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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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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9-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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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许】Dear You:

Summary:

*三根火柴梗

Work Text:

许三多捡到了三根火柴。

是被秋风送来的物什:乡下十月的风总是来势凶猛,仿佛要把村子一举掀去其他月份受冻。火柴在男孩手心躺着,没能供人取暖,却立刻令对方通晓了自身的另一个用处。回到过去。许三多想。回到过去?

他没什么过去好回去的。母亲死于难产,他自然印象模糊;初中毕业辍学,可火苗也救不了贫穷。再往后追溯便是19岁,当下,解放军来村中家访,他的父亲命他展示体能,他于是像猴一般窜入山间,表现自己比鸡和狗还利索的速度。

而这速度令他现在就得回去。天光已然混沌,他抬头望了眼远方,将火柴揣进兜里,再次迈开了比鸡和狗还快的步伐。

 

眼前这个人,一身军装,利索笔挺,父亲和村长都唤他作“解放军同志”——是的,除了眼睛小了点儿,他确实和课本上画的解放军同志一模一样。解放军同志一脸五味杂陈,似乎拿许三多非常没办法。这种表情课本上是不教的,但现实世界是许三多另一所学校。他在生活中见过许多次这样的脸,这样的眼睛,写着“你要就范”,而不是“我要逃跑”。

意图逃跑的史今,和举手投降的许三多。后来回想起这些,史今狡黠道,那时候觉得你像我是有道理的。

一碗白酒,史今的家访随之结束。他赶着归队,许三多被许百顺推搡着,要他去送送自己的贵人。山风是很强壮的东西,把他们锤炼为两棵佝偻的病树。而史今身上长着健康的绿,扎眼的军装,他此刻的树皮,或者人皮。在很小的时候,许三多还不能自如控制哭和笑,许二和会给他讲故事听。故事是能留住人类意识的有效手段;这么想,人其实是很好捕捉的一种动物。

许三多是诚实的孩子,他永远记得《狼来了》那个童话的教训。他在风中跟史今讲,第三次,放羊娃跑来跟村民们大喊:狼来啦!这回是真的!可是无人理会。羊被悉数咬死了。

“你一个半大孩子,怎么老喜欢看这种结局的故事。”史今笑得很和蔼,并非苦涩。许三多有点茫然。

我也给你讲一个吧。史今道。

 

北方的屯子里,村民们多靠打猎为生。猎人猎不到吃食,全家便要跟着挨饿。夕阳西下,猎人往林子深处碰运气,忽而瞧见一只直立的黄皮子。那黄皮子双手作揖,问猎人道:你看我像人还是像神?

猎人恍然:原是遇到黄皮子讨封来了。若答像人,黄皮子自会升仙,但此后会粘着被问者不放,命其悬壶济世,注定穷苦终身。若答像神,则会毁了黄皮子的道行,如此,被问者也会被黄皮子纠缠一生,乃至家破人亡。

此情此景,猎人灵机一动,仿着黄皮子的动作,同样直立起来,双手作揖道:你看我呢?我像什么?

黄皮子认真思索良久,答道:你像一尊佛。

话音刚落,四周金光闪动,黄皮子飞升成仙。它对猎人道:感谢你祝我渡过最后难关。我定保你大富大贵、全家平安。

 

故事外也将日落西山。到了最终归队的时刻。远处的212在尘沙中等着,仿佛新世纪的战牛。史今有些触动,对群山、植被、人。这是一个不属于他的故乡。部队外的一切短暂而真实,漫长的东西反而虚幻。他是个很容易被捕捉的人,于是回头看了许三多最后一眼。男孩湿着眸子,小嘴一瘪,正要哭将出来。19岁。20岁。21岁。还是个孩子。

史今摸了摸对方的小脸儿,笑得赧然。他道:“三多,你的《狼来了》讲得特别好。我也祝你大富大贵、全家平安。好吗?”

许三多想要点头,但集合时间已到,史今转身跑走。他在史今身后大力挥着胳膊,像秋风中飘摇的枯木。

“车站见!”他努力地喊着,“……,车站见!”

那抹绿色没有回头。风沙很快就将其吞没了。

 

晚上睡觉前,许三多想起火柴的事。许二和刚从村东头打牌回来,在弟弟面前咬起一支大前门。他想喊男孩一起去搞几只水鸡打打牙祭,对方没有同意。然后许三多问他,二哥,你是不是拿了我一根儿火柴啊?

许二和“噫”了一声儿。

“你不合适当兵,合适当土匪。”他吐出一口白烟,道,“说嘞是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你可真中,还没当上兵,就连火都要跟群众掰扯了。”

许三多呲着大白牙傻乐,将剩余两根火柴重新放回口袋。他已很久没看过暖灯下的哥哥,觉得一切都值得怀念。许二和不是唠叨的人,却还是嘱咐了他一些进军队后的事。或许一切都是夜色使然。

俺们三儿这就要去镀金嘞。屋里大一点儿的年轻人感慨道,啥都要不一样咧!

许三多也很想和他的二哥说一些关切或提醒的话。但,他不能剥夺任何人经事的权利。大家不日都将启程,村贫困户老许家的河水也在东流。

许三多把灯拉上。

 

 

702装甲步兵团,许三多参军九个月,只来过团部两次。第一次在随军家属开的小餐厅里跟史今重逢,第二次被白干事领到钢七连营房的宣传栏下。七连,如传诵中一般,连头顶的太阳都比草原上的更大更烈。笼子的规格是根据野兽的形态确定的,显然,钢七连永远是最大而尤其坚固的那个。

在这里,辽阔和逼仄是同个意思。

七连长高城面无表情地路过了许三多,没有迫他任何,他却已承认自己不是好兵。许三多身上的军装尚且不是树皮。他知道,那不过是一层漆。

史今就在这时过来了。不是犹疑的脚步,是轻盈的。那真像探戈——这个比喻令许三多忽而有些不好意思。他低下头,红了耳垂。

在新兵连的时候,为了不被分去喂猪,许三多曾经连着好几夜自己偷偷加练。基础步伐、单兵战术、投弹射击,除了班组和障碍难以还原项目,其他的他一概无脑重复,像首单曲循环的破锣嗓子歌。纠察好躲,排长难防。他的排长总是比别人要多关注他一点儿,比如早早就发现了他夜里的突然失踪。

史今当然不能说什么。为这新兵指导,算单独加餐,史今不干这种不公的事儿。唤这新兵回去,抄写内务条令,抄一百遍也不治本,解决不了任何人的心病。训练场旁的空地,他站在一旁,自发陪许三多喂过许多晚的蚊子。而刚开始这小新兵笨得连停止间转法都不得要领——想起伍六一头痛的脸,史今笑得蔫儿坏十足。

“跳过探戈吗?”想了想,他觉得不该这么问,又道,“看过探戈吗?”

农村来的小孩儿意料之内地摇了摇头。92年赵丽蓉的小品将这舞种变为一道家常菜,史今也是到部队后才知道的。

“探戈就是不停地旋转、回环。”他道,“把这个弄懂了,转360度你都没问题。”史今将手半架在空中,脚底泛泛扭了几下,“就像这样。”

许三多看得出神。月光下,史今无限接近于一团火。一缕烟。诚实的意志。

“过来。”史今低声命令道。

他悬空的手是为了舞伴的加入。于是他的小舞伴便战战兢兢、夹生不熟地钻了进来,成为舞的一部分,火的一部分,史今的一部分。

尽管又踩他的脚,又踢他的腿,像只螳螂。练武的人喜欢用木人桩训练,月光下,史今感觉自己正在被木人桩连连袭击。

而他心甘情愿。

 

一番激烈的争取后,史今从高城的办公室出来,看到楼梯口等着的许三多。对方雀跃地喊他,明媚的笑脸,似有若无的忧愁,正似迎面一拳的突袭。史今愣了一瞬,对男孩勾起嘴角。

“刚才在楼下,我又想起我家访的时候,你给我讲的那个寓言故事了。”史今道。

“什么?”许三多有些不明所以。

“《狼来了》呀。”史今道,“三多,正因为你的努力,你重新回到了这里,才没有把班长变成那个说谎的放羊娃。”

许三多从来不觉得自己了不起。不如说,他甚至害怕这种无意中的“了不起”,会断送别人的前路。比如老马。比如。他难以接话。

史今没有在意。“七连就是新的开始了。”他站直身体,拍了拍背着卷包的男孩肩膀,道,“列兵许三多,准备好迎接这种跟以前完全不一样的全新生活了吗?”

许三多下意识地绷紧身体,立正答道:“是!”

声如洪钟,引得三四个班的宿舍都接连有兵探头出来窥视他们。连长办公室传来里间的摔门声,又吓得那几个兵一哆嗦,连忙把头缩了回去。

只有成才没缩。成才甚至走了出来,向三班靠近。

 

史今把伍六一喊走,留空间给这对下榕树发小叙旧。许三多还想跟史今说些什么,可对方一溜烟儿就消失在了拐角处。侦察兵的动静。

许三多趴去窗边,想看到史今走出营房的身影。成才会错了意,“你也觉得班宿舍待着憋屈吧?”他拉他道,“在这儿不好说话,走走走,带你去七连车场咧!”

甘小宁在他们身后喊道:“三多,分清谁才是你一个班一个寝室的战友啊!”

林荫道上,许三多听成才讲自己最近的射击成绩,提前达成的目标,接下来要往什么方向走。他浅浅应了几句,而后不再说话。

“咋了你?”成才察觉到这安静,渐渐止住了话头,“你又胡思乱想了?好不容易到了七连,不会又想回去了吧?”

许三多摇头,“没有。”

身侧掠过列队走的士兵,远处整齐划一的号子,空中浓郁的丁香,淡甜的月季,阳光把松柏晒出厚厚一层草本味来。这种临场感像在医院,植物是军营天然的消毒水。

“我只是在想《狼来了》这个故事。”许三多在这洁净的氛围中解释道。

“……啊?”

成才看着自己发小一脸迷离的表情,感到莫名其妙。他摸出一支春城咬进嘴里,又拿一包红河塞入了许三多的军装口袋。“啥狼来了?”

许三多瞧着他的动作,道:“这个故事讲的是,一个人说两次谎话,别人第三次就不会再信他的真话了。那反过来呢?一个人如果一直在说真话,最后却说了谎话,这又叫什么呢?”

成才根本没仔细听,随口答道:“披着羊皮的狼呗!”

他再次带许三多来到了七班的704号战车前,打开后舱门,一跃而上。他招呼许三多也上来,咬着烟道,“这么久没见,你都不知道,我现在已经开始用八五狙咧!子弹是专用的狙击弹,靶也是专用靶,那么小,那么远……”

许三多听他说着,伸手摸向兜里。“成才,我真为你感到高兴。”

“你是该为我高兴,三呆子。”成才也很兴奋。

许三多却打破了他的兴奋,“不过,你是不是顺走了我一根儿火柴啊?”

成才一怔,气得瞬间又跳了下来。“我刚刚才给你塞了一包春城,你你现在就要开始跟我计较你那火咧?!”

许三多把口袋撑开,“是红河呀。”

成才瞪他一眼,不再说话。一缕青烟刚从指尖悠悠飘上,纠察就迎面走来。许三多余光一转,拍了眼前人一下,吓得成才赶紧把烟搓灭,藏进袖口。许三多乐了半天,弯着眼睛看向他的发小侧脸。

春冬交替,成才嘴边已然冒出了一些不起眼的细须。于许三多而言,许一乐是大哥,许二和是二哥,成才也算他半个哥哥。很多事情,自己长到他们那么大时未必会做得更好。饥饿的时候谁都无法说那些饱话。

他将战车的后舱门关上。

 

 

入伍一年零九个月,许三多已拿到过两次三等功。一次是因在团部射击考核中表现出色,一次是出于获得了师部夜间射击表演的全军第一。他总是训练中最刻苦而不容忽视的那个,单是存在就像准星。军营是围绕着他而扩散的巨大瞄准镜,团报个人嘉奖材料上写道,枪杆后平凡的眼睛就由这种士兵组成……

这是史今给他读的。就像他刚来七连时,史今同样给他读过他因修路而登上团报二版「多彩军营」栏目的撰文。

但那次是笑着读的。没人流下眼泪。

 

史今是三级士官,自然拿过更多的三等功,乃至一次二等功。可那并非依托训练,而是抗洪。新兵下连的第一课是在营区南面的“先锋林”展开的,那里栽种着40棵“先锋树”;每棵月桂都昂扬挺立,将先锋们的模范事迹娓娓道来。

而除虫和剪枝一类的东西,一般不说。

其中一棵月桂是独属于史今的。他亲手栽的苗,亲手培的土。在抚摸粗壮的树干时,许三多感到自己的脊背正同样被轻轻抚摸着。那样的一双手,于火车上时,也曾不吝安慰过他:不要想家。

98年长江特大洪水,史今洪峰期夜间巡堤,察觉管涌,于是立即通知民众撤离,并组织抢险救援。堤坝缺口被水势冲开,他带人扛土袋,扔柳石枕,用身体压住渗水点,在洪水中坚持了近三个小时,才令整条防线转危为安。

这就是它的由来。史今拍了拍树,对着一排新兵蛋子们憧憬的眼神道:以后兴许你们也会在这里种上一棵先锋树。你们会有更多的突破,更重的担当,在这里留下属于自己的影与根。

那天上午,史今清楚记得,因许三多转连而来,指导员洪兴国让他单独带男孩来这里看了。对方当时的眼睛里没有澎湃,只有迷惘。仿佛在说:我不是为了这个才来到这里的。

 

一年后,三班宿舍沸反盈天,俨如闹灾。史今手中的团报湿漉漉的,已皱得不成样子。以往他异常珍惜这些,从宣传栏撤下就收入储物柜,连剪下来夹进笔记本都不舍得。如今倒好。他被洪兴国拉过来给许三多这个“好兵”做思想工作,“好兵?”高城怒斥,“我看没有比他更孬的兵了!”

史今道:连长,能让我俩单独待一会儿吗。

高城一愣,随即抬手看表。“注意时间。”他道。“净整这些儿女情长。七连的心都要散了……”

三班的兵随连长和指导员走出宿舍木门,颓丧而落寞地。伍六一在窗边被甘小宁拍了一下,继而回过神来,也跟着走了出去,没有看下铺一趴一站的两人一眼。

许三多第二个三等功通过审批,是中午团长送他回来时,方才对其提起的。而团报却早他一步抵达营区,分发到了关注他的人们手上。他的班长总是比别人要多关注他一点儿,比如在退伍前,此刻,还想着抓紧这张纸,要来夸一夸他最难割舍的兵。

刻苦、顽强、勇敢、独立,“宣传股的人用词跟我初中作文也差不多嘛。”史今苦中作乐道,“不过,也可能我初中的时候就已经不这么写了。”

许三多不知道史今是否在戏谑他不肯长大。对方嘴里的每个字在当下都如此遥远,如射不中的靶心。他不堪忍受。

“但是,独立,这上面写‘一个独立作战的兵’。”史今问,“三多,告诉我,你独立吗?”

许三多带着哭腔,“我不知道,”他茫然地,“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史今蹲下来,将对方泥泞的侧脸圈进眼眶,“你刚刚批下来一个三等功,你跟我说你不知道?”

许三多终于松开死扒着床沿的手,囫囵揩了一把眼睛。“……如果这个三等功教给我的独立,是让班长走,”他哽咽道,“那我宁可不要!”

史今眼睛也逐渐发红。他道:不是这样说的,许三多。

空旷的三班,还残留着士兵们的潮气和体温。像靶坑,装甲车,训练场旁的空地。史今的行李是巨大的月亮,被许三多牢牢抱在怀中。小时候你走,月亮也走;长大了你不走,月亮也还是要走。因为月亮不曾消失,太阳就无从升起。

许三多,你该懂得这个规律。

“我文笔不好,平时写材料都是找甘小宁顶上的。”史今挤出一个潮湿的笑,“但,三多,如果让我来写你的人物特写,我肯定不会用这些词儿。”

许三多被带跑了思路,抬眼朦胧望他,“……那会用哪些?”

他真的很想知道。像讨要一个说法。一个公道。一个意义。

“你现在脑子里想的是不是‘笨’?”史今逗他,“认为班长都跟那些人一样,觉得你走到今天这步靠的是‘傻人有傻福’?”

许三多惆怅地:我要真是个傻子倒好了……

“三多,你是聪明人哪。”史今一边叠报纸,一边温声道,“你知道吗,如果是班长来写,班长会写,三多,你很完整。”

“完整?”许三多不明白,“什么完整?”

如果他的确聪明,现在应该能立马参透。但没有。气得这尖兵想当即揍自己一拳——刚才怨自己清醒,现在又恨自己愚钝。人在离别前总是会变成这样吗,班长?还是因为别的?

“你是一个不多一块儿也不少一角的人。三多,你的心从一开始就很圆满,很完整。”史今摸着男孩因着急而汗湿的脑袋,“如果班长的存在让你变得不完整了,那,班长也就到该走的时候了。”

许三多觉得不对,不是这样的,不该这么去解释去评说,但他无从辩驳。史今一时福至心灵,又从口袋里摸出三片月桂花瓣来,笑道:“我想起个故事。”

这个语气太熟悉了。在许三多小时候不能自如控制哭和笑时,他的二哥就是这个语气哄他睡觉的。他的表情和小时候没区别。

“有一年我被借去高校帮忙军训,和学生闲聊时,得知了一个传说。一个罗马人曾经写,月桂树其实是达芙妮变的,为了不让阿波罗认出来。”史今道,“她的头发变为树叶,手腕变作树枝,双腿是树干,脚与脚趾成为树根,就那样扎入了土里……”

窗外的风拂过史今的手掌,将他手心的花瓣吹飞两片。嫩黄色的,仿若消失在空中的蝴蝶,剔透的斑纹,南美称其作黄金眼。“只剩一瓣了。”史今道。

婉转的火苗。

只剩最后一簇了。

 

许三多心思忽而一动。四周寂静无声,而他姗姗明白。他抓住史今盛着花瓣的手腕,“……班长,你是点燃火柴回来的。”

这不是疑问句,故而史今无需回答。

许三多猛然起身,方才一直固守着的行李被他扔在身后,犹如蜕下的壳。他将十二号储物柜一把掀开,里面码着他的军装、字典、笔记本、收纳盒、剃须刀。在最深处,一根因总是遗失而被他小心安放的火柴,正摇曳着幽微的光。但,多么灵巧的诡异:储物柜里一绺火,却没点着其他任何物品——仿佛它消耗的是另一个时空的氧气。

他将火柴拿出来,看向史今。

“是的吧,总归是想被认出来的吧。”史今同样站起身来,蓦地感到血往上冲,一阵难言的天旋地转。他扶住床边立柱,解释道,“本来只是想回来看看你,三次的。可是,想到你会认不出我,我好像又不是那么甘心。”

那仅剩一片的花瓣被史今手心熥热,像晨起阳光下的露水。史今从中看到许三多的眼睛——对方站在“先锋林”里望着自己的那双眼睛——费解、迷离,甚至怨怼。史今知道那是什么意思。许三多太完整了,完整到甚至不需要军装这层树皮、写满模范事迹的牌子来修饰。他来到这世上已是浑圆一颗完石,他不是为了被人记住被人认出才来到这军营里的。他自有他的去处。

也正是凭借这一点,史今识别出了每一次的许三多。前两次的。眼前的。像种指证。

而许三多仍在疑惑。

“班长,如果你是点燃你的火柴回来的,”他问,“……那为什么我的火柴又正在燃烧?”

史今并不回答,只是凝视。再凝视。许三多是很聪明的侦察兵,机步团尖子,连A大队的中校都想挖他过去。他的班长永远相信他的能力。

火光将男孩的瞳仁照得棕亮,仿佛两颗佛珠。硫磺味和焦木香浮起,白烟翩跹,班宿舍和庙宇宝殿一时没什么区别。

“难道……班长,”许三多轻声道,“难道我们选择了三个相同的时间点回来了吗?”

史今终于乐了。操场上一串口号声同时响起,如诵一场遥远的经。

“不可思议吧。”他伸手将男孩脸上的眼泪擦干,动作轻柔得似在抚摸一件法器。“感觉就好像,我问河神求我的铁斧子,却得到了一把金斧子一样。”

不是哄孩子的语气,而是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孩子的语气。史今笑得仿佛刚入伍的样子,对一切充满了憧憬和期待。他后撤一步,站在门边更宽敞的空地上,胳膊架空,做出了与那个月色下如出一辙的等待动作。

“过来。”他道。

 

最后一支舞。依旧生疏,充满天马行空的步伐,出色的侦察兵,笨拙的表演者,在宿舍的二人床边旋转、回环。也许当时一直做不好停止间转法也是有原因的,许三多不像会回头的人。那你为什么要点燃火柴回来呢,许三多?

两人都跳得很烂,但胜在烂得默契,不再有人腿脚受袭。史今的手熨在男孩的后背、腰脊,仿佛在说:多多想家。

火光晃动,近乎杳然。最后一根火柴即将熄灭。史今唤道:“三多。”

他俯下身去,和许三多额头相抵。气息喷在对方泪迹未干的小脸儿上,像给瓷器上釉。

他问:“……你看我像人还是像神?”

许三多顿住。门外忽地传来敲门声,宣判似的郑重。

天光登时暗下。

男孩将宿舍木门打开。认命地。

 

 

伍六一一副调侃的表情走了进来。许三多退去一边,看上去穿戴整齐,身形笔挺,实则心不在焉,仿若游魂。七连改编至仅剩他一人已经两个月有余,平时瞧伊装得无知无觉,人模人样,但今天,伍六一第一次没在上午的操场看见对方的身影。

除开史今和高城之前的嘱托,伍六一自己对这个犟种老乡的关切系统也正在体内呼呼作响,像个不熟的器官。他道:“怎么着?撑了两个月,我们许爷终于弱不禁风地病了?还病到连跑步也懒得跑了?”

看上去不像。但,想从这家伙嘴里撬出点儿关于情绪的碎屑,不如现在就开始对敌军狂练五笔字型。

而许三多沉默不语。半晌后,他才对眼前人摊开了掌心。上面躺着与许三多格格不入的东西:三根烧得漆黑的火柴棍,细嗅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灰烬气息。

“……你从哪儿弄的?”伍六一讥诮道,“本事挺大呀,都开始学着借烟消愁了?”

说实话,他很不爽。命令不能被指责被违抗,于是错的只有不适应的兵。可,眼前这个兵,这个被迫独守七连的兵。他的错在哪儿?

“六一。”男孩哑着嗓音道,“我还没来及回答他。”

“……谁?”伍六一蹙眉。

史今的问题,熟悉的口吻,黄皮子讨封,回答向来是生死大事。若答像人,则注定与其永世胶着;若答像神,则必然被它纠缠一生。两头堵的买卖。倒霉的两头堵。幸运的两头堵。

原来想要的是这个。

见对方又不说话了,伍六一无奈地叹了口气。他将许三多床下的小马扎捞出来,打开坐下。三班东西依旧空荡而齐整,仿佛全体战士只是打包所有行李参加山地武装越野去了,明天就会回来。无数个明天。许三多无言站着。伍六一透不过气。

“不是给了你一个班长的地址吗。”伍六一轻声道。“为什么就不愿意给他写一封信试试呢。”

许三多愣着神。

“写了。”他恍惚道,“我已经写过三封了。”

伍六一看了男孩一会儿。

骗子。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