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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玉虚国志·陈塘卷》
昆历元年,陈塘关火雨倾天,昼夜皆赤。
术士推演,以为魔神欲重临人间。
时逢昆仑派太乙真人驻守陈塘关,以道法与魔影鏖战三昼夜,终将其残魄封入一新生婴孩体内,是为李靖第三子。
婴孩初啼,额心现赤纹,声震四野。
史官记曰:
此子乃魔神之器,寄魄为囚,形同孽胎。
若能镇压,则魔魄永沉;若是失控,必成劫祸。
无独有偶,同日,东溟亦有异象。
《东海国志·岁华录》
彼时海脉骤热,水温升腾,海底岩浆鼓涌若兽,将欲喷发。国人惶惧,祭祀不绝。
忽有灵光自天垂落,坠入东溟海渊。
三日之内,海上寒潮骤起,冰凌封波,烈焰之势遽然衰减。岩浆回潜,海患遂息。
国人拜曰:此乃灵珠降世,以身镇海,庇佑东溟。
于是东海国王敖光立三皇子为圣子,使之守护灵珠,日夜供奉,以为镇国之宝。
第一章 魔丸
陈塘关的人都说,李家三少哪吒生来异相。
他出生那日,火光映天,啼声震烈,额心赤纹赫然如印,三岁便力能抬鼎。 按理说,这样的孩子该是天生英豪。
可那道赤纹,却被世人称作魔王印记。流言纷起,说他实际是困魔的器皿,是孽胎魔丸。
自此,他成了众人避之不及的存在。
孩童不肯与他同伴,大人提起他,只是摇头叹息。哪吒自小被困在府中,院门之外尽是冷眼与流言。
他脾气暴烈,又不甘被困,终于在三岁生辰那日趁着府中忙碌偷跑出去。
正巧撞见人贩子掳走一名小女孩。哪吒怒火中烧,徒手击翻恶徒,将那孩子救了出来。
可街坊百姓只看见他双眸赤红、力大无穷的模样,便惊呼四起:
“魔丸要吃孩子了!”
哪吒慌了,声嘶力竭地喊:“我没有!”
可他越是否认,声音越是嘶哑,眼底的火光就越是骇人。
于是那一刻,救人的功劳反倒成了魔相显现的铁证。
李靖夫妇百口莫辩,只能四处赔罪,安抚民心。哪吒常见母亲殷夫人暗自垂泪,父亲李靖亦心力交瘁。
无奈之下,他们将哪吒送入太乙真人门下,寄望以修行镇压魔魂。
十五年一别,哪吒再归时,魔丸之力已随心所控。
李靖夫妇喜出望外,只觉那段伤心离别的日子终于熬到了尽头。
偏在此时,一纸诏书骤下。李靖夫妇得升京官,全家不得不迁入京师。
殷夫人心中却只有一个心愿—— 若能在这偌大京城里,再无人认得陈塘旧事,便可还哪吒一点父母在侧的寻常时光。
然而,京师风云暗涌,注定不会容他清平安稳。
世上从无密不透风的墙。
更何况京城四通八达,达官显贵盘根错节,宫闱勋戚的眼线更是遍布街巷。
李家奉旨入京,本以为能凭战功换得安稳。却不知在这满城权谋里,不攀附权贵、不站队表态,便是最大的威胁。
新贵无根,在这暗流汹涌的朝堂之中,便如一叶孤舟。
权贵们看似笑颜迎人,暗地里却早已将李家视作潜在的敌手。政敌的诽谤、党争的暗箭接踵而至,从未停歇。
不久,陈塘关的旧事便被人从尘封档案与坊间流言中重新翻出。
“魔童降世”、“困魔之壳”的话在酒楼茶肆间低声传开,越传越邪乎。
殷夫人曾盼着在京城能护住三郎一点寻常时光,然而现实却残酷得很。
流言如针,日日刺进耳里。
李靖身为武将,不善应付权场的弯弯绕绕,只能苦苦支撑。
而此时朝中丞相吴量势力如日中天,几乎一言可决百官去留。 劝言纷至沓来:“李将军若欲立足,不如早早投效吴相门下。”
可李靖夫妇正直,不屑攀附。李家因此进退维谷,腹背受敌。
哪吒隔着府墙,隐约听见外头的流言。额心赤纹似在灼烧,仿佛冷冷提醒他:
不管逃到哪里,魔丸终究还是魔丸。
流言他早听惯了。起初,他恨过、挣扎过。
可后来,他明白了。
在世人眼里,他生来便是祸根。
那么不管他如何谨慎克制,哪怕拼命救人,落在旁人口中,也只会成了“魔丸作乱”。
既如此,不如顺了他们的意。
既然他们要一个笑柄、一个祸胎,那就由他来当。
至少如此,落向李家的刀箭,便先刺在他一人身上。
父母与两位兄长,或许还能在风口浪尖下多几分清净。
从那以后,哪吒在外愈发张狂。
酒肆里最放肆的笑声,街市上最轻佻的口舌,皆冠在“李三郎”的名下。
旁人讥笑“魔丸果然不堪”,他只扬眉一笑,从不辩驳。
反正这副皮囊,自出生起,便注定给李家招祸。
若能以此换得一家的平安,他宁愿背到最后。
【京城 秦楼】
秦楼灯火辉煌,曲声袅袅。今日头牌的雨田姑娘没来弹曲,客人们都有点兴致缺缺。楼下几桌席间觥筹交错,酒过三巡,几个人便你一言我一语地扯起了时局。
一人压低声音:“听说没有?圣上龙体抱恙已久,吴相日日进言,说东海国供奉的镇海灵珠,能治病延寿,甚至助人长生。如今朝堂上下都传得沸沸扬扬,若东海不借出灵珠,岁供就得加倍。苦的还不是那些小国的百姓。”
旁人冷笑:“借?呵,这种话也就骗骗小孩。灵珠一旦到手,还能再送回去?”
第三人摇头:“东海那边自然不肯。但这回却没派寻常使者,而是请出个大人物——申公豹。”
“申公豹?”人群一静。
“可不是。当年锦衣卫的总教头,手里管着的密探能搅动半个朝局。二十年前辞官销声匿迹,谁都以为早被仇家灭了,如今竟摇身一变成了东海的使节。”
“啧,东海国也会挑人。灵珠是镇国至宝,若是寻常小官跑来说个‘不借’,吴相能不翻脸发兵?非得是他这种老狐狸,滴水不漏才撑得住场面。既是明面上的拒绝,也是暗暗宣告‘我们知道你们的图谋,但灵珠不可交。’”
“可惜啊,”有人压低声音道,“这申公豹还没进城就失了踪。如今东海倒反说,是在咱玉虚境内出事,非要个交代。”
“哼,谁知道他是真失踪,还是东海那帮人故意玩幺蛾子?小国子民就该困在海底挖焰矿,哪来这么多心眼?”
“再说了,”又有人接话,冷笑一声,“就算真把灵珠借来,那岂不是等于护珠圣子也得随之而来?那可是皇子,东海国王能甘心?啧,这事儿,我看八成是要开战。”
说着说着,话锋一转,落到近处:“再说了,人家东海区区小国都有灵珠至宝,我们泱泱玉虚,却只弄来个魔神容器。封的还是个残魂,非但不能为国运加持,反倒养出个祸害。”
这话不用指名道姓,满座人都心知肚明。有人还心虚地四下张望,低声嘀咕:“小心点,莫不是他今日也来了?”
旁边人哈哈一笑,拍了拍他肩膀:“怕什么?雨田姑娘今日不在,他八成也懒得来。那魔丸祸胎,不是整日听曲消遣,就是跟江湖浪人厮混,还能做什么好事?”
“啧,除了吃喝玩乐还能干什么?也亏得生在李家,明明武艺稀松平常,朝廷还给挂了个武职。若不是李将军还有两个像样的儿子,这门楣早叫他败光了!”
众人哄笑,杯盏交错,语气里满是讥嘲与鄙夷。
楼上廊间,哪吒正倚着栏杆,清清楚楚将这些话一字不落地听了去。
他倚栏一笑,扬声道:“小爷乐意,你们管得着么?”
声如惊雷,楼下霎时一静,众人面面相觑。
他说罢就潇潇洒洒一拂衣袖,转身大摇大摆下楼而去。
众人暗自庆幸,这喜怒无常的魔头今日似乎心情好,没有当场发作。
他刚走出秦楼,迎面却有人仓皇撞来, 将一个小纸团悄然塞进哪吒掌心。
哪吒反应过来,立马瞪眼佯怒喝骂:
“你瞎了眼吗!”
那人赶紧赔罪,低眉顺眼:“少爷恕罪,小的不敢了……”
哪吒一甩手,佯装不耐烦:“再让我看见你,就打断你狗腿!”
那人吓得连声应是,躬身退下,慌忙远遁,不敢再碍着三少爷的眼。
灯火摇曳,他甫一转出秦楼,便拐进暗巷。
哪吒垂眸,将掌心那团纸摊开。纸上寥寥几行字,却是顺序打乱,像胡乱拼凑一般。
他飞快在脑子里将断句重新排列:
国君日渐衰弱。
丞相吴量屡屡进言,欲迫东海献灵珠与圣子,此事恐成定局。
接应使者之职,极可能落在李家。
看清内容,他嗤笑一声,低声骂道:“这鸟相又在想法子害我家。做梦!”
火光一闪,纸片瞬息化为灰烬,随风散去。
哪吒抖了抖衣袖,重新换上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转身去了脂粉铺,要替娘取她新定的胭脂与首饰。
掌柜忙迎上来,笑得恭维:“三少爷,殷夫人定制的脂粉与金钗,已经备好了。”
“正好,小爷替她取了,免得她念叨。”哪吒一派漫不经心,抱了匣子就走。
街上人见他从脂粉铺里晃晃悠悠出来,皆摇头叹息:“纨绔子弟,又去买脂粉送秦楼的女人了。”
哪吒听见了也不辩白,兀自提着那木匣往回走,粉里掺了麝香与苏合香,香气馥郁得过分,隔着盒子都呛得他连打了几个喷嚏。
拐过街角,堪堪避过一队巡逻官兵。前头正喧嚷着:“听说了吗?丞相府遭了刺客!吴相下令,正在挨家挨户搜罗呢!”
他闻言冷笑,心底暗道:这狗官命倒硬,怎么都杀不死。
回到李府,院门半掩,他抱着匣子步入屋内。甫一跨进房门,脚步却骤然一顿。
屋中太静。静得不自然。
他跟随太乙真人修行多年,又与师兄弟闯荡江湖,听惯刀兵声,对风吹草动极敏锐。此刻屋里看似无人,可有微弱的呼吸声被刻意压低,空气中还有一丝血腥气。
哪吒眼底冷意一闪而过,唇角却悠悠勾起,装作什么都没察觉。他将木匣随手搁在案上,边哼着小曲边不紧不慢地解开衣袍,作势要去休憩,心里却在暗暗数着呼吸。
三,二,一。
倏然转腕!火尖枪自床底抽出,冰冷枪锋一寸不差抵住屏风后的黑影。
“深夜闯小爷房间,想做什么?”
第二章 刺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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