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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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佳纪,你注意到了吗,上次帮卷抓到的劳动猫咪,挂在结希的书包上哦。”
佳纪从书里猛地抬头,教室里已经只有他和光。
光坐在他的书桌一角,从大腿根部连接到膝盖的前群肌鼓起,绷紧了校服的面料。他们的裤装是仿照西装裁剪的样式,不适合运动,即便是经常在绿茵场的泥浆里像狗一样打滚的光穿上,也显得礼数规范。
他当然注意到了结希的包,他还注意到了更多的东西,比如光又回到了足球部,坐在操场候补时,宽大的运动服裤腿开到底,能把校裤遮拦的身体部位一览无余。只是,光的腿部还裹了一层黑色的运动压缩裤,和他的肌肤像皮和肉一样紧贴。
佳纪曾经不会错过光的任何一场比赛,他认为光是世界上最会踢球的男高中生。
为了把临门的一脚球送到守门员的死角方位,他宁愿用脸刹车,惯性把他送进泥浆和水洼里,嘴里钻进了污水和草根,他却笑得像是只吃了巧克力的狗。没有主人会给自己的狗吃巧克力,除非是已经走到生命终点,去安乐的路上了。
观众台上的佳纪叫得很恐怖,如同冲上高速路上的牛,尽管声音低沉,依然吓到给光应援的女生们。光的手比脸先起来,比了一个victory在空气中。佳纪在众人欢呼中喘不过气,气道痉挛,光咬牙的强笑不自然。
第二天出现在大家眼前的光,手已经打上了石膏。
“哟,佳纪。要不要在我的石膏上签个名呀,百年难遇的机会呢。”
光像没事人一样走到他眼前,一条大腿放在他的书桌上,震得笔迹在课文里滑出一条黑线。
“笨蛋,脑子也摔坏了吗。”
光以为佳纪会一星期不理他。隔日清晨,佳纪推了一辆新的自行车出现在晨曦中。
“坐我后面,快点。”
佳纪抢过光的书包,回避眼神接触,如果不是加固了软坐垫的后座过于突兀,光会以为佳纪是来抢他的作业的,尽管因为手受伤的借口,他一个字没写。
2.
“是啊,卷的心思可真是好懂。你没有去足球部吗,光?”
“你也没有去摄影部。”光从他的桌子上跳下来,佳纪从刘海下观察着他,像猎人透过藏在草丛里的枪杆瞄准猎物。
“是因为我吗,不去摄影部的事情。”
“不是。因为我需要更多的时间学习。光,你该继续踢足球,你的身体很适合。”
“身体吗……”光扯出一个占据大半张脸的露齿笑,面朝佳纪坐在他前桌的椅子上。
“确实是个足球天才,只不过身高还太矮了,腿长也不够。如果不是冬天山上发生的意外,夏天的联赛上应该可以得到很好的成绩吧。怎么样,佳纪。你要不要向我许愿呢,我的力量可以让骨骼生长提前,还可以更好地控球,使出怪力——”
“不要。”佳纪的身体在发抖,像是有不可名状的物体要破皮而出,在酷暑斜阳,一天结束前最后的气温高峰中颤抖得仿佛置身冰窖。
“光……不要这样说,不要对我说这样的话。”
佳纪用留有炭色印记的手轻轻捏住光的手腕,光惊觉他的湿冷,按照记忆词典里的人类常识来看,这不是正常的生理状态。
佳纪很冷,光空荡如山谷的脑子回荡着只这一种讯号,他站起来,身体和腿推开桌椅,这样就能更好地抱住他了。当他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的时候,佳纪温热的呼吸已经喷在颈部的皮肤上。但他摸起来冷得像异世界的生物,像他第一次探索光时脱口而出的腌鸡肉。
“如果这是佳纪的愿望,我再也不会这样说。”
佳纪加速喘了几口气,面色痛苦,像是被自己的内脏痛击了胸腔。
“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想你去做不喜欢的事,足球你可以踢可以不踢。学习也是,喜欢就去学,漫画,绘本也是,我要你在读的时候坐在我对面,抬头就能见到的地方。”
光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捏了一下佳纪的后背就松开了他。他拖长声音:“哦——我懂了,以后我不踢足球就是了。”
佳纪用手掌推了一下银发男孩的肩膀:“都说了不是这个意思。”
“那佳纪多教教我吧。”
光收起牙齿,抿嘴笑着。柔软成一个光圈,发梢像打发的奶油尖,顺从地挂在打发器上,佳纪已经把手放上去了,才想起光不喜欢被随便揉弄。
“回去的路上,买炸猪排吃吧。”
3.
现在的光没有痛觉,放任他去踢足球的话说不定会莽撞得只顾冲,摔得嘴里只剩智齿还健在。读书和看漫画,是一种相对具有缓冲的爱好,而且可以加深二人世界的了解。
光和以前比起来不仅是好学,也更无忌,有时会说出让佳纪同时感到心梗和可爱到不可方物的话。当他歪着脑袋,读完悲剧童话,试图抵抗重力让泪水倒流回泪腺的时候,佳纪总会希望日本已经研发出快门声静音的拍立得,最好也可以隐身,无形,用眨眼的动作便能永久成像。
光泪眼朦胧地回应他的视线,佳纪意识到,不需要未来摄影技术,人脑和眼已经在做他妄想的事。他的脸来不及散热,光看着他发红发烫,染红耳根。
光用小指弹了一下佳纪的书页,仿佛弹在了佳纪的脸上。两人的呼吸声撞在一起,光耸肩靠近他。
光用气声说道:“你要学到闭馆吗?”
“大概吧……”
“那今天我先回去了,”光眯着眼睛,眼角堆起卧蚕,指腹捻着耳边的一缕碎发。
“感觉头发有点长,去佳纪妈妈的店里剪一下。”
“可以周末去吗,我陪你。”
“不行,就要今天。”
佳纪盯着练习题的序号点头,对着选项A咬住腮帮,忍住笑肌的动作。光在以自己的速度生长,这一点让佳纪感觉到乘坐只有二人在的列车般舒畅。
“这道题选C哦,我倒着都做出来了。”光把脸藏在绘本后,露出一双狡黠的上挑眼。“佳纪,笨蛋。”
“打过石膏的家伙没有立场说我。”
光的眼里空了,瞳仁往深处缩,像是要掉入脑核深处,这是他在翻阅记忆时会慢半拍的反应,像个卡住的小机器人。佳纪已经学会在敏锐的朝子面前打圆场。
只有二人在的时候,他则享受着独属于光的习惯,像是发现了夏赤蜻和秋赤蜻振翅幅度的微妙差异,胸口涌现碳酸泡沫般的满足。
“啊!是那场足球赛,可是我踢得超好,全班女生都在我的石膏臂上写了祝福,那年情人节还收到巧克力了哦。”
“都是祝你早日康复的义理巧克力吧。”
“佳纪为什么不在我手上写字呢,至今没有想出个理由啊。”
“你把石膏当勋章一样炫耀,整天在走廊巡回,我才不要鼓励傻瓜的行为。这次断手,下次就会断腿,没人站出来唱反调的话,谁知道会怎么样。”
“也许会断头吧。”光放下书,眉间蹙起一道浅壑,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佳纪深吸一口气,想要以自己的方式把教训烙在没有痛觉的光身上,一笔杆敲上他额头,发出了连佳纪都吓一跳的巨大鼓声。
“好厉害……这简直就是*鼓达人——”
“喂……!”光只龇开了半边的牙,路过的图书管理员狠瞪了一眼。他鼓起嘴唇,低头藏住了虎牙,眉毛拱成八字,抬眼湿漉漉地盯着佳纪。
桌下,佳纪用小腿在光身侧滑动,用一种安抚的,令人熟悉的节奏,像入梦前淡出的蝉鸣。他捂着嘴,用光猜不到的表情看着窗外远山。
如果光真的摔断了脖子,我大概会像守门员一样死死抱住向我滚来的头吧,绝不让他落入别人的网。
佳纪托着下颌,放松颈部肌肉,闭眼感受着自己头颅的质量,却怎么也不能松懈肩颈的支撑。他想到西方神话中的巨人阿特拉斯,永无终日地用颈椎托举着地球。
光永远像这样就好,脑子空如鼓,敲的时候发出奇特的声响,没有人会想要取这样一个平平无奇又可爱的脑袋。
4.
光坐上理发椅,佳纪的妈妈踩了许多下踏板,把光升高到合适的位置。
镜子里的女孩从switch上抬眼和光对视,笑了一下。
“小薰在笑什么呢?”
“没有笑啦。”女孩转瞬就耷拉着眼皮,像她哥哥一样。
“撒谎的话我要告诉佳纪哦,下次放学不给你带超辣酱。”
薰耷拉着眼皮,撅起嘴:“我刚才在想啊,光哥哥果然已经过了生长期了,还没有长起来呢,该不会永远超不过哥哥了——”
光的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我可是要伤心得要哭了哦,小薰。”
女孩按下手柄上的+号暂停游戏:“也是呢,我看电视上的艺人说,打断骨头接上后可以增高几厘米哦。不过光哥哥已经断过手了吧,没什么长进。”
“诶?!难道我没救了吗。”光演得尽兴,眼角挤出泪珠,从塑料遮发布下伸出手要揉搓眼角。
在光所有的记忆里,除了佳纪,他唯独疼爱这个他看着呱呱坠地,学会走路,长大的妹妹,她的笑似乎比佳纪还要稀有,光则乐此不疲地想要看到更多。
“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可以问一下劳动猫咪怎么长高吧。她知道生发的秘诀,身高也是差不多的问题吧。”
“小薰妹妹,这不是挺聪明的嘛!”光夸张地对着镜子里的小女孩夸赞,薰又把头埋到游戏机里,胡乱按着几个表示攻击和躲避的按键。
女孩低声喃喃,佳纪的妈妈正在试吹风的温度,光没有听清。
光从有记忆开始,就只去过镇上的这一家理发店。小时候的佳纪情绪外露,更为坦率,像还没有生长到完全闭锁自己的幼果。光和他总是同时来理发,佳纪因为妈妈选择给光剪头而把他交给学徒哭过很多次。
光抓起书包,道谢,准备跨出店门,在镜子里最后欣赏一下短发。镜子里,他的书包上挂着摇晃的劳动猫咪,像是因为易主而悲愤交加要挣脱挂链。
小薰举起游戏机,双颊粉红,微声说:“是哥哥抓的劳动猫咪,会保佑光哥哥长高哦,可要快点超过他长到三米呢。”
5.
“喂,朝子,你看光的书包上有劳动猫咪哦!”
卷在短发女孩桌前插兜站定,遮住嘴巴,欲盖弥彰,眼睛和光的书包都快牵线了。光依旧半坐在佳纪的书桌上,把橡皮擦和自动铅笔震出几厘米远,黑发男孩一边和他对话,自然地把笔又摆回原位。
“哇——!真的诶,是谁送的呢?”
朝子斜眼笑道:“和小结书包上的是同款呢,又是谁送给小结的,太难猜了啊!”
“别转移话题啊,朝子!”
二人含笑看着窗边的黑白两颗脑袋,像是嗅闻彼此的鼻子在打招呼的一对猫咪。突然,黑色的那只抬起爪子,戳弄着白猫的书包挂件。白猫的毛炸得蓬松,下意识去捂住劳动猫咪,也捂住了对方的手。
“说起来,镇上最会抓劳动猫咪的人,是佳纪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