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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内莉安跌了一跤,伤在左手掌心,鲜血止住后,青紫的皮肉就像一个寡言少语因而魅力四射的女人。不知为何,她破天荒地为了枚痂心神不宁。卡内莉安以为这或许象征着一个活生生的隐喻,象征着一次从内而外、从始至终的大变。
身处佐乌这座移动的象岛,变化才是正常的。她乐天派地想。
贝波凑上来嗅,鼻子一耸一耸,在空中喷出许多潮润的热气。有血的味道,贝波说,两颗豆眼严肃地竖起来。卡内莉安禁不住笑,知道这是伙伴表示关心的意思。她将早就止血的伤痂给贝波看了眼,示意无碍,贝波才懵懵懂懂地坐回原位。
他们躺在暂居的酒肆天台上看星星。前不久才与杰克大战一场,星光下,老友旁,贝波很快就酣睡。卡内莉安轻轻倚靠在毛皮族身上,斗转星移,日子竟然显得很闲适。如此缓慢的时间流域里,她不合时宜地想起一个人,一个无言抛下他们独行的男人。
心脏突然一阵狠狠的抽痛,掌心的伤也没来由地跟着疼,低头看,原来不小心蹭到了疮口。薄薄的痂又裂开,血像雪一样渗出来。 卡内莉安定睛看了半晌,她本是最不怕痛的那一个,今天这般锥心刺骨,卡内莉安难得疑惑。
也生气。
“喔,你们在这啊。”
夏其的声音自角落传来,总是戴一副墨镜的海贼自说自话地凑到她身旁。佩金在楼下喝酒呢,一会儿也说上来看星星。他嘟囔着,将双手交叉叠在脑后,寻到一个舒服的姿势躺下。
夜色温柔静谧,晚风卷走一切悲的,喜的。
在这阵足以抚平闲愁的风中,卡内莉安想起许多过去的事。
他执意一人前往庞克哈萨德那天,星子也如今夜辽远明亮。唯独风不寂静,呼啸,攀扯,仿佛不许他轻易就这样留下她,留下他们。然而男人还是走了,姿态并不沉重,堪称寂而无声地离开了。
风也留不住他。卡内莉安再清楚不过,可又为什么每每回想,除了铺天盖地的怨愤,总还有些别的理不清头绪的混杂其中。
或许她是有些想念他的。
“来来来,酒来咯!”
佩金大喇喇地撞开天台门,两手端满了啤酒杯,摇晃中倾洒了不少。贝波惊醒,懵懵地望了来人一眼,倒是刚躺下不久的夏其噌地飞过去迎他。准确地说,是迎酒。
四人举杯,干脆利落地碰了碰。
掌心的结痂透过琥珀色的酒水映入她眼眸,有点烫。
无论怎样精心养护,伤口还是愈合得很缓慢。卡内莉安琢磨过是不是用药不对,但对这样一道小疮口终究懒得多想,转身就投入到该做的事情中了。毕竟生活才不管谁去谁留,一如流水般潺潺向前,他们也得向前。
草帽海贼团登岛当日,她正在钻研新料理,满脸堆笑地求夏其做第一个试吃员。 小白鼠一号才做好实验的准备,贝波就嘭地一声推门而入。
“路飞他们来了!”
话音刚落,路飞热烈的嗓音传了进来:“卡内莉安,夏其,好久不见!”
半边脑袋探出门扉,她本想就这样跟故人打个招呼。
却在目光碰到那人的刹那凝滞了。
他还是熟悉的那副样态,侧身靠墙,单手持刀。特拉法尔加·罗隐在人群末,无声地与她对视。
故事始于一个再平淡不过的午后。那年她多大?记不清了。总归还是个孩子,对世界充满好奇,整日漫山遍野地寻觅。小小的卡内莉安·坎贝尔有一双桃粉色的眼睛,里头存着无尽的春日花,尚不理解仇恨为何物。她的日子朴实,也像春日花,璨璨如米的一朵点缀在风平浪静的闲暇中。
有时,她会跑到沃尔夫爷爷家,偷看他摆弄那些看不懂的机械。每每撞见,爷爷都要请她进屋喝杯茶。卡内莉安天南海北地聊,沃尔夫时不时回应,器械碰撞的声音有节奏地向四处漾开,一声接一声,凿开童年的锚点。
与罗相见时,普天是温吞的雪。
她逃掉下午的功课,先到凝冰的溪边细数往来的鸟雀,渴了,就照常溜去爷爷家预讨口茶吃。
远远的,望见一个与她差不多大的男孩站在院落里扫灰。比人高的扫帚被他用出一种挥刀的气势,冷而冽。卡内莉安猛地刹住脚,下一秒,男孩抬头,眼神像一把中人要害的利剑。
“谁!”
沃尔夫闻声赶至,手里还举着没完工的发明,他看看被吓一跳的女孩,又看看满脸警觉的男孩。
“罗,放松,没事的。”
她回过神来,连忙上前:“你叫罗吗?我和沃尔夫爷爷是好朋友,你是什么时候来的呀?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一连抛出三个问号,被沃尔夫唤作罗的男孩拧眉,狠狠地盯着她停在空中的右手,一动不动。
兴许不好意思吧,卡内莉安懵懂地想。于是粲然一笑,主动牵起垂在罗身侧的手,轻轻握了握。
“你好,我是卡内莉安·坎贝尔,叫我卡内莉安就好。”
罗惊惶地耸肩,下意识想把手抽回来。但仿佛敌不过女孩晶亮清澈的目光,只能僵硬地点头,低声念出自己的名字:
“特拉法尔加·罗。”
那时她还不知道眼前这个沉默寡言的男孩身上背负着怎样的仇恨,只凭直觉想,他似乎为了什么正痛苦。
卡内莉安也痛过。
在更小的时候,母亲过世那天。
她被祖母套进深色的丧服里,像一只残肢断臂的玩偶,只是存在于此地伫立着,与母亲的遗像对望。死亡是场空茫的道别。是一了百了之后,亲手捧起亲人的骨灰盒时砸进尘土的一滴泪,是紧紧攥住祖母的手,最后再看一眼再娶的父亲渐行渐远时的麻木。
“有机会的话,你应该去崖边看看晚霞。”卡内莉安真诚道。
也许那样就能抚平你眉目间挥之不去的哀伤了。
我正是这样走过的。
罗仍然紧皱眉头,显然有些莫名其妙,卡内莉安也不再多言,钻进沃尔夫爷爷的厨房熟练地为自己倒一杯水。
“爷爷再见!”
临走前想了想,还是对准新来的男孩。
“下次一起玩吧,罗。”
后来他们一齐走过无数道日落,影子踩在脚下,长到旧忆里。罗还是不爱说话,多数时候都是卡内莉安叽叽喳喳地念叨今天看了什么书,吃了什么好吃的。他负责聆听,顺便在她谈到兴起忘记看路时捞上一把。
摔得狠了,罗就从口袋里摸出一卷绷带递过去。卡内莉安缠绷带的姿势很笨拙,血洇透了一层。看着吓人,倒一点不痛,生长在这片危险与机会并存的土地,她早已经习惯了这些磕磕碰碰。
罗却皱起眉头。他伸手扯过绷带末端,利落地打了个结。
“谢谢。”卡内莉安小声说,目光无所适从地放在为自己包扎的罗身上。他做得很熟练,像个真正精湛的医者,仿佛此前演习过成千上万次。
磨刀是为了出鞘。那你呢,罗,你的刀究竟指向何方,又为了而什么蛰藏?
卡内莉安眉头锁紧,喧嚣纷纭中之中,十分刻意地移开落在他身上的视线。
“她生气了。”夏其小声与贝波说。
贝波又像传话筒一样说与佩金。
“她生气了。”
久别重逢,第一眼是震颤,第二眼是愤怒。她还没原谅他,也不打算轻易原谅,卡内莉安独自一人回到厨房,重新鼓捣她的新料理。外面热闹十足,一群人不知从哪儿搬来一大箱啤酒,晌午时分就开始开怀痛饮。路飞边吃边向红心海贼团分享一路上的惊险见闻,罗偶尔也搭腔,音量不大,足够屋里的人都听见,又在她心中砸出一片潮湿的坑洼。
伤口沾了水,发痒。 做好的料理拜托路过的贝波端过去,她一个人拿着消毒水,悄默声地上了天台。
傍晚,红霞灿灿,披挂在天际。
“一个人看晚霞?”
是罗。
卡内莉安涂药的手顿了顿,强压下抬头的冲动,作势将愤怒贯彻到底。
他们认识太久,对独自漂泊的罗而言,就连她莫名其妙的怒火也显得亲切无比。他微不可察地笑了下,辨不清悲喜,每向她迈出一步,都仿佛在她心上弹琴。卡内莉安再忍不住,仰面,瞪住风尘仆仆回到她身边的罗。
“你回来做什么。”
他像小时候初见那般缄口不言,只与她并肩坐下。
“你坐的这个位置是佩金的!”
“是吗?怎么没看见哪里写了名字。”
他终于开口,语调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听得人邪火直蹿。她没好气地盯他,发觉虽然还是那副眉眼,罗的轮廓好像变得益发坚毅了。卡内莉安心下一怔,一时不知该回什么好,索性叹了口气,与罗一同沐浴在夕阳的辉光中。
从幼时到组建红心海贼团出海,他们经常像这样安静地陪在彼此身边。但上一次是何时?卡内莉安已经忘记了,唯独记得清楚的是临行前与他大吵的那一架,最后不欢而散时乍起的风。此时此刻,特拉法尔加·罗就在她身边,真切的、可触摸的。她能感受到他的呼吸,他谈笑时惊扰的微风,像永不会再离去那般坚固。卡内莉安却突然升起一股汹涌澎湃的悲伤,几乎快将她整个人整颗心倾倒,抽筋拔骨,千刀万剐,直至鲜血捅破掌心搔痒的痂,奔涌、奔涌。不知疲倦,不分去向。
明明他就在这里。
日思夜想的人就在这里。
啊。
伤口一阵发痒。她低头,看到已经凝固的血珠,鲜亮的一滴,泪一般垂着。
如置虚与实的交界,卡内莉安倏然恍悟,原来。
爱是这样疼的一件小事。
“卡内莉安·坎贝尔。”
在这惊天动地的一秒,罗字字清晰地念起她姓名,如同交换誓言。简单熟悉的音节跨越万水千山,依旧忠诚地重回耳畔。她浑身激起战栗,愣愣地侧头,透过男人的皮囊看见一个向她敞开的赤诚的魂灵。
“我回来了。”
珍而又重地,他说,用尽浑身气力望向凝视自己的女人。
“......对不起,卡内莉安。”
与路飞一行人前往佐乌岛的路上,特拉法尔加·罗间或坠入难得的犹疑。他期待早日与伙伴们重聚,又担忧在那双横亘他整个青春的桃粉色眼睛里看到本不该出现的东西,譬如忧愁,譬如怨恨。
他看见了她掌心的伤,他如此迫切地想要替她缝合。
可临到头,除了耐人寻味的静默,特拉法尔加·罗竟无言以对。
遇见卡内莉安·坎贝尔之前,他已然失去了故乡,灵魂岌岌可危,是庞大的恨意支撑着手无寸铁的他活下来。他不愿她,抑或其他伙伴沾染上同样的诅咒,那从来不是他们应该背负的枷锁。
罗本如此笃信。
他与他们相识于最微末时,踏足彼此人生的时间太早,以至于互相成为了彼此有关旧事最坚固的锚点。属于罗的锚点还有一枚藏在深深处,轻易掏不出,也看不分明。又或许,是不敢看分明。十多岁的年纪他遇见她,宛如太阳,在雪中晶莹剔透,精力无穷无尽的她。不由分说地牵起他的胳膊,不由分说地握手。我叫卡内莉安——念自己的名字像在唱。她的手指很冰,手腕也好纤细,他仔细观察着,忽然想到被火焰吞噬的妹妹,打算收回来的胳膊倏地没了力气。如果她,不,如果他们还在世,也会像卡内莉安这样漫山遍野地寻觅,仿佛在寻一段耸人听闻的传说。或许他也是。读书太久,眼睛酸胀的时候,就去院落里散散心。但那终究都是妄言。事实是,他爱过的人一个个死了,就连梦中也还不了生。罗看到的永远是地狱一样的火,他们再一次倒下,倒在手无寸铁的特拉法尔加·罗眼前。而他惊声尖叫,
罗的心尖豁然洞开有一道最深的伤疤,那是鲜活着的身体拼死拒绝愈合的伤口。是那些被仇恨灼烧的岁月,独自舔舐伤口的夜晚,是他避无可避的噩梦,如影随形的死亡。
十多岁的年纪他也遇见他们。树影窸窣摇曳,拨开,是两个男孩与一只毛绒绒的白熊。 孩子的眼瞳里存着邪恶的纯真和被浸得发胀的不甘,他们是好孩子吗?罗答不上来,他的双手,本该成为未来最优秀的外科医生的手,也溅染过鲜血。黑红色的粘稠液体,一滴一滴,从被欺负的贝波身体涌出来,也从后来被爆炸波及的佩金和夏其身上涌出来。罗救下他们,一如救下过去的自己。
十六岁那年他决定出海,以实现罗西南迪的夙愿。男孩们和毛皮族读懂罗装作不经意的言外之意,与他一块为未来的风雨做准备。卡内莉安伫立着,一反常态的安静,仿佛要站成一棵根茎向下扎的参天古树。她的眼睛像朵春日花,初见误以为柔嫩,认识久了才恍然,春天分明是最坚韧的节气。生发、生发,与少女的勇气和决心一道。十四岁的卡内莉安什么也没说,又仿佛什么都说了——她是一定要出海的,并非只是为他。
少女坚定的目光与眼前落日余晖下的女人重合在一起,仅仅恍惚了一刹,特拉法尔加·罗就回过神。
是啊,她向来如此,不是吗?
郑重讲出那句酝酿已久的道歉,罗自嘲地笑了。卡内莉安本还在发怔,见他轻轻咧开嘴角,五官被今日灿灿的夕阳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顿时一种颇为宏大的感触笼罩住她。二人间隔着一杯啤酒的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清浅的呼吸。卡内莉安在令人晕眩的朦胧中好似终于触摸到他铮然的骨,流泪的皮,也终于抓到那股自少年时代开始就不安的躁动。
与红心海贼团汇合后,死亡外科医生的举手投足更加坚决了,伙伴的信任给予他的底气使一颗漂泊已久的心,跋山涉水,回到第二个故乡。那个他们为他、为彼此再造的故乡。
和路飞一行人在佐乌岛的探索进展飞速。鲸鱼森林深处,海贼们发现一块历史正文。罗知道佐乌岛与光月一族关系密切,可能藏有关于“D之一族”或“古代兵器”的线索,但当他亲眼目睹那块巨大鲜红的石碑,仍不受控地震撼了。
属于他的命运近在眼前。
罗决定继续与路飞合作,前往和之国。
卡内莉安定定凝望着他的眼,仿佛一切回到八年前,他假装若无其事地告诉几个朋友后来左右了他们终生的选择,而她一动不动,无声又决然地坚持至今。卡内莉安始终不曾退缩,也决不允许谁再自以为是地离开。
罗懂得。
扬帆启程时,特拉法尔加·罗看见卡内莉安一人撑在甲板上眺望天际线。那双贯彻他一整个青春的眼,此刻被海与天映照得辽远而广阔。她平静地原地深思,罗走近她身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鬼哭的刀柄。海风卷起卡内莉安的发丝,也拂过他胸前那道早已愈合的伤疤。
“我这一生在仇恨里生活太久,如果没有遇见沃尔夫和你们,或许早就丢了方向。”
罗缓缓说道,声音混在海风中起起伏伏。
卡内莉安没有向他投去一瞥,发丝遮住半边脸,令人看不清神色。但她就在这里,在他身边,一如既往的充满勃发的生命力。罗沉吟片刻,掌心升起一层薄汗,语气又不自觉地回到少年时代故作轻快的状态。
“接下来的路,和我一起走吧,卡内莉安。”
她有一瞬的彷徨,脑海中回荡起与他初见那年,她不小心跌破了膝盖,他俯身替她包扎。那时,卡内莉安在心里诘问:磨刀是为出鞘,那么,罗,你的刀究竟指向何方。
当年的问题复而叩问着她的心。只不过,这一次,在共同看过无数场足以抚平他千疮百孔的黄昏夜之后,在再度启航之前,她终于有了答案。
卡内莉安掌心的伤口还没有彻底痊愈。
瘙痒的创口是好事。它和罗身上所有伤痕一样,都是活着的证明。而活着的人——
或许明天、或许后天。
总有一日,卡内莉安会清晰看见她和他的生命线。
海鸥掠过船帆,在他们不知何时交握的指间投下转瞬即逝的阴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