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你想和我离婚。”我对被我称为查太太的女人说。
房间没有开灯,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在昏暗的光线中表情难以分辨。
之所以使用陈述句是因为除此之外我找不到别的理由让她对我视而不见。三周,准确的说是20天,我没有听到她的声音。诚然一位经常遇到突发状况的烧伤科主治医师和他正在事业上升期的新锐设计师太太很可能将忙碌作为懒于维系婚姻激情的借口,但此刻我清晰地知道事实不仅如此。
5天前,当我意识到自己开始怀念起她的声音时一切就不对劲了起来。怀念对我而言是一种极为罕见以至于我原本以为不会发生的情感体验,而原因恐怕是我那远超常人的,过度优秀的记忆力。
从记事起,我看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一切都被永久储藏进了脑中的海马体。我的大脑就好像一间不停扩容的档案馆,按照序号分门别类完整排列,白纸黑字,往事的每一个细节都历历在目,不存在任何被遗忘或者篡改的可能。
这份能力在给我完美人生锦上添花的同时也带来了一些不大不小的麻烦,比如因为大脑总在不停进行自动检索,在白天集中精力时还好控制,而到了晚上,尤其在闭上眼意识涣散时,迄今人生的种种画面纷至沓来,以至于不依靠药物我很难拥有一个完整的、安稳的睡眠。
再比如,我非常容易厌倦。
不会遗忘,也就意味着很难获得新鲜感,很多事隔了一个月乃至更久也不见得比隔一个小时重温更令我雀跃,激情就好像一截被过度拉扯的弹簧逐渐变得松弛。曾经我有过不少兴趣,骑马、冲浪、滑雪,都在短暂狂热过后迅速冷却。太快了,我必须不停寻找世上一切有趣而无用的事物来填补那份空虚。
如果说有什么能让我兴致勃勃至今的……
我的眼前又浮现出了查太太的脸。
我是在上周五正式确认她在刻意逃避我的。
晚上八点二十三分,原本这个时间我应该正在病室值夜班,特意换班自然是为了等她。
我坐在起居室的皮质沙发上,守在她回房必经的道路,这种时候我就有点后悔当初把我们的新房定在了这幢独栋别墅——如果刻意想躲着什么人,400多平的空间足够玩猫捉老鼠的游戏。
我放空大脑,那里自动播放起了这15天来的种种画面。
那天深夜我结束了一场重度烧伤病人的急诊手术,算上之前的坐诊,已经连续工作超过12个小时,生理性的疲惫让我在换下手术服之后忍不住躺在值班室的床上小憩了一会儿。
说是小憩,也不过是虚眯着眼,因此我清晰地目睹了截止今天来科室报到了43天的实习女医生悄悄推门进来。她发现我先是吃了一惊,一番挣扎之后还是缓缓走近,然后靠在床边端详着我的脸。
我不喜欢这种被居高临下审视的角度,对她的用意也早就有了判断,但还是有些好奇她能做到哪种地步。
她默默凝视了片刻,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朝着我缓缓俯下身,当近得足以感受到她潮湿微温的呼吸的时候,我终于忍受不了翻了个身。
她吓了一大跳,猛地直起身,因为背过身看不见她的表情,17秒后,我听到了她离开的声音。
其实更早一些,当我发现她看向我时,因为肾上腺素分泌增加导致交感神经兴奋使得瞳孔微微扩大的时候,就有了预感。
并没有守住了什么的成就感,也没有丝毫遗憾,有的只是一种不过如此的乏味,以及添了个新麻烦的厌烦,在此之前,作为助理,她的业务能力至少还算得上称职。
当天凌晨十二点四十五分我到家的时候意外地发现灯还亮着,推开门的时候查太太正漫不经心地,起码是努力使自己看起来漫不经心地从玄关经过。
“这么晚了还在等我,虽然我很感动,但作为完美的丈夫,还是 希望太太不要因为我的工作而影响自己的作息。”
“才没有呢。”预料之中的反驳,她鼓起脸,像一只受到刺激的河豚,“我只不过是在准备明天要提交的设计方案而已。”
“你还是这么口是心非。”
记忆里这样的情形发生过不止一次,足以证明一切不是巧合。我发现自己非常乐于拆穿她小小的言不由衷,也喜欢看她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进行无伤大雅的反击,我对这一类幼稚的攻防乐此不疲。
在类似打情骂俏的你来我往之后她红着脸回了自己的卧室。结婚以后我们一直都是分房,我们一致认为给彼此预留足够的空间符合我们缔结这段关系的初衷。
这就是她和我之间的最后一次对话,那之后虽然在微信上有着正常的文字来回,也共享着同一个空间,我们却神奇地再没有碰面。在此之前,即便再忙,这样的情况也从未发生,因此我很难不归结为一种刻意的逃避。
即使不看手机也能回溯那些文字,我试图厘清问题出在哪里,但依然一无所获。
八点三十一分,我听到开锁的声音,尽量让自己表情轻松地等着她出现。她经过起居室看到沙发上坐着的我,表情有一瞬间的惊讶,我没有说话,等着她开口,可她立刻低下头,匆匆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这一眼打消了我的侥幸,她明明看向了我,眼神里却什么都没有,她不是碰巧不和我说话,而仅仅是因为不想。
我是在那一刻意识到,也许这段婚姻已经开始倒数计时。
2、
我们并不是由于至死不渝的爱情而在一起的,恰恰相反。
事实上,我对世间是否存在至死不渝的爱情抱有合理的怀疑,既然维持热恋幻觉的多巴胺最长只能分泌三年,世间大多数的情爱关系更像是人类为了美化动物性繁殖冲动而编织出的借口。
会有这样的想法并不是因为我在家庭生活中受了什么伤害,我反倒认为我的父母提供了一种世间理想的夫妻关系的范本。在我所记忆的二十八年光景里他们几乎没有称得上是争吵的时刻,说相敬如宾都显得太有人情味了,大部分时候他们只是作为同盟共同进退,兢兢业业地扮演着各自的角色来维护NOVATEN集团掌权人的体面。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他们有多情比金坚,感情总是伴生着敏感、猜忌、患得患失,这简直与保全一份持久稳定的关系相悖。
交换。这就是我所得出的世间关系的真相。无论是激情式的互相索取情感价值,还是豪门巨贾惯例的资源置换式的联姻,本质都不过是一种交换。
明白了这一点,我对所谓的情感连接,也就是人们通常说的羁绊就失去了兴趣,那种黏糊糊浪费时间的感觉让我不舒服。
如果要打个比方,我觉得爱对于人类而言或许就像阑尾,当意识到它存在的时候它就只能带来疼痛,缺失了也不会伤筋动骨波及性命,却又让人觉得从此不再完整。
在我二十三岁之后,就依照家族的安排开始和各种经过悉心挑选的,门当户对的适龄女性相亲。大体上,我对这类安排的配合度很高,倒不是因为从相亲的过程中得到了多少乐趣,而是把进行必要的社交作为履行NOVATEN继承人义务的一部分。
换言之,这也是一种交换。
那些未婚妻候补大多保持着一种养尊处优的矜持,我不讨厌趾高气扬的人,甚至希望对方足以和我分庭抗礼,但大部分时候,这些矜持只是一种虚张声势,像是灰姑娘的水晶鞋,等十二点的钟声响起就会原形毕露。
几乎所有的相亲对象在几次见面之后就会流露出一种近乎讨好的乖顺态度,“都听你的。”她们用各自的千娇百媚和柔情似水重复着相似的话语。
一旦对方呈现出这种姿态,我就会感到倦怠,乏味,提不起兴致。
在我看来这样的小鸟依人有着一丝心虚的味道,即使抛开自恋,我的家庭背景、社会地位、外在条件在人类社会里也算得上出类拔萃,当一桩交易从一开始就不对等,买卖双方的心理自然很容易失衡。
摸清自己的想法后我明白自己恐怕很难找到志同道合的另一半。我想寻觅的是那种不被我左右的人,不把情感维系在我身上,这并不代表我时刻打算始乱终弃,可我希望那个人即使被我始乱终弃也不为所动。我想象着那种强有力控制生活方向的人,像奔腾的火车。可这显然同一般人对爱情和婚姻的期待背道而驰。
就这样,我用一种玩世不恭的松垮态度应付着一位位未婚妻候补,她们每个人在我的记忆里依然鲜明,但彼此的面容却又十分模糊。
直到我遇到查太太。
我们的初次见面算得上剑拔弩张。
如果不是因为父亲的执着,我本来不准备上演千里寻妻的戏码。所以,当她睁开眼睛后,我懒得像从前一样粉饰,既然是交易,最好从一开始就亮出筹码。
坦率地说,她的真人比照片看起来更漂亮些,可能是因为我戏剧性的出场太过震撼,她脸上混杂着的多种情绪让整个人都显得生动了起来。
结果是不欢而散,稍微有点令人意外,不太能理解为什么有人会拒绝一本万利的买卖。
那一次初见令我注意到了她的眼神,和我迄今为止见过的大多数人都不同,那是一双闪亮的,镜子一般的眼睛。从前我见过的那些人,看着我的时候都好像在看着别的什么,而不是像她一样,在她认真地瞪着我的时候,我能从中看到自己的影子。
这对我来说是久违的新鲜体验,于是我跟着她来到了光启市。
从种种迹象来看,查太太都是个彻头彻尾的理想主义者,和她接触得越多,我越是确信这一点。
我的身边充斥着太多,好听的说应该是实用主义哲学的奉行者,就连我自己也不能免俗地承认这样度过一生会更接近普世意义上的功成名就。
可她偏不,无论是甘之如饴废寝忘食地加班,还是眼睛闪闪发光地和我争论一双手套的价值,都像是那只孜孜不倦的飞蛾,矢志追寻着眼前的一抹幻光。
有时候我又觉得能够理解她,几乎家族里的所有人都不能明白我为什么选择了烧伤科医生作为自己的职业,但他们其实也并不在乎,除了继承家业,我做其他任何事都没什么本质的不同。
也许我正是想从那一抹幻光里留下些确确实实可以把握的。在满溢着消毒药水气味的白色病房里,生命显得如此潮湿,寄生着各形各式莫名所以的蕈、蕨、瘤、菌、瘢、苔、霉、病,而我刮去脓血,清理创面、治愈伤口,就像古希腊塞浦路斯的国王皮格马利翁,想要通过修补一具错误百出的肉身来触及一个完美无暇的灵魂。
我不否认自己对她的追逐带着不怀好意的恶趣味,我想看看这个被梦想的光辉照耀的灵魂会去向一个怎样的终点,是实现后的短暂狂喜和漫长空虚亦或是幻灭后的绝望?
3、
令人意外的是提出结婚的那个人是她。
那时候我们依然保持着一种不咸不淡的交往频率,隔三差五的线上问候和各种有意无意制造出的约会。
那是在距今468天前的晚上,我收到她发来的信息,问我有没有空见一面。
大体上,满足她的要求在我这里的优先度总是很高,这是完美配偶的必备素养。于是我当机立断地换了当晚的值班。
她挑选的见面地点在医院外一个不起眼的咖啡馆里,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在了,即使不刻意动用我敏锐的观察力也能感受到她有一丝紧张,她在无意识地咬着吸管,双手在纸杯上摩挲。
“查医生。”她开口,表情有些严肃,即使是在婚后的现在,她也还是习惯称呼我查医生。
我喜欢她说这三个字的语气,有恰到好处的亲昵和距离。
“如果我说,同意和你结婚,你会怎么做?”她在观察我的反应,用她那种天赋式的,直截了当的眼神。
即使是我,在那一瞬间也还是有一些惊讶和茫然的,尽管我已经习惯于和她之间猫鼠游戏般的追逐,但也只是享受迂回推拉过程中的乐趣,至于最后的终点……
“看来你做出了最明智的选择,我亲爱的未婚妻。”我如常扯开笑容,“但我确实有些好奇,你是终于意识到除了我之外不会再有更完美的结婚对象,还是有什么别的理由呢?”
“我并不想结婚,但我爸爸逼迫着我,和他的抗衡太耗费精力了,我必须先假意顺从他,才能抽身出来做真正想做的事情。”她死死盯着我,把一个最无关风月的理由和盘托出。
“你是他指定的结婚对象,而且,现在我觉得,和你结婚也许不是一个糟糕的选择。”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她不自然地挪开了目光。
我抱着胳膊沉默,然后看到红潮渐渐爬上了她的耳廓。
“就按你之前说的,三年后你可以宣布结束这段婚姻,并且我也不需要任何物质上的补偿。”
于是我笑了笑,“看来婚礼该筹备起来了,我会给你一个最盛大的仪式,未婚妻。哦,不,以后该叫查太太了。”
这次她连脸都红了,却仍旧很认真地教训我,“你不需要拟一个合同之类的吗?毕竟……我们这应该算契约婚姻。”
“是不是还要再找个律师见证?”我被她的煞有介事逗乐了,“不用了,我认为夫妻之间应该交付必要的信任。”
婚约的达成既然是顺理成章,我们在一周之内就通知了各自的家人并且迅速去做了结婚登记。
婚宴的地点定在了塞尔苏斯,这几乎是她在备婚过程中唯一的要求,她觉得那个地方对于我们都有不可磨灭的意义。
我包下了这座小岛上最豪华的酒店,双方宴请了300桌宾客,她在一天内换了7套礼服,奇怪的是,作为服装设计师,她对于这些造型并没有多少指手画脚的意见,我就按照自己的喜好,把她打扮成了金碧辉煌的宴会厅里最明亮的一颗珍珠。我们拍了很多光鲜亮丽的照片,双方的父亲发表了得体而客套的致辞,在复杂的宣誓之后,我为她戴上戒指,她不可思议地浑身颤抖,我虽然满心疑惑,但仍然尽量表现得喜悦和幸福。
去进行婚姻登记之前,我告诉她反悔还来得及,但她就是那种只要下了决定就义无反顾的人,也许她吸引我的正是这种特质。
那天婚宴后的AFTER PARTY上,我喝醉了,人生的唯一一次宿醉。我几乎可以称得上滴酒不沾,让我的大脑失去控制无异于自杀。但那天晚上的氛围总在诱惑着人做点出格的事——微醺的海风,漫天的星斗,海浪伴随着宾客的欢声笑语,她紧紧揽着我的胳膊陪伴在我身边,这些都令我觉得,如果不顺从地接过一杯杯递过来的香槟,是辜负了良辰美景。
在那之后,当清醒的意识逐渐瓦解,我似乎感受到有什么微凉的东西轻轻拂过额头,恍惚中我依然记得,自己曾对她做过同样的事。那时候我们才刚认识不久,我出手帮她解决了一伙混混的纠缠,在我的车上她睁着迷蒙的眼睛问我为什么想和她结婚。
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她还穿着婚纱,靠在我身上睡着,手里揪着我西装的衣领。我忍耐着头疼,看到一束阳光洒在她还别着花的头顶上。
那天未婚妻正式荣升为了查太太。
4、
结婚后我们没有经历大多数夫妻都会经历的磨合阵痛期。
这不免又令我想到正因为我们的婚姻不是建立在爱上,才能用一种更松弛和游刃有余的态度来面对彼此,就像两个亲密而又保持着必要距离感的室友。
但我们又不满足于做两条平行线,尤其是当我们发现各自忙碌的工作令共处的时间变得越来越少之后。医生的作息本来就是三班倒,尤其是作为主任医师免不了要处理各种突发状况,而她结婚本来就是为了更好的拼搏事业,每次大秀之前几乎都要住在公司,有一段时间我们几乎变成了擦肩而过的点头之交。
于是一个难得我们都清闲的休息日的早上,她一边和我共进早餐一边感慨已经很久没有和我当面说过话了,我耸了耸肩,告诉她这很正常,我父母也是一直聚少离多,他们交流基本都靠秘书转述。
她却忽然不服气起来,说我们才不要变成那样,每星期起码应该共度一部电影的时间。
说到电影,和她一起看的那部恐怖片一度让我加大了临睡前服药的剂量,尽管过程中的大部分时间我都在努力盯着墙壁发呆。
但在她面前我向来不愿意认输,每周一起看一部电影的约定就这么定了下来。
当她理解一个无梦的睡眠对我是多么难能可贵之后,我们观赏的电影类型就不再局限于惊悚片了。
那台被我戏称为难以评价的庶民投影仪兢兢业业地发挥出了它最大的价值。
坦白说,看什么电影其实并不重要,我只是享受和她在一起的感觉。无论她说什么我都不会厌烦,这是在相识之初我就意识到的,她描述事情的节奏、方式和声音都让我觉得津津有味,而我很少从别人身上取得同样的体验。
她的声音很好听——客观意义上的好听,有些孩子气,平稳、温暖、带着不刻意的慈爱。当我们躺在一起的时候,有时候她会轻轻哼唱一些歌,大多是学生气十足,没有情爱意象的歌。我躺在她怀里,任她的手穿过我的发丝,如同我之前教她的那样,轻轻按压过脑髓、中脑、脑干,那是我一天中最放松的时刻,像冬天行道树下被阳光缓缓晒化的脏冰。
我们是在结婚后92天睡到一起的。
她并没有刻意申明过不允许发生亲密关系,想必是已经发现了我对巧取豪夺没有兴趣。
我想要的东西,一定会等她自己走向我。
但那天发生的事多少带着些意外。我倒在起居室的沙发上,因为连续几台手术后的疲累,罕见的没有通过药物就进入了深度的睡眠。
被查太太摇醒的时候我正深陷在被人推进水里充满窒息感的噩梦。
她显然是刚洗完澡,发梢还带着水珠,俯下身端详我的时候扫过我的脸带来微微的湿和凉。
在极近的距离里,她身上沐浴露的香气包围着我——和我使用的是同一款。熟悉的味道带来难以言喻的妥帖和安全感,咫尺之间我从她明亮的,镜子般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正带着劫后余生的惺忪望着她。
那一刻一股陌生的冲动席卷了我,我扶住她的后颈,吻了她。
她没有拒绝也没有反抗,只是因为惊讶而全身僵硬。
那之后我们顺水推舟地发生了更冒进、亲密、少儿不宜的事情。
很难形容这体验带给我的感受,作为医生,性从来不具备神秘感,也并不令人痴迷,我想我只是单纯喜欢交换体温的感觉,两个人之间的亲密无间。
这件事逐渐成了我们心照不宣的游戏,并且维持着一定的频率。我刻意让自己不要太经常去找她,对于越是珍视的东西,我越倾向于不去滥用,延迟满足带来的快乐才更为长久,就好像再爱吃的甜品,我也不会连着吃两次。
而这一天,在我们已经失去语言交流三周之后,我再次拥抱了我的妻子。
出乎我意料的,她表现得很顺从,似乎还有些喜欢。激烈的交缠之后她抓着我的胳膊,疲累地蜷在我身边,我看着她虚眯起的双眼,不忍心打破这一刻的融洽,先前萦绕在我脑海的疑问仿佛一场幻觉。
但我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我转身压住她的双手,几乎是骑在她身上迫使她看着我,我不是第一次对她做这种事,可从没有哪次像现在这样心里没底。
“为什么不和我说话?”
她瞪着我,表情有些生气,想要甩开我的手。
“我有什么地方惹你不开心了?”
她没有回答,继续徒劳地挣扎。
既然不是我的问题,只能是她的了。
“你想和我离婚。”
除了这个,我想不到别的理由让她开始这种冷暴力。
她不动了,无言地看着我,我把这当成一种默认。
可笑的是到了这种地步我们都还光着身子,我放开她,转身穿起衣服。
“如果你想,随时可以提出来,尽管没到三年期限,只要一方有意向这场婚姻可以立即结束。”
我起身走出她的房间,能感受到她的视线停留在我身上,可最后也没有出声挽留。
我回到自己的床上过夜,感到头疼欲裂,用了比平时翻倍的药量来入睡。
其实结局迟早会这样,也只能是这样,是一个在开始前就已经被设定的结局,我以为自己能够坦然接受,现在也似乎仍旧是平静的,可我又清晰地感到并非如此……
5、
“你说查太太为什么要这样呢?”
我对着雪莉酒自言自语,而她只是用一如既往的懵懂眼神回视我。
或许是我的心不在焉流露得太过明显,连远在本家的老管家吉叔也发来了信息,他说,在漫长的婚姻里小小的触礁是很寻常的,只要靠彼此的耐心和爱意一定可以化解。
我怀疑自己是病急乱投医,因为就连单身了一辈子的老管家的话都带来了一丝安慰。
但我怀疑我们是否还有时间来化解危机。
那之后查太太主动来找我正式提出了离婚的要求。
我揉着太阳穴问她,“你确定吗?百分百的几率你找不到像我一样完美的丈夫了。”
“这个结果不是我们当初的共识吗?”她苦笑着说。
我无言以对。
“为什么这么突然,是我做错了什么?”这是我第二次问她这个问题了。
“没有,不是你的错。”她拼命摇着头,表情看起来快要哭出来了,“是我的错,没有别的办法了。”
话到这里再去寻根究底也是多余的了,我放弃了在这上面的努力。
但是困惑依然像幽灵一样跟随着我,我很难接受这种不明不白的结局,这些天我逐字逐句地反刍和她的对话想找出蛛丝马迹,却依然一无所获。
她说,是她的错。
难道是喜欢上了别人?
怎么可能,这个选项立刻被我排除了,有了光彩照人的我在身边,她怎么还能看得上别的凡夫俗子。
我几乎从来没有考虑过这种可能性,并不是觉得她缺乏魅力,我比任何人都知道她的可贵。她是那种会积极维护事物完整性的人,无论是出于她老好人的性格还是理想主义者的本质。我总是觉得,如果有一天我们的婚姻真的瓦解一定是我的缘故,我才是那个有破坏冲动的人,越是重要越倾向于把它毁灭,就像猫会把无辜的花瓶打翻在地,小时候家里的保姆告诉我墙壁上挂着的是价值连城的名家真迹,等她转头我就拿颜料涂得一塌糊涂。
现在认真想来,她真的不会喜欢上除我之外的人吗,我明明知道她身边某些人对她暗怀的心思。
头又开始疼了。
这一刻我忽然想起以前读的童话故事,印象最深的是结尾的一句话——王国和侍从都捧腹大笑。
捧腹大笑。也许深深的悲哀里都藏着些许的滑稽。
我觉得一切都那么荒唐,于是真的笑出来,笑声静静回荡在空旷的房间里。
我们很快通知了彼此的家人。没有人反对,甚至连意外都没有,没有人真心认为我们会像誓言里说的那样,陪伴终生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距离结婚482天后,我们去做了离婚登记,要准备的资料居然一样都没有拉下,过程出奇的顺利,让我觉得新闻里工作人员阻挠离婚的消息都是无稽之谈。
她已经在外租了公寓,我帮她把行李搬去新的住处,就如同婚前她承诺的,没有带走任何一件属于我的东西。从上电梯我就开始挑三拣四,从地段太偏格局不合理一路挑剔到空间太小装修质量不高。
她沉默着,罕见的没有反驳我。
“算了,你觉得合适就行。”
“你……”她的嘴唇动了动,有些欲言又止,“你以后少给雪莉酒投喂,记得给她控制体重。”
半年前兽医给家里养的麻雀诊断出了肥胖症,说以后有患心脏病的风险,把她吓得半死。
很多本来是我的事情,到最后却是她更上心,虽然表面上她绝对不会承认。
我走上去,从背后拥抱住她,下巴支在她头顶,她瑟缩了一下,却没有挣脱。
“婚也离了,如你所愿。现在该告诉我了吧,悬疑电影的最后怎么能没有解谜呢。”
她还是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在沉默中,只能听见彼此如谜的呼吸。
“告诉我你看上了别的人也没有关系,不用怕我嘲笑你的眼光,我也不会干涉你。”我把头埋进她的发丝之间,“都结束了,我只是想要个答案。”
她轻轻挣脱了我的怀抱,回过身看着我。
“没有这种人。”
“那为什么?”
“是我……违约的那个人是我。”她咬了咬下唇,留下一点惨淡泛白的痕迹。
“你有提醒过我吧,让我不要爱上你。”
我确实说过这种话,我们不是因为相爱而在一起。
“大概有一个月吧,我一直在想这件事,你还和之前一样,从认识你开始就没什么变化,可是我却……”
一个多月以前,她来医院给我送晚上出席社交场合要戴的领结。当时我不在办公室,新来的女实习医生正在帮我整理病例,我不知道她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当我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只看到她们彼此打量的眼神,在看到我之后查太太匆匆忙忙把领结塞进我手里,转头就走。我追上去,送她下楼,在她身后笑嘻嘻地说,“怎么了?吃醋了?”而她头也不回地说,“下次我给你叫快递寄来。”
可那之后我们还说过话,我曾经回想过这件事很多遍,并不觉得它会造成什么实质性的影响。
“是因为这件事?”我感到心里一松,却并不觉得畅快,“你真觉得你完美的丈夫看得上别的庸脂俗粉?”
她摇了摇头,“我知道你不会。可是后来我总会忍不住想,那我呢,你的心里有没有我,你爱不爱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像是在自言自语地嘟囔,“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再也甩不掉了,好几次我都想和你确认,话到嘴边又放弃了……”
原来是这样。
“我当然是喜欢你的,查太太。”
接下来她说出了让我毕生难忘的话。
“我知道的,我知道如果向你确认,你一定会告诉我这个答案。喜欢,爱,你都可以轻易说出口是不是,可是我要怎样才能看清你的真心呢,更关键的是,一旦我相信了,就会对你产生太多期待,再往后,就会成为依恋你的女人,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这意味着……我会很快对你厌倦。
“这是个死循环,我想破了脑袋还是想不出答案。”
她对我的了解,比我想象的更加深刻。
我说不出话来。
“誓言、爱的承诺,这些根本不重要。”她的肩膀垮下来,不知道是因为如释重负还是自暴自弃,“重要的是,我感到自己正变得越来越离不开你,当初夸下海口的人是我,说结婚不过是障眼法的人是我,说我不在乎你的爱……”
“所以,我选择了逃避,不给自己继续深陷的机会,就像你之前说的,唯独逃跑我最拿手了。”
我说不清自己是想哭还是想笑,是得到了真情的告白还是彻底的否定。我拥住她,跌跌撞撞地倒向沙发,她坐在我的大腿上,伸出手穿过我的发丝,轻轻按压我的后脑。
我还记得向她哆嗦的手套上戒指。
那对戒指很漂亮,她对婚纱不置一词,却要求自己设计打造我们的对戒,后来我辗转打听到她熬了好几个通宵才敲定了成稿。
婚礼之后我一次都没有佩戴过,她总以为我并不想显露自己已婚的身份,其实是因为做手术时总要取下来,这枚天底下独一无二的戒指,我总害怕会弄丢。
回忆起在婚礼上,几千人的众目睽睽下,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纤细小巧,却颤抖得厉害,导致我一再失准。
“你真的不会后悔吗?”她怯生生地问我,似乎在我面前从未如此柔弱过。
“别害怕。”我笑着捏了捏她的手,一边为她套上戒指,“会后悔的只可能是你。”
她静静地看了我一会儿,深吸了一口气,终于不再发抖,为我戴上了戒指。
Fin.
旧文存档。
成文于2021.9.2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