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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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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9-08
Words:
8,914
Chapters:
1/1
Kudos:
6
Hits:
61

脱轨

Summary:

狗血总裁剧。wb/lof:luckyStream_

Work Text:

“无聊。”
打火机被啪一下扔到桌上,我懒洋洋吐出一口烟,声音被震天的爵士乐蒙住,连我自己都听不清:“这都几天没新东西了?”

埃德加坐在我旁边,面前放了一杯干邑。
他总是这样坐在我旁边,游船上,夜场里。好像这样就能忽视自己和周围的格格不入,回到我们在剑桥读书的时候。
我劝他别在我这一棵树上吊死:“我不可能和朋友接吻,埃德加。”他只是摇头,然后继续坐在我旁边。

我脑子被炸得嗡嗡响,叼着烟冲他说“出去透口气”。

其实我不喜欢大卫杜夫,这个味道容易让我想起安得蒙——在剑桥和我谈恋爱的那个安得蒙。
埃德加见证了那段该死的恋情,不知道他当时作何感想。

我懒得再去想这些事情,掐灭手里的大卫杜夫,从兜里掏出一盒万宝路。刚抽出一根才想起来打火机被我扔在酒吧里了。

去借个火。我眼神在街上乱扫,然后看见了路灯底下的大卫杜夫——他妈的安得蒙。

一股无名火突然窜上来。我以为我早就到了可以对他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年纪,或许是因为刚才的马提尼太烈了。
“打火机。”我没好气地冲他伸手。安得蒙依旧没遂我的愿,他没给我打火机,只是低下头烟对烟给我点上。

安得蒙第一百次慢悠悠地说出那句找打的话:“离开我不代表你可以去找别人,艾伦。”
然后我第一百次平静地告诉他:“你脑子有病。”

这是我离开剑桥的第二年,安得蒙是第五年。我们只谈了不到两年的恋爱,分手原因烂得俗套,并没有什么好讲——他毕业之后离开了英国,再也没有回来。那个时候我还在念大二,时差和身份把脆弱的感情碾得稀碎。

后来有一天我跟他说我不再爱他了。他也没有挽留我。一切都很顺理成章,学校里男男女女眼花缭乱,多安得蒙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我坚信自己不是那种会为了一段感情的结束而矫情好几个月的废物,对此只是翘起腿跟朋友说“人总要有这么一段”,假装很成熟。

毫无预兆地,安得蒙抓住我灰衬衣的领口,上面还洒着香槟,扣子开了三颗。我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嘴里的万宝路差点掉下去。

“别再跟着我了。”我叹口气靠在路灯下那根冰凉的柱子上。体力上他占优势,我没必要自讨苦吃——谈恋爱的时候也是,其实我一直想看他做下面那个。

分手之后再次见到安得蒙是去年的事。
当时我正忙着埋头写算法,每天都在回测市场波动1%可能对收益造成的影响,有时候分秒必争,代码要在毫秒内跑出结果。
安得蒙就出现在那1%里,然后我的股市全盘皆崩。

记得很清楚,是秋日里的小雨天。那天我心情很好,季度奖金发下来了,正盘算着去哪儿庆祝一把。
我从满面玻璃墙的办公楼里走出来,安得蒙的影子就映在那上面。

几年不见,他早就不穿白衬衫了。这是我的第一个想法,第二个想法是他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安得蒙穿着裁剪合身的西装靠在一辆宾利上,碧绿色的眼睛像着了火,把我全身皮肤烧得滚烫。

周围的人消失了。聚光灯从头顶砸下来,刺得眼睛痛。我感觉自己在看一部戏剧化的旧电影。谁都没有主动上来寒暄,我突然对晚上的烤龙虾没那么热衷了。

我无视掉带走一切声音的安得蒙,继续往地铁站走。
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想,我庆幸当年是自己踹了他,没有给现在留下任何去扯旧情难忘的余地。一个人回到阔别已久的家乡,这是他的家人朋友应该去操心的事,轮不到我。

但是安得蒙显然不这么认为。直到他拦住我,我才意识到这或许不是伦敦街头的偶遇,而是一场精心制造的麻烦。
“好久不见,艾伦。”这种绅士风度让我很恼火,它彬彬有礼地横在我和安得蒙中间,提醒我不该固执地甩开他的手。这不是两个成熟男人在大街上该做的事。

等我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坐在了餐厅包厢里,落地窗正对着国会大厦,下面是泰晤士河。

“靠股份分红过日子一定很无聊吧。”我阴阳怪气地刺他一句,把盘里的牛排当成安得蒙来戳。
他弯起那双绿眼睛:“嗯,无聊到找你找了好久。”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同时松了一口气。没错,我和安得蒙的恋爱算得上无疾而终,并不需要大量的沉默去化解尴尬。我低头含糊地问他找我做什么,不去看那双绿眼睛。
他沉默了一下说,他不会再回悉尼了。

这几个字轻飘飘地从他口中砸出来,把落地窗外的大本钟砸出一道裂痕。晚上九点四十五分,指针停在那儿,本该沉沉地奏出一阵威斯敏斯特钟声。
我不合时宜地想起历史书,1940年闪电战,钟声停响了。
然后摇摇头告诉他:“我也不再爱你了。”

这对话实在乏善可陈,狗血得像八点档肥皂剧里的台词。我本就兴致缺缺的心情在这个时候终于被耗得一丝不剩,告诉他我要走了,半夜还有盘要盯。
就像服务生面带微笑地收掉餐桌上几乎未动的菜肴一样,安得蒙没有挽留我,只是坚持要送我回家。自那之后他就像鬼一样缠上了我。

烟灰燃成岌岌可危的一条,我把它们掸掉,像痞子似的告诉安得蒙:“宝贝,我呆在这儿喝一杯酒的功夫,账户里就多一千镑。”
安得蒙放开我笑了笑:“我点一支烟就能收购你的公司,但我不想那么做。”
我决定不再和这个傲慢的资本家探讨任何与钱相关的事,只疲倦地问他:“伦敦占地600多平方英里,你对其他人阳痿?”

安得蒙总是像这样突然出现在我面前。餐厅里,或者公司门外。中间我辞掉投行的工作开始创业,他就去公寓楼下等我——导致我现在都很后悔当初答应了他送我回家。
我不明白一个人为什么会对前任——也可能是前前任或前前前任———有这么大的执着,毕竟当初一拍两散的时候他可没废话。

有次我在地下酒吧里搂着个小男孩儿的腰,扭头看见安得蒙就倚在吧台上,饶有兴致地问我:“你现在喜欢这样的?”
我没理他,正打算跟怀里的人接吻。然后他走上来,很有礼貌地威胁对方说再纠缠我就让他在这儿混不下去。小男孩儿吓坏了,我指责安得蒙坏了我的好事,然后他不容置喙地把我的手扣下来,紧紧地拥抱了我。

我心里警铃大作,这可不太妙。这个熟悉的拥抱在不断提醒我一个事实,那就是即使隔了几年我依旧拿安得蒙没办法。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女贞叶香味,和我们在剑桥谈恋爱时别无两样。
我眯眼打量他,忽然意识到他在用一种执着而老派的方式追求我。不过我自认已经长成了一个男人,耸耸肩把安得蒙划分在身边那些莺莺燕燕里。

一年过去,莺莺燕燕换了三茬,安得蒙还是幼稚地缠着我。
“亲爱的,你一点也不成熟。”我得意洋洋地踩灭那根万宝路,转头往回走。薄荷味儿凉得我整个人神清气爽,和夏天很搭。
埃德加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出来,就站在树边的角落里。我确信安得蒙看见他了,故意没有告诉我。我僵了一下。我可以容忍、甚至享受安得蒙对我的纠缠不休,但是无法放任他伤害我的朋友。

几个醉汉推搡着摇摇晃晃走出来,像路边的野狗一样吠得人心烦意乱。埃德加站在那儿,我的拳头还没挥上安得蒙的胸膛,就听见他平静地叙述:“加西亚先生,艾伦在剑桥等了你两年。”

我无力地垂下手,忽然对这一切感到很厌倦。为什么埃德加非说这话不可呢?
他是个有点古板的油画艺术家,鹰钩鼻,爱人是美术室里的断臂维纳斯。这段感情里的旁观者。
他的视角太偏激了。我不觉得自己在剑桥等了安得蒙两年。我只是像平常一样上课下课,傍晚在康河边散步,和各种各样的男孩儿或女孩儿约会。

“回去,埃德加。”我对他说,语气很温和。
但埃德加只是站在那里,固执地继续问:“躲在澳洲真的是为了规避法律制裁吗?新闻发布会是怎么回事?”

我不得不让埃德加闭嘴,他的酒量还是一样无可救药。我期望着安得蒙至少能说点什么来缓解当下的沉默,但就像我之前说的,他从来不遂我的愿。情况变得很棘手。
“我和安得蒙单独谈谈。”我揉了揉紧绷的眉心,对埃德加说。然后替他叫了车。

耳边传来嚓的一声响,是安得蒙又点了根烟。淡淡的木质气息钻进鼻腔,泛得我眼眶发酸。该死的大卫杜夫。裤子口袋里还有半盒,我把它揉皱了随手扔进路边灌木丛里,忽略旁边安得蒙烫人的眼神。

这里显然并不适合聊天。
“我没开车。”我硬邦邦地告诉安得蒙,然后不得不选择打开劳斯莱斯的车门——这辆我没见过,鬼知道又是什么时候换的。
我向来不擅长对付沉默,两个人面对面在车里吞云吐雾,让我很焦躁。我不管不顾地开口:“他喝多了,你别在意。”
说完我有点后悔。安得蒙从始至终没有表现出任何态度,是我在自乱阵脚。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本来我以为日子可以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下去,直到安得蒙彻底放弃我,去考虑别人。

但是埃德加那两句话把这潭死水一样的生活炸得乱七八糟。一切都脱轨了。

“艾伦,当时如果我不那么做,银行信誉会崩盘,整个英国都要受牵连。”毫无铺垫地,安得蒙开口了。他抬眼看我,要把我的脑袋盯穿一个洞。

“他妈的有你们这种人英国才是真的要完!”

我怒火中烧,压了一晚上的情绪被他这句不轻不重的话彻底点燃。
“崩盘是因为这种狗屁金融秩序建立在虚假之上——也许你更害怕自己的家族倒台?那倒也情有可原。”我扫了一眼车里钻石黑的内饰,差点笑出声来。

“冷静,艾伦。”
烟雾缭绕下我看不清安得蒙碧色的眼睛。谈恋爱的时候我曾经疯狂地痴迷过这双眼睛,仔细地吻过他眉目间所有方寸,少年气在那滚烫的气息里燃烧。

然后被烧成一搓枯朽的灰尘,甚至抵挡不住一阵晚风。我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猛然灌进来的空气让它痛得几乎要炸开。

“我们所有的资产流动都符合澳大利亚法律——这是你在发布会上的原话。你以为离开英国就能明哲保身了,对吗?”嗓音有些沙哑,也许是烟抽得太多。我盯着那双眼睛,试图从平静的水面中找出一丝破绽来。

如果说我是数学上的奇才,那安得蒙就是凌驾于奇才之上的天之骄子。他具备一切令人怒斥命运不公的条件——老牌贵族的独子,家庭掌握着整个英国经济的命脉,一个眼神就可以决定普通人的去留。

东窗事发是在我们分手之后。我本来以为隔着大洋会再也接触不到他的消息,但那桩新闻几乎席卷全球,媒体甚至翻出了几十年前的纳粹黄金丑闻与之相较。

“货币要有价值,必须遵守证券市场的规则。我所做的一切只是要保证它们的稳定性,仅此而已。”安得蒙看着我说。

“艾伦,如果我以后要离开英国一段时间呢?”
那是大一的末尾,安得蒙捏着我的手指问我。桌上放了一沓期末讲义,六月的风钻进来,把它们吹得打卷。
阳光晒得人很舒服,我一手支着脑袋,懒懒答道:“那我会等你。”

这是一个天大的谎言。可这不怪我,也不怪安得蒙。
我闲得在苹果树下拔野花的时候他在工作;在康河边看埃德加写生的时候他在工作;和朋友喝咖啡的时候他还是在工作。
你不能要求每对恋人都像电影里那样矢志不渝,对吗?
承诺很快失去了有效期。我没有等安得蒙,回来的也不是安得蒙。

“明天还有晨会要开。”我靠在座椅上,抬起胳膊把眼睛挡住,然后轻声对他说,“我没必要和一个立场完全不同的人讲废话。”

金融秩序必须建立在透明之上。健康的市场需要公正。加西亚家族曾经在历史上做过灰色交易——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和安得蒙有什么关系?是他自己选错了路,要去遮掩那些罪行,要站到天平的另一边去。

回忆剑桥曾经让我感到痛苦,但现在不会。因为那个穿白衬衫的安得蒙已经死了。象牙塔是一只促狭的盒子,把天真幼稚的孩子们困在梦里。梦醒之后他们必须面对残酷的新世界,掺杂了利益、诱惑和权力的世界。

“昨天的报表是谁在盯?”我把记号笔狠狠地戳在白板上,看着它渗出一团浑浊的黑墨,“这段代码,你在梦里写出来的?”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谁都没有说话。我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深吸了一口气:“美股波动的数据中午之前提交到十五楼办公室。”

那天不欢而散之后安得蒙没再找过我。就像他突然出现一样,猛地消失在我的生活里——也许是那段对话让他开了窍。我不知道,也没兴趣知道。

日程表被塞得很满,剑桥数学Tripos第一的名号还是有点用的,起码它为我拉到了第一笔天使投资。但是这远远不够,公司要发展,要赚钱,就意味着你要吃无数顿华而不实的晚餐。

“……这种渠道和市场资源是绝对占优势的。”
对面是个25岁上下的红头发,鼻梁上架一副无框眼镜。“当然,贵公司的理念也是我们最为看重的一点——透明诉求正在不断上升,这几乎是未来金融界必然的趋势。”
余光瞄到餐碟边缘印上的logo,我差点被红酒呛到——安得蒙家的产业。我进来时只觉得眼熟,没第一时间发现。

“抱歉。”我偏头咳了两声,“我更感兴趣的是,这涉及到东欧地区的跨境交易,监管机构是否能随时审计你们的数据?”

他笑了一下:“当然。我们拥有完整的AML流程,也不介意提供过去的审计报告。”

结束已经是夜幕时分。
“你怎么看?”合伙人凑上来点了根烟,他是牛津理工科出身,和我还算聊得来。
我停下脚步,问了个没头没脑的问题:“……那倒霉餐厅你订的?”
“助理订的,怎么了?”他挠挠头,“我觉得还行啊。”

我有点烦躁地捏了捏鼻梁,再次垂头丧气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只要我还在伦敦,安得蒙就避无可避,无论以什么形式。加西亚家族的企业不尽其数,酒店、餐厅、商场……几乎囊括了人们的所有日常活动。

我略过这个话题:“没什么,这个理念不错。”市场口碑的确是我们的短板,要打下来必须得有个突破口。如果合作能快速落地,收益的持续性也很可观。

我没理由拒绝这份合作,也可能掺杂着那么一点点想要和安得蒙较劲的私心——IBA天天在声讨监管政治化,上议院则喊着市场要完。金融新闻铺天盖地,扯来扯去无非就那么几个问题:求稳还是透明?保护秩序还是加强问责?

脑子里不合时宜地闪过几个画面———镜头里安得蒙穿着一身贵得要死的高定西装,滴水不漏地接住了记者所有尖锐的指控。
“……加西亚家族始终致力于维护金融体系的稳定与和谐。”
他笑起来称得上风度翩翩:“在历史上,由于时局的动荡,一部分资金链确实存在争议……但我们已经提交了所有必要的档案。任何未经验证的信息都可能导致民众恐慌,相信在座的各位和我一样,都不愿意看到那种场景。”

想到这儿我又失笑,赶走脑子里的安得蒙,转头接了合伙人递的烟:“回头让律师起草一份条款清单,告诉那边我们接了。”

忘了什么时候起,安得蒙又开始出现在公寓楼下。我偶尔开车出门,回家时透过车窗看到他在抽烟。一支燃尽之后他就会走,这是一直以来的规律。我们几乎没有交流,但他一定看见我了。

天花板把香槟映得晃眼。饶是对这种场合游刃有余,我这时候也有点想撂挑子了。笑着应付完两个搞对冲基金的,我绕到大厅角落里躲清静,然后一枚银色的袖扣从余光里冒出来。

“卡斯特先生?”安得蒙低低地冲我笑,“要喝一杯吗?”
也许今晚实在有点累,我只摆了摆手——他出现在这种晚宴上并没什么不合理,刚才还跟几位高层打了招呼。

我把酒杯搁下,半阖着眼。若有若无的女贞叶气息霸道地侵占鼻腔,安得蒙没有走。他在我身旁坐下来,像闲谈一样聊道:“我前两天去了趟剑桥。”

我一笑:“有比我还聪明的吗?”
彼此心知肚明,我没必要和他在这种公开场合闹掰,玩笑似的把这个开篇掀过去。

“问几遍了?艾伦·卡斯特最聪明——”安得蒙把音调拖得很长。他正半趴在桌子上转笔,衬衫袖口挽上去,露出一截小臂。
空气中是女贞叶和咖啡交织的气息。安得蒙的宿舍比我那儿整洁得多,笔记整理成册排在桌角的小书架里,最顶上放了两只咖啡杯。
除了在放松的私人空间里,他很少展现出这样孩子气的一面。我笑嘻嘻地从床上蹦起来啄他一口:“宝贝把那些参考书挪一挪,挡着我看你了。”

他转过头冲我挑眉:“有学术感的男人看起来比较帅。”两片蝴蝶状的肩胛骨随着他动作起伏了一下,我伸出手扯他衬衫衣角:“学长你身材很好啊。”

转椅在木质地板上“咕噜噜”滚了几下,轻轻撞在床沿上。安得蒙没接这句不怀好意的挑逗,拿笔敲我脑门,提醒我群论的作业明天下午要交。

“不是号称自己最聪明吗?”他抵着我额头笑了一下,“天才快去把题写了。”

“这批学生里有几个很优秀的,案例写得不错。”安得蒙停了一下,“…你最近有回去过吗?苹果树已经结果了,有的掉在草地上。”

我没接话。
和安得蒙初次见面是在春天的康河旁边。他穿白衬衫,靠着一棵开满粉色小花的苹果树下,金发把碧色的眼睛衬得很好看,让我想起镶嵌在叔父家橱柜上的绿宝石。

几片细碎的花瓣落在我睫毛上,我眨掉它们,专心去看那个男孩儿。可能是察觉到这份目光,他从书本里抬起头,对我弯起眼睛笑。

“怎么了?”
安得蒙递给我一张精致的银餐碟,里面盛了几块司康饼,“你脸色不太好,没吃晚餐?”
他今天没戴手表,西装袖口下露出若隐若现的腕骨。我按着太阳穴:“没什么,谢谢你。”

他皱眉看我,瞳孔颜色在会场暖色调的灯光里显得不太清晰。我只好端起那张餐碟咬了一口司康饼,然后听见他问:“听说你们和Crystal签了合同?”

我敷衍地点点头,没深究这个“听说”是从哪儿来的。想了想还是补充一句:“还算顺利。”
岂止是顺利。和预想的一样,试点很成功,共享数据已经开始流通。客户能随时看到资金去向,并对此感到信任。数据透明可视化——这一点正是我的初衷。

这场氛围微妙的谈话并没有持续多久,很快有投行的人来向安得蒙敬酒。他从容不迫地起身,同时又转头看了我一眼,碧绿色的目光深深沉沉地压上来。我忽然有些头痛,不知该声讨那眼神太重还是该怪罪连续透支的身体。
安得蒙的背影渐渐远了。他端起高脚杯言笑晏晏,无非是回应些奉承的话,我没心思去想。

散场后我靠在路边打车。
出来时还是上午,我懒得拿外套,正装在秋夜里实在显得有些单薄。屏幕上不停旋转的光点看得我格外焦躁,手心渗出冷汗,许久没被照顾的胃也在此刻发出尖锐的警告,我不得不微微弓下身,用曲起的小臂安抚它。
日程表弹出一条消息,提醒我再过不久就是发薪日。本月要公开的账目正躺在我电脑里,核心技术岗要抽走大半——这是被人拢进怀里之前脑子最后的运转。

“上车。”安得蒙给我裹了件风衣,不容反驳地命令道。

混沌的小憩并没有持续太久。
眼睛酸胀得厉害,迷迷糊糊被抱起来的时候我甚至无心去观察周围的环境。直到干净的柔软剂味道在周围散开,我才发觉到自己正无意识地皱着眉。

整个人看起来或许糟透了——因为安得蒙正背对着我,语气不耐地跟私人医生小声交谈。我蹭了蹭柔软的薄被,把半边脸埋进一捧女贞树叶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我又睡过去了——有人动作很轻地把我上半身抬起来,让我斜靠在床头。

台灯被调成很温和的亮度,睁开眼时并没有刺痛感,胃也很快被燕麦粥的温热唤醒。安得蒙还穿着那身西装,连袖扣都没摘。我放弃抵抗,接过汤匙示意我可以自己来。

极度疲惫的情况下,你几乎无法抵御任何能感到舒适的瞬间。粥里滴了蜂蜜,工作后我已经很久没尝过这种味道,让我想起大学时自己总喜欢在拿铁里加足量的奶,而安得蒙则始终偏爱黑咖,和现在的我一样。

身体被熨贴得柔软下来,我避无可避,仰起头直面咫尺间的安得蒙。
“艾伦。”他低哑地叫我名字,有力的指节要灼伤我后颈。一声叹息滑进唇缝里,撬开我本就不严密的齿关。在这个莫名其妙的晚上,时光倒退数千个日夜。

安得蒙在开视频会议,声音压得很低。看到我推开书房的门,他对屏幕示意了一下,关掉摄像头和麦克风:“……吵到你了?”

几个月来第一次睡了个好觉,原因竟然是安得蒙他妈的给我手机开了勿扰模式。
视线无法控制,被密密麻麻的红点吞下。刚恢复过来的身体好像又脱了力。我想要质问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又忘记。

没断过的铃声像某种爬虫一样钻进耳朵,在我脑子里唱着催命的诡异童谣。
我深吸一口气:“和你有关系吗?”

安得蒙上来抱住我:“没有,艾伦。”

我平静地点点头,然后转身关门按下接听键:“公关法务技术负责人全部通知到,五分钟后先拉电话会议…电脑不在身边,我现在过去。”

金融圈子用词向来直白,明晃晃的“合规问题陷入调查”正和公司名字挂在一起。平台的交易面板一直是公开的,在媒体引用的数据里,资金流向存在大额缺口。

所有对外联系方式一夜间被挤得宕机,有的犹豫撤资,有的着急提现,变脸比翻书还快。
从公关定稿回应到安抚客户,整个思维逻辑都很清晰。直到烟怎么点都点不着的那一刻,我才意识到自己的手在抖。

我放弃了,把烟盒塞回兜里。手机铃声又不要命似的响起来,脑子里几乎是下意识地“嗡”了一声。我接起来,声音平稳,明知对方看不到自己的表情还是微笑着:“……事件尚在调查,我们会保证平台运营正常,任何未经验证的信息都——”

“任何未经验证的信息都可能导致民众恐慌。”一个低沉好听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安抚完对方,我有些失魂落魄地靠在办公椅上,心底翻涌的浪潮几乎把我吞没到窒息。一个荒谬的想法忽然冒出来:也许安得蒙不一定是错的。

太阳落下又升起,以至于我抬起头来望向窗外时还以为自己尚在前一天的傍晚。
一夜未眠,我才得空梳理这场看似突如其来的危机背后的逻辑,结果查来查去,查到了Crystal头上——新闻爆发之后,他们一个关联投资人提出低价收购股权。

对方来合作就是想压价的。

我烦躁地把桌上那杯放了好几个小时的黑咖啡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蔓延开来,忽然让我想起那碗滴了蜂蜜的燕麦粥——明明只隔了一天,却像上辈子的事。

屏幕还停留在新闻界面,这时弹出来一条新推送。
“……该协会认为问题尚未定论,同时提出金融透明化的尝试或许代表未来的一种趋势。此次危机并非个案……”

我下意识去看来源,一家行业内媒体,在圈子里影响力不小。这种资源不是我们能接触到的。

谁干的?没等我细想,手机铃声又响起来。

也许是太惊喜,合伙人嗓门显得有些大:“昨天威胁要撤资的那个大客户你还记得吗?他们态度居然缓和了,说不会轻易放弃合作……你牛逼啊!怎么拉到这种大财团兜底的?”

“……不是我。”
他又语气兴奋地絮絮叨叨了许多,我听不太清了。信息来得太快太多,脑袋变得有点迟钝,这种情况下我只能想到一个人。

“我以为你会很忙。”我嗓音沙哑地开口。还是前天晚上那间公寓,这时我才得以打量它——没什么生活痕迹,光洁的黑色大理石地板,空气里有淡淡的清新剂味道。

廊灯的色调很温和,从侧面洒下来。没有拥抱也没有不着调的话,安得蒙隔了张小桌,像一个真正的合作伙伴那样坐在我对面。

“艾伦,我从来没有否定过你的观点。”他叹了口气,“但是你看,现实就是这样。想要持续发展,就要在两种观念里找到一条平衡的界限。”

我一时无言。
客户的恐慌和避之不及是事实,加西亚财团为我们做了信用背书、拯救资金链也是事实。
一直以来的信念在隐隐动摇——或许金融的秩序,真的要建立在某种隐匿之上?太过透明的数据是把双刃剑,它可以让我们被信任,也可以一瞬间摧毁这种信任。

“当年我在澳洲签下协议、卖掉祖辈打下的那些分部的时候,迷茫并不比你少。”
安得蒙继续说,语气甚至是轻松的,“如果那些烂摊子不被收拾好,英国的市场也要受牵连。”

他断断续续讲了很多,讲当时几十年前的旧案被翻出来,讲财政官员威胁要立即抛售他们的债券,讲他不得不压下那些丑闻换取当下的平稳。

我看着安得蒙的眼睫,忽然想起来那时的他,甚至比现在的我还要小一些。
面对那些刺眼的闪光灯时,他沉稳绅士的外表下在想什么?尖锐的指控有没有扎进心里,让他也一样疼?

“艾伦,说你爱我。”安得蒙即将离开剑桥的前一周,他压在我身上,咬着我的耳朵命令。我被温热的气息挠得痒,黏黏糊糊地应:“我爱你。”
那个时候我被浸湿在情欲里,没看见他眼里的难过和挽留。

“所以规避法律制裁也是真的?”我终于问出这句话,声音有点闷。

“不全是。赔偿和出售,都是为了安抚市场。只有我这个继承人亲自出面才能稳住局势。”

“一旦这件事被解读成政治议题,整个英国都会被钉在耻辱柱上。”

安得蒙轻轻笑起来,语调上扬:“——现在估计我就是条人人喊打的落水狗了。”

我逃避似的把目光匆忙转向客厅角落。那里是唯一不怎么整洁的地方,矮柜上堆了几盒药,包装非常新。
大概率不是安得蒙自己用的——我分出一点思绪,想起那晚的私人医生。

“艾伦,对不起。”我听见他说。

过了一会儿没收到答复,他压下这个话题,正色道:“你现在打算怎么办?要接受注资吗?”

“还能怎么办。”我苦笑一声,“救命之恩都摆在这里了。”
我不得不开始站在另一个角度审视自己一直以来的信念——实在是太过理想主义。

“…我会重新考虑自己的立场。”我深吸一口气,“在此之前先尽快把流程提上来吧。”

过了一会儿我才想起来自己还有话没说——
“谢谢你。”

安得蒙点点头,却没有起身,我也没有。这种微妙的氛围让我有点难受,客套话说得太多,反而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了。

无法忽视的目光把我皮肤灼得发痛,我老老实实抬眼去回应安得蒙。
昏暗的灯光下他的眼睛显得很深邃,一头金发也不似学生时代那么张扬——我承认他现在是个极具荷尔蒙气息的男人,而我抵挡不了这种魅力。

磨磨唧唧不是艾伦·卡斯特的风格,我一边骂自己没出息一边站起来去勾安得蒙的肩膀,近乎粗暴地扯他领带。沙发很柔软,两个人纠缠着跌进去。

“安得蒙。”我念他名字,每个字母都在舌尖滚了一遍,然后尝到了淡淡的烟草味。
我很快占了下风,在喘息中艰难地调笑:“其实这几年我过得挺爽——”
这句话没能说完,因为下一秒嘴唇就被用力堵上了。

他五指深深地嵌进我侧颈,然后哑声一字一句地在我耳边说:“我早说过了,离开我不代表你可以去找别人。”

情^_^欲的味道很快灌满了整个空间,我怀疑安得蒙要把我撕成两半。

这场荒谬的白日宣淫过后我无力又愤怒地踹他一下:“送我回公司。”眼神扫过地板上不堪入目的景色,又闭着眼补充一句:“……顺便给我找套衣服。”

遮光窗帘被拉开一角,安得蒙整了整新换的衬衣领子,人模狗样地在我嘴唇上碰一下:“好的先生,今晚还过来吗?”

“滚蛋。”我耳朵发烫,“让你的人把合同送过来,尽快。”

“我亲自去。”安得蒙对我笑。

他还没穿西装外套,衬衫选了纯白色。
恍惚间我又透过那双弯起来的绿眼睛看见苹果树下那个少年,粉白花瓣纷纷扬扬,飘到他肩膀上。

——我的安得蒙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