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张楚岚指尖捏着一块很小的锉刀，正对着镜子里自己的牙齿反复摩擦。
那犬齿顶端原本尖锐的弧度早已被磨得圆润，像两颗发育不良的虎牙，只有凑近了看，才能发现牙釉质下藏着极淡的、不同于常人的青灰色。
那场突如其来的奇异能量风暴改变了一切，同族们在冲击下与在末日般灾难恐慌中自相残杀，他的家人把他藏在地窖，几月过去，只剩下他一个。
为了活下去，他一点一点适应阳光，逼迫自己吃人类的食物占肚子——尽管那些米饭和蔬菜咽下去时，胃里总会翻江倒海的难受。
最麻烦的还是獠牙。它们总会不依不饶地慢慢生长，稍不注意就会露出破绽。
有一次他打哈欠时被便利店的顾客瞥见尖牙，差点被当成戴了奇怪的假牙或者什么哥特怪人。从那以后，磨牙齿成了他每天雷打不动的功课。
这把小号锉刀是他网购买来的，刚好能磨掉牙齿多余的部分，只是每次磨完，半张脸都会隐隐作痛。
“张楚岚？你怎么在这儿躲着抽烟？”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张楚岚吓得手一抖，锉刀差点掉在地上。他赶紧把东西塞进口袋，转身就看见王也靠在洗漱间的门上。
王也手里拿着一瓶苏打水，眼神里带着点疑惑。
王也是他的“救命恩人”，自称有点小钱的打工人，平时总爱抱着个笔记本电脑在客厅里敲敲打打，说话慢悠悠的。
张楚岚记得自己刚搬进来时，因为夜里实在忍不住饥饿，偷偷溜到厨房翻冰箱啃没化冻的生肉当冰棍零食，结果被起夜的王也撞了个正着。
他当时吓得魂飞魄散，以为身份要暴露，没想到王也黑灯瞎火的，并没有看清楚自己在吃什么。
他只是眯着眼睛说：“晚上饿了就叫点外卖，冰箱里什么菜都没有，别翻得跟遭了贼似的。”
从那以后，张楚岚就对王也放松了几分警惕。但他不敢让王也靠自己太近，不敢在他面前打哈欠，甚至说话时都刻意低着头，生怕那两颗不争气的牙齿露出来。
何况两人相处了这么久，本身感情上就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情愫和暧昧。要是让这种上班族人类知道自己在垃圾桶旁边骑自行车压过去的“失忆醉鬼”，其实是一个吃人类食物吃多了导致头脑发昏的吸血鬼的话……
“没，没抽烟，就是有点累，我在这歇会儿。”张楚岚含糊地应着，伸手挠了挠嘴角，试图掩盖自己的慌乱。
王也挑了挑眉，没问他在厕所里歇个什么劲儿，只是把手里的苏打水递给他：“我看我给你带的杯里水一点没动啊，多喝点水，代谢代谢。”
带有王也体温余温的瓶身碰到手指，张楚岚觉着心里莫名一暖，但突然想到自己体温比王也低很多，变成了心里莫名一烫。
他接过水，小声说了句“谢谢”，低头拧瓶盖时，闻到了王也身上淡淡的香味。那味道像一根细小的麻雀羽毛，轻轻扫过他的喉咙。
——这是吸血本能发作的信号。
王也正处于青壮年，平时吃的喝的都很健康，偶尔还会下楼跑圈遛弯，往张楚岚面前一站简直是美味加倍版本的维他柠檬茶。
他赶紧别过脸，强压下喉咙里的痒意。最近獠牙开始不受控制的快速生长，整个口腔都连带着痒得厉害，整个人都变得敏感。
只要稍微闻到一点血腥味或者感受到体温的气息，就控制不住地想靠近。
他知道这很危险，可每次面对王也时，那点克制力总会变得格外薄弱。
“哎？楚岚，你最近是不是没休息好？脸色怎么这么差？”王也关心的声音响了起来。
张楚岚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他最近确实没睡好，夜里总是被嘴里那点痒意折腾醒，白天又要饿着肚子去打工，整个人都快垮了。
更糟糕的是，他已经快两年没吃人血食物了，就连新鲜的动物血都很少吃到，一直都是用意志力和本身的精气在硬熬。
他曾经也看过什么“吸血鬼文学”，想学着小说里主角的做法去医院的血库找点过期的血液，可自从上次血库加强了安保，他就再也没机会了。
“啊，可能是有点感冒吧。”张楚岚敷衍道，只想赶紧逃离这里。
可刚走两步，手腕就被王也抓住了。王也的手指很热，带着点薄茧。轻轻握住他的手腕时，张楚岚感觉自己的皮肤像触电一样发麻，感觉被一个漏水的热水袋缠住了。
他抬头，对上王也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怀疑，只是纯粹的关心。
“你别总硬撑着，不舒服就请假休息，我也不是不想让你干活，身体最重要”王也的声音很轻，“我那儿有感冒药，待会给你拿。”
张楚岚的喉咙突然哽住了。他看着王也认真的脸，突然很想告诉对方自己不是感冒，而是饿急了，是没有力气、快撑不下去了。
可话到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他不敢说，一旦说了，王也会不会害怕他、厌恶他？
他扒拉开王也的手，低声说：“不用了，我没什么事。”
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跑回自己那间小屋。
一点半，已是深夜，张楚岚却清醒异常。他锁上房门，背靠着床头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身体的燥热与口腔的不适感越来越强烈，他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自己的犬齿。指尖传来的触感有些尖锐，比刚才又长了一点。
他从口袋里掏出锉刀，沙沙的摩擦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牙龈被磨得生疼，可他不敢停。
他怕自己一旦停下，自己的本性就会彻底藏不住，怕自己会控制不住扑向隔壁房间的王也。
磨着磨着，他忽然觉得有些无力，自己每天小心翼翼藏在人类里，学着他们的说话方式和生活习惯，却连吃顿饭都是奢望。
他想念以前和家人住在深山的日子，野兽濒死的无力挣扎与鲜血滑过喉咙的滚烫。
可现在，他只能对着一块冰冷的锉刀磨牙，磨掉自己可能作为最后一个吸血鬼的一点痕迹。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张楚岚？你在里面吗？”是王也的声音。
张楚岚擤了擤鼻子，哑着嗓子说：“在，怎么了？”
“我给你冲了杯速食粥，你出来喝点吧。”
张楚岚愣了一下，他犹豫了片刻，还是起身打开了门。
王也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速食粥站在门口，他把粥递过来。
张楚岚接过纸杯，心里的委屈突然翻涌上来。他低下头，站桩似的一口一口地喝着粥，不敢看王也的眼睛。
速食粥里大部分都是麦片，带着淡淡的甜香气，可他却尝不出任何味道，只有肚子里的饥饿感越来越强烈。
“慢点喝，没人跟你抢。”王也坐在他身边，拍了拍他肩膀。
就在这时，张楚岚的胃突然一阵痉挛，他忍不住弯下腰，捂住了肚子。他的眼前开始发黑，神志也变得模糊起来，身体里的本能在叫嚣着要找到食物。
张楚岚猛地抬起头，眼神变得浑浊，朝着身边的王也扑了过去，一把抱住他的腰，死死地不肯放手。
王也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
“嘶，怎么了？”
张楚岚没有说话，只是死死抱着王也的腰，把头埋在王也的颈窝里，贪婪地呼吸着他身上的气息。
出乎意料的是，王也并没有推开他。
王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接受着他的拥抱。
沐浴露味混着体温的热意让张楚岚暂时缓解了一点饥饿感，可身体的异样感却越来越强烈。
他分不出清醒意识去思考现状，下意识张开嘴，用自己磨得钝钝的獠牙，轻轻咬在了王也的脖子上。
牙齿碰到皮肤的瞬间，张楚岚心底涌起一阵狂喜，可下一秒，他就失望了。他的獠牙太钝了，根本咬不穿，只能在皮肤上留下浅浅的牙印。
他不甘心，又用力咬了咬，可还是没用，反而因为用力过猛，自己的牙龈疼得厉害。
张楚岚发出一声委屈的哼唧，鼻子眼睛都酸酸的。
他不是没饿过，以前山里找不到食物的时候，他能靠着喝储存坏的动物血撑过去。
可这次不一样。王也就在他怀里，是他的暧昧对象，是他最想靠近的人，是他此刻唯一的“食物”，可他却连咬开人皮肤的力气都没有。
那种明明近在咫尺却无法触及的绝望，比饥饿本身更让他难受。
“别哭啊，怎么委屈上了？”王也感觉到脖子上的湿意，心里一紧。他从张楚岚怀抱里抽出一只胳膊，笨拙地拍了拍张楚岚的背，想要安抚他。
张楚岚哭得更凶了。他松开嘴，把脸埋在王也的颈窝，肩膀一抽一抽的：“老王，我饿……我好饿……”
王也的身体僵了一下。他低头看着张楚岚埋在自己肩膀上的毛绒绒脑袋，又摸了摸自己脖子上浅浅的牙印，结合家人从前的经历，心里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他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张楚岚的头发：“饿了就多吃点，家里还有面包和水饺，我去给你拿。”
“不是那种饿……”张楚岚哽咽着，声音叽里咕噜的，充满了无助，“我就是……是想咬你，喝你的血……”
这句话一说出口，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张楚岚撇着嘴角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等着王也推开他，等着他露出厌恶的表情，等着他喊着“怪物”。可过了很久，王也都没有动。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却看见王也正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厌恶，也没有害怕，只有一种了然的平静与思考。
“我当是什么呢。”王也笑了笑，伸手顺了顺张楚岚的头发，“早看你不对劲了，每天躲在房间里磨东西，说话不敢抬头，还总对着我发呆。”
张楚岚愣住了，没想到王也早就发现了他的异常。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你是吸血鬼？”王也问。
张楚岚点了点头：“我是最后一个了……我除了小时候再也没喝过正常人血了，我不想伤害你，可是我太饿了……”
“那你刚才咬我时候怎么不吸？”
张楚岚更委屈了：“我牙不尖了，咬不穿你。”
王也失笑，他伸出手，轻轻捏住了张楚岚的下巴，让他张开嘴。借着月亮的亮光，他清楚地看到了张楚岚那两颗磨得圆润平滑的犬齿，牙龈因为不熟练的手法被蹭破了表皮，还有点红肿，显然是因为长期过度打磨而受损。
“嗐，你是不是傻，磨这么狠干什么？谁老在意你那些。”
王也看着有点心疼，“平常吃饭喝水疼不疼？”
张楚岚没想到王也会是这个反应，他呆呆地看着王也，一时忘了说话。
王也松开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手电筒：“我看着你那两颗牙，像被暴力磨平弄得后面越长越歪了，我帮你看看吧。”
张楚岚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他张开嘴，任由王也拿着手电筒照进他的嘴里。王也的手指力度很轻，碰到他的牙齿时，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獠牙是吸血鬼最敏感的地方，被人这样触碰，他感觉浑身都麻酥酥的，一种奇怪的感觉从脊椎窜上来，让他忍不住想缩脖子。
张楚岚闭着眼睛，心里的恐慌和不安渐渐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莫名的平静。
“别躲啊，我看看，”王也笑了几声，手指在他的牙齿上轻轻摸索着，“还好，没长歪，就是旁边都肿了，要养一养。”
他把手缩回来：“你得吸我的血吧，现在咬不穿的话，我怎么给你吸？我拿根针扎自己？”
张楚岚猛地睁眼：“不用！我还能忍！你等我牙再长好就可以了！”
但他还是有些疑惑：“老王……你不怕我吗？我是吸血鬼诶。”
王也摸了摸他的脸颊：“我怕你什么，你还能把我吃了不成，住一起这么久了，你就是蚊子成精，我也不能咔嚓一下给你扇出去。”
张楚岚甩了甩头：“不要把我和蚊子放在一起比喻啊，我才不是这样，好恶心！”
他看着王也毫不惊讶的脸色，心下有了猜测。
“你或者你家里人不会……以前见过吸血鬼吧？”
王也答道：“我老爸以前救过一个吸血鬼和人类的后代，那个人现在还在我爸手底下干活呢。”
哦，原来自己觉得惊天动地的种族与神秘的身世，在王也那不算什么大事。
张楚岚顿感三观炸裂，他们吸血鬼在出事前都喜欢躲在隐蔽的地方不出来，竟然还有人溜出来和人类有了后代……
他忽然觉得自己憋这几年白憋了，心底冒出一股气来，抓起王也手腕狠狠咬了一口——依旧是只留下个牙印，王也皮外伤，自己嘴里却疼得要命。
他嘴一撇，也不紧张也不害怕了，开嗓就是嚎：“王也你个大骗子你欺骗我感情——”
把王也惊得上手捂住他的嘴：“祖宗诶！现在快两点了，您可别叫唤了！”
等待獠牙再生的时间是相对漫长的，王也每天都会帮张楚岚检查一下生长情况，确保他的牙不出问题。
有时候张楚岚会忍不住抓住王也的手，把他的手指放进自己嘴里，让他摸得更清楚一点。王也的手指在他嘴里轻轻搅动，沾了满手的口水，有时候还会不小心戳到他的喉咙，让他忍不住咳嗽起来。
张楚岚可怜巴巴地看着王也：“老王，你再使劲摁一摁，我痒。”
身份暴露后他的生活更轻松了。可他心里的奇怪感觉越来越强烈，可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觉得和王也比以前更亲近，很舒服。
终于，一周过去了，张楚岚对着镜子看着终于变得稍显细尖的獠牙很满意。
王也却紧张起来。
让张楚岚吸血的念头刚落，他就皱起眉：不对，让张楚岚直接凑过来啃脖子算怎么回事？多不讲究，也太脏了。
这么想着，王也转身就进了浴室，拧开热水冲了好一阵，又拿着搓澡巾和浴花沾着沐浴露把脖子搓了擦了一遍又一遍，连耳后都没放过。
全身都快洗成光面的了。
冲干净泡沫的时候，他对着镜子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忽然有点哭笑不得：哎，自己这是干什么呢？还真跟保养什么宝贝似的，专门拾掇起脖子来了。
也没多想，他裹着浴巾从浴室里出来，顺手拿起梳妆台上的身体乳面霜就要往脖子上抹。指尖刚沾到乳液，脑子里突然“嗡”一声——想起前几天手机刷到别人讲的黄色笑话，说什么“那些视频都打滤镜抹油啦……要卖哪里，就保养哪里。”
这话一冒出来，王也瞬间红了耳根，他惊呼一声，忙不迭地把打开盖子的身体乳塞回原位，胡乱抓过毛巾擦了擦脖子，连头发上的水珠都顾不上擦，就跟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追似的逃出了卫生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张楚岚在客厅里看电视，被关门声吓了一跳，抬头就见王也头发湿漉漉地站在卫生间门口，脸色还有点红，看着像是受了惊。
他疑惑地走过去：“你这大白天的洗什么澡？怎么还慌慌张张的？”
王也无奈地叹了口气，伸出手，轻轻捏住了自己的手腕，递到他面前：“咬吧，轻点就行。”
张楚岚愣住了，看着王也手腕上清晰的血管，他结巴起来：“现现现现在吗？！”
“对啊，我都洗干净了，”王也说，“之前都答应过你了，总不能看着你饿死吧？”
张楚岚看着王也认真的脸，一口咬住他的胳膊。他感觉到了温热的血液在血管里流动，那种诱惑几乎让他失控。
可他还是忍住了，他抬眼看向王也，舌头舔了舔嘴里热乎的胳膊，用眼神问：真的吗？！
王也脸上有点不好意思了，他“哎呀”一声，催促道：“赶紧咬吧，不然你饿死了，谁陪我宅在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