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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九点零三分，公证所事前情报处理科大门紧闭，四名萨科塔围在一张桌子前，脸色凝重。桌子上摆着一个细口玻璃瓶，瓶里还装着没喝完的半瓶橘子汽水。艾泽尔把手压在瓶身上，同伴们的紧张正通过光环源源不断地传过来。
“那，我开始了？”
余下三人交换一下眼神，郑重点头。艾泽尔深吸一口气，手指一旋，玻璃瓶便在桌子上快速地转起来。他用的力气不大，玻璃瓶最多也就能转个三秒钟，但在这漫长的三秒钟内，空气仿佛都凝成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有人甚至忍不下去了，一边哀嚎一边背过身去。
玻璃瓶的转速慢下来，瓶口在四人之间缓慢地挪移着，最终停在了一个人面前。
早上九点零四分，事前情报处理科紧闭的大门内爆发出一阵欢呼。艾泽尔看着那个无辜的汽水瓶抽抽嘴角，认命般地叹了一口气。剩下的三个人已经在互相击掌以示庆祝，看这架势，下一秒就算立刻相拥而泣也不会显得奇怪。
“呃，其实，我没有带过新人……”艾泽尔试图做最后的抗争。
“没事，大家都没带过，”刚才转过去哀嚎的爱丽塔此刻已经完全恢复，她冲向抽屉翻出一个档案夹，笑容满面地推到艾泽尔旁边，“不过你肯定没问题！毕竟这是，命运的安排！”
艾泽尔打开第一页，视线自然而然地滑向“岗位意愿”那一块。第一栏的外勤部后面被狠狠打了个叉，看得出面试官当时心情不太好。下面几行都是空白，备注那里潦草地写了一句“服从调剂，调岗至文职部门，由事前情报处理科接收”。
艾泽尔本来把心情调整得差不多，看到这一句，一口气又差点没缓上来。他把档案夹一合，看着欢天喜地的同事们，在心里把人事部翻来覆去埋怨了个遍。
现在，他绝望地想，只能希望新人性格好点，不要那么难说话。
然而很遗憾，艾泽尔的幻想并未成真——所有人都对这件事避之不及，那它确实不太会是什么好事。伊里安入职之后的第三天，艾泽尔已经感到心力交瘁。这三天艾泽尔没有一天准点下班，每晚收拾新人的烂摊子到快十点才回家。到家后累得倒头就睡，早上醒了得先花十分钟做心理建设，才能爬起来洗漱。
他觉得自己最近的运气真的不太好。活干不好也就算了，毕竟是什么也不懂的新人，艾泽尔自己也有过这个时期，对他不愿太苛责。但一个东西教了五六遍还出错，就算是艾泽尔心里也开始窝火。伊里安明显在敷衍，不管艾泽尔跟他说什么，都是点一下头就算结束。
唯一一次认真说话的时候，还是在和艾泽尔发火。
伊里安消极怠工的原因其实很好猜：落选执行者了，心里难免会有点落差。他这几天光环都很暗淡，明显处于情绪不高的状态。艾泽尔特地在去食堂吃晚饭时坐到他对面，介绍了下干文职的好处，委婉地劝他想开点。结果伊里安直接冷处理，艾泽尔的话还没说完，他就已经准备端盘子走人了。
“我跟你很熟吗？”走之前还皱着眉瞥艾泽尔一眼，“你有什么资格对我说这种话？”
艾泽尔被这一句顶得挺冤枉，饭也彻底吃不下了，转头就去吸烟室里猫了十分钟，满脑子都想着给人事提抗议信。拉特兰公职人员是终身制，只有员工提辞职，少有主动开除，艾泽尔一想到自己日后工作一直有人拖后腿，准点下班或成奢望，只觉得头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暂时想不到办法来对付伊里安，但工作容不得拖延，艾泽尔便只好一边怨气冲天地干活一边琢磨。伊里安的心不在焉表现得过于明显，艾泽尔便只好先交给他一些基础性的杂活，比如把写好的情报书发邮件给即将出任务的执行者。这种事只要核对好名单和文件就万事大吉，也不需要什么复杂的说明和操作，任务交出去后，艾泽尔终于拥有了一个清静的下午。
周五晚下班前十分钟，艾泽尔就已经盯着表了：不管怎样今天一定准点打卡！这一周过得实在太过折磨，他已经不愿细想，只想把工作上的所有事打包丢到脑内垃圾桶。五分钟的时候艾泽尔悄悄把显示器息屏，三分钟的时候他觉得要不现在立刻走，这样到楼下刚好打卡下班，一分钟……一分钟的时候桌上的电话响了。
艾泽尔死死盯着那台电话三秒，随后抬手接了。
语气自然好不到哪儿去：“你好，前情科。”
“信息科，”对面语气更烂，听上去已经在压抑怒火，下一秒就准备破口大骂——艾泽尔也确实没猜错，“你们怎么办事的，增加同事工作量很有意思是吧？连邮件都不会发吗？！”
他声音太大了，艾泽尔不得不把听筒略微拿远。办公室的人听到这边动静，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瑞安本来都已经冲到门口了，一看这情况又跺跺脚停了下来，烦躁地揉一下头发。
在对面的破口大骂中，艾泽尔终于艰难地理清了事情经过。公证所对情报管理向来严格，前情科发往执行者终端的情报书会经过信息科的二次审查，以确保内容的绝对正确。这次伊里安有好几封邮件发错，格式也大多不对，信息科的核对员改了几封实在忍无可忍，眼瞅着下班时间快到，索性一个电话打来前情科兴师问罪。
“直接把所有邮件批量拦截回来吧，”艾泽尔的脸色很差，手指在桌子上无意识地敲，“我们二次审核后重发。”
“嗯，我知道。对不起。对不起。”
挂断电话之后的几秒，办公室的空气都是凝固的。瑞安骂了句拉特兰俚语，把外套一甩又折回工位。伊里安知道自己这次闯了大祸，终于知道着急，露出一点手足无措的神情。
他挪到艾泽尔身边，声音都抖了几分：“那个，对不起，我……”
“停。”艾泽尔的视线只扫过来了一瞬，却直接逼得伊里安后退一步，把后半句话硬生生吞了下去。
艾泽尔顺一下头发，转向办公室里的人：“邮件重发，过失主要在我。有些邮件比较紧急，麻烦大家帮下忙，最多加一小时班，剩下的都交给我来处理。下周记得和人事报备加班时长，不然拿不到加班费。”
“我今晚值夜班，”坐在窗户边的卡琳娜抬起头，“多给我点吧。不忙的时候，我可以抽空发一些，反正晚上闲着也是闲着。”
艾泽尔点一点头：“多谢。”
大家很默契地没有再说话，办公室内回荡着键盘的敲击声。伊里安局促地站在一边，见艾泽尔坐下来，又咬咬牙，鼓起勇气凑了过去。
“我，我也可以帮忙处理一些……”
“不用，”艾泽尔皱了一下眉，“抱歉，我现在不想说话。”
眼前事项第一优先，任何情绪都要留到事情解决后——这是艾泽尔在工作中学会的第一条铁律。他刚刚好不容易才稳定下自己的状态，不想在这时再被拱火。伊里安从没见过他这种神情，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好缩回工位，低着头沉默下去。
晚上八点，艾泽尔终于核对完最后一条邮件。回车键敲下的那一瞬间，疲惫感立刻如潮水般汹涌而来，艾泽尔后知后觉地感到头皮发紧，手腕酸痛，站起身时眼前发黑，不得不撑一下桌子。他把喝空的咖啡杯带去休息室冲了冲，回来时手腕上多了一片白色的止疼贴。
艾泽尔把东西收了一下，准备关灯走人，转头检查时却发现伊里安还没走，仍呆呆地窝在工位前。艾泽尔做了五分钟心理斗争，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走到他旁边去。不过去还好，一过去差点给艾泽尔逗乐了：小孩大概是慌得要命，两个显示屏上一面是检讨书，另一面是辞职信，都写了一半，看上去非常绝望。见他还在发呆，艾泽尔便伸出手去，手指曲起，敲了敲办公桌的桌面。
“晚上有时间吗？”艾泽尔轻轻笑了一下：“走吧，一起吃个饭。”
伊里安不再拒绝交流后，事情就变得好办很多。小孩心里藏不住事，一开始还跟艾泽尔小心翼翼地道歉，艾泽尔趁机不着痕迹地追问两句，他就竹筒倒豆子般全说了——这时候俩人点的饭甚至都还没上。如同艾泽尔所猜的那样，他的确是因为落选执行者心里难过，虽然接受调岗留在了公证所，但毕竟也不是自己喜欢的工作，做起来也不太有成就感，这次又闯祸……他有点迟疑地看了艾泽尔一眼，垂头丧气地用叉子戳菠萝，没继续说下去。
“我其实挺好奇的，”温热的汤灌下去，胃总算舒服一点。艾泽尔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尽量把语气放得轻松些，“为什么想当执行者啊？又苦又累还要到处跑。只要任务一来，不分白天黑夜都得加班……”
“因为很帅啊！”伊里安脱口而出，说完才意识到这话可能有点幼稚，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呃，艾泽尔前辈不这么觉得吗……”
艾泽尔愣了一下。
“事前情报处理听上去很普通对吧，所以你心里有点落差？”
伊里安又红着脸去戳菠萝了，艾泽尔实在忍不住笑，捂着嘴偏过头去，收获伊里安微小的抗议：您怎么还笑我！
“其实，刚开始我也觉得这份工作繁琐又难做，”艾泽尔平复了一下呼吸，尽量让声音平静下来，“每天要读很多的报告，还要及时进行情报整合……不过执行者的工作其实离不开前情科的辅助。”
伊里安的动作停了一下，有点疑惑地抬起头来。
“这样吧。假设你现在是一名执行者，当前东南两个方向都有追兵，”艾泽尔用手在桌子上简单划了两道算做示意，“西边是一条宽阔大道，北边是丛林，你准备往哪个方向跑？”
“……北边。”伊里安短暂思考了一下就得出答案：“因为北边更隐蔽。”
艾泽尔嘴角轻轻扬了一下。他的神情依然很温和，但伊里安的光环却在那一瞬间接收到了一团复杂的情绪。那情绪猛烈而短暂，消失得飞快，像是扑在沙滩上的海浪。
“错了。”他说。
伊里安回过神来，下意识地追问：“为什么？”
“嗯……”艾泽尔短暂地思考了一下，“因为北方的丛林里有萨卡兹流寇在活动。”
“这有点狡猾了吧？”伊里安有点不服气地看着他：“您可没告诉我这件事！”
“当时，”艾泽尔顿了一下，“那名出任务的执行者也不知道这件事。”
那股情绪又来了，这次更猛烈，更急。伊里安只共感了半秒钟，却感觉自己仿佛被甩在浪潮里走了一遭，还没站稳时，另一个浪头又迎面打来。
“这风险其实完全可以规避。那时曾有人在报告中提过萨卡兹流寇群的活动范围，”艾泽尔的语速放得比平时慢，声音也低了一些，“不过执行者外勤繁忙，几乎没空阅读他人的报告。归档处那边人手更紧，不是重要报告就从不过目，因此出现了这种情报缺失的状况……这样的意外，其实并不是个例。”
“为了整合目前所有的信息，减少情报疏漏，事前情报科因此设立。”艾泽尔的神情恢复了正常，他终于有余裕让自己不那么紧绷：“执行者们做出生死攸关的决定时，仰仗的很可能是你写下的情报书——怎么样，听起来是不是帅了一点？”
伊里安看向他，拄着脸认真地思考了一会。
“好像，真的有点！”他郑重地点点头。
艾泽尔也乐：“对吧？”
“但是艾泽尔前辈，其实我，”伊里安犹豫了一下，视线又偏移开去，“我感觉短时间内还是放不下执行者这个，梦想……”
“这不冲突啊，”艾泽尔耐心地跟他解释：“前情科也经常会和执行者打交道，你正好趁机了解一下他们的工作流程。之后要是再参加选拔，你不就比别人更有经验了吗？”
伊里安和他对上视线，艾泽尔的目光很坦然，眼角甚至还带一点笑意。小孩皱着眉把艾泽尔说的话翻来覆去想了个遍，盘子里的菠萝都少了三分之一。
“原来是这样吗？！”他终于得出结论，眼睛也亮起来：“我明白了！我会努力试试的！”
和伊里安的沟通卓有成效，小孩行动力惊人，第二天就跟所有同事道了歉。他道歉的方式还挺独特，主打一个真诚——每人的工位上都放了一袋刚烤出来的点心。用爱丽塔的话来说就是：本来很生气，但是这个曲奇真的好好吃，那就勉强原谅他吧！
那天之后艾泽尔的日子好过不少，虽然伊里安难免犯点小错，但再也没有浑水摸鱼，还经常凑到艾泽尔旁边请教。后来瑞安直接和他换了位置，免得他每天搬着椅子跑来跑去。入职一个月后他终于开始学写情报书，万事开头难，伊里安熬了好几个大夜，艾泽尔一条条帮他看过改过，最后让他自己发了邮件。那天下班前，伊里安已经完全精力耗尽，等不到打卡就倒在办公桌上呼呼大睡，爱丽塔一边乐一边撺掇瑞安给他拍了几张丑照，说要珍藏起来，等他转正那天洗出来送他。
伊里安实在太困，那之后的两天便都踩点上班，卡着最后一秒冲进打卡闸机。好不容易熬到周五，伊里安哈欠连天地打开办公室的门，却突然听到一阵欢呼。瑞安把还没弄清楚情况的他拉到工位前，给他看桌子上的蛋糕卷和信。
“你自己拆吧，”艾泽尔从旁边找了一把裁纸刀递给他，“是一位执行者送来的。”
信上写的内容很简单，说情报书在任务中帮了很大的忙，为表示感谢想请大家吃甜品，买了最不会出错的水果奶油蛋糕卷，希望大家喜欢。伊里安还没反应过来，瑞安就一把搭上了他的肩：“怎么还在这发愣？那个情报书是你写的呀！”
爱丽塔和卡琳娜已经在旁边张罗着分蛋糕了，她们把盘子叉子拿过来的时候，伊里安才终于找回一点实感。他猛地扭头看向艾泽尔，笑起来的时候眼眶有一点发红。
“这不是挺厉害的嘛！”卡琳娜把一盘蛋糕塞进他手里：“快吃快吃！”
伊里安接过来，低下头去猛咬了一口蛋糕卷，脸上甚至蹭上了奶油。喜悦的情绪在光环之间跳动传递，趁大家不注意，伊里安偷偷偏过头去，用手背狠狠蹭了一下眼睛。
再抬起头来时，他已经开心地笑了起来。
一件大事解决，又是周五晚上，伊里安当晚就约了朋友一起庆祝。他的朋友是今年新入公证所的执行者，两人在餐厅里互相吐槽工作又互相安慰，到了最后差点没抱头痛哭。朋友听完伊里安这段时间的经历颇为感慨，觉得可谓大起大落又峰回路转，抱着甜酒猛拍伊里安肩膀：真的遇到了个好前辈啊，伊里安！
“呃不过，你说他叫艾泽尔？全名是什么，你知道吗？”
“姓帕斯托莱。”伊里安用吸管搅了搅杯子里的冰块。
朋友想了想，伸手抢走盘子里最后一块菠萝。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她犹豫了一下，“……他好像以前是个执行者。”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