其实也不知道他们私底下关不关心,他跟每个人的关系都是如出一辙的淡漠。

只是偶尔听到消息。有学生谈恋爱被发现了,校霸又打人了,有学生打了一沓书到学校被发现了,校霸又去喝茶了,有学生在念检讨时在全校面前告白了,校霸又留级了……

哦,告白的那个不是耳闻,因为离宇亭本人就是被告白的对象。

高三,老师们耳提面命的时间段,科科考试如流水经过每一个人的课桌。升旗的时候离宇亭脑子里还在背一会儿可能会默写到的古诗词,在听到自己名字时甚至没有反应过来。直到身周其他人用讶异的目光看向他,他才茫然地抬头,对上主席台上那人通红的脸颊。

他没有听到前因,于是问,发生了什么事?

台上人的脸一寸寸灰白下去。

可能这也是所有人高中生活中足以闲谈的一笔趣事。有同学谈的时候不知道离宇亭就在旁边,兴致勃勃地讲了起来。最值得谈的不是居然有人敢在高三告白学长,也不是这场国旗注目下啼笑皆非的乱剧——他们压低了嗓子,神神秘秘,目光透过手中的水杯笔筒涂改液压到主角之一身上。

他们说,那个告白的人,是个男生。

离宇亭一开始不知道这个。当天阳光太烈了,光线又正好在一个反射得让他看不清台上的角度,过重的学业使他配起了眼镜,镜面反光惶惶,他不知道台上人是男是女。但是知道了他也不怎么关心。他不记得那人大声说的曾经帮过的事情,某年某月某段亟待修葺的危墙之下。他隐约有点印象,一点点与这日类似的阳光,刺眼得扎人,而那些回忆仅限于此。

不过那个男生确是给他惹了桩大事。在那天,一直在耳闻里出现的校霸蹲在他放学的门口,龇牙咧嘴地抬起脸。

那天天气不好,早上还晴空万里,下午就阴沉着脸铺着大片大片的灰蒙蒙。一个人蹲在校门口,濛濛的天色铺到他的脸上,层云里翻涌出诡异的淡紫色,好似一场日出前的冥冥。

喂,他抬起眼睛说。形象与曾经屋顶上那人重叠在一起。

你要做什么去?

 

离宇亭本来不想动手。“品德兼优”这个词像是从书面隽语交声赞叹里一字一句刻进了他的骨头,他习惯性地维持着这个称呼,做惯了一个好人,事事端水持平,君子之交淡如水。

所以当第一个拳头落到脸上时他其实没反应过来。很少有人靠近他,这同时意味着很少有人会得罪他。混混都知道不能挑尖子生欺负,动了学校的绩优股就等于动了校领导的半条命。

谁知这真的有一个人不要命。离宇亭踉跄着被扯进了一条巷子,两边墙壁窄道勉强够两人过。他的眼镜歪斜掉在了地上,脑袋撞在墙上发晕。幸亏这地方窄,他半个身子有了倚靠,勉勉强强地抬起头。

那人看起来没有饶了他的打算。在传闻里留了十级甚至会吃小孩的校霸抓起他的衣领重重地往后撞,撞得离宇亭眼前发晕,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是以后要多练点身体,不然不至于被人压着揍还半天反应不过来。

“离宇亭,”他在一片幻晕的视线里看见那人咧着嘴笑,三四张脸影影错错,像是扑克洗牌拉花的重影。离宇亭不合时宜地想到那个手法,继而想到更多。石子瓷碗,尖刀吞火。火焰里的一张脸在炙烤的空气里扭曲,人脸的边缘像是融化了,在飞扑的高温里幻化出重叠又重合不起来的几张相同的脸。

那人的嘴唇凑近过来,笑声阴沉沉,捏成无孔不入的丝线钻进离宇亭的耳朵。渡过了青春期的男声音调很沉,于是丝线大概是棉拧的又浸了水,钻不进就压在离宇亭的耳朵上,让他吃痛地一避。

避不开,窄巷的劣势又显出来了。

你最近过得很风生水起啊。校霸牙齿上沾了血,语调松快了不少。不过也正好多亏了那群传闲话的蠢货,离宇亭——

他又是重重一砸。

当初的事儿,老子讨债来了。

泥人尚有三分火气,更遑论已经被撞得心里火直冒的半大少年。离宇亭完美的“品德兼优”劈开道深深的豁口,裂痕一路裂开到他的脸上,离宇亭稳了稳脑袋,一言不发,抓起那人的衣襟,额头狠狠地撞过去,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这招富有奇效,当事人显然是奔着把自己撞成脑震荡把对面直接撞出殡的方向下的力气,两个人跌跌撞撞地分开,离宇亭已经站不住了,跌坐在地上捂着头颅直抽气。咔的一声,手指传来针扎般的刺痛,他视线稳定不下来,只能迷迷瞪瞪地看见指上红的白的反光,光怪陆离的彩色在白色里翻滚,像一锅搅拌得有些恶心的杂粮粥。

眼镜。离宇亭后知后觉地想。一开始掉在地上的眼镜已经在推搡中成了渣滓,而他刚好一手按在地上,按在了一地的碎尖上。

来不及拔开,离宇亭勉强抬手护住头,脑子里还是一阵阵地发晕。对面人骂了一句,听起来精神还不错,野草一样顽强的精力。看来常打架也不是传闻,是真的。在又一次被掐着脖子领子蹭着提起来时离宇亭想——他的精力已经不支撑更多的思考了。疼痛见缝插针地逼迫他眯起眼睛,他看不清凑近的是拳头还是一张阴沉的脸。

无所谓了。他想。千里之堤,溃于蚁穴。面具碎了就再也不可能完完整整地拼合回去,他也不想再费那个死力气去捡碎片,捡自己。他头一次在旁人的目光里无所遁形。

“子车甫昭,”离宇亭的声音哑了,在剧烈的眩晕与疼痛里,虚弱感轻飘飘地抓住了他。离宇亭听见一个陌生的声音从自己的喉咙里飘出来,似乎在笑,嗓子里烧起火一般的炙烫,一把火烧进心底烈火通明。

子车甫昭,你活该。他完整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扬起脸,从来压在心上压在心口的恶气随着碎裂的品行面具劈头盖脸砸在了那人的脸上。他大声地骂他,头晕眼花地踹他。

我可以这么做,离宇亭有些不管不顾地想。这人一开始也是这么不讲道理地找过来打我,一个字解释都没有。所以我这么毫无道理地骂他也是合理的。谁让他自己开了这个头。

谁管他讨得什么债!去你大爷的,谁欠你!

笑到最后脑袋的眩晕也没有结束,反而愈演愈烈地在他眼前分裂出无数的场景。年幼的,年轻的,狼狈的,往前奔跑的。光在背后追上每个人的背影,他听见过去喧嚣的笑声,潮汐一样淹没比光芒更灿烂的笑容。

转瞬即逝的叮当响,铜钱穿在线里与水珠撞击,明黄黄如同新铸的黄金。搬走那天的记忆浸泡在水里,红线贴在身上吸了汗,皱皱地发苦,在口里绞得人舌尖发痛。后来隔壁家闹出传家宝丢失的大事,鸡飞狗跳,要死要活。只不过他们都心知肚明那个东西不会丢,离宇亭在离开的前一天就放回了原本的位置。

只是一场毒打让铜钱不见了踪迹,有了理所应当独占的理由,对所有人就此缄口不言。

红的,涩得发苦,本来线也不是该含在口中的东西。空中发出隆隆的闷响,艳阳天彻底退了最后一丝痕迹,第一滴雨水砸到廉价的塑胶棚顶,在闪电白光下四分五裂。就好像相遇总是这样,漂亮的天,明媚的天气,氤氲得极好的心情;而离别与重逢都是铺天盖地的暴雨瓢泼,雷鸣沉在云底如同遥遥的怒音,白光划破天空划破人的视网膜,撕开一瞬间的裂缝如同离宇亭早已破碎又被交口称赞的面具品行。

窄巷也有好处,塑料棚往外伸出一截,谁也不会注意到黑云翻腾的天底下还有两个人。依然是涩得发苦,又发腥,水珠沾湿了发丝沾湿了脸颊也沾湿了发晕的思想。当雨水滑入口中之前离宇亭想的是铁器生锈就是这个味道,滑入口中之后想到盐碱能去锈,雨里有酸,碳酸的方程式上周考试考过,怎么写来着?子车甫昭咬破了他的嘴唇,牙齿撞着牙齿,更剧烈的腥咸味涌进口腔。他妈的,子车甫昭恼怒地说。离宇亭,你再敢在接吻时走神一个试试。

草你的,离宇亭在脑子反应过来之前骂回去。你管我!

然后一切淹没在那场天崩地裂的暴雨里。

 

等离宇亭发完烧,病体初愈重返学校,已经有新的话题更替之前的八卦。他听到班里女生又提起了校霸的话题——那个学习很差的校霸和学习很好的女生的恋爱事宜。一个人信誓旦旦地说隔壁职高那个这回绝对是栽了,就是不知道对面女方长什么样子云云。另一个女生好奇地问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发誓的人神神秘秘地一晃手指,说,有铁证!校霸绝对是在谈恋爱!

而且肯定是个很热情的女生!镇得住他!

听众们倒吸一口气。什么!镇得住他!那个传说中留级吃了十年小孩的校霸!

铁证如山,发誓的人斩钉截铁,左右巡视一周,摸出手机调大图片。围过去一排脑袋,只看见一张显然是偷拍的侧脸,面部表情看不清,只能看见照片里的人嘴角破得厉害,勾却还是向上勾,大概是心情不错的意思。

嘶——围观群众这回没能嘶成功。高三的崽子们一个个矮下头去,不知何时来的教导主任露出一个和蔼的笑容,伸出手:交出来。

那个“很热情且能镇得住吃小孩校霸”的“女生”目不斜视地走了,好像教导主任不是他引过来的一样。

 

*1:当时那边小说也是离宇亭喊过来老师收走的

*2:子车把离宇亭按着的那条巷子就是告白的男生跟亭见面的地方

*3:离宇亭不记得是因为后来子车就在那里找他了,顺手帮忙的事情忘得很快,倒是子车一直记着在。哥就爱记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

*4:后来那个告白的男生走路上被莫名其妙套麻袋打了一顿

*5:没出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