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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小时候,我生过一场病。那天下午,我和小胜和他的朋友们如往常一般,去附近的山上冒险,在过桥的时候,小胜失足摔到了河流里。河岸的斜坡很陡,我慌忙地手脚并用往下爬,指甲缝里塞满泥土和碎草。当我把手伸向河里的他时,水面泛起的波纹突然变得很慢。小胜仰着脸,睫毛上挂着水珠,在阳光下像玻璃一样闪着光。他盯着我的手看了很久,久到我觉得自己的手臂开始发麻。
而他没有握上来。
这大概是我们关系在之后走向畸形的一个转折点。后续是小胜猛地把我推开,他原先因疼痛流了些泪水的眼睛,已经干燥下来,但并没有看我。他摔得不轻,尽管手肘和小腿都擦得血肉模糊,却像感觉不到痛似的,头也不回地爬上岸走了。
我一个人被留下来,短裤和背心都湿透,后背磕在石堤上,疼得我龇牙咧嘴。河水漫过小腿,还是很冷,我哭着和妈妈说,是因为河水太冷,我回家的路上才一直在发抖。哭完后脑子就昏昏沉沉,脸颊浮起病态的红,发烧,呕吐,惊厥,噩梦,接踵而至。这场病来的快去得也快,次日晚我就能守在电视机前等欧尔麦特出现。
我记住了那天的颤抖。
太阳白得刺眼。小胜走在圆木桥最前面,趾高气昂地抬着头,像一面漂亮的旗帜,那座圆木桥其实只是倒下的树干,横跨在小溪上方。树干表面被雨水冲刷得光滑发亮,上面还长着青苔。木头发出一声脆响,然后是他落水的闷声。他整个人像断线的木偶般栽进湍急的溪流里,石头一样沉下去,又浮上来,浅色的头发湿漉漉贴在他额头上。擦破的膝盖很快渗出血。
2.
实训课上,我坐在操场边上看心操同学和小胜对打,都不能使用个性,但心操可以用束缚带。心操的体术进步显著,他知道小胜近战无敌,便一边严防死守,一边干扰。韧性的束缚带如活蛇般缠绕上小胜的四肢,却被他以惊人的爆发力挣脱。他在空中扭转身体,调整姿势,拳头裹挟着风声,直逼心操面门而去。
我分析着二人进攻的策略,身旁忽然有人蹲了下来。余光中看到是物间同学。大战后,他和小胜的关系微妙地改变了。我住院期间,时常能听见隔壁病房传来他的声音。
“真凶残。”他嘴角弯起,此时转播画面上,小胜硬生生将心操连同他的防护网一起逼至角落。汗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束缚带趁机缠上他的手肘,他咬牙切齿地撕扯着,嘴里喊着的应该是“烦人”吧。
“什么?”
物间说:“不长记性,还是让人觉得年纪轻轻就会很惨地死掉啊。”
他刚入学那会儿对小胜说过类似的话,但之前是挑衅,现在倒是真情实感。
我想辩驳两句,却开不了口。爆豪胜己的死亡,只有当时在天空之棺的人知道,经营科的视频其实有保存,但不可能交给媒体公之于众,同学们只知道他是受了重伤。而我——我是之后借阅了全部战斗的录像,至于物间,他是被迫全程目睹的那个人。
小胜被制住关节,稍微处了劣势。
他的声音轻得要被操场上的打斗声淹没:“我好像能理解你的心情了,绿谷同学。”
我茫然地因为物间的话开始回忆:那天,在星条旗伙伴的帮助下赶回主战场时,我天真地以为并没耽搁太久——那里有老师,有职业英雄,有高年级的学长们。可当我回头,看到的却是这样的景象:周围断断续续的呻吟声啜泣声,爆豪胜己仰面倒下,他的脸有一半被血渍弄脏,又被雨水打湿,瞳孔已经散开黯淡,胸口塌陷下去,战斗服的碎片嵌进皮肉里,是被什么巨大的东西硬生生碾碎过,所以心脏烂掉了。
从小到大都像太阳般刺眼的青梅竹马,正一个人冰冷地躺在泥水里。
搞什么啊,醒醒啊,你不是最讨厌下雨了吗。
心脏烂掉了。意识到这点时,身体就开始发抖,寒意从脊背窜上来,全身血液都要结冰。我控制不住自己开始过呼吸。
心操整理着已经破破烂烂的束缚带。两人并肩向这边走来。
小胜揉着被勒伤的地方,嘟囔着要想赢等投胎转世下辈子这类的话。
他的目光扫过来时,眉头立刻拧紧:“你们这什么表情。”
我还没来得及回应,他就径直离开了。
不清楚物间同学此刻在想些什么,但我的脸色一定糟糕透顶。
我讨厌发抖的感觉。
这让我觉得自己又变回那个无能为力,什么也做不到的绿谷出久,恐惧让我愤怒,愤怒让我的身体傻瓜一样颤抖。为了合理控制情绪,不要过于冲动,我甚至找发目给战斗服上装了调整呼吸速度的设备。
我是个爱哭鬼。因为花火大会上好不容易捞的金鱼第二天死掉了,因为过度用力ofa的能力肌肉痛到难以入睡,因为攒钱抽的英雄卡全是r没有一张sr,我能列举一百万件让我掉眼泪的事。
3.
最终战那一年的圣诞格外隆重,雄英举办了校庆级别的典礼,学生们嘻嘻哈哈为第二天的活动做准备,A班是做类似女仆咖啡馆的东西,小胜负责的是后厨,本来女生们强烈要求他和轰一起当迎客女仆,一番激烈争吵后就只有轰一个人站门口了。我则被安排戴着卡通头套发传单。
平安夜当晚,砂藤烤了香甜到让人怀疑味觉的苹果蛋糕,大家在聚在一楼客厅,三三两两聊着天。
我与饭田丽日讨论其他班的安排,因为不是很困,便独自留下来打扫厨房。
准备关灯上楼时,才发现小胜在沙发上睡着了,身上盖着的衣服应该是切岛给他披的。知道我还在这里所以没提前叫醒他。
他微微低着头,靠在沙发背上,睡得安稳。为了敲定菜谱他这些天也很累,话说竟然研究出了欧尔麦特蛋包饭和轰焦冻布丁这样的菜式吗,我漫无目的地想着,一步步走到他面前。从小到大只有睡觉的时候这张脸显得很稚气,但是,也太过安静了。我蹲下身,做了一个已经重复过无数次的动作。
手指轻搭在熟睡之人毫无防备暴露的脖颈上,感受到比常人高一些的温热体温,以及皮肤下脉搏规律的鼓动。
在我们还没闹僵的幼稚园时期,午睡时我总是偷偷挨着他躺下。他有时睡得东倒西歪,还会踢我一脚,有时安静地缩在被窝里,只露出脑后翘起的金发。我那会儿刚对死亡有了懵懂的概念,老是担心小胜睡着就再也醒不过来,他被我烦得不行,拉着我的手去摸他脉搏,说只要心还在跳就死不了吧。
我喊醒了他,小胜迷糊着瞪我一眼,我们一前一后走进电梯,他在到达楼层时摆手冲我说了句“晚安,出久。”
简单一句话,却让我无所适从了。因为他说这话时的语气,就和对待一个正常的朋友那样——不再像以前见我进电梯就绝对扭头走楼梯。我很高兴。
4.
医学上定义,心脏停止跳动才是死亡。小胜的生命力顽强得近乎可怕,说是超人也不为过。那次战役中他被打碎的——同时因为承受不住个性反噬而爆裂的心脏,竟然奇迹般恢复良好。我拄着拐杖凑到显示屏前看报告时,医生指着那些新生的组织连连称奇。
那不是普通的挫伤或骨折,不是擦破皮或者扭伤脚踝,不是小时候从独木桥上摔下来那种事。那是死亡曾经触碰过他的证明。我也说不清自己为何焦虑,一个人的时候被噩梦惊醒,梦里没有什么死而复生的年轻英雄力挽狂澜,没有人在那个时候去救欧尔麦特,我伸出手去,却只抓住一片虚无。这过于反常,我比谁都清楚爆豪胜己的为人,他绝不会接受任何形式的失败结局,所以不可能就这样死去,我对这点的确信甚至超过他本人。我到底在害怕什么。
毕业典礼那天的雨下得很大。我站在体育馆透明的穹顶之下,看雨滴在玻璃上碎裂成无数细小的水花。
当小胜作为荣誉毕业生走上台时,整个礼堂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毕竟他在学弟学妹中人气很高。
“英雄科A班,爆豪胜己。”
他接过证书,深深弯下腰致意。闪光灯下他的侧脸显得柔和,眼尾那道疤泛着淡红色。那是大战留下的,再好的医疗个性也去不掉的痕迹。作为第一个上台的毕业生,我自然和他一起待在等候区。
我已经被保送大学,日后会回到雄英当教师。我没想去隐瞒什么,丽日知道后甚至哭了,她说这样太不公平了,其他同学祝福的时候也或多或少表达了惋惜之情。只有小胜,他什么也没说,就只是点点头意思是知道了。我其实最想知道他对我的选择会有什么看法。
这个反应让我辗转反侧了很久。此刻我又不自觉地盯着他出神,直到脸颊突然传来尖锐的痛感。
“看什么啊?”小胜扯着我的脸往外拉,力道大得让我眼眶发酸。
“!”我慌慌张张地喊痛,“就是……呃……我,我……”
他却松开手,揪住了我的衣领,眉毛皱起。
“你的扣子给谁了?”
“啊?”
我愣了一会儿才明白他是说那个第二颗纽扣。
“坏理之前说想收集,我就给她了……抱歉,她明明说过之后给也可以,但是我当时忘了典礼还要穿校服就直接拆下来了。”
小胜的目光从衣服移到了我脸上,他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心情似乎很好。低头,用个性细致熔断了缝线,拆下他的那颗递给我。
我不明所以地接过,扣子握在手心里圆润微凉。
“那就把我的也给那小鬼吧。”他别过了脸。
“......谢谢。”我小声说道,却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道谢。是为这颗纽扣?为他愿意实现坏理的心愿?还是为他此刻站在我面前,为什么。
对不起坏理。我在心里道歉。鬼使神差,我把自己另一颗扣子拆下当做小胜的给了她,把真正的那颗私自留下了。之后我非常懊悔,觉得自己干了件蠢事,搞得像怀春的悲情女学生——可是我对小胜的感情绝对不是喜欢这种东西。扣子就只是扣子而已,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是。
5.
带上第二届学生,我总算不会在被人称绿谷老师时支支吾吾脸红半天。临近英雄榜单公布,办公室空闲时就会谈论。谈论最多的还是爆豪胜己,毕竟三天两头就要上次新闻头条,事情解决率直线上升,民众支持率起伏曲折。搞得学生们也跟着闹,绿谷老师爆炸英雄最近回国了哦你们见面了吗,绿谷老师我想要一张大爆杀神签名照,绿谷老师下次实习能不能叫小胜来……等等等等,要是让他知道你们学我喊这个昵称,我真会完蛋的。
但确实能叫他来。
他结束了长期任务,事务所给了假,最佳牛仔裤达人哄小孩一样硬让他去休息一段时间。我打去电话,允诺了三顿高级料理,对面答应了
活生生的爆豪胜己出现在训练场时,引起的骚动不亚于那次轰焦冻梳了个大背头来指导。学生们瞬间炸开了锅。我站在场边,看着他在一群年轻孩子中间,虽然依旧眉头紧锁、满脸不耐,却没有真正拒绝任何一个结结巴巴上前提问的学生。
休息间隙,我朝他走去,递过去水。
“一群笨蛋。”他喘匀了气才开口。
“他们都很努力在学,”我忍不住微笑,“而且你教得很好。”
“废话。”他嗤笑一声,视线扫过我手里的教案,“你倒也挺像那么回事,绿谷老师。”
这称呼从他嘴里出来带着点微妙的调侃。
然后小胜漫不经心伸手,拇指重重擦过我眼角下方,“黑眼圈这么重,当老师就忙成这样?”
指尖带着运动后的热意,还有硝化甘油甜味。我僵在原地,呼吸窒住。
太近了。
近得能看清他脸颊那道淡红疤痕的纹路,看清他虹膜里漂亮的暗红色。曾经彻底黯淡、失去焦距的瞳孔,此刻正清晰地映出我有些失措的脸。
心脏猛地一缩,那种熟悉的、冰冷的颤抖几乎要顺着脊椎爬上来。我猛地后退半步,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绷紧了肌肉。
小胜的手顿在半空,眉毛拧紧,眼神瞬间沉了下去。
“搞什么?”
操场上学生的喧闹声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不出一个音节。该怎么解释?说我刚才一瞬间又看到了那些冰冷的河流、颤抖的双手和泥泞中破碎的胸膛。说指尖触碰到的温热脉搏让我想起的竟是它曾经停止过。
任何解释都只会让情况变糟。
他盯着我,足足有十秒,嘴角慢慢扯出一个没有一点笑意的弧度。
“哦。”他像是明白了什么,声音发冷。
他目光扫过场上继续训练的学生。有个男生正试图模仿他刚才的空中动作,结果差点把自己掀翻在地。小胜朝他大喊:
“喂,腰腹发力!”
那男生吓得一哆嗦,连忙调整姿势。
训练结束后,学生们围着他要签名,他一边骂骂咧咧,一边还是认真地签完了所有递到面前的笔记本。女孩们鼓起勇气问能不能合影,他啧了一声,配合地弯下腰,凑进了镜头框。
“老师也一起吧!”不知谁喊了一句。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学生们推到了他身边。肩膀不可避免地撞在一起,隔着衣料能感受到他身体的温热。相机快门声响起的瞬间,我下意识侧头看他,他正好好地看着镜头。照片里,他依旧是那副不耐烦的表情,眉头微蹙,我站在他身边,有点傻气。
6.
我试图厘清那种每次见到爆豪胜己时就会翻涌上来的、复杂到令人难受的情绪。不是恐惧,不完全是,虽然恐惧确实存在。
我试图将它归类为“幸存者的愧疚”。毕竟,那时我没能及时赶到——我可能真的有点儿神经质的弥赛亚情结。我目睹了结局。但逻辑很快反驳了这一点,爆豪活下来了,强悍地、奇迹般地活下来了,并且变得比以往更强大。这不该是愧疚。
那么是保护欲吗?像小时候那样,愚蠢地、一厢情愿地想要保护那个从来不需要被保护的人。这个想法让我几乎笑出声,带着自嘲。那个永远走在最前面、几乎把死亡本身都逼退一步的人,我不想要保护他。
思绪像缠在一起的线团,越是努力想理清,就缠得越紧。我只是……无法控制。无法控制。
这到底是什么?
不是喜欢。绝对不是。喜欢这种感情,应该是更明亮、更温暖的东西,不会伴随着这种冰冷的慌张和几乎要将胸腔撕裂的矛盾感。
我最终放弃了思考,额头抵在冰凉的桌面上,闭上眼睛。
7.
聚会的气氛热烈得让人头晕目眩。居酒屋里挤满了熟悉的面孔,笑声和碰杯声几乎要掀翻屋顶。大家吵吵嚷嚷地回忆着雄英的糗事,交流着成为职业英雄后的各种经历。我本来只是小口抿着啤酒,却不知怎么,一杯接一杯,胃里和心里都烧得厉害。
直到丽日双眼放光地拿出那个定制的装备箱,饭田推着眼镜详细说明这是大家——尤其是爆豪同学挑头——悄悄集资了很久才搞到的、完全贴合我现有战斗风格和OFA需求的升级配件。虽然早从欧尔麦特那里得知,我还是大脑空白,激动得一塌糊涂。
后面的事情我记得有些模糊了。只记得自己好像哭了,特别丢人,抓着谁的手反复说着“谢谢”、“真的太感谢了”、“我怎么值得大家这样”之类的蠢话。眼泪根本止不住,混合着酒液,糊了满脸。
再清醒一点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坐在了居酒屋后巷的防火楼梯上。夜风一吹,冷得我打了个哆嗦,脑子却更晕了。旁边坐着一个人——是小胜。
他居然没走,也没骂我废物酒鬼或者白痴酒鬼。只是递过来一罐醒酒饮料。
冰冷的液体稍微压下了喉咙里的灼烧感,却也冲垮了最后一点理智。我看着他那张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的侧脸,所有画面都变得混乱。
“小胜……”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我……我一直很害怕……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没说话,只是侧过头看我,安静地等着下文。
“我看到你的时候……明明你就在这里,这么强,比任何人都厉害……可是我、我这里……”我胡乱地捶打着自己的胸口,那里堵得发痛,“还是会发抖。会想起那个时候,我对你现在感到很高兴……但是,只要一想起你受伤就会很难受,我总是在想你……这到底是什么啊……这种,我控制不了……我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心情。”
语无伦次。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表达什么。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涌出来,顺着脸颊滑落。
我以为他会嘲笑我,或者干脆给我一拳让我清醒点。
但他没有。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忽然很低地笑了一声。是一种近乎了然,甚至带点愉悦的轻笑。
小胜转过头,凑近了些,带着酒气的呼吸几乎喷在我耳廓上。
“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这不就是,爱着我吗,出久。”
一瞬间,世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风停了,远处街道的车流声消失了,连我自己的抽泣声也卡在了喉咙里。
我猛地抬起头,撞进他带着戏谑却无比认真的红色眼眸里,大脑彻底宕机,连呼吸都忘了。
……爱?我张着嘴,像个离水的鱼,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耳朵里嗡嗡作响,血液冲上头顶,又猛地退潮,留下一种虚脱般的冰凉。
爱?
这个字太沉重,太陌生,太……不对。绝对不对。那明明是更痛苦、更扭曲的东西,是——
“不,不是。”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怎么可能……是……是那种……”
“哪种?”他身体向我靠来,“不是那种软绵绵的,八点档里的爱。吵死了,谁跟你说那个了。”
“是更烦人的那种。”他啧了一声,似乎也找不到特别精准的词汇,“像狗皮膏药一样甩不掉,明明怕得要死还非要凑上来,一直看着我——哪怕我烂成一滩泥了,你也得用手捧着确认一下是不是真的没救了,是吧?”
“可是……这不对……”我徒劳地反驳,声音却虚弱下去,“这不应该是……”
“谁管应不应该。”他打断我。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居高临下地看着还僵在楼梯上、脑子一团浆糊的我。
“走了,出久。别一副世界末日的样子。”他背对着我挥了挥手,“恶心死了。”
迈步走进夜色,脚步声渐行渐远。
我坐在冰冷的楼梯上,手里还攥着那罐没喝完的饮料,易拉罐上的水珠彻底浸湿了我的掌心。我不知道在那里坐了多久,直到夜风彻底吹散了身上的酒气,脑子里依旧乱糟糟的,但某个冲动却异常清晰起来,不能带着这样混乱又难堪的心情结束今晚——至少,不能就这样让他走。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循着他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脚步有些虚浮,心跳却擂鼓一样沉重。
他没走远,就在巷口的路灯下,似乎在看手机,屏幕的光在他指尖明明灭灭。听到我踉跄的脚步声,他肩膀动了一下,但没有立刻转身。
我停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呼吸还没平复,带着局促。勇气像漏气的气球,迅速瘪了下去。我该说什么?说我好像有点明白了?还是反驳他那结论。
“……小胜。”我最终只是哑着嗓子,低低喊了一声。
话堵在喉咙里。所有的困惑,害怕,所有那些我无法理解的情绪,此刻都哽在那里,变成一团湿漉漉的棉花,塞得我呼吸困难。
他盯着我,没说话。
然后,像是厌烦极这种黏糊糊的气氛,他猛地向前一步。
我下意识地闭了下眼,以为他要推开我或者给我一拳——我怎么还是觉得他会给我一拳?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取而代之的是贴在嘴唇上的温柔力道,柔软的什么东西撬开我的嘴,牙齿咬住我的舌尖。有点儿痒,有点儿痛,有点儿甜。
我僵在原地,大脑彻底死机,连颤抖都忘了。
这个吻并没有持续很久。
他很快退开,呼吸似乎也乱了一拍,额前的碎发微微晃动。灯光终于照亮了他的脸,那上面有着再明显不过的、极力想压抑却失败了的窘迫,从耳根一路红到了脖颈,与他故意做出的表情形成荒谬对比。
“……闭嘴,回去了。”
他说完,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转身,大步流星地朝他的法拉利走去,背影僵硬得像是随时会同手同脚地绊倒自己。别这样,这一点儿也不像你吧。
而我,绿谷出久,站在原地,看着他几乎算得上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满面通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