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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拉在上——不,并非神明,是我坚定的、不肯止息的心脏见证,阿尔图,和阿图娜尔,一定要自由、刚强地作为一个人活下去,为了国的国、人民的人民,双脚立在这片土地上,为人的名义生活下去。
帝国刚刚下过一场雨。一夜过去,太阳出来了,奴隶市场在晨雾中蒸腾着汗味与铜臭。他蜷缩在木格栅后,铁链磨过脚踝,每一个金属的环扣都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黑市上响起一阵阵的大呼小叫,人声鼎沸的景象被黑色的粗布料遮住,指尖还无意识地摩挲着腰巾底下的银质匕首——身上仅存的一点苫布遮掩着它,刀柄刻着的纹样乱七八糟的,被循环往复的揉捻磨平,唯独那金属的温度还是滚烫的,母亲剧烈挣扎着的呼吸急促、揪心依旧。
“……您瞧瞧,这样结实的肉体,这么漂亮的肤色,还有这股子犟骨头的劲……让他做什么都没问题啊,不管是端茶倒水、手提肩扛还是饲养观赏……”
遮挡的布匹哗啦一下被掀开,光芒倾倒进来,沙哑的嗓音惊了奴隶一跳,奴隶贩子把手伸进笼里,用马鞭的把手挑起他的下巴。方才那些黑暗中的闷热、潮湿与泥泞的臭气都被扫去,刺眼的阳光取而代之。逆光中,站着一位身着长袍的贵族,往上是浅金色绣线绣着几何纹路的衣装,往下是祖母绿戒指在太阳下泛着幽光。他立刻把手背到身后,垂下的眼睑又被鞭子强硬地扒开,下颚被一只手掐住。一股泥腥席卷的恍惚之时,鼻尖似有若无掠过了一阵月桂的香气。
“您自己瞅吧,保准漂亮又耐看,您肯定会好这一口……还有这双眼睛,像不像邻国出产的特级品质托帕石?”
奴隶贩子的唾沫星子越过栅栏的间隙溅在奴隶的眼睑上,那双眼睛应声而眨动,“不仅外边好看,能看家护院,他还会识字读写,能懂古文和外语,去年给异国商队交接做过文书——”
“他叫什么名字?”
“呃,”奴隶贩子用手指搔搔头皮,“大人,您的问题这么多?还让不让我们做生意啦?您要是不……”
贵族扯了扯嘴角,眉眼没有一丝圆滑的弧度,奴隶贩子的眼光扫过他衣袍一角隐隐约约闪烁着的金属光泽,猛吸了一口水烟,声音弱下来。
“可不是我不告诉您啊!我也不知道他叫啥,这头犟种烂货,莫名其妙的,平常看着像个闷葫芦,却动不动就弄虚作假、装疯卖傻,问他从哪来的都能答得牛头不对马嘴。您要想知道他叫什么,就掏钱把他带回去自己问吧,要不是他能帮我捞点外快,还不如早就处理了算!”
“好吧,”那一位大人垂下手臂,缓缓将几欲出鞘的刀身摁回,徐徐迈着步子上前,袍角翻飞着,“什么价格?”
“底价五十金币。”商贩粗着嗓子,目光躲闪,从鼻子里喷出烟雾,“您现在就能用那驾马车把这头贱畜整个儿拉走的话,我可以再给您便宜五个,可实在是受够啦!”
“三十。”贵族开口了,声音是低婉的耳语,像摩擦松软的铁锈,“他身上都是旧伤,被铁链和鞭子破坏得没有好皮肉,一点都不美观,碍了我的眼。”
“您真糊涂啊,这些细小的伤口对他来说能算什么?凭他这下三滥在泔水里捡食的德行,只用两天就能都痊愈了。至少也要四十,别想凭着这点就开始和我砍价……”
他还想反驳什么,又冷不丁对上贵族的目光,自上而下、分毫不差地打量着他,逆着光的视线如有和虹膜一般漆黑的实质,让这小贩在雨后的闷热里渗出一丝冷汗来。他咽了口口水,瞄了一眼这位官员身后的车马,把眼珠和话头一转:
“……行,那您千万用您府邸里上好的膏药给他养着,可省的以后留下痕迹,关键时刻坏了您的兴头。”他不顾几道此刻同时刺向他的嫌恶愤懑目光,讪笑着接过贵族的钱袋,“那么成交,我将他放出来了,您可注意安全啊!”
商贩大笑着从腰上解下一串钥匙,用力扭开生锈的锁,把牢笼的门打开,嘎吱作响。贵族的视线淡淡地扫过,扫过热烈的日头,扫过眼前的镣铐、囚牢,还有那奴隶的眼睛——他正如刚出世的一只幼雏般谨小慎微地探头探脑。旁侧亦有几个奴隶在贩,他们没有沉重的笼子,无一例外地都低垂着眼皮看向地面的某一块,而身上捆绑着的绳索和铁链更加触目惊心;他们的颈上挂着鲜明显眼的标牌,上面用数字标着“5”或“10”……而贵族自己口袋里的三十枚金币此时已经跪爬到了他的脚下,仰起头对着他,眨巴着黑黝黝的眼睛。
“你看什么?还不快些向你的新主人表达感激,现在这位大人要把你从这里带到他豪华的住处和寝室啦,快感恩戴德吧!”
奴隶黑亮的眉毛抖了抖,扭头瞻前顾后了一阵,便膝行着又靠近了几尺,着手要去掀开眼前密实的布匹,把脸贴近这长袍底下遮掩的双脚——“别动。”一声低低的喝止与一个冰凉的硬物一起落到赤裸的后背上,贵族抬起手杖把他定在原地。
“起来,自己站好,别弄脏了我的衣物。”他的杖尖落在泥地上那些粗铁链压出的印迹旁,“劳烦将他的镣铐也解开吧。”
“喔唷,好吧,好吧,您还真是……事先声明,他看着胆子可小,但是您要是被他伤了,我们也不负责任的。”
随着一阵嘈杂的声响,那个铁笼的门重新被关上,奴隶手脚上的铁环也一并落地,就连脖颈上的麻绳也尽被除去,露出底下深深的粗粝的索沟——贵族用手杖将他退至身后,对随从使了个眼色,他们便前前后后地围着、扯着这个奴隶,把他塞进了马车。
一切都确认无误后,贵族本人也跟随着折返上车,车夫随即驾着马离开。剩余的奴隶又开始发出不满的躁动,奴隶贩子一声怒喝,将马鞭一甩,扬起一片湿透的尘土。一切止息之后,他才又嘀嘀咕咕着坐下来,吐了一个烟圈。
这位贵族老爷看起来铁骨铮铮、两袖清风,想必这般苍白又瘦削的人当年花了不少心力取得当今的地位与财富……瞧瞧他的打扮!没成想过如此之人亦需一个奴隶供玩乐和消遣,甚至不惜代价也要赎走他的高档货。人想到此处不禁在心里吹起口哨。或许他也是当朝苏丹陛下的一位宠臣,位高权重,压抑已久也是正常的……此处还想问些什么,但马车已经走远了。
“接下来我们大概没有其他待办事项了,要如去程一样按时折返吗?”
自从爬上了马车的车厢后颠簸就没有止息的迹象,纵使车夫的车技再优秀也难免在这类的小道上一路上下摇晃。
“奈费勒大人,您昨日方才觐见过苏丹陛下,近日没有其他日程安排。我们大概半个钟头后返回您的宅邸。”
端坐的臣子闻声点了点头,把两手支在面前的手杖立在座位的一侧。随后,他转过视线,脊背直挺,把两只手交叠在他的膝盖上,嘴角摆出规矩的弧度。
“你也都听见了,不需要我再向你介绍我自己。”贵族用一种很自得且恰到好处的幅度耸了耸肩膀,“我现在再问你一遍:你的名字是什么?”
车厢里响起了咕咚的一声,迅捷如闪电,就连这位机敏的朝臣也没有作出反应的余地。他刚买来的奴隶还是迫不及待,连滚带爬跪到他面前,眼睛黑漆漆的:
“阿尔图,这是我的名字,我可以拼写给您看,奈费勒大人……”他的眼珠又转了一下,“我的主人。”
“好,阿尔图。”
音节不长,很快地便能够在齿舌间过一遍,无不彰显着这个名号的标致,和他看起来那般一样机智、聪颖,识大体。名叫阿尔图的仆从。他这会又很快地垂下头去,奈费勒一把托住了他的下颌抬起来:
“从现在起,你受我差遣,听我的命令,无条件服从。这些应该不需要别人教给你。”
他眼见对方连连用着下巴颏戳他手心地点头,迅速地把手撤开,又握住拐杖指着他身后的座椅:
“你需要做的事情是坐回到那个位置上去。无论是此刻还是往后,你都不必在我们的私人空间里使用奴隶的身份,见面行普通的问候礼,平等交谈便可。当然,只限我们私下的独处。”
“主人,这……”
“我允许你质疑了吗?”
阿尔图啪的一声把两只手合在一起,手指头的每一个关节都在扭动着,交叠的指节被按出发青的白色——而再往上看他那张蜜色皮肤的脸颊,腾地就烧起局促的红来。奈费勒从鼻腔里嗤笑一声。阿尔图用手扶着膝盖旁边的地面,挪到身后的坐垫上,后知后觉此时挥舞自如的臂膀在轻轻颤抖。
“去吧,别太拘束,现在只需要干我让你干的事情。”奈费勒的头扭向窗外,不时给予哪里一瞥,“还有,刚刚你的脸都快碰到我的身上了,我说过不能弄脏我的衣服。”
他方才果真是这么讲的。阿尔图张了张嘴,手指叩了叩座位,安静下来,对此时他赤裸的、与奈费勒腿上布料相抵的膝盖不发表任何看法。马车行驶离开阴凉地,从敞亮的大道上跑过,奈费勒在细碎的阳光里眯起眼。
闲适没有留给人足够晃神的时间,马车已经停了。随着一阵体感显著的摇撼,奈费勒在颠簸的动静里抬起头,扶着一旁的车厢壁。
“阿尔图,我们下车。”
前院响起一阵哗然匆忙的声响。这是一个很复杂的情景——这其中含有器物声、人声,还有随着马车停止愈发清晰的车厢的沉默。车夫先一步下到地面,帮着打开了车厢的门,与前呼后拥的仆人毕恭毕敬地一同接驾他们的主人——而这位贵族老爷只看了一眼身后,径自用手杖支撑着走下。
阿尔图的后背保持着那个半弓的姿态,脚跟并拢,蜷缩坐在原地,强烈的阳光在门开那一瞬间直截了当照进车厢,让他马上就抬起手捂住了眼睛——又一次能自由地做出这个动作时才彻底习惯了,手上没有铁链的感受。而他的买主转瞬之间就在这光芒中间消失不见了。
“你还愣着干什么?现在跟我来。”
阿尔图浑身一震。而这人只是在下方停留了不到三秒,就又施施然迈开步子走了,给他剩下的只有一个黑发的后脑勺,一丝不苟。阿尔图猛站起身,在顶棚撞得龇牙咧嘴,最后在一众家仆女奴大眼瞪小眼中,以一种别开生面的拘谨摸下马车,碎步追上前——没有了铁块坠住的步伐再小也是要轻快很多的。
奈费勒带着阿尔图从自家的前房后院中穿行。此处显然是贵族宅邸之典例——有一些记忆和认识在脑子里以碎片的方式浮现着,被人层层拼凑着。标准的主次房间与外部装潢,一眼看得出它们的用途;这些景象最终都被留在脚步之后的方向,只有奈费勒——他现在的主人,规律的手杖声响,一步步都在向前。
一路上,奈费勒和他相对无言,只是一味地挥手或点头,用效率最高的方式和一众仆人擦身而过,他的大脑需要在零点几秒内作出最佳决策。奈费勒步子很快,在这平整的路面上赤脚跟着他走起来甚至略显勉强。后花园的景色化作色块在人和人的身畔飞速流过。阿尔图的脑袋没有左右转动,他把双臂缩回自己身前,小幅度搓捻着手指。
“请问现在要去到什么地方,我的主……”
“你需要称呼我为什么?”奈费勒眯起眼,向二人周围的环境里环绕着打量了一遭,声音在空气中能激荡起回音,“这里的规矩没有教给人第二遍的机会。”
“……奈费勒……阁下。”
“嗯,我在。请问何事?”
阿尔图从肺部出了一口气,把手掌按在自己胸口赤裸的皮肤上,清了清嗓子,在那底下不规律的悸动里动了动嘴唇:
“我们现在在哪里,又要在哪间房间落足,奈费勒阁下?”
“这是我住处的前院。我们需要穿过大厅和连廊去后院,那里更靠近人们平常生活起居的活动范围,我们要先办完一些更要紧的事情。”
“那是什么事?”
奈费勒的手杖点地的声音忽而显而易见大了许多,能够让人与此同时发出不可置信的惊疑声响。阿尔图抱着一种求知到底的目的抬头看了一眼前方奈费勒的背影,他的速度只增不减。
“就是这里,我们到了。”
于是至此,他终于从那一副流动的画像里回归到静物,在止息的脚步里得以一窥奈费勒宅邸的景象——动摇的色块凝练成了墙砖和地板,属于一种简朴素净的石料颜色,而其间缀饰的松石绿和孔雀蓝更能在此深深锲进人的视网膜。
铜制浴桶嵌在白石砌成的浴室中央,温水泛起一阵不属于荒蛮之地的清辉,蒸汽在穹顶凝成水珠,滴落时裹挟着凝结的月桂香气,顺着描金的藤蔓纹样蜿蜒而下。两名侍女颔首立在角落,手里分别端起了布匹和铜盆,垂顺地低着眼。奈费勒即刻进门,袍角扫过地面的声响呼啦一下,她们的肩头微颤,而面色不动分毫。
“一切都准备好了吗?”
奈费勒在迷雾一样的背景里眯起眼,把手杖倚靠在玄关处,抱起双臂。阿尔图的后颈仿若被刺了一下,呈现出皮肤的一种瞬间的抖动,在一瞬生出了万分的关于这个问题所指对象的犹疑。千钧一发之际,忠实的仆人先开了口:
“是的,大人。”
“水温刚好,”奈费勒径直越过了他们伸手浸入浴桶的水面,后把手指拿出甩了甩水滴,关节变成一种更显眼的粉色,而他的目光落在阿尔图身上结痂的鞭痕上,“把衣服褪了,进去。”
阿尔图的指尖猛地攥紧身上的苫布,特别是那片相对细腻一点的腰巾——那底下的刀柄硌着皮肉,把乱七八糟的纹样摁在他的肚腹上。奈费勒的一式先斩后奏用得不紧不慢,那只探水温的手当真就要来扯他腰上的绳子——阿尔图往后缩了半步,喉结滚了滚:“不必劳烦您,我自己来。”
“你得时刻听从我的指令,‘不必’这种词轮不到你说。”奈费勒抬手止住犹疑着上前的侍女,手指挑起阿尔图腰侧的那一片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它扯离那条粗绳的束缚,露出底下部分紧实的腰腹——还有刀刃,明晃晃地随着抽落的布匹摇晃着抖出。阿尔图的一声疾呼憋在了嗓子里。
奈费勒撇开对方的腰布,略略扫了一眼那柄蒙着细碎的线头、泥巴与尘埃——被汗水浸得发亮的银匕首,用力眯着的鼓起的眼轮匝肌因讶异而放松,而他的额头皱起,眉峰微挑,“随身藏着这样的利器,是想给我带来惊喜?”
阿尔图的脸一阵转瞬即逝的发白又发红,不顾奈费勒的手还靠在刀刃旁,反手猛地按住腰侧:“这是于我而言唯一还留有意义的东西。”
“噢,”奈费勒的声音像浴室石墙上的水滴一样滑下,眨了眨眼,“那个奴隶贩子诚不欺我,他需要处处提防你,不代表其他人不需要。”
“……您,可是您这般良善甘愿为我赎身,您的恩情对我几百年都无法偿还……”
他几乎又要毫无顾忌地跪倒在浴室光滑的地板上,奈费勒当即给他飞了一记眼刀。阿尔图的眼角眉梢都耷拉下去,眼珠倒是左右上下地游移着,许久,他又把双手啪的一声合拢在胸前:
“请您饶恕我吧,奈费勒大人!如果定要治罪,也请相信我决无取人性命之邪念!”
“我还真是有点担忧你会杀了我,”那张苍白的嘴的嘴角往下撇了撇,压出一个生硬的弧度,“所以现在我完全有合适的一切缘由收缴你的……武器。现在,你要么扔了它进去,要么带着它回你的奴隶市场。”
阿尔图后背抵在冰凉的石壁上。他的舌头抵着上牙膛胡言乱语,齿列哆嗦着,声音因缺水而沙哑。结痂的鞭痕在湿润的空气中被浸软开裂,渗出了组织液。阿尔图疼得吸气。现在这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动静——他紧紧闭上了眼,奈费勒忽然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指尖按在他锁骨的旧伤上:“奴隶贩子用的是驯马的鞭子,对么?”
“呃,绝大多数时候是的,大人……不,阁下。”阿尔图的每一根卷发的发梢都在颤动着,胸腹紧绷起来,忙不迭地选择一切体面的单词,“您可以放心,它们的恢复速度很快,浅一些的大概三天就可以愈合。至于脖子上的绳子的痕迹,我一直都戴着绳圈,所以我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
“嗤。”
奈费勒忽而轻笑一声,松开了手,又回到了一开始的门口,从墙上摘下一条羊毛浴巾扔给他。阿尔图猛地抬手接住,只见奈费勒示意侍女接续下一步的动作,眼中又闪过一丝不明就里的惊异。
“放心,你的力量还不足以伤害到我。”他转身时,阿尔图看见他手里端着的银质药盒,盖子边沿镶嵌珍珠,“你的伤口状况和我的目的也没有联系。现在把你自己洗干净,一会换上那边的衣服。”
他指了指浴室台面上的绸缎——那是件青蓝的宽松长袍,布面绣着细密的彩色的线,勾缠交织成规律的花型;旁边一只木匣装着银光闪闪的物件,细看是一对护臂,以及各色呈几何形状的挂件饰品。阿尔图拉回目光,眼睛盯见那片此时躺在大理石地上的布匹,破败的线头和枯旧的颜色,像被拍死在白纸上的蠓虫。
阿尔图愣了愣,把那条干净的、熏洗过的雪白织物往两只手上绞,粗糙的老茧勾住了羊绒的纤维。这上面没有脏污,没有血的味道,一切他惯于接触的东西都被奈费勒那一个轻飘飘的动作丢了很远。
水汽裹着月桂香涌过来,侍女拉起了浴帘和屏风让阿尔图入水。阿尔图盯着浴桶里晃动的水波,忽然想起母亲被拖走时,也弥漫着这样湿热的晨雾。他缓缓解下最后一片布,将匕首也放在石台上,金属相碰的轻响里,他听见自己脑海里的声音和水面一起发颤:“扔了它,我就不再是我了。”
“你现在是谁,由我说了算。”奈费勒说着,转身走向外间,重新拎起手杖,“你记住刚才一路上的房间位置了吧?你洗完之后,书房见。”
温水漫过伤口时,阿尔图闷哼出声。侍女用软布蘸着药盒里的油膏和粉末擦拭他背上的旧伤,指尖触到那些交错的疤痕,像摸着一副树根的脉络。他望着天花板前依稀可辨的水蒸气纹理,忽然明白奈费勒身上的香气从何而来——清冽,芬芳,离奴隶市场很遥远,离帝国的任何一隅都很遥远。
阿尔图在侍女的搀扶下踏出浴桶。他默不作声地掀掉头发上的一片花瓣,擦干身躯,先踏进奈费勒为他摆好了的鞋里——他的脚的尺寸在其中不偏不倚。阿尔图暗自挑了挑眉,走到台边,开始在指点下给自己套上新衣服。
等他穿着奈费勒的鞋和衬裤、披着天青色的布袍走进书房时,奈费勒正在翻一本书。书页偶然被振动一下,切分开的光线照在他苍白的脸上,漆黑的眼睛更像深不见底的潭。阿尔图脚下的步伐错了一拍,原地打了一个趔趄。
“站好。”奈费勒头也没抬。
阿尔图依言猛然站直,衣袍下的身体还带着水汽,发梢的水珠滴在地板上,洇出大大小小的深色圆点。奈费勒清晰可闻地啧了一声。他先前从不这样——赤身裸体地蜷在笼中与这大不相同,敞亮地站在人面前时,他更像是被剥去壳的坚果,每一个毛孔都透着怯。
“转一圈。”
阿尔图咬紧牙关照做。布料半披在身体的一侧,还能露出他一部分腰背的线条,洗去泥垢的蜜色皮肤在冷色料子的映衬下泛着光泽。他的眉心挤在一起,那双曾被奴隶贩子大肆赋予溢美之词的眼睛,此刻意味不明地一闪一闪,微光底下也亮得惊人。
奈费勒合上书卷,起身绕着他踱了半圈,手杖轻点地面:
“你的饰品呢?怎么没有戴上?”
“我怕对您的身份和权威有所违逆……”阿尔图对着近在咫尺似笑非笑的嘴角一阵觳觫,忙不迭把手里的银饰往身上各个部位嵌套,“我知道,这也是您的意愿!”
“奴隶贩子没说谎,你这副皮囊确实能看。”
奈费勒于是满意退开,恍悟般点了点头。
“阁下买我回来,就是为了看?”
阿尔图的手上的动作虽说笨拙,倒也称得上迅速——允许他正好在装备完成的那一瞬间接应上奈费勒的点评语,语气像被踩了尾巴的兽。
“不然呢?”奈费勒停在他面前,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发梢,“总不能让你带着一身泥垢,去应付三天后的宴会。”
“宴会?”阿尔图猛地抬头,眼里的惊惧撞进奈费勒漆黑的瞳孔,“我这样的人,去那种地方做什么?”
“做我的随侍文书。”奈费勒后退半步,从书架上抽出几副绘着缠枝藤蔓纹样的羊皮卷,“异国使节带来的文书里有古代史论,你不是懂古文?正好也能替我应付他们。”他用手杖点了点纸面上褪色的插图,“但你这副形象不行——像流民区一条会随时随地冲在人面前乱吠的狗,一脸愚钝又委屈的样子。这可不能面见其他贵族,得再由内而外地好好拾掇拾掇。”
“阁下,只有您这般仪表堂堂、英明神武,而我怕是学不会那些森严又得体的规矩。”阿尔图掐着手指,习惯性要去扯衣角上的一根线头,然而现在他只能在这个虚无的存在里把掌心捏紧,“我只是一介逃奴……”
“我偏要看看,”奈费勒抬手又从书架另一侧随意抽了一本古籍,绿宝石的戒指在蜡烛折射下变成一闪而过的光斑,“低贱的奴隶能否读懂这卷《虚伪的自由》。”
阿尔图突兀地后撤:“阁下……在寻我开心?”
“从你踏进这扇门起,你就不是奴隶。”奈费勒的语气忽然沉下来,“要么穿着丝绸去宴会,替我阅览和研读那些文书;要么现在就捡起你的匕首,我派人送你出门,把我的金币还给我,去哪里随你。”他对着阿尔图,一字一顿,“选吧。”
阿尔图抬起眼皮,再次撞上对方深黑的瞳孔,它们沉静、淡然,和那张吐露刻薄话语的嘴一样,那里面包含着机警的审视和智慧的决策,却偏偏没有意料中机关算尽的狡黠圆滑;奈费勒的面部线条总体上是锋利的,而他每一次放松地说话之前嘴角都会微不可查地扬一下,弧度恰到好处——阿尔图的眉头痛苦地皱在一起,许久,从喉咙里闷出一声干笑。
烛火噼啪作响,映得两人之间的空气都在发烫。阿尔图望着奈费勒那张没有丝毫和缓神色的脸,眼前一晃而过字典里定义好的词汇。贵族。他深吸一口气,身子沾着的水汽里的熏香钻进肺腑,带着一丝不得不低头的涩意:“我去。”
奈费勒的眯起的眼角张开,露出眼睛原先的轮廓,终于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他转身将那本书扔过去,“还有,那件衣服不是你这么穿的。不过你确实需要择日再造一套更像是贵族的装扮……改日让裁缝量你的尺寸,我要看到你像个真正的贵族。”
书本落在阿尔图怀里,沉甸甸的。他望着奈费勒的背影,张了张嘴,而他随即被早已闻讯而来的仆人引走,一路从奈费勒的书房走到了走廊尽头的另一个房间,离开之前,阿尔图扭头,去捕捉那些残存的声息——只有那簇不甚明显的烛火在视野里晃了一下。
铜钩挂着的丝绸长袍垂在衣架上,刺绣的暗纹花朵清晰可辨。阿尔图站在卧室中央,指尖刚触到布料边缘,就被奈费勒用手杖轻轻拨开。
“这个,挂在右肩上。”奈费勒的声音在房间里荡开,他亲自提着袍角,指尖捏着一侧的缝线锁边,“上次已经跟你强调过了,这一侧的开襟不要越过单边锁骨,让别人把视线聚焦在你的饰物——而不是伤疤。”
“嘶。”
阿尔图依言抬臂,丝绸滑过皮肤时带着凉丝丝的痒,他下意识缩了缩肩,身后的奈费勒从镜子里和他对视了一眼。“别抖。”那人的手搭上他的后颈,指尖压着脊椎最上端的棘状突起,“这三天你对着铜镜反复观赏,就没有意识到你需要戴上这条围巾——你忘了?”
奈费勒言毕拿来一条织带,是深黑色,缀着银色刺绣和圆点。阿尔图垂眸,指尖勾着布条绕过头颈,没有打结,只是手腕转过前胸时正好让绳索的痕迹隐没在围巾之后。奈费勒伸手扯平两端,指腹擦过阿尔图的手背。
“注意些。苏丹陛下的宴会上,人人都盯着这些细节——你这双手写得惯古文,系不好一个结?”
“不是。”阿尔图的眼睛又转了转,他低头看着被摆正的带子,只是歪了歪肩就又使它恢复了松垮的样子,“只是……这条布料太柔顺,容易打滑。”
“……”
苏丹的晚宴在青金石宫殿举行。数百盏玻璃灯将水池映成流动的琥珀,连这所建筑物的地牢都好像跟着亮堂起来。阿尔图跟着奈费勒穿过重重拱门,老玫瑰园的花香分外扑鼻,各色亭台楼阁的华饰更是万分刺目。
阿尔图披着被奈费勒千方百计匡正过穿法的衣物上阵,除此之外,还加了一条头纱。他把前沿压得很低,围脖遮住了下巴,只露出额头上的红肿——奈费勒用手杖的金属鸟头不偏不倚在他脑门上敲了一棍,不顾他的惨烈哀嚎平静地解释他执拗的错误。
“滑也得戴好。”奈费勒收回手,退开半步,淡定打量着像是脚下着火、头顶冒烟的阿尔图。阿尔图的抗争仅够他捂着前额从眼眶挤出一滴泪。衣服遍处都点缀着恰到好处的银白色,衬得阿尔图的蜜色皮肤健康而透亮,护臂和腰链闪着微光,倒真像个宽裕而聪慧的文书。现在,那双眼睛带着点没褪尽的屈辱,肩膀一颤一颤,充满怨念地瞪视奈费勒。
“奈费勒阁下,请问这位是何方人士?”大维齐尔的目光落在阿尔图身上,他的缠头巾高高地攒起,缀饰着金银珠宝,说话之间抬起手指,耳坠跟着一同哗哗作响,“您在边疆领地上的远房亲属?”
“夜安,阿卜德阁下。这位是我的书记官,名字是阿尔图。”奈费勒不抬头,拿过托盘上的酒杯,金箔在酒液里沉浮,“他对古典文学颇有研究,陛下或许需要这样的人才。”
“抬头。”奈费勒用手杖挑起他的下巴,“我必须这么做,毕竟没有哪个贵族的脖颈会出现这样的疤痕——除非你生活在波旁王朝,临死前高喊着要平息主的怒火。”
“上次教你的眼神——平视,别躲闪,也别去一直盯着别人的眼睛。你看着其他人,得像看着古籍上的文字那样平静,让他人知晓你的笃定。”
阿尔图下巴颏顶着冷硬的金属勉强张嘴:“您真的有信心吗?”
“我确定。”奈费勒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抿起了嘴,像在憋笑,“当你最终要去欺瞒他人时,紧急要务是要先让自己内心保持笃信。”
阿尔图低头行礼,“夜安,见过帝国大维齐尔阿卜德大人。”
“噢,阿尔图阁下,初次见面,幸会幸会。”阿卜德的眉毛挑了挑,嘴唇撇向一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阿尔图,“既然是奈费勒阁下的熟人,我也不多过问,请吧,这边是贵宾通道!”
“我现在明白您给我看那本书……《虚伪的自由》,是什么用意了,”阿尔图还沉浸在挨打的余韵里,他嘬起嘴,好不容易用大脑手动调整每一个动作细节,包括呼吸的频率,“其中的每一份史料都与我们当今的生活环环相扣,真不愧是您的智慧。”
“你说得不错,但还不够准确。”奈费勒和他一起前进,期间向几位官员低目点头,“其中还有更多的东西,不是作者直接传达,而是需要你自己去体悟的。除却这一本,我还有其余的典籍要让你细致阅览。”
阿尔图眨了眨眼,视线从奈费勒的戒指移到他眉心,对方的注视果然和缓了许多。这些日子他对着铜镜变换自己的眼神,瑟缩着挑战另一个毫不相干的虚构的灵魂——现在也平静了许多,好似一天比一天像奈费勒要的“文书”。
“腰带再勒紧半寸。”奈费勒忽然道,“你的肩膀更宽,松了显拖沓。”
他停下脚步上前亲自调整,指尖触到阿尔图腰侧时,对方明显僵了一下,却没像在浴室中那般大骇躲开。奈费勒勾了勾唇角,又很快压下去:“看来这几天没白练,至少学会了不动声色。”
“阁下教的,不敢忘。”阿尔图的声音低了些,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他确实没忘——从如何迈过门槛不发出声响,如何对他人呈递一些物件,到如何用手指捏着酒杯的弧度,甚至连讲话时要侧过脸用手掌掩住,奈费勒都像校对古籍那样,一字一句、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言传身教。
“那是你分内的事情。”奈费勒后退两步,满意地看着眼前的人。丝绸妥帖地裹着挺拔的身形,围巾的银线衬得脖颈线条利落,那双托帕石般的眼睛里,一位奴仆的低位、胆怯与过分的谦卑都不见了,只剩训练出的平静。“苏丹陛下今晚要过问西境商队呈上来的的粮草文书,那些古字注解,你都记熟了?”
“记熟了。”阿尔图点头,指尖蜷了蜷——他看似厚重的腰部挂饰中间仍然藏着他那把家传的匕首,在那次风波之后,奈费勒允许他一直贴身带着。
奈费勒看着他,眼底恍若在暖色的烛光里凭空生出了些欣慰和怜爱的意图:“看来,是能应付苏丹陛下了。”
阿尔图咽了口口水,指尖拂过身畔的刀柄,轻声道:“不会让阁下失望。”
一转眼他们就随着宴会侍女走进了入口,穿过层层叠叠的大门和幕帘,阿尔图跟着奈费勒走进宴会厅。这里的空气里有金子的味道,廊下的风掀起袍角,丝绸扫过脚踝,轻得像没分量。
阿尔图随奈费勒入座,之后约定俗成、有意为之地挺了一下自己的后背。面前是一列琳琅满目、丰富多彩的家具和前菜,长桌上垫着镂空刺绣的桌布,烛台摆着火焰纷纷的蜡烛。百无聊赖之中,有一个不得忽略的存在——苏丹,自高处的座位上由上而下注视着一切。阿尔图没有选择与他对视,他自然而然地把脑袋扭了回来。
他注目于自己面前的银质刀叉和瓷盘,余光瞅奈费勒绷直的脊背,手不住地微微颤抖——奈费勒细瘦突兀的脖颈和高昂的头颅上压着重重的权力的枷锁,这是给野鹰套上的缰绳,也是护住他不被风暴撕碎的铠甲。
群臣依次入座,席间一片哗然。轮到奈费勒这组发言时,阿尔图头头是道地把研读地滚瓜烂熟的内容讲述了一遍,不无出彩。相对静止的沉默与喧闹之中,苏丹高举了一杯酒,从王座上发话:
“为了庆贺我的近卫军又一度征服了北面的领土,他们为帝国流血而又凯旋——我们有什么理由能够不欢聚于此呢?爱卿们,请尽情享受这场盛宴吧,你们会盛情难却、满载而归的!”
酒杯清脆的破裂声响起,宴会就此开始。
主菜被呈上餐桌时,所有人和往常在飨宴时那样,向自己的盘子中拨弄石榴炖羊肉或者橄榄油煎鳕鱼,在嘴里嚼着葡萄叶卷肉丸以及奶酪皮塔饼。酒过三巡,而苏丹适时地拍了拍手,舞姬们鱼贯而入,她们蒙着面,身形绰约,步子轻盈,腰间的铃声顿时响成一片。
阿尔图的叉子打在碗沿,目光锚定在为首的舞姬的脸:她戴金色面纱,露出与他一样目光朦胧的眼睛,一双眉毛似弯非弯,那些见微知著的优美线条在她开始舞动那一刻就热络起来。舞姬随着欢乐的乐曲旋转在席间,像一切能够设想的代名词一样灵巧,身上那些光芒灿烂的事物在这份欢愉里沙沙作响。
当舞姬旋转到了这张长桌边时,奈费勒飞快地瞥了阿尔图一眼,后者惊愕地一扭头,用一抹舞动残影的姿态撞进舞姬的视野。那一刻,她布满乱纹的镯子发出细碎的声音,像母亲曾经在阿尔图眼前摇动护身符。阿尔图的眼睛怔愣着,酒杯也翻倒在桌面上。
“不,这是……”
“她叫阿图娜尔,”舞姬离这里远去,奈费勒的声音顺着金饰银环的声音掉在耳边,“东去的商队从边境运来奴隶,三年前我从那个商人手里买下她。”权臣的手指在袖子里轻轻叩击,节奏与铃铛和臂钏同步,“你看她手腕与脚腕上的花朵,也是在你的家乡具有代表性的物种。”
阿尔图按住青筋狂跳的额角,用手合上下巴,嘴角强硬地往上咧了一咧,捏着自己身上刚刚别上去的珍珠吊坠:“……真的呀?那时候你花了多少枚金币?”
“不关你事。”
于是阿尔图顶着瞬时从脸上冒出来的黑线把脑袋转向一边,用手捏着那只倒下的酒杯。周遭都沉浸在这一番的载歌载舞之中,无不对伟大的苏丹献上阿谀的赞美,对于他挑选宴会上一切内容的品味——阿尔图在此时猛吸了一口气,自顾自地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把酒杯猛地一搁:
“——可您到底也是我们彻头彻尾的大恩人哪!”阿尔图的眉毛此时用另一种更加狂放的姿态飞了起来,欣喜若狂地一把抓住奈费勒的肩膀,“现在她自由了,我也自由了!我曾经是那么害怕父亲把襁褓里的她给遗弃,其他人也都不待见她,我真担心她再也不能出现在我面前……现在都是托您的福,那些关于我们命数的预言果然不会有错,阿图娜尔和我总会遇到一位……”
噢,是他的妹妹。奈费勒的面部表情在强人所难和不堪其扰中间夹杂了一丝释然,他淡淡地把手一推,将那只大庭广众之下借着酒疯大力摇晃自己的胳臂拍掉。
“你先等等,”奈费勒沉下脸色,强硬地把阿尔图乱挥的双手拧到身前,冷淡地道出其中的意有所指,“别妄下定论。阿图娜尔现下身为苏丹的宫廷舞姬之首,现在有了你的配合,她可以进一步刺探皇宫的情报;但是这也意味着,她暂时囿于此地,无法脱身,至于办法——这件事情需要你亲自来想。”
“什么?那么危险的地方!她为什么……”
“这是她自己的选择,阿图娜尔自己让我把她献给苏丹。”
“你说什么?”
奈费勒这次剜了阿尔图一眼,用手攥住他的衣领,眼睛扫过四下已经谈笑间酒过三巡的人群:“你说话声音太大了,小心隔墙有耳。——我是说,她并不情愿被我安排在宅邸中,因为她那时还不知道你的下落——之后她随着苏丹的喜好去做了宫廷的舞姬,并为我打探消息。”
“她是你的线人,那你呢?”
“我只是……给了她一个保证,一个让你们兄妹都回归自由的保证。”
奈费勒垂下眼睛,给予答复之后便闪开了目光,埋首在宴席上发冷的菜肴,最后也静静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可是你做到了吗?”阿尔图的嘴发出一种像是舌头缠在牙齿上的声音,脸上滚动着至少三种不同程度的烧红色泽,“你刚刚也说了,阿图娜尔被宫廷牵绊了,她只是从奴隶贩子手里到了另一堵危墙下;而我现在只能寸步不离地呆在你身边,我也只是自黑心商人那边到了另一个狼窝里唔唔!”
“陛下,这位年轻的官员就一事想要发表政见!”
“啊?”
阿尔图的脑袋上像炸开了一个酒瓶,闷棍的声响过后哗哗地淌了他一身冰凉的酒液。奈费勒松捂他嘴巴的手的速度很快,以至于人群乍一陷入无声齐刷刷看过来时都那么不着痕迹。乐师和舞姬都忘了奏乐和舞,全场的亮点好像都聚光在阿尔图身上,瞬息万变之间就会直勾勾对着苏丹看不真切的眼——那不明的阴影笼罩着,里面映着快要掉下巴的阿尔图的影子。
“噢……是这样的,尊敬的陛下,臣无意败坏众人兴致,只是实在希望能够在此向陛下求索……”
都怪奈费勒啊!阿尔图用强硬绷紧的双膝抵掉奔涌的尿意,两只眼睛不着痕迹四下飞快地扫视,其他人的面目也一样模糊不清……奈费勒呢?奈费勒没有任何表情,他偏偏把头还别了过去,别向方才阿图娜尔告退的方向。
“……臣方才观看舞姬时,发觉她——就是为首那一名,容貌之艳丽无不凸显陛下之品味至高,只是她身上这配饰甚不考究,想必不是陛下的手笔。臣生怕碍了陛下兴致,可否在此请缨一个……亲手为舞姬置换饰物的机会?”
他的目光与奈费勒的飞快地进行了接触,无不得意地在渐渐松弛的语气里揭露出他急中生智的得意来。全场更是安静得针头掉落的响动都一清二楚了——何等肆意妄为的朝臣啊!然而苏丹当即大笑起来,他甚至甩了甩脚踝,上面的金色纹饰都折射着快乐的辉光。
“多好的提议啊,阿图娜尔的饰物的确该换了,不是吗?”他粲然地疑问着,犬牙上闪过冷白的光,“去吧,虽然我——管你的名字是什么,能够让奈费勒卿领到这里的,果然都足够有趣啊!”
阿尔图始终用力着的膝盖在那点光芒一闪而过时忽而猛然一软。他还要让自己的一切过分的敬畏都变得微不可查,迈着步子一步一顿地走到阿图娜尔身边。
安拉啊,还好他的口袋里真的有一只镯子——奈费勒出门前勒令他藏进衣兜的东西。阿尔图感到自己的脸和身体不分先后,一起踏入了舞姬所据有的角落的阴影,然后他屏住呼吸,用颤抖的手捏起阿图娜尔——血亲的手臂,那只银手镯上的乱纹与其下隐隐浮现的铭文,和他那匕首的如出一辙。
阿尔图的指甲掐进掌心。阿图娜尔的眼神越过他的肩头扫过人群,在奈费勒脸上停留了一瞬,面纱下的嘴角微微上扬。随后,她把纤细的手腕从阿尔图手捏的那只镯子里退出来,塞进了新的饰品里,拍了拍阿尔图的手背。
“不行,你……”
“嘘。”
阿图娜尔竖起一根手指在面纱之外,那双让人感到熟悉的眼睛盯着他,轻微地摇了摇头。阿尔图又咬住了下唇,不动声色地从袖口递出了银色纹路缠绕的刀柄——阿图娜尔的手心握住了它,把它裹进了身上披挂的重重厚纱里。宴会结束得匆匆,他们甚至没有留下一句“保重”。
……
“又要去觐见苏丹?”阿尔图斜倚在浴室门框上,看着奈费勒抓起一旁的瓶瓶罐罐检视,打开阀门往浴缸里灌注新水,“这次要把我扮成您的忠诚仆人,还是新晋男宠?”
奈费勒的半张脸掩在竖起的领子里,一味地归置物品头也不抬,从一缕垂下的头发后斜蔑着:“省省吧,你还差点火候——过来脱衣服,别让我动手。”
“您不先来洗吗?我觉得这样的礼节……”
“闭上嘴。”
“噢,是的,不能弄脏您的衣服。”
阿尔图摊了摊手,慢悠悠解开长袍,打开一切饰品相扣的机关,露出贴合身体的衬裤。奈费勒又眯起了眼睛,氤氲的蒸汽把变细的线条抹得更模糊,阿尔图回身挂起了手里的几片布料,回身不明就里地对他也盯视回去,许久,他用手扯了扯浴帘的一角,朝奈费勒挤了挤左边的眼睛,咧起嘴。
……奈费勒咬了咬后槽牙,不顾阿尔图的一阵惊叫又掀开他刚要拉严的幕帘,直截了当地扫视他即将要将裤子也扒掉的身躯:手臂上散布着泛白的印痕,但不见半点血色;颈子上的索钩也有所淡化,皮革样化的边沿呈现脱落的迹象;胸前曾化脓的哆开伤口已淡成浅粉色,边缘覆着新长的肉芽。至于双手——奈费勒递来一瓶精油,阿尔图粗砺但完好无损的指头勉强松开紧扯的裤腰,搭在了他的手上。
“多谢阁下……今天是什么香型得到了您的青睐?”
名义上是他囚奴和家仆的人此时抖抖索索的,在冷空气、越界与凝视之间选择指控对象。奈费勒把脸转开,无言之间眼神锚定阿尔图掷出的、划出完美抛物线的腰链追踪过去:“记得把你的饰物都藏在衣襟里——别让那些明晃晃的金色和银色出现。”
“但您喜欢。怎么现在出尔反尔?”阿尔图声音含糊,打开精油瓶,呼出了一口气把帘子拉上,随后立即传来了最后一阵布料落地的声响,“上一次真是害我不浅,您故意指认我,让满朝文武都看到这边,结果我差点和阿图娜尔双双暴露。”
“你的脑子里都是什么?它有一刻能得出人类认真思考的结果吗?”
奈费勒忽然逼近,身形的轮廓紧靠幕帘的边缘:“而你趁机把匕首塞进了阿图娜尔的手里——别装无辜,阿尔图。”他的每一个字母从空气里流过,进入鼓膜,划开阿尔图的脉搏,“你手上那只镯子可不是我配给你的。你的语速起码比平时快了一倍,每次说谎都这样。”
阿尔图挑眉,猛然从帘子底下伸出一只手,一把拽住奈费勒:“那您猜猜,我现在有没有说谎?”
他感受到对方身体微微一僵,却在奈费勒推开他前跳进浴桶,溅起的水花弄湿了对方的里衬。“总是保持这么严肃不利于您的身心健康,”他随手捞起一根搅拌药膏用的木棒叼在嘴角,“反正您总能搞定些难缠的贵族。请说吧,这次要给您的书记官下达什么重任,我使命必达!”
奈费勒目睹他叼着东西的样子,忽然笑出声,“有时候真怀疑你是童话里的黄金鸟转世,花言巧语,用绮丽奢靡的外表蛊惑他人。”他扔来一块山羊奶皂,“洗干净,今天我们不去青金石宫殿,我们要去一个对我来说更重要的地方。”
阿尔图接住皂块,嗅着里面混合的气息——月桂与没药,这是奈费勒常用的香型。他忽然睁大眼睛。不知从何时起,这是习惯了的气味,这是独处时会下意识寻找的香调。
“这次的头发还要用精油和香粉打理吗?”阿尔图用肥皂泡搓洗着头发,看着泡沫里的玫瑰花瓣,“上个礼拜随您去上朝,喷的东西质地太黏,头发梳不开,害我被鹦鹉把头发当枯草来啃。”
“放心,”奈费勒走出去又进了浴室,递来一条新毛巾,“这次不是去见苏丹和满朝文武,用不用东西随你,而且——”他忽然歪头思量,“说不定也意味着你该好好修剪一下你的‘鸟窝’了。”
浴帘后响起巨大的拍水声。一瞬间,阿尔图的脑袋从帘子的缝里戳了出来。他一抬头,海藻一样的发缕几乎戳进眼睛,阿尔图撞上奈费勒的眼神。后者放弃一切表演,用手掩着口鼻,满脸忍俊不禁。
“这是你的提议,我听从这一点,你难道不开心?”奈费勒被阿尔图扬了满袍的水,然而此刻他的手臂紧紧按着阿尔图从泡沫里伸出来的拳头,“实话实说,你的眼睛不难受吗?”
“您能否先坦白,到底是什么样的事情如此振奋人心?”阿尔图咬了咬牙,还是把手缩回了桶里,将所有泡泡都聚拢在自己身边的水面上,“只是捉弄我应该不够格吧?”
奈费勒甩一甩手上的水,在阿尔图重新拉帘前塞给他一把长柄刷:“具体的事务并不好形容,但是做起来相对还是非常容易的——等你洗完了澡,只需要把自己拾掇整齐就行。大概还有不到半个时辰,你在宅邸的大门口随仆人等待我一刻,到时候帮我拎些比较重的东西。”
等到他放了水、换了衣、出了门,奈费勒缓缓地走向里屋深处去,他说要为自己寻找合适的装扮。阿尔图在玄关处歪着身子擦头发,脚底下局促地踱步。奈费勒大人觉悟不浅,懂得合理分配三十个金币的资源,上朝许久,终于将他当作一个真正的苦力劳役来对待了——阿尔图的心口咯噔了一下,忽而追忆第一次沐浴时的抗拒。可是话又说回来了,其他贵族的奴隶,哪还有能用主人的大浴桶洗澡的呢?
阿尔图甩了甩头,熟练的擦发动作没有让多余的水残存在上面。奈费勒去往的是他还未涉足的领域,甚至他敏于察言观色的脑子对此竟然印象模糊。一定要讲的话,他曾经和奈费勒一起坐在桌旁,有仆人从那边跑来,手里端着烹饪好的菜肴。
百思不得其解,阿尔图只好出了门,而那里远远地便能看见宅邸大门口的景象——数位奈费勒的亲信和一驾马车,所有的人和马都翘首以盼。阿尔图愈发大惑不解,提起袍角快步小跑到他们跟前,打探这当初把自己拉回这里的朴素马车要去往何方。
“奈费勒大人没有说吗?这是他每月固定的活动,去流民的居住区域开放免费粥摊。”
一位年轻官吏徐徐解释着,一面说一面从身后敞开的车厢里拿出大勺与碗盘。一旁是另一位游牧民打扮的女性武将,她指了指那匹马、那辆车,又冲着奈费勒的府邸扬了扬下巴:
“奈费勒大人已经坚持这项事情多年,在我追随他之前就在进行。他风雨无阻、不辞劳苦、不求回报,如果你对此存在异议,这一切都是最好的证明。还有,奈费勒大人只是遵循自己的本心,你不要想……”
“哎,过去了这么久,这个时间点,大人应该已经熬好粥准备出发了。”先前的年轻人提起一嘴,“只是依照大人的性子,或许又要坚持一个人把粥桶从厨房一个人抬到马车上,下了车再一个人提到施粥地去……我们都怕他累坏了,可是又没有人能劝住他,这实在是……”
“我去!”
等到众人皆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阿尔图已如飓风过境飞蹿出去。他几乎是撞开屋门,一路穿过走廊,往他之前吃过的那些美味菜肴的溯源地一脑袋扎入——堂而皇之闯进厨房的时候,差点跟正要提起桶的奈费勒撞个满怀。
“不是说让你去等着吗?”奈费勒手里还攥着长柄勺,门被撞开那一瞬间几乎跳起来,拼了命才没有向阿尔图脑袋顶上招呼,“你又是脑子怎么搭错了线要来给我添乱?”
阿尔图咬了咬下嘴唇,什么也没有说,过去弯下腰先一步提起了粥桶的提手,一溜烟地跑出去——他分明看见奈费勒的脸上还是笑着的。
众人上车,车夫起驾。马车轱辘碾过石板路的声响里,阿尔图望着对面闭目养神的奈费勒,忽然想起初来时的情景。那时他缩在车厢角落,铁链磨过的手脚生疼,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呼吸都带着铁锈味的、小心翼翼的试探。而此刻,他能闻到车厢里弥漫的粥、牛奶和饼子的味道,混着隐隐约约月桂的气息。两人的膝盖相触,奈费勒微微侧过腿,干净整洁的布匹摩挲在一起。
“上次坐这辆车,我真的以为您要把我拖去宅邸,做一些奴隶贩子口中见不得天日的事——各种意义上的。”阿尔图忽然开口,指尖无意识地扭绞在一起。
奈费勒的眉毛动了动,微微睁开眼,晨光透过车窗在他的眼窝里和睫毛下投出浅影:“现在呢?”
“现在觉得,阁下的粥桶比那根镀金的手杖要顺眼些。”阿尔图一咧嘴,露出两颗虎牙。奈费勒撇了撇嘴,轻咳一声,伸手将车帘掀开一角,外面已是低矮的土屋、烂洞的茅草屋顶,间或夹杂还飘着炊烟的烟囱。
马车刚停稳,阿尔图便利落地跳下去,转身要扶奈费勒,却见他自己轻巧一翻,已稳稳落地。可当奈费勒伸手去提车后的粥时,阿尔图抢先一步将两个沉甸甸的木桶抄在手上,步履轻快得像扛着两束花枝。
“奈费勒大人!”最先面见的是几个裹着头巾的老妇人,带着一群叽叽喳喳地跑上来的孩童。她们颤巍巍地捧着粗碗,眼里闪闪烁烁又明亮,“今天的粥闻着格外香呢!”
奈费勒接过阿尔图递来的长柄木勺,声音平淡又柔缓:“加了牛奶,还有今年的新米。孩子们该爱喝。”
他刚舀出第一碗,就有个扎着小辫的女孩钻到他膝边,小手拽着他的衣摆晃了晃。奈费勒蹲下来,放下勺子,从袖中摸出一颗蜜饯,小姑娘立刻笑开了花,用脏兮兮的脸贴着他的手臂,印下沾着泥土的吻。
阿尔图正弯腰将另一个粥桶搁在摊位底下,忽觉衣角被轻轻扯了扯。低头一看,三个半大的孩子正仰着脸打量他,其中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指着他腰间露出的银链:“你是奈费勒大人的新帮手吗?你的银子比集市上商人的亮!”
阿尔图挑眉,双手把腰一叉,蓄意板起脸,“再盯着看,就把你们的粥分给黑街的小乞丐。”言罢,他顺手帮最小的孩子理了理歪掉的头巾,把一碗牛奶递给另一侧的一位母亲——她身上还挂着两个襁褓。
妈妈感激地点头向他道谢,那两个孩子眨巴着眼盯视他,牵起他松开的围巾,伸手想摸他脖颈上的深色勒痕。奈费勒及时地投来眼神。
“去帮他们搬板凳。”奈费勒朝阿尔图偏了偏头,自己则继续蹲下身,给排队的孩子们逐个舀粥。有个蹒跚学步的幼童被热粥烫得缩手,奈费勒立刻用自己的帕子轻轻擦去孩子指尖的粥渍。阿尔图连带着在一旁低声哄着:吹吹就不疼了,像这样——他鼓起腮帮的模样,让周围的大人都笑起来。
阿尔图和其他仆人们一同搬完板凳、桌椅回来时,正目睹奈费勒将一个跛脚的小男孩抱到凳上,亲自喂他喝粥。男孩的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袖口,奈费勒丝毫不怠慢地托着他的后背。阳光落在奈费勒微垂的眼睫上,给他凌厉纤薄的轮廓镀上柔和的金丝。
“愣着做什么?”奈费勒抬眼瞥见他,嘴角在阳光里上扬得很模糊又清晰,“来搭把手,把那边的饼子分下去。”
阿尔图应声过去,只见摊位前又排起长龙,他马不停蹄将一筐无酵饼麻利地分发给众人。阿尔图力气大,扛桶、搬东西从不含糊,连最泼辣的流民首领都予以赞美:不枉奈费勒大人劳苦,有了这么个能干的帮手!阿尔图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滴,悄无声息地瞄向奈费勒,见他正揽着孩子,低头倾听一个老者说话,仆人三三两两地驻在一旁。无论是谁,都洋溢着真切的、灿烂的笑容。
日头偏西时,粥桶见了底。奈费勒被一群孩子围着,听他们七嘴八舌地讲着趣事,时不时与他们一起,来回转圈或蹦跳着游戏。阿尔图靠在马车上。奈费勒的发梢被夕阳染成金红色,心口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感,竟像被暖风吹散了。
“如若不是您来……我们的生计怕是都难以维持下去啦!”方才的老者的胡子和眉毛都在颤抖,他上前攥住奈费勒的双手,“您也知道,苏丹当朝的如今,国家又会有多少地方饥饿贫困、哀鸿遍野呢?我希望……”
“如若您真的做好了打算,那么我们自然要义不容辞支持您!”流民首领放下手里的碗,手扶着一把镐头,“到那时候,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会做好准备!”
回程的马车里,两人都没说话,却没了来时的拘谨。奈费勒靠在车壁上,难得露出几分疲惫,眼下的青影藏不住,但眼底的光却比往日亮。阿尔图低着头思量了许久,从怀里摸出银镯子——阿图娜尔的镯子,递到他面前。
奈费勒缓缓接过,眼睛盯视着上面的乱纹,有一个单词在他眼中缓缓地浮起。
“从前,我第一次来到这里,”他忽而开口,声音带着点沙哑,“我以为我们的陛下圣明威严、强悍精干,这是一个欣欣向荣、举目繁华的国家——直到五年之后,我看见有孩子饿晕在路边,而青金石宫殿外的世界也不过如此。”
阿尔图侧过身,安静地听着。
“我的同僚也是。他们说我是贵族,不该与卑贱的流民乞丐有任何来往,不该管这些与帝国要政无关的闲事。”奈费勒笑了笑,“可每次看见他们捧着热粥时的样子,就觉得我的所作所为值得,这个国家值得。”
“那今天怎么不让我扮成仆人?”阿尔图忽然问。
“因为这里不需要任何身份与包装。”奈费勒转头看他,目光在西下的夕阳里像镀上鎏金,又像泉水洗过,“不是任何人都会苛责你的财富、出身和地位,这里的人只认你是不是真心递出一碗粥。”
“那我也只是您花钱赎买的奴隶。”阿尔图的喉头一紧,目不转睛地盯着奈费勒手里摩挲的那只手镯,“为何还要将我培养成……”
“这不是你本来的模样,对吧?”
“……什么?”
奈费勒将银镯举到夕阳余晖里,那些乱纹在光线下忽然显出几分熟悉的轮廓——像是一枚徽记上的纹路,这样的物件,在人世间存有一对。
他指尖轻轻叩了叩镯身,声音沉了下去:“五年前我跟着近卫军边境巡查,撞进了你母亲的住处。一个流落的信使,不顾一切地冲到了我面前,说夫人带着孩子反抗抢着执行的搜查令时,被苏丹的卫队围在了房里。”
阿尔图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母亲……这个词像根生锈的针,猝不及防扎进心口。那些过往大抵早在奴隶市场的鞭子与绳索下被抽碎,带着虚幻泡影的渺远不可及,可此刻奈费勒轻轻提起,竟还带着灼人的温度。
夕阳最后一缕光从车帘缝隙溜走,车厢里暗了下来。阿尔图紧了拳头,掌心的温度烫得他眼眶发酸。远处传来马车碾过石桥的声响,熟悉的景象在黑夜里依稀可辨,这也是马车送他来到奈费勒家时走过的路。
“你们兄妹都牵挂着彼此,思念着母亲,这不是坏事,但是可不要告诉我你想让阿图娜尔拿一把匕首刺杀苏丹。”奈费勒拿起手到他眼前晃了晃,“你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去干,现在不是时机。”
马车驶入宅邸时,夜色已漫了上来。阿尔图刚要提剩下的空桶,奈费勒却按住他的手:“让仆人来吧。”他自己则脱了沾着尘土的、深黑宽松的外袍,剩下里面贴在前胸后背的里衣,露出汗水打湿的、细瘦的胳膊。他没像往常那样立刻去沐浴,反而拉着阿尔图在庭院的石凳上坐下。
“累吗?”奈费勒问。
“这点活算什么。”阿尔图仰起头,用嘴从锡壶里接凉水,喉结滚动,“倒是你,笑了一天,脸不酸吗?”
奈费勒仰起头,月光落在他的眉梢上,让人分不清这时那个剪影的具体年龄。“从前总觉得这宅邸太大,空得慌。”他望着远处摇曳的烛火,“今天回来,倒觉得……有点人气了。”
阿尔图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转头看向奈费勒,对方也正看着他。
“以后每月都来?”他问。
“你想一起来?”奈费勒挑眉。
“谁说的?”阿尔图别过脸,耳根泛起滋滋的热意,“我只是觉得……他们说得对,您的粥桶太重,没人帮忙可不行。”他几次三番地挣扎才把“死鸭子嘴硬”几个字塞回肚子里。
……
等到夜深时,或许是王都的最大的时钟分针与时针在顶端重合之后的时刻,奈费勒以“散心”为由带阿尔图来到天台。自奴隶市场那日之后的天气便再也没有在阴雨连绵中度过,月光照亮帝国的土地,穿过高屋平房的缝隙,有一片正好打在奈费勒的脸上。阿尔图的眼睛也跟着亮起来,而他顾不得瞪视哪一片被月亮涂上银色的屋檐。帝国已然沉浮在一片迷蒙的灿银之中。
“三十年前,我的祖父被卖为奴,”奈费勒望着天空,轮廓被涂抹出一种类似白银塑像的形状,“但他曾教我读书写字,告诉我每个帝国的工人、流民甚至罪犯的名字,他对我说,我们理应充满了希望、关照和爱护,这般对待你的亲人、友人,以及你的敌人。如此一来……”
“那么您的祖父呢?”
阿尔图从月的幻色里捞出视线,被一阵风送来的声音被割成几份,词汇中间夹杂着隐隐约约的酒的味道,还有宴会的舞乐。奈费勒没有看他,眼睛向着夜更深更高的地方深深地望——光芒散碎在他黑色的眼睛里,像另一片星空。
“他在我幼时一丝不苟,知行合一,而他作为一位居住在边疆的自由民,也如愿以偿地效忠于他所仰慕的明君……后来战争爆发了,一代又一代的苏丹开始尽数屠戮或发卖前朝遗民,他戴了镣铐央求商队把家人带出王都,然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一面。”
阿尔图盯着静静流淌的夜色,许久,他盯着奈费勒的侧脸,缓缓地眨眼:
“奈费勒阁下,您说了,城门并非不开,商队并非受困,而他们——您祖辈的许许多多官员,他们无往不利……那为什么您的祖父还要让自己落得身陷囹圄的境地呢?”
“因为真正的枷锁不是铁链,是无知。”奈费勒转身直视阿尔图,“在他的口中,他没有选择,而他如若因自己的极限而代替家人作出选择,是愚蠢的、盲目的,以及,值得怜悯的。”他缓缓地叹出一口气,“我的祖辈已经是若干王朝之前的人。为自己效忠的君主而死,在现今听起来如此荒诞,对于祖父来说,这是有志有知的人理应而为的。”
“可他们就甘愿如此停滞不前了吗?”阿尔图的声音尖锐起来,眉毛一紧,那双温顺的眼睛此时锋利无比,睫毛都颤动着,“您既能获如今殊荣,想必您的祖父也未差分毫,依托这份才能,会找到其余赏识他的明君……”
“太久了。”
阿尔图话语一愣,清晰地观察到月亮底下奈费勒的眉头结得更深了——在此时白色石膏一样的侧影上拗出一个生硬的结节。这位权臣从夜色里回过头,拄杖一步一步地靠近阿尔图。
“你还不明白,祖父与我的不同,不仅仅在于是否还可以选择效忠于谁,”奈费勒走到了阿尔图跟前,眉尾垂下来,手指隔空点了点他的心口,“祖父的选择也是他对‘前进’的答案。我们一直都在前进,为富可敌国、为功成名就、为连枝共冢……然而我们的一生也是在为共同的归宿前进,到最后都在朝着死亡前进。”
阿尔图摸向怀里那只手镯,指尖却先触到奈费勒亲手给他披上的那匹真丝,柔软滑腻的触感掠过掌心,皮肤上泥土和陈血的味道依旧——然而旋即就有外物轻轻点破他的设想,就在他掀开了衣角的一刹那,便冲出了昨日用的、奈费勒宅邸上香氛的气息,伴随着一股夜的潮湿,一起钻进他的鼻孔。阿尔图猛一抬脸,奈费勒的眼睛近在咫尺。
“……好吧!”
他只来得及挤出这样一个回答,就往后猛猛地撤步,脚后跟和后脑勺一起撞在了屏风上——阿尔图在巨大的声响里痛苦地沿着木板慢慢下滑。
“你想到了什么?”奈费勒此时的目光自上而下地从脑袋顶上扫视下来,阿尔图懊丧地瘪嘴,“我的结论让你这么无法认同?”
“呃……”
阿尔图用手抠住几处凸起和镂空的装饰,大剌剌地靠着屏风站了起来。他揉了揉自己的脑袋,歪着头,用手指抵着下巴:
“实际上,我从来没有在您说的角度上想过这种情况。”他垂下眼睛,看向自己和奈费勒的鞋,“我一向以为,死了就是死了。所有的人和动物都避不开这个结局,所有的外物都会被时间制裁。有些人从始至终都怕死,死掉之后就一切都会消失;还有一些人……”
他摸了摸鼻子,不敢看奈费勒。奈费勒眯起眼睛,围着阿尔图走着转了一圈,后者甚至背起了双手,脚局促地靠拢在一起——他现在穿上了属于他的鞋,鞋底隔着双脚站在地面上,或许把自己掉到地上的话踩到脚底就没有先前那么利落。
“那个信使也对我说,死去的女人有两个后裔。”奈费勒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平静得像水里的月轮,“一个是她丈夫从外面领回家的阿图娜尔,眉眼像她的生身母亲;另一个是和她一起被家人抛弃的孩子,也就是你,阿尔图。你们被她一人含辛茹苦养育着,却在家族败落后一起被卖作奴隶,一路流浪,最后在奴隶市场走散。”
脚步趔趄了一下,阿尔图喉间发紧,哑声问:“你……”
“我找到阿图娜尔时,她正被奴隶贩子按在欢愉之馆门口的脏水里。”奈费勒垂下眼,指尖摩挲着镯身的刻痕,“她说要等哥哥,说养育她的母亲死前攥着她的手,说‘自由不是别人拿来的,是自己抢来的’。我拿出了三十金币,令她进宫,不是让她沦为黄金鸟、阶下囚,是让她在苏丹眼皮底下活下去,顺便……等我找到你。”
阿尔图猛地站起来,却又被屏风撞了额头,他不管不顾地俯视着奈费勒,托帕石一样的眼睛泪花闪烁,言语翻涌着惊怒与混乱:
“你早就知道?那你赎我回来,是把我当你实现宏伟目标的棋子?是为了将所有人都耍得团团转?”他扯着自己的围巾,手指关节被缠绕得发白缺血,“现在你是至高无上的救世主——我就是奴隶!从被卖掉那天起就是!”
“奴隶会在施粥时偷偷给孩子多塞饼吗?”奈费勒抬眼,目光撞进他眼里,没有丝毫退让,“奴隶会对着贵族伶牙俐齿、机智迂回,会藏着刻着‘自由’的镯子,会在朝臣口中听见母亲名字时眼神激奋难耐吗?”
“那又怎样!”阿尔图的声音发颤,“我手上的茧、背上的疤、颈间的痕,哪样不是奴隶的证明?你以为卸掉我的镣铐,治好我的伤口,给我配上美味佳肴、精致衣物我就不是了?”
奈费勒忽然逼近,他们本就近距离交谈,又一拉近,阿尔图便闻到那股熟悉的月桂味,混着白日的粥香、麦香,随即而来的是奈费勒紧锁的眉头。他完了——此时,有无形的锁链自动扣紧了阿尔图的脖颈,让他亟待领受自己言多必失的代价。
瘦削的贵族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他,那眼神太沉,像一把刀,却并非死亡通牒的味道,而是一贯沉静如水,渗透他所有故作坚硬的外壳,直抵那点藏在最深处、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不甘。
“真正的奴隶不会拥有你那般的目光。”奈费勒深深叹了一口气,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铁的锤子敲在石上,每一个字都凿得清晰,“你母亲的遗愿,是让你们活着,让更多像你们一样的人活着。阿图娜尔在宫里忍辱负重、明争暗斗,是为了这个;我每月来施粥,是为了这个;找回你,也是为了这个。”
他顿了顿,伸手将银镯重新塞进阿尔图掌心,指尖相触时,阿尔图还在注视奈费勒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而此时里面有一团火在烧。阿尔图捧起了饰品,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在不住地抖。
“阿尔图,”奈费勒的目光落在他攥紧镯子的手上,语气里带着一种和缓的、充满柔情的笃定,“你可以继续说自己是别人家的奴隶。但你告诉我——难道不想至少为母亲,为还在宫里等你的妹妹,做点什么吗?”
“告诉我,不屈的血脉的后裔……你母亲临死前,都托付给了你些什么?”
“……她说,”阿尔图从衣襟里抖抖索索地抬头,后知后觉自己竟垂低了首无声啜泣,“她说,‘阿尔图,和阿图娜尔,一定要自由、刚强地作为一个人活下去,为了国的国、人民的人民……’”
“现在你不用说也能够明白其中含义了,对吗?”奈费勒伸手托起他的下巴,“你的更响亮的名字,是叫作‘阿尔图’的人。我都难以置信你已经做到了这么多……”
“可是我还尚未给她口中的未来做好准备!”阿尔图一动脑袋,眼泪都蹭在了奈费勒的手上,然而他却紧紧拽着对方的衣袖,“不,准确来说,我的力量太薄弱了,我无法保证……”
“没关系。”奈费勒的眉毛放松了些,他走到阿尔图身侧停住,“你的想法也只依存于你,独立于你。这不会干涉我接下来的行动,或者……你明白吗,我们身后,定然还存在千千万万的其他‘人’。”
“您知道吗?我和阿图娜尔也并非您想的那样简单。”阿尔图把一只手掌贴在自己的胸口,向着奈费勒的背影呼喊,“自从我们成为奴隶——让人随意支配的那一刻,我们的命运就不再是自己能够决定的了。现在,我也无法做到您说的那样……”
“就到此为止吧,”阿尔图对上一双沉静的眼睛,其中翻涌的疲惫和不甘一起堵在他的胸口,“明天还有更多事务要忙碌。如果有机会的话,你应该再多看看书——比如,我为你新拿的那本《白鼬的宫廷》?”
奈费勒一面说一面往屋里走去,自顾自地留下一串手杖的声音。阿尔图倏地急切起来,他下意识地呼喊问询这之后的结论是什么,然而他眼前只有一掠而过的奈费勒的袍角。之后的动静就被风淹没,听不太清,但远远地,在阿尔图胸腔里回荡。
三个月后的月圆夜,阿尔图裹着一身商贩的粗布斗篷,借着小道溜进老玫瑰园的假山后。石缝里透出的灯火晃了晃,阿图娜尔的身影从灌木丛里钻出来,她戴着兜帽,披散着头发,遮住了半张脸,清晰可辨的是她与阿尔图相似的眼睛。
“阿尔图。”阿图娜尔的声音压得极低,指尖攥着油灯微微发颤。她比阿尔图记忆里的女孩清瘦了些,两颊生出凹陷,而眉眼间的沉稳安定却又像极了她的亲人,“这是你们需要的东西。”
她把手迅速地转向宽大的衣襟一掏,带出一卷绸布;阿尔图也敏捷地一接,把它揣进袖口,摩挲着上面的细小纹路。他又上下地看了看阿图娜尔,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总把他和妹妹揽在膝头,用小木棍在地面的灰尘上写着“人类”的单词,牵着他们的手心,说“这是我们的根”。
“宫里……还好吗?”他想问的话太多,到嘴边只剩这句。
阿图娜尔低头笑了笑,美艳的脸上呈现着憔悴的黑眼圈,眼里星光闪烁:“近来我还算空闲,苏丹操办宴会比先前要少,妃子们也没有刁难我。哥哥,你呢?他……没亏待你吧?”
“他?”阿尔图扯了扯斗篷,故意撇了撇嘴,“天天让我看家门、上早朝、扛粥桶,累得像头驴。”他的嘴角没过三秒又忍不住上扬,“你放心,我好得很。奈费勒大人深谋远虑,到了以后,我们会过上好日子。”
阿图娜尔用力点头,忽然踮脚抱了他一下,又飞快松开,“快走吧,巡逻队要来了。”她转身钻进密道的阴影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阿尔图,母亲说的自由,我们一定能等到。”
阿尔图攥着那卷布往宫外走,斗篷下的手心全是汗。月光洒在石板路上,他想起第一次被奈费勒从奴隶市场赎回来时,他用一双疑神疑鬼、不可置信的眼睛,草木皆兵地打量四周的一切。而现在,他怀里为奈费勒揣着重要的情报……或许不足以动摇苏丹的统治,但他心里被奈费勒的眼睛燃起了火,燃着的是和母亲、妹妹一样的火。
回到宅邸时,奈费勒正在书房等他。烛光下,他正对着一张地图勾画,案上放着一杯薄荷茶。阿尔图把汗湿得潮乎乎的密信取出来,平铺在二人面前,眯起眼睛:“近几日后宫的事件记录得都很很详细,阿图娜尔说几位官员似乎在争论是否要向北方调动南方富余的粮食,苏丹应该不会允许这几个人持续私下争论。”
奈费勒指尖点在地图上的河谷地带:“是这里。你说的不错,本国的小麦等谷物地域产出年年不均,而私下甚至有人为此兵戎相见。”他叹息一声,拉开抽屉,取出一只包袱递给阿尔图,“穷人乍富,有多少不是在粮草上大动干戈换来的?”
阿尔图拿起包裹,敦实的粒粒触感贴着掌心,鼻子隐隐约约嗅到朴实的香气,让人想起母亲的手轻轻按在他手上。奈费勒上次说的话顿时回响——“难道不想为母亲和妹妹做点什么?”愤怒之余,清醒过来的人才能恍悟,如同稻谷来自田地成熟的金色海洋,他与他的家人也来自茫茫人海的民众之中——他现在才懂,那不是被施舍的怜悯,是被递来的火种。
“下一步怎么做?”阿尔图抬头时,眼里的犹豫和踟蹰一扫而空,只剩清明的坚定。
“按照你在《虚伪的自由》里读过的知识,很容易就能明白。”奈费勒回答。
“怎么可能?”阿尔图抬起眉头,“那本书我阅览了不下十遍,没有这方面的内容。”
奈费勒笑了笑,推给他一张纸:“明天陪我去见阿卜德。他手里有地方官克扣赈灾粮的账册,是你母亲当年没来得及呈上去的证据。”他顿了顿,看着阿尔图,“你不用再扮成附属书记官,就以世袭贵族的身份去。”
阿尔图捏紧了粮食,忽然想起第一次随奈费勒去施粥时,流民首领拍着他的肩说“好样的”。那时他还在讪笑着僵直站立。此刻,他看着奈费勒疲惫又欣然的面容,张了张嘴,千言万语都阻塞在喉咙里。
第二天清晨,阿尔图利落地换上他的长袍,颈间的勒痕早已淡成浅印。他跟着奈费勒走进阿卜德的门廊时,老臣看他的眼神带着审视,奈费勒却淡淡开口:“这是阿尔图,我信得过的人。”
“好吧,好吧。”阿卜德眯起眼,捻着头发,把两个人(尤其是阿尔图)打量了一遭又一遭,“要我说,你们还得多谢谢我。这么些年,相应地方的财政赤字已经堆积如山,你们可没法想象啊……现在想起了我,却不知道我在你们还没出生的时候就担着这些喽!”
那天的谈判很顺利,大维齐尔摸着账册上的页码进行清点——他把一沓莎草纸塞给了两个人,垂着眼说“出了事情可要你们自己掏钱”。阿尔图站在一旁,看着奈费勒沉稳地部署下一步计划。他们做的这些事、走的这条路,还有多少人当年也这样一步步踏过?现实不会呈堂证供一个明确的答案,而奈费勒的手指抚过那些纸上的一个又一个名字,好像那些叹息依旧。
入夜后,两人坐到庭院里的石凳那边,月光洒在他们身上。阿尔图想起刚来时,自己总觉得这宅邸太大太冷清,可现在,看着奈费勒低头喝茶的侧脸,听着府邸上各种各样的声响,竟觉得暖融融的。
“等……事情都结束了以后,你想做什么?”阿尔图忽然问。
奈费勒抬头,眼里映着月亮:“我很久之前就这么想过——留在这里给流离失所的人住处和工作,给孩子们开办一所学校,我去教给他们一些知识。”
猛然间,奈费勒又转过了脸:“你呢?”
阿尔图笑了,盯着奈费勒的眼睛:“和阿图娜尔一起过上平静安稳的生活吧。无论到了何处、无论这个国家会不会有新王,都要再给母亲立块碑,告诉她,她要的自由,我们拿到了。……噢,贝姬夫人,这不是你上来的地方,快下去!”
“喵?”
白猫跳到石桌上就地一趴,碰上的尾巴绕了一圈,开始朝着面前的人类翻肚皮打滚。这一切的一切都不能怨谁——那次他们刚刚把空粥桶提上马车,就被扎辫子的小女孩往怀里塞了这只猫——阿尔图想追上去问什么,小女孩已经跑远了。
“你的脑子还能干些什么?”奈费勒把手伸到猫的肚皮上,指节埋进绒毛,“不能好好接受别人的好意就算了,还给一只公猫起名‘贝姬’?”与此同时,他却毫不顾忌,继续将猫抚摸了一遍,猫抱着他的手腕翻滚不停。
“我怎么了?”阿尔图以牙还牙,“至少一开始——你要往我的脑子里塞那些晦涩的知识的时候,我掌握的效率不比你低吧?说到这个,我何尝不能和你一起建个学校,我看我也可以去当个老师!”
“是吗?”奈费勒用衣袖捂嘴,发出轻微的噗嗤笑声,“那就要说到《虚伪的自由》……”
“我还真就不信了!”阿尔图大叫一声冲回屋里,脚下带着飞扬的尘土往返回来时怀里揣了一本书,封面和它第一次到他手里时如出一辙,“还能有我的脑子记不住的知识点?”
他在奈费勒笑意盈盈的注视下开始心急意切地翻书。阿尔图指尖划过熟悉的书页,一无所获,焦头烂额之际,忽然从封面与内页的夹缝里掉出张纸条——是奈费勒的字迹,墨迹带着点陈旧的晕染,显然年岁已久:
阿尔图,这不是一种妄想,也不是一场赌博,而我只是不希望我的心声变成一厢情愿……如若真的有机会,我愿意不计一切风险和代价,只是想要问询你:你愿意与我见证这个王朝的新的可能性吗?
“啊?阁下的革命邀约,比婚约还要正式吗?”阿尔图的眼睛弯成一条线,“这样的东西我只在……”
啪!
阿尔图的脑门与厚厚的纸制品亲密接触,在那一瞬间还闻到了印刷物的气息。他腾地就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声音惊炸了贝姬夫人的脊背。未等解释,奈费勒也跟着站起来,手里举着《虚伪的自由》就开始和他绕着桌子追逐着转圈,不久,阿尔图大汗淋漓,他忙不迭地回头扶住气喘吁吁的奈费勒。
“……真有你的,什么话都说得出来,我都有点佩服我自己……”奈费勒在自己胸口顺着气,握着手杖坐回位置上,“我当初就应该再和那个人砍掉五个金币的价钱,早知道你会把我气成这样的话。”
“谁知道呢?我明明可以值更多。”阿尔图炫耀般仰起脸,鼓起一边的脸颊,用手戳了戳,“其他贵族名流一掷千金,或极尽豪奢、或追名逐利,置人民于不顾,可是到最后,人财两空已是最保守的结局,更有甚者家破人亡……其他人那么多金币都换不来的挚友,你用三十个金币轻易就获得了。我曾经一直是那样认为的。至于现在……奈费勒,你知道吗,我恨你。”
“嗯,我也恨你。”
“保真?”
“保真。”
阿尔图站起来,把膝盖跪到桌面上,把贝姬夫人挤到了桌底下去。在月光下照耀下,在贝姬夫人大惑不解的眼神里,阿尔图郑重其事地攥紧奈费勒的领口,瞪起眼和他对视——满打满算的三秒钟后,他们大笑着趴倒。
奈费勒弯腰从桌底抱起懵掉的贝姬夫人,和阿尔图一起转身走远。两个身影挨得很近,像两株并肩生长的树,根在土里紧紧相握,枝桠朝着同一个方向,伸向有光的地方。
阿尔图谢绝了仆人的帮助,自己把自己的物品都收拾到衣箱里去。清晨时分,奈费勒刚刚带着他见过了苏丹陛下,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地向陛下进献阿尔图对粮食问题的高明计策。在至高无上的认可之后,现在他不是籍籍无名的仆人或奴隶,他是一位继承了一块土地的合法贵族——阿尔图。于是,主人要回到他的合法居住地。
他带着自己的随身物品走出奈费勒家的大宅。除却那套为他量身打造的衣装(显然,在尺寸差异面前,它们出现在奈费勒身上有点荒谬),还有贝姬夫人,他把一切都留在了奈费勒那边——阿图娜尔也悄悄利用苏丹的宽限拜访了奈费勒的宅邸,现在匕首与银镯一起在奈费勒的抽屉深处悄悄熠熠生辉。
以及——奈费勒在他临行前塞进他的衣兜的一张纸,声称这是他最新的粥摊位置,先前的已经引起了苏丹的注意。“我们刚刚迈出第一步,不能就此前功尽弃,”奈费勒轻声细语地对他叮嘱,“以后我们明面上不方便来往,如有需要,就互传密信吧,让我们在暗中互相扶持。”
奈费勒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或许那本书的“虚伪”一词形容他刚刚好合适。阿尔图边掏兜边咋舌,不慎将纸片掉在了地上。他把蹲下把它捡起,展开,上面用古语密文写着:“明日正午,市集第三根石柱后,带阿图娜尔一起。”
阿尔图的瞳仁都震颤了一下——奈费勒是当之无愧的智者、贤者和学者,他是语言能力的鬼才,他自己早把劳烦他解读的那几本古语言著作研究透了——阿尔图现在捏着这封短笺,面红耳赤起来。然而他又在他记忆的间隙间拥有一个更充满禁忌又光明磊落的名字:革命者。
流民们悄悄送来新酿的果酒,阿图娜尔和他各在一个角落,远远看奈费勒被众人围着敬酒。阿尔图转头时,奈费勒忽然开口,声音很远又很近,朝着他的耳朵的方向传过来。
“别被头衔迷了眼。《虚伪的自由》早已阐释了,真正的体面从不在金钱、爵位和名利上,”奈费勒顿了一顿“无论是前人还是今人、不管是市民还是伟人,他们都要为人类生存之根基奋斗不止、锲而不舍。自由不在浪荡一番、肆意妄为,而在能不能让怀里的猫、身边的家人和路边的孩子都活得踏实中。”
群众发出了欢呼,那不属于一个单独的人,那属于每一个接过粥碗的流民,属于帝国疆土上的万千苍生。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阿尔图转身踏上石板路,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与人民高喊的声响重合,像战鼓,像海啸。
end.
后记:
霖雨苍生
讲述了一位落魄的奴隶,在一位正直宽容、深谋远虑的臣子的帮助下,以万分决心恢复了家族名誉和贵族身份,最后以一份更加伟大的勇气投身历史的变革的故事。
逝者如斯,昼夜难舍,完成这番伟业像渡过奔腾汹涌的河流。而明天,身无半亩,心忧天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