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玄戈北洛在六岁前被爹妈亲切称为两个小恶魔,有凭有据,绝非信口雌黄:垃圾桶里躺着兄弟争夺间损坏的玩具碎片,此乃物证,幼儿园座机未加入通讯录已背下号码,此乃人证。检察官女士熟练地开口询问:这次是谁又把谁打了?有没有伤到其他人?
“……只有彼此破相吗,好的,抱歉,谢谢您。”她放下手机叹气,不忘编辑短信发送给另一位家长:我真的后悔之前让你带孩子。让他们自己玩儿别摔着就是了,非说兴致来了打一套军体拳。今晚自己去领孩子。
我只是……唉。到了放学时间,难得能提早下班的警官先生把着方向盘,后座玄戈鼻梁上贴着米奇老鼠的创可贴,北洛的膝盖同样贴着一个,黄色的海绵宝宝,两个小不点儿还在喋喋不休谁的创可贴更好看。
“好了好了。安全带系好,你们妈妈收到老师的投诉了,你们俩今天都没冰淇淋吃。”
顿时后座此起彼伏传来尖声告状:凭什么!明明是玄戈先动的手!——瞎说明明是你先用腿踢我!——我哪有!是你自己走路不看路踩我脚上!
都不准闹。警官把车停好,看着两个短胳膊短腿蹦上楼梯间,正好遇见邻居低着头出来,小炮弹们紧急刹车嘭地撞在一起,嘟囔着相互抱怨,却是乖乖靠边站着,喊奶奶好。
“哎,真乖。”老太太从小挎包里摸出两枚剔透用玻璃纸包着的糖,眯着眼努力辨认,“又长高啦?哪个是哥哥哪个是弟弟?”
玄戈举手:“我是哥哥!”
北洛抢话:“我是北洛!玄戈才不算我哥,他也就比我大三分钟!”
他们接过糖果,一颗橙色一颗绿色,嘴里叨叨三秒钟也是你大——这是什么味道,哪个好吃我要好吃的那个——橙色是橙子吧我要你那个——不给——吵闹熙攘地挤进家门。
昂在后面叹气颔首招呼,“抱歉,孩子太吵了。”
“哈哈。活泼好啊。”
“哎,活泼得我头痛。再过几个月就该上小学了,他们两个小恶魔,要是去嚯嚯同学我该如何是好。”警官叹气,在警局里面对多少歹徒恶犯都没叹过这么多气,为管教自己孩子愁得要多长白头发。
“长大就好了,”老人家已是儿孙满堂的过来人,笑着开导,“别担心,他们都是乖孩子,会自己好好长大的。”
昂苦笑。
几个月,从幼儿园毕业到小学开学,一两年,能长大多少。依旧是同一个模子里出来的小恶魔。
虽然在兄弟俩极力抗争之下,特意分在了不同班级,趁另一个人不在冒领蛋糕糖果的事儿没再发生。他们在自己班级里获得了第一批不相交的独属于自己的朋友,开始悄悄朝着不同方向生长偏移,但是,当然,他们依旧与彼此相处最长时间,吃饭,睡觉,周末,长假。打架,吵架,时常。但亲密更是常态。北洛带回家的漫画在塞进床底前会到玄戈手里过一遭,玄戈买的故事会时不时被北洛恼火挑剔这一期写得什么东西好无聊。他们在连环画里见过聊斋,在童话书里认得鬼神,做弟弟的暂且不论,做哥哥的和稳重也是相差八万里,听闻学校传奇一百个,终究在某一天一拍即合胆大包天地开展大冒险。
“北洛,我们学校本来就是十三级台阶。”玄戈趴在桌子上,肚子咕噜一声,已经把新买的杂志翻了第三遍,作业当然早就做完,告知爸妈今天去同学家里玩,实际上已滞留在学校四小时,无聊到有些后悔。
“那就是到晚上会变成十四级。”北洛坐在靠窗边,嘴里啃着从朋友桌肚里找到的薯片,鬼鬼祟祟观察窗外是否有老师或值日生的身影,“他们都说看到了!”
“可是我听说他们留到七点就被老师发现了,”二年级了,玄戈作为年级小队长,多那么一点儿到高年级巡逻的经验,“四年二班的我好像前几天还看见他们在课室后面罚站。”
“你怕了?”北洛从不打退堂鼓,直抒胸臆。
“我不怕。”玄戈咬着重音。
北洛从鼻腔里哼出一字不信任的语调。传说当九点九分闭着眼走进九楼的楼梯时,奇异的第十三阶台阶会浮现。教学楼只有八楼,九楼是天台,常年锁着,愈加贴合传说中神经兮兮的不存在的楼层的形象……总之,他们居然真的在学校里躲到了九点。
夜晚熄灯,天空原有快满的圆月一轮,但临近危险时刻竟然起云,目之所及只有紧急出口的标识绿莹莹妖冶照着,北洛拐进楼道就开始后悔,踩一步台阶,鞋与地砖发出清脆敲击,回荡在寂静的梯间像不详的钟声,越往上走越是阴森。他越走越慢,走到六楼就挪不动脚。玄戈在旁边一样慢吞吞地挪步,速度也堪比蚂蚁爬,但是感受到手牵手处传来向后的停滞感,开口,虽然声音抖了两抖:“你怕了?”
“我才——我才不怕!”北洛咬牙。
“那你走啊。”
“走就走。”北洛捏着嗓子回答,展示自己的不泄气,嗖一下两阶并一步往上窜,然而就支棱了一分钟,到七楼开始脚底粘胶,到八楼抬头望两股战战,已经双手挂在栏杆上——牵手实在是没什么安全感。
九点八分——九点九分。玄戈的看着手表的数字,内心因为亲眼见过传闻人物罚站场景而多一份不信,因此在弟弟畏畏缩缩时英勇站出来,好吧那我先走,你跟上。
跟上就跟上,北洛给自己打气,死死闭上眼,好黑,他抖了一下,听见玄戈脚步声开始往上走,一阶,两阶……他跟上去,手心出汗,抓住栏杆一滑,险些把重心摔出去,七,八……玄戈走这么快干什么?他匆匆忙忙贴上玄戈留下的温度,数到哪儿了?八,九……十一,十二,马上要到传说的第十三阶了会发生什么,北洛提着一口气,战战兢兢往上一踏——踩到了一片平地。
没有十三阶!
他顿时毛都炸起来了,猛地睁开眼就喊玄戈!没有——已经带上哭腔——没有十三阶!
玄戈正转身好无趣地开口准备说什么也没有啊,咚一声北洛像个大型的树袋熊就往他身上挂,没被十三级台阶唬到,倒是被北洛惨叫的嗓门吓了一大跳,什么没有什么十三?他手心也带汗,于是抓握栏杆的手掌一滑,两个一米二的小学生,还带着红领巾,腿就那么点儿粗,膝盖一软团抱着沿着台阶咕噜噜从九楼滚到八楼,滚到气喘吁吁看见监控来逮人的教导主任脚下。一个年级小队长一个三好学生,擅自在学校逗留并试图撬学校天台门,抱着老师的腿鬼哭狼嚎,稀里哗啦。
哭得老师和家长都无奈。
检察官女士从教室办公室领回来两个蔫头蔫脑的小豆丁,想教育,但是两个人膝盖上还涂着跌打药,哭成了小花猫,打也打不得。行了行了,今晚开着灯睡觉,好不容易把人哄上床,转身被扯住衣角,玄戈抱着自己的玩偶小兔,表情里带着一点害怕和一点意犹未尽,不甘心地问:“妈妈,这个世界上真的没有鬼吗?”
“真的没有。”
“那也没有吸血鬼、猫妖、吊死鬼……”
“都没有。但是如果你们今天小测考了一百分,可以带你们去新开的游乐场玩。现在,睡觉。”此话一出,打嗝声都停了,游乐场!小小的欢呼,然后对答案之声窃窃,检察官女士把顶灯关了,把台灯调到最暗,合上门,听见里面滞后地传来欢呼声。
小孩儿,她垂下眼没办法地笑,抬头看了一眼日历,原来是临近中元节。若人要分类,家里两个大人得是最不信怪力乱神的那簇,钧天市的过节氛围也不算浓厚,奈何世界欣欣向荣,朝着各处商机蓬勃试探,街上到处分发着新开的游乐场宣传单,她正好被塞了一份,因此随口一提。传单里黑底红字把鬼门大开标题写得又大又艳,她查阅了一下宣传单的活动表,打开手机核对日程,若有所思地朝通讯里蓝底头像的人发了购物清单,养娃职责分得很清:人能来?人来不了那就出钱。
到周五凭借满分考卷兑换游园门票以及活动服装——幽灵披风或者南瓜外套。当然,不出意料,玄戈和北洛跳起来,同时争夺那个帅气的可以在风中甩起来的幽灵袍子,那个南瓜,圆滚滚的!蠢死了!
“你们自己猜拳,猜拳好了试试大小。”检察官把快递箱子推到他们面前,叹着气背身按短信抱怨:早告诉你衣服要买一模一样的。
警官在忙碌的值班中喊冤枉:明明是他们两自己许愿的啊。
说是这么说,真买两个不一样的他俩什么时候不争了——咚哐两声,检察官大人紧急回头,发现两个小恶魔已经开打,只能手机一抛过去调停。
“玄戈。”她教训,并没想好怎么说,孩子却已经聪慧读懂了妈妈想说的意思,却不愿意服从:“我也就比他大三分钟!”
好吧。她蹲下来,看着这两个同月同日出生长大的孩子,“那刚刚谁先动手的?”
“玄戈!”北洛争先告状。
“明明你先抢的!”玄戈委屈,看着母亲把幽灵披风放到弟弟手里,快掉眼泪了,但是旋即母亲摸摸两个孩子的头,摊开手向他们展示手机对话框:“今天就先这样,明天爸爸给你们带之前想要的小车模型,玄戈先挑,好不好?”
北洛脸上浮现踟蹰的意动,玄戈看懂了,嗖一下抢过南瓜,不给反悔的机会:“说好了!”
嗯,检察官女士说一不二,和儿子们拉钩。
普通的人类妈妈带着长腿南瓜和长腿幽灵在游乐场玩了一整晚,摩天轮、过山车、鬼屋,快乐的一整晚在十点的烟花表演后人困马乏地结束。玄戈把南瓜服脱下来,闷了一整天满身汗津津,因为口渴先去倒水喝而丧失了浴室的优先使用权。
房间晒了一天刚开空调还是闷热,他选择躲到阳台去。抬头看见一个半明半暗月亮,照得楼外风吹过来树叶一片片像粼粼海波,很凉爽很漂亮,于是他没有开灯,坐到藤椅上端着杯子啄月色。小孩子无所事事数着远处楼层亮了几盏灯,昏昏欲睡,没抬头观察月色慢慢变暗,从边缘一圈开始变暗变红,传说里的天狗飞快地啃食月亮。直到倏忽间风声大作,叶子击打得心脏怦怦跳,玄戈惊醒,回过头睁大了眼睛看天上忽然掉落几缕红色缠绕到眼前,雾蒙蒙一团随着月食成形,飞舞的衣服碎块,他往后缩了一步,避开对方指尖流淌到地面的红色薄雾,如此可怖而寒气森森。
……妈,这个世界上好像真的有鬼。
但在玄戈跳起来喊妈妈前,那团红雾长出了脸,苍白,在全身如墨入水的模糊雾气中居然清晰姣好。他在月亮完全被红色吞噬的时候睁开双眼,灼灼赤色,凛然逼人。
玄戈僵住,看着鬼的视线转过来……同样顿住。
万籁俱静的红色月光里,一金一红的两双眼眸对视,片刻,鬼叹了一口气,腰佝偻下来一点点,自言自语,原来是这里……原来是这样。
云飘过来,把红色的月亮遮蔽一小块,他的身体也透明一小块,鬼原本侧身站着紧绷了肩膀,然而说了一句话之后维持不住站姿,向后倚上栏杆,眉头不自知地蹙着,垂眼目光洒落,莫名一点温柔与怅然。
“玄戈,”鬼知道自己有点明知故问,但难以不多问这一句:“北洛呢?”
“北洛在里面。”显而易见,鬼没等他回答已经伸出手去,阳台的遮光窗帘被风吹起一缝,他把手递在细细一寸的人造灯光下,然后刹那红烟一缕,无声无息,他的左手食指就地融化。果然如此。鬼收回自己残缺的手掌,并不见痛,并不意外,只是惋惜。即使不在光下,他看见剩余的四根手指连同双腿在飞速消失,等不及了。
“玄戈。”他开口,看见小小的玄戈抬起头等他的下文,脸上是天真与无暇,什么都懵懂。好像只有七岁吧?还小呢。倏忽喉头涌上一些无可奈何,却不妨碍句子字字清晰地说下去:“玄戈,你是北洛的哥哥。”对他好点,他本想多加阐述,别让他受伤,然而话没说出口忽而哽住……别让他伤心。
然后小玄戈在这沉默的间隙里眨眼,令人出乎意料的敏锐与直接:“你是因为做北洛的哥哥才变成这样的吗?”
“不是,和北洛没关系。”他并不多言,在对面璨金色的眼瞳中看见自己的样子,竟然还能回一趟家,不过这么狼狈,幸好也只有自己看到。鬼摇摇头,眼里闪过怀念的惆怅的,终究是笑意,把声音放得轻柔,“和他没关系……怕吗?”
“唔。”七岁的玄戈皱了皱鼻子,坏人,骗人,连小孩也骗,要是没关系,干嘛要问怕不怕。但是,小孩能见过多少生死,他知之甚少,最多记得以前家里养过一只猫,黑猫,他五岁的时候猫十岁,老猫了,是他习得生死两字如何写前,了解何为离别的提前班。以后你再也找不着它了。仅此而已。于是玄戈非常轻易地答应下来,“好吧。拉钩?”就算做北洛的哥哥会变成这样。
反正,确实,我就是比他大三分钟嘛。他伸出手去,勾起尾指,勾到寒凉的一阵风。
不过几呼吸,月色渐渐回亮,鬼后退一步,并没有多的话了,只是朝着年幼的自己点点头,在红月色里变浅淡,直至了无痕迹。
“——阿嚏!”玄戈端着杯子忽然鼻头一痒发出一个惊天动地的大喷嚏,惊动在屋内收拾东西的母亲。怎么一身汗坐在这儿——她一摸儿子额头,表情变得严肃,玄戈你过来,量一下体温。后面就是兵荒马乱,三十八度高烧,玄戈吞了感冒药被裹上床,耳边嗡嗡是妈妈指挥北洛去端热水的声音。唔,果然南瓜服对于钧天九月天还是太过闷热。第二天玄戈睁开眼睛,父亲已经回到家,手在额头上探温后结语应该已经烧退,起来喝粥。买的小车也陈列餐桌上,北洛在一旁垂涎,但是,玄戈先挑,昨天说好的。
玄戈拿起筷子戳破碗里的窝蛋,想想:“北洛先挑吧。”
“我两个都挺喜欢的。而且,”他卡壳了一下,咦?发烧一觉起来昨天的记忆都模糊,玄戈用力地回想,好像是很大很红的月亮。别的……没有别的。不过莫名其妙地,心里突兀多了一个自觉——“毕竟我是哥哥啊。”
他第一次在双胞胎中的战争中不战先降地退了一步,而一步就是好多年,叫后来人都不相信,这样两个兄弟居然做过互不相让的小恶魔。
回忆里只有一轮红色月亮,是他很久之后跋涉回到家,才恍然原来是这里、有这样一段未了因果。然后他笑,笑竟然是这么简单一句话。叫我记挂这么多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