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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剧终于要抬播的消息来得很突然。等了整整四年,期待都被消磨干净,以至于李卓钊忽然听到时,茫然多过了惊喜。
“剧改了名字,半个月后就播,月底你们四个有场直播,提前熟悉熟悉吧。”
公司的消息和电视剧的宣发通知同时发来,他看到紧跟在自己名字后面的张康乐,神游着点开了那个已经从置顶撤下去很久的聊天框。两人最后的聊天停留在去年的12月,是张康乐率先发消息,祝他20岁生日快乐,他回了一句谢谢康乐,再没后文。
李卓钊还记得,在那之前他正刷着张康乐的微博,看见一条接一条属于“何家树”的照片。而他,已经很久没见过张康乐了。
重新打开聊天界面,记忆也复苏。李卓钊自虐一样地想,剧播之后,张康乐也会像那样发些“鄂瞬”的照片吗?
可明明就连他自己的手机,在这四年间都已经换了两三次。那时的照片只零散地保存在网盘,聊天记录也随着一次次重新下载的微信烟消云散。
第一次见面就是走戏,走剧里昆吾和江闻奂争吵的那一场。李卓钊看过原著,看过本子,唯独还不了解对手演员,印象停留在他的寸头和很厉害的台词功底,敲定选角后,才想起拿手机去查。
张康乐,康乐,这名字真好。
张康乐比李卓钊大出几岁,但百度搜索里没什么作品,连介绍都只有寥寥几句。李卓钊早他进演艺圈,也不管张康乐叫哥,而是客套地喊康乐老师,后来熟悉了,就干脆简略成了康乐。
有一次李卓钊问他,康乐,你爸妈给你起这个名字,是不是希望你健康快乐?张康乐就点点头。
“那我也是,”李卓钊说,“我每一次叫你名字,都在心里这么想了一次、许了一次愿。”
说这话的那天,是21年年底,李卓钊的生日。他刚许好愿望睁开眼,看到桌子上那个小小的生日蛋糕,那是张康乐亲手做好的惊喜。两个人挤在桌前,望着对方眼睛里倒映出的烛光对视,张康乐问他许了什么愿望,李卓钊笑着说,你猜猜看?
一片暧昧的沉默中,他得寸进尺地提示:和你有关。
最终张康乐在17岁小孩儿的目光中败下阵来,急匆匆捧住李卓钊的脑袋转回去。
“……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快吹蜡烛吧…”
年底张康乐的头发已经长长了,他实在是出落得漂亮,在拍戏时李卓钊就看走神过很多次。昏暗光影里,张康乐鼻头还有从外面受冻留的一点粉,眼睛亮晶晶地瞅着他。刚满17岁的小屁孩,拍过不少作品的小前辈,抵不住张康乐此刻明晃晃的一眼。
明明他才是寿星,但那天晚上,手机里多出很多主人公是张康乐的照片和视频,这些都被他备份在电脑里、网盘里,想方设法地留存。后来不管换几次手机,真得都留下来了,又不敢再看。
李卓钊还在纠结怎么给张康乐发消息,于济玮先拉了个群,说自己被委任直播主持,得好好再跟他们熟悉熟悉。
他手快,秒回了个ok,再想撤回又觉得不合适,一个人默默咬指甲。李嘉豪很快也跳出来,调侃他是不是守着这消息呢,不会激动得睡不着了吧。三个人这么互呛着开了几句玩笑,等到笑意过去,群里重新安静下来,又过了十几分钟,张康乐才终于姗姗来迟地出现。
李卓钊用手挡住中间的屏幕,点开了那个挂着红点的聊天框,慢吞吞地、一点一点地移开手指,看到了冷冰冰的两个字。
「好的」
李卓钊有点愣了。他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快要想象不出,张康乐说这句话时候的语气和样子。他们太久太久没见过面,这两个字又太短了、太官方了。
……对啊,张康乐现在算是大明星了。有知名的作品,有那么多活动、代言,现在对待他们这群四年前的同事,官方一点也是应该的吧?
手机在手里被放置到熄灭了屏幕,李卓钊仍呆坐着,说不上心里什么感觉,只是空落落地发愣。
难道现在不好吗?可李卓钊比谁都希望张康乐变成这样,变得万众瞩目,变得更加出彩更加有知名度,变得可以扛剧、可以让一部积压四年的电视剧,因为有他的参演而敢重新放出来。李卓钊每一次叫出张康乐的名字,都在期盼着这一天。
那17岁许愿让张康乐快快变红的李卓钊,有没有想到过,这样的张康乐身边再也不会有他了。
刚加上微信时,其实两人都不太爱说话,张康乐认生,李卓钊不好意思。
正式开机之前,李卓钊把张康乐唯一出演的那部电影看了一遍又一遍,警察哎,简直太帅了吧。他觉得张康乐演戏演得好,就开始在对戏之外偷偷观察,这样看着看着,又觉得这人长得真好。
他在很短的时间里见过了张康乐的短发、寸头和长发,觉得每一种都好看,有几次被高马尾扫到,都要心旌摇曳一会儿。一直到某天拍戏时,他拉下张康乐的衣领替人上药,忽然抬起头,面前就是张康乐近在咫尺的一双大眼睛,泛着盈盈的光,叫他一瞬间直勾勾地陷了进去,台词动作都忘得一干二净。
导演喊cut之后,李卓钊看到余光里张康乐的手伸了过来,还没能做出反应,就被拍了拍肩膀。
“干什么呢?”张康乐捏着他的胳膊,半开玩笑地帮他醒神。然后有工作人员上来,帮他们整理妆发、衣服,还有人把剧本递了过来,再退下去,等着他们自己整理好状态。
李卓钊的目光只在剧本上停留两秒,就又抬起来,去看跪坐在自己身前的张康乐。此刻他们身边已经没有工作人员了,摄影机还没重开,周围仍有些嘈杂。李卓钊目光灼灼地盯着张康乐,忽然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康乐,你真好看。”
愣住的人就变成了张康乐。
那场戏是有惊无险地顺利拍完了,张康乐后面反应了过来,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他从小到大,被夸长得帅有太多次,好看或者漂亮、偶尔也有,所以就不算稀奇。下戏还记着去看一看小孩,笑着把人揽住肩膀搂到怀里。
“好看也不能一直看啊,拍戏呢,下次再走神接不住戏,别以为找这种借口就能糊弄过去了啊。”
张康乐说得轻轻巧巧,被他搂在怀里的李卓钊却心怀鬼胎。他的后背紧贴着张康乐的胸膛,感受到节奏规律的震动,在深夜里,自己原本急促的心跳声好像也慢慢归附。
其实李卓钊才是前辈,虽然年纪小些,但他们没有人在乎这个。张康乐觉得自己很会安慰小孩,正沾沾自喜;而李卓钊仰头看着从云雾后溜出的月亮,16岁冒头的情愫还懵懵懂懂。
剧组班底一般,好处是氛围轻松,年纪相仿的孩子们很快能打成一片。李卓钊理所当然地像江闻奂一样黏着张康乐,尽职尽责地扮演小尾巴,去哪都寸步不离,恨不得变成张康乐的腰间挂件。
集体拍戏的几个月里,一群人快要连轴转地忙,晚上拍到深夜,凌晨又爬起来做妆发。四位主演里,张康乐的工龄最短,大夏天穿着古制服装甚至盔甲走来跑去,和备考艺考时的苦累又不同,让他越来越吃不消。
最后还是李卓钊率先发现了张康乐的异常。平时下戏看他一眼就会被逗乐的人,有他在身边叽叽喳喳,依然像忘记浇水的花苞一样,蔫哒哒地垂着。
“康乐、康乐。”
他从屋里看到屋外,眼神快粘在人身上。张康乐靠在搭起来的台边坐好,耷着脑袋出神,李卓钊就凑过去并排坐,伸手去搭他撩开裙摆露出的膝盖。
“怎么了,没精打采的?”
张康乐看起来本想摇头,但眉心先皱了起来,李卓钊猜,他应该已经开始头晕了。虽然这种三十多度的天气里还要带着头套,闷得发晕本来也几乎是常事,加上身体不舒服恐怕更加难熬。他把自己手里的小风扇往张康乐的方向转过去,忽然有点想摸一下张康乐的额头。
“有点感冒了…今天在那个屋里面,发烧,估计是热感冒吧。”张康乐声音里盖上一层雾蒙蒙的鼻音,显得闷闷呆呆的,远没有平时那样活泼。李卓钊却撇了撇嘴,不认可他的回答。
“不是昨天就感冒了吗,我以为你有吃药。”
张康乐的脑袋被持续低烧烧得发懵,放松下来后疲倦感潮水般把他淹没,让他连目光都不太聚焦,勉强在想闭上眼睛的昏昏沉沉间听清了李卓钊的话,挣扎着抬起沉重的眼皮。
“昨天……?”
昨天下戏后他的确有点犯困,但只把脸颊的热当作燥热,自己都没发现已经有了起烧的迹象,顿时沮丧地看向李卓钊一眼。他无知无觉地撇着眉头,努了努嘴巴,眼眶里还蓄起犯困后残留的生理性湿润,眼尾上挑着看李卓钊,显得好委屈。
李卓钊被他看得一怔,再开口就有点磕巴:“你、有药吗?感冒药……板蓝根颗粒?”
张康乐脑袋一点,李卓钊就用手背轻轻往他腿边碰了碰:“嗯,吃得好,板蓝根治百病嘛。”
他只是顺口一夸,却没想到张康乐忽然提起原本低落的情绪,眼睛忽闪忽闪,终于让李卓钊看到撇着嘴角的小不高兴笑了起来。
李卓钊开始觉得张康乐好像小孩,那种被养得很好的、刚刚离开家的小孩。生了病不舒服,会变得兴致怏怏,话都不多说一句,又为自己的发挥受限耽误拍摄效果,而更加闷闷不乐,嘴巴撅得能挂上茶壶。哄了夸了,就能管上一段时间,所以得要人一直在意。
于是他紧跟在张康乐身边,时不时看两眼,开口逗几句,哄几句,吸引着他的注意,从生病的懒倦和不适中把人硬拉出来。
病着的身子虚,也更容易出汗。戏里他们一起摔在地上,张康乐压制他,与他扣在一起的手心凉着还是出虚汗,头发垂下来碰到他的手背,好像猫尾巴一下一下地扫。
起身后的空场张康乐又开始发呆,刚刚情绪和动作波动都太大,让他的精力有些超支,连一捋头发丝被汗水粘在颊侧都没发现。李卓钊盯着他看了一眼又一眼,还是忍不住把晃晃悠悠的人叫住。
“......康乐。”
张康乐停在原地,抬起头看他,眼神还是恍惚的。李卓钊被他钉着,挪不动腿,就只伸出手,隔着一臂的距离,替他轻轻撩开粘连的发丝。
他小心地为了不弄乱妆面,只有体温擦过张康乐的侧脸,醉翁之意不在酒地往那张泛着粉的脸上看,看到张康乐似乎误会了头发被唇尾压住,稍稍张了张口,露出迅速闪过的一点舌尖。他垂下眼,又掀起来,李卓钊才急匆匆错开视线,手也收了回去。
“...头发、”他抬一抬手,抿着唇解释,“有根头发在这儿。”
张康乐目光一闪,抿出一个浅浅的笑。
“谢了。”
剧播那天,李卓钊把张康乐的微博一遍遍刷新,也不知道究竟要等出来什么。
在屏幕上看到四年前的自己感觉有些微妙,他还没有被压剧压这么久的经历,再看到张康乐也一样。那时候他们都还太小了、太年轻,一切都是生涩的,也是新鲜的。他将画面暂停,目光描摹着张康乐的眉眼,那张他在四年前看了太久的脸,现在有些发腮,却更加流畅、漂亮、又生动,尤其是眼睛。
李卓钊也被那双眼睛久久地注视过,近到能够在瞳孔中倒映出自己的身影,那时他们连呼吸都暧昧得交缠,真挚地以为许下愿望就会实现。
即便重新播出,收视也像他想象的那样不温不火,弹幕和评论讨论大多都围绕张康乐展开,一行行飘过去的弹幕让李卓钊有些头晕。
拿起手机,群里李嘉豪的反应不断,时不时叫到他,叫到张康乐,他要别扭好半天,最后是张康乐先回复。表情包配着一句开玩笑的“辛兄莫要取笑”,好像又变回那个会跟他凑在一起想歪主意的昆吾。
他忽然害怕起几天后的直播,还没做好重新与张康乐面对面的准备、即使是隔着屏幕。
李卓钊不太喜欢自己的20岁,不喜欢犹豫、优柔寡断和畏首畏尾,甚至幼稚地想,他不喜欢长大,就好像忽然与王诚勇那句来自99年的疑问共鸣。
如果可以,他也想和张康乐一起回到他16岁的夏天。
但20岁的李卓钊知道,这件事太自私。他不能要求已经逐渐声名大噪的张康乐重新回到籍籍无名的夜晚;回到每天熬夜、在高温里生病都没机会休息的山中;回到就算这样,也不知道会否出人头地的苦夏。
张康乐的23岁正在变得越来越好,好到他觉得,其实这部戏不播也可以,他们不重逢…也可以。
直播那天,恰好又是张康乐的生日,当然也是剧宣的有意安排,借着张康乐的热度代为宣传。李卓钊熬到凌晨,看着手机日期从8月30号跳成31号,立刻点开了张康乐的聊天框,又有意在过几分钟后,才发出一句生日快乐。
他已经不会再去争抢,非要做张康乐身边的那个第一,而是努力学着更加成熟的处理方式,不使他们再是彼此的特殊,好像这样就可以忍受平淡与寂寞。
点进直播界面,停了一分钟,张康乐的画面才接入进来,露出一张和李卓钊在微博上看到的照片视频里一样的脸。他一下子理解了什么叫做“长开”,在这张脸上,19岁的影子变得模糊,或许也是红气养人,一举一动显得那样成熟而聘婷。
当他们四个人同时出现,有说有笑时,又好像和四年前没什么区别。张康乐其实不像李卓钊想象的那样官方又冷淡,只是多了一点23岁该有的稳重。他们之中真的没有小孩了,四年的时间,快到让人无可奈何,推着所有人往前走。
他们商量好给张康乐准备生日惊喜,但除了那个交给工作室的生日蛋糕,李卓钊还自己偷偷买了一盒仙女棒。
直播流程已经到了,镜头外面他没来由地手抖,几次摁下打火机都没能点着,连忙塞给了工作人员,那边的蛋糕却也意外迟到,让李卓钊紧张地笑都快笑不出来。他准备这一part没告诉于济玮和李嘉豪,像那场只有他和张康乐的烟花,就算时隔三年的形同陌路,他依然觉得张康乐值得所有应该有的祝福和浪漫。
在房间里点烟火其实并不合适,仙女棒终于燃烧起来时,与火花一起炸开的还有烟雾和不浓也不淡的硫磺味道,隔着屏幕,受罪的只有李卓钊和他的工作人员。
“哎、真有啊!”
透过镜头不太能拍出的雾,他看到张康乐眼中的惊喜,惊叹声将他拉回十六岁。
要给张康乐准备生日惊喜,是李卓钊很早就在考虑的事情。蛋糕是剧组大家一起定的,花也是一起选买的,他就想再给自己搞个特殊,送一个没有人送过的东西。
剧组周边总有些为拍戏服务的道具小店,李卓钊趁着休息的时候自己跑了一大圈,终于在山下发现了批发烟火的摊子。
年纪小,正是爱搞仪式感和浪漫的时候,只是也因为年纪小,心里压不住雀跃,走戏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几次被张康乐抓住飘忽的目光。对上cut后直直盯向自己的视线,李卓钊心虚地要扭头,忽然被张康乐轻轻拉住了手腕。
“怎么了?”他避开工作人员和助理,微微皱起眉头盯着李卓钊,声音也是轻轻的,“今天是有点晚,怎么一直不太集中,困了吗?”
李卓钊一愣,回过脸去看一脸认真的张康乐,嘴角不受控制地撇了撇,又迅速忍着鼻酸抿出笑容,虎牙尖若隐若现。
“...没事儿!放心吧。”
他们拍摄到半夜其实也是常有的事,李卓钊被张康乐这样一哄,隐隐约约还对隐瞒他感到愧疚,只能掐着时间忍到零点,迫不及待送出那句生日快乐。
他把人搂着,又牵着,往蛋糕那里带。
“凌晨也是第二天了,这样我就是第一个给你唱生日歌的。”
张康乐就这么乖乖地跟着他,一直笑眯眯的,依赖地由他勾着手臂,愿望许好了,连生日蛋糕的蜡烛都要一起吹。之后有一小段张康乐的单独采访,李卓钊就退到旁边,一边看着他,一边等着河对岸的动静,看起来很镇定,其实只有双臂抱起来才能控制住双手激动地颤抖。
他已经不知道张康乐在说什么了,计划的时间临近,让他几乎能在一片嘈杂中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如擂鼓,最终在第一簇烟花升到夜空炸开的瞬间沸腾到顶端。
李卓钊挤开人群,半推半拥地在尖叫声中把张康乐带到最前方,越过所有人,让他能够清楚看到这场只为他而放的烟花,开口几乎是喊出来的笑。
“是你送我的吗?”
“是我!送你的生日礼物!”
是我,是我李卓钊,只送给你。
他被张康乐搭着腰,两人就并肩站在一起。李卓钊看看烟花,又望望他,望到他噙着水光倒映火花的双眼,伸出的手晃晃悠悠,只拍在了肩膀。
酒店里两个人的房间相邻,李卓钊顺理成章地跟进张康乐的房间,才有空去仔细看他仍泛一点红的眼圈。
“怎么了这是,乐乐?怎么还要哭了啊。”两人就站在玄关,李卓钊去捧他的脸,指腹蹭蹭卸完妆护过肤的柔软脸颊。张康乐背靠墙面,不声不响地把脸搁在李卓钊手中,嘴角一撇,眼泪又蓄起来,像一汪小小的泉眼。
泪水滑落的温度和张康乐的体温相近,水珠落在李卓钊的指腹,洇开湿润一片,把他的心也淋湿。
张康乐抿着嘴巴不出声,红透鼻尖静静地落几行泪,把李卓钊看得好无奈。叹口气勾住他的肩膀一拉,另一只手垂下去落在腰间,补全了在河滩那个没成形的拥抱。
到今天开始比他大了四岁的哥哥,被团成很小一只,因为一场烟花,湿湿的脸颊埋着他的颈窝流泪。李卓钊伸手摸张康乐的头发,一下一下抚到后背,哄小孩一样拍。
“以后......”
开口才发现,他的声音也同样哽咽,讲一句话,喉口要紧紧绷着,才显得不那么颤巍。
“...以后、会越来越多的。康乐,一定会的。”
鲜花,烟火,一定都会越来越多的。
李卓钊说不下去了,最后一句哽在喉间。
到那时候,你也要记得我是第一个,好不好?
那晚张康乐难得睡得很沉,幽幽转醒才发现自己被人搂在怀里,维持着亲昵的相拥姿态。
李卓钊昨晚没回自己的房间...?
他的脑袋开机迟缓,还不太清醒,没等想出为什么李卓钊的手搭在自己腰上,就惊觉房间内已经亮了起来,绝不是四五点钟的样子。探身摸到床头的手机看见休息半天的消息,同时,身后的李卓钊也终于被吵醒。
“康乐...?”李卓钊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揉着眼支起半身,伸手摸到他的肩膀,“昨晚睡前王哥通知今天白天休息,我跟你说过的。”
张康乐完全没印象,也不知道作何回应,空气中一时沉默,很快把李卓钊赶了起来。他看到张康乐靠在床头不太自然的表情,有些莫名,但还是乖乖解释:“那个、昨天你状态不太好,我担心你晚上会睡不好,就留下来了。”
他的担心不是毫无理由。在和张康乐相熟的这段时间,这人就像是快要把睡眠进化掉,每次都是最后下戏,又第一个出现在化妆间,偶尔大家躺在一起午睡,他总睡不了多久。连助理都发现了,有一次提醒张康乐要注意多休息,恰好被一直黏在旁边的李卓钊听到。
如果没有人看着,李卓钊都担心他即使哭到一两点,也还是会在凌晨五点爬起来,准时去做妆发,甚至为了消肿有可能会更早。
李卓钊卸了发包,显得年纪更小,这么认认真真地解释说担心他,打了张康乐一个措手不及。原本想要质问为什么抱着他的念头也烟消云散,只剩下被年龄小的弟弟关照的羞赧,索性抓住被子边又滑了下去,盖到单单露出眼睛,鼻音闷闷的。
“那你……还不走吗?等下大家都要起床了。”
前一晚才哭过的眼睛还有些肿,把张康乐原本就不太明显的内双撑了起来,变成完全的单眼皮。李卓钊就这么低着头和他努力睁大的双眼对视,忍不住被逗笑,伸出手去遮他的眼睛。
“这就走了,你再睡会儿吧。”
其实张康乐从来没有睡回笼觉的习惯,那天却在李卓钊走后真得又睡了过去,一直到中午被打电话叫醒吃饭。迷迷糊糊地下了床,发现桌子上放着一个保温袋,差点以为外卖送到了屋里。
打开袋子发现,里面不是饭,而是放着两块儿化了一点的冰块。他把袋子翻过来,看到后面贴着的一张便利贴。
「敷敷眼睛再下去吃饭,单眼皮猫。——钊」
提到昆吾的睡眠状态,李卓钊还是忍不住拧眉,心说张康乐要是真有昆吾那么好的睡眠质量,也就好了。
关于张康乐的消息,李卓钊没少看,自然也看到他在山东剧组拍戏、跑行程,和以前一样,把觉越睡越少,自己一点都不当回事。
他们在当时的剧组杀青之后,那一两个月里常常聚会见面。几个年轻人彼此关系都很好,有时候会出去吃饭,有时去泡泡网吧,李卓钊是未成年,还要靠其他三个大人打掩护才能进去。
于济玮比他们年纪都大,玩了一段时间,就跟不上小年轻的步伐了,后来李嘉豪也回了辽宁。只有李卓钊,高中双休的日子,就会偷偷跑去北电,非要陪着张康乐逛校园。
张康乐本来还觉得新鲜,带着李卓钊这里走走,那里看看,次数一多,就拿精力旺盛的小孩儿没了辙:“这哪还有什么好逛的,就是一个学校嘛,等你明年考进来,四年保你看个够。”
“我考进来?”李卓钊拉着张康乐的衣服,跟着他在石板路上往前走,听到这话忽然停下来,眼睛一亮,“真的吗,康乐,你想我考进来吗?”
希望吗?希望的吧。张康乐回过头看他,看他笑露出来的虎牙,觉得这话不应该这样说,可还是点了头。
“你演戏很好,考北电没问题的。”
“那我就考北电!我考进来,你就是我的学长了,那我们可以一起下课……不过你到时候,应该就会有很多戏要拍了。嗯、就是嘛,你演戏也很好,要红也没问题的!”
李卓钊又拽着张康乐往前走了,嘴巴里念念有词一长串。16岁的他好像还算不明白年龄这笔账,忘了自己生在年底,与张康乐实际上远隔四年。就算他最后没有赌气报到中传、真的考进北京电影学院,也没有张康乐会等他一起下课了。
十一月,张康乐又要进组,他想了想,没有第一时间把这件事告诉李卓钊。李卓钊对他过度的依赖逐渐让他感到不安,16岁还太小、太单薄,16岁当然可以依赖他,但不应该是杀青后依然一口一个康乐的粘人。
刚刚出学校的张康乐不知道怎么处理这种情感,他忘不掉深夜河滩的烟花,只能选择逃跑,从北京逃到浙江,从学校逃进剧组,他不停接戏,档期都重叠起来。为了看不到李卓钊的消息,十二月初,他换了一部手机,重新下载的微信干干净净,才能让他躲得稍微心安理得。
可一躲再躲,时间入了十二月,就有一个始终会引起他注意的事变成计时节点。他看着时间临近,控制不住地紧张起来,最终还是从剧组请下了一天的假期。
21年的12月17号是个周五,李卓钊一直都记得。北京的十二月已经很冷了,他早早放学回家,忽然在家楼下看到了熟悉的身影,愣在原地僵住两秒,就立刻跑近从背后扑了上去,甚至没有想过认错人怎么办。
“康乐!!”
他已经比张康乐还要高了,一把能把人抱个满怀。两人身上都是凉的,这样紧紧撞拥在一起,就有热气从衣服的领口呼出来。他把脸贴在张康乐的肩头,不顾羽绒服表面的冷,用力吸了吸鼻子。
“我还以为你、我还以为……”
张康乐忽然朝他伸出手,冻得通红的手掌摸到李卓钊的脸,他没说话,就这么把李卓钊的话也摁回去。指尖的冰凉终于把李卓钊惊醒,想起来带人回家,开完门一转头看见他手里提着的蛋糕,又变得眼泪汪汪。
蛋糕被拆开,模样不算好看,即便李卓钊的目光始终都只在看着张康乐,他还是抿着嘴巴,一边插蜡烛一边解释:“这是我…专门去店里做的,不太好看,但是味道应该还可以。”
“真的吗?”
李卓钊的声音轻飘飘的,偏又要这样问,好像是逼着张康乐重复。他于是不愿意了,嘴巴闭上,坐到李卓钊对面。
李卓钊的双眼一直跟随着,跟随张康乐落下,平着透过蛋糕上插的七根蜡烛看向他,表情没有了一开始的惊喜,也不再眼泪汪汪,反而变得好熟悉。张康乐出了神,忍不住要回忆起究竟在哪场梦境里见过,李卓钊就率先拿过火柴滑开,一瞬间窜起火焰,引着去点燃烛心。
“康乐。”
他放下火柴,抿着嘴角笑了一下。
“我要许愿了,你给我唱生日歌吗?”
那双眼睛闭上,再睁开,张康乐一直看着,却好像忽然间换了个人似的,又变得笑眯眯,缠着他要他猜自己许了什么愿望。
张康乐不敢猜,打个哈哈挡过去。蛋糕小,蜡烛也小,这会儿功夫就燃了一大半,不用人帮忙,李卓钊自己一个人也可以全部吹灭。
“17岁生日快乐。”张康乐说。
李卓钊就坐在对面看着他,张康乐记得,好像真的看了很久,久到能让他突然福至心灵,想起李卓钊这副样子,就像江闻奂给昆吾下药的那一晚。
“你要走了吗?”
他听到李卓钊很轻声的问,听到他的试探,他的不安。
可他还是走了。昆吾走不出的房门,困不住张康乐。
剧播之后,李卓钊一直在看着张康乐的微博,什么都没有、没有剧照,没有提及,没有相关。张康乐和他们不同,他们需要这部剧,需要靠这部剧翻红、或是获得从未有过的关注度,但张康乐不再需要了。
四年的时间,没有人还应该在原地停滞不前,他被从回忆中叫醒,要给张康乐送祝福。
其实对张康乐最好的祝福,李卓钊在四年前就说过了,但也自此,缺席了他此后三年的生日。
——“康乐,生日快乐、”
李卓钊看到张康乐的双眼,正透过微微发烫的屏幕望向他,周遭的封闭空间里还残留三根仙女棒燃烧后的焰火气,好像又回到那个被烟花映亮河面的夜晚。
那时他看到张康乐蕴着泪水的双眼,有一滴眼泪在很久之后才滑落,砸到地面上,将此后李卓钊的夏天都变得潮湿。
——“生日快乐,”
他想到张康乐从无锡剧组飞到北京,提前半天做了蛋糕带给他,偷偷陪着他许下17岁的第一个愿望。
那个他最终也没有告诉张康乐、生怕难以实现的愿望——要张康乐永远幸福,快快变红。
——“生日快乐。”
他们自以为爱得热烈,不清不楚地在一起,连一句正式的告白都没有说出口,于是分开也变得潦草而敷衍。过完生日,张康乐重新回到剧组,又很快进了下一个剧组,他们逐渐不再有机会见面,也不再聊天。寒假从学校回到家里,又过了好多天,李卓钊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张康乐也许永远不会再回到这里了。
他盯着张康乐的双眼,三句生日快乐,是他们之间缺失的三年,是他还带着不甘心让一切清零的追问。直播话题仍在继续,李卓钊听到张康乐的声音,平稳、平淡,他说,请支持那时候的我们。
于是他很轻地叹了口气,控制在不会被话筒收到声音的程度,迎合着已经听不清的话,笑也笑不好看,自嘲的喘息夹杂其中,眼眶与鼻尖一同发酸。
原来要他成名的代价是永远失去。
17岁许下的愿望变成诅咒,跨越疼痛的时差,到此为止,正中眉心。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