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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八点半,天色将将暗下来,大楼远处的天际线上升起一抹半红半橙的霞光。
办公室的电话铃突然响起,尖锐地撕裂了空无一人安静的顶楼,汪顺刚脱下西装换了常服,从里间的休息室走出来,走到办公桌前一手摁下免提,一手把下午主管们递交上来签过字的文件沿桌面拢了拢,扔进第二层抽屉里。
“喂,李行长?”
…
“行,知道了,下周一我会过去。”
这个点的写字楼直梯大概率还是水泄不通的,但徐嘉余的信息像催命的摩斯密码一样在手里震动,犹豫了三秒钟,汪顺决定提前享受回特权,长腿直直一迈,两步就敲进了对面半掩的门,
“郑行还没下班?”
郑坤良头也没抬,“少假惺惺,行长的门禁和所有电子令牌上午已经都叫人给你开通了。”
“还是师傅贴心,师傅下礼拜什么时候出发,我去送你,顺便还去给老朱问个好。” 汪顺眯过眼笑,抬腿就要溜。
“不用了,当司机找你我还不放心,到A市就一个半小时路,明晚就走。”郑坤良把签完字的文件递给他,“你穿成这样,约会去?”
“都要做一把手的人了你什么时候能有点样子?嬉皮笑脸那一套我走了你还能耍给谁看。”郑坤良松了松眉头“对了,”
“潘砚舟下周一来支行报道,这事你知道了吧?”
“刚知道,李行刚过来打过招呼,说好像也是S来大的?具体材料我找人去调了还没收到,怎么,又是哪家太子爷来基层服役了?”汪顺从饮水机边的吧台上摸了个橙子就开始剥,他从中午去分行开完会下午见了客户回来就没停下过,早上到现在就扒拉上一口余依婷中午打包吃剩甩给他的尚宴冷偷透了的榴莲酥。
郑坤良话茬到半截突然没了兴致,摆了摆手让他赶紧滚。
虽然从vip下了地库,但是徐嘉余的车还是停在普区,汪顺走过去开车的路上碰到了几个楼下事务所的熟人,见了面就脆生生地喊汪行好,汪顺不大好意思地摆摆手说八字还没一撇呢,心想着不愧是信息时代,这十六楼的消息传的比小时候云溪村口的石板桥还快。
几番磨蹭下来,果不其然上车的时候就见徐嘉余一张臭脸。
“大哥你要不要自己看看——”
汪顺心疼地咬了咬牙,把手里的最后一瓣甜橙塞进他嘴里,迅猛之姿仿若封堵即刻暴发的火山口。
“快一点嘛,饿~”
徐嘉余转怒火为恶心,可惜是刚提的新车无处发泄,遂一脚油门轰进了夜色里。
前后脚踏进国贸顶楼的旋转餐厅,跟着服务员往里走路过窗边一圈一对一对的情侣座,汪顺实在没忍住吐槽的心,“今天是庆祝我升职吧?”“不是你们谁又要求婚吧?”
“我真的不负责半夜帮你在五层大蛋糕里挖戒指了啊”
直到看见闫子贝胡子拉碴地穿着短袖裤衩大喇喇地坐在最里边的卡座上才把心放回肚子里。
“来来来,恭喜汪汪平步青云!扶摇直上!羽化登仙”
在几个文盲的蛙声一片中,汪行长屁股还没粘上凳子,迷迷瞪瞪地酒已经三杯下了肚。
酒过三巡,徐嘉余打着放水的幌子逃了三杯,回来一坐下就神秘兮兮地比了个食指在嘴前,“安静一下,你们猜我刚刚看见谁了?”
汪顺刚等的无聊,开了一把金铲铲,这会儿没空理他。
闫子贝好脾气地吃了他这一套,“我们都认识吗?”
“认识,有些人特别认识。”徐嘉余一边眉飞色舞地描述,一边手就往汪顺的手机屏幕上作乱。
“干嘛,马上d出三星五费了。”
“大哥你不金融人士来的吗,没有一点点情报收集的敏锐度吗,我这传播s级大瓜你就这个态度?”
汪顺被对面偷了先机,眼看吃不到鸡索性摆烂,有一搭没一搭地拿起手机看秘书发过来的履历,“你最好是传播点我感兴趣的。”
“我刚路过包厢,迎面撞上了潘砚舟和他妈”
闫子贝眯了眯眼,谁?
徐嘉余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汪顺,嘴上还在刻意地粉饰太平:我们校友呀。他亲哥还是我师弟呢。
闫子贝说哦,你光本硕加起来就念了快十年,你师弟我不认识倒是也很正常。
“你不认识,他肯定认识。”
他扭头看向汪顺,座位上的人眯了眯眼,感觉已经灵魂出窍了。
“汪汪?”
闫子贝的目光跟着他呆滞的方向扫去,手机屏幕上是跳转出的一份双语简历,汪顺扫了两眼随即退出,打开了第二份入职登记,下滑到家庭关系那一栏。
成员情况(含父母,兄弟姐妹,夫妻,子女),姓名:潘砚舟,
父亲:…
母亲:…
…
兄弟:
潘展乐。
下一秒,那简历上剑眉星目的男孩兀然已经走到窗边,“徐师兄!”
徐嘉余一脸不嫌事大的局外人作态,“来来来我给你介绍,这是你闫师兄,是我大一到大四的室友,”
“这是——”
“汪行长。” 话音未落,潘砚舟已经先一步伸出了手,“听我哥提起过你,久仰大名,日后工作上还请多多指教。”
汪顺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的国贸大门,他没开车来,徐嘉余酒后余兴地滔滔不绝,被闫子贝直接打包塞进了代驾开过来的suv,随后转头问汪顺要不要一起走。
他摆了摆手说不用,然后在闫子贝不大放心的注视下掏出手机给司机打了个电话,照道理他这个层级有权全时段调用司机,老李向来也是尽职尽责,但汪顺还是颇为不好意思的再三给电话那头道了歉,麻烦人家大晚上过来一趟。
回去的车上他又点开了秘书传来的文件,滑到最后一栏,找到那三个字,目光随着分割线往表格右端细细看去。
姓名:潘展乐。
政治面貌:无;
单位:辰星科技有限公司;
职务:总经理
不知道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汪顺忽的觉得头有点疼。借着刚前台送的薄荷糖提神醒脑,在海绵般的记忆里榨取了半天,终于从哪个封闭的角落想起来这个名字。那还是他和潘展乐还没分开的时候,某天清晨,潘展乐还在睡梦中,汪顺迷迷糊糊地被电话吵醒,接起来那段是个带着高中生稚气的声音,说妈问你元旦还回不回家吃饭。
他试图拍醒窗边的人,无端的挣扎却换来带着起床气的臂膀用力收紧的桎梏,迫于无计可施又无话可答,汪顺只能挂了电话,在熄屏前瞥了眼来电显示想着等起床以后好第一时间提醒他。
对了,他想,那就是潘砚舟,年龄和名字都对得上。
可他们理论上从未见过,今日一见,汪顺却觉得格外眼熟。
只可惜记忆的海绵已经在今日被压榨到了极限,没法再交代出任何更翔实的线索。汪顺合上手机,视线落到副驾驶那份商务礼盒,上个月约见近期有移款意向的客户时吃了闭门羹,被告知负责人临时出差需要调整时间,尽管婉拒再三,对面秘书出于礼貌还是寄了礼盒过来。
那礼盒包装倒也不算精美,一眼现下科技公司作风,金属混搭着牛皮纸倒是符合这类企业的新贵感。想到这里,汪顺闭上眼开始盘算起这笔移款下周要怎么去谈,五千万的数额本身说大不大,做副行的时候带着下面的主管说跑腿也就跑了,可现下一个准行长亲自上门拉存款倒也确实有些过于兴师动众,但考虑到眼下政策的扶持,新贵的科技公司多半是有稳定的纵向渠道的,就算只是个国企外包都实打实算得上铁打的黄金流水,要是能谈成长期的合作和后续新项目的进账,也并非不能成为一桩他上任后的要事。何况这个事最早是老郑牵的头,他只当个执行,现在细细品来这也算是老郑钦点给他的政治遗产,说不定拆开还是个惊喜新手包,他要真弃之不顾的倒显得有些人走茶凉,老郑去了省里算是青云直上,天高皇帝远倒是无所谓,他这个直属支行成立来头一个三十五以下的正行,只怕下面多的是有闲话要听。
思来想去汪顺觉得还是得亲自跑一趟,于是一到家就摸出礼盒里的宣传册研究起来,礼盒基础,宣传册就不基础,那硬壳瓦楞纸上一个字未写,摩挲着凸起一个金属刻章压印出来的半立体二维码,汪顺登时有些无语,扫了点开倒是免不了凡俗的是个公众号,抬头明晃晃的四个大字:
辰星科技。
手里刚热好的牛奶应声落地,这下他的酒是真的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