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09-08
Completed:
2026-03-08
Words:
19,476
Chapters:
2/2
Kudos:
3
Bookmarks:
1
Hits:
112

骨与骨之间

Summary:

草木蔓发,春山可望。
人生如梦,一樽还酹江月。

Notes:

你失落著,虽然之后事事不如愿。但也正如七月後的你所说,事事不如愿也是命运的一环。那麼放寬心平穩地度過熱暑就好。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Chapter Text

安然无恙的墓里盛放一具未朽的连结的骨头。金碧辉煌的衣冠随着陪葬的无数的玉闪着恶臭的光要如箭一般刺开阖上的眼皮。逝者不得安息,身边熱熱鬧鬧的经文念来念去也唤不回他、只得留下他的姓与名栖息于国的土地上。已故的陛下要求简朴的葬礼,一眼望去一片木然的面孔,紙錢散落空中,火在往天上蹿,悼文念去先帝的生平事跡,碎成了一地的烛光星点……而事与愿违。称之为先帝的脸庞依旧年青的像槲寄生第一次见到重国的太子如同大街小巷里的细纹一般是薄脆的一支墙内的细花。花蕊透明而冷冽的生长在宫阙的廊道里,细嫩的一道墨留下的笔迹。槲寄生原自湖底的眼眸此刻融入进一束泯灭已久的失语而正确的光芒。勿忘我抬头,伸出如同冰锥的手——我给你一轮月、勾却了年岁。了无生机的手心雪白的像院子里落满的大雪,叶脉形同血管里流淌的至高无上的血。当今圣上喜爱的白玉兰只会在炎夏盛放。槲寄生跪拜行礼,殿下——(如此语重心长又明晰了她的温和)太子挥挥手,无须行礼,不必这么……(他皱着眉头咳嗽)拘谨。想必您、是我的太傅吧。槲寄生依旧没有抬起她那美丽的头颅,平淡地说:回殿下,是的。那您抬起头——您红艳的头发让我窥见故国的晃影。槲寄生抬起头,身子依旧是垂直地在地上以虔诚的姿势跪拜着。殿下……她轻轻地说。太傅,他回应:我是薄命的。刀剑出鞘,身边的侍从一并跪下,恳求他收回拔出的剑、吴越的光芒安静且利落地存在于这深深的高墙内。年青的太子早已習慣於他年輕的且孤独而沉默的自戕——帶有零星一點兒的咬文嚼字和文人情懷(这已然量度了他的棺材)。他默然不语,看向更远处望不见的山和歪脖子树下的残影。此时太阳东升,而后西落。斜在琉璃瓦上的光影就像他眼前人的头发。
太子时常坐在房间的床角像被切割的正三角说一些无谓意义的话:用你的肠子缠绕一对红色连结。……牵肠挂肚?说完他总是看向槲寄生的面庞——趋近于水/的柔情。看她成熟的眼睛会透露出如何厌恶的阿谀奉承且灵活的在她长岁的眼睑里生长出明镜的锋利。她总是客观而冷静地说(又趋近于玩笑):太子的想法总是新奇独特的。(总是、一个有意思的词汇,仿佛他一直都是这样,习惯没有变过,然而说话者的话语里透露着无可奈何)勿忘我这时就会笑了,他笑,我亲爱的太傅——您这是真心的话吗?(切切实实的疑问)槲寄生停下手中的动作,笔兀自落在砚台上。她首先看向勿忘我的眼睛,又顺从的低下:臣心向殿下、且,永远都是殿下手中的一枚棋子。太子沉默,想到了什么,说:我的母后倒是很喜欢下棋对弈。太傅……您教导我如今也有两个年头,您当真不明白还是装作糊涂一声笑语晃过去。槲寄生跪在地上自觉冒犯了他,便说:臣愚昧,不曾明清殿下的所思所想。望殿下责罚。
一阵寂静从鸟叫声中突兀地飞来划过池塘里的一片涟漪,放着风吹响了高塔的角铃。勿忘我面无表情地说:太傅,今天到此为止吧。明天也不必来。我想休息几天。槲寄生行礼,望殿下保重身体。臣退下了。接着她起身退却到门廊外,跨过无数个门槛就像洛河旁流淌的笔墨纸砚。勿忘我在房檐上看见掉落的漆、金色的吉光片羽栩栩生辉。其余的五颜六色的像鸟的羽毛。人没有翅膀却渴望高升,高升后又坠落成枯骨。哪怕是别上金子的衣袍都会在坠下的瞬间化为乌有。他很早就瞥见了皇帝至死的疾病。疾病犹如火苗伴随穿堂风像暗卫一样潜入脑子里,风与火的交替折磨困扰的大脑。在未来不曾观望的光景中,继承下来的血液渗透了罹患病痛的根源。薄命的一代、下一任年轻的圣上又是如死灰一般的脸没有复燃的可能。于是乎、太子勿忘我尚未习得人生的形而上学便戴上了形同白绫的冕旒。跟随先帝的影子之步伐下一并走向红色的亡路上。
新帝首先做的便是大赦天下,更改年号,一个更为希冀的年号。不容任何人反对他便定下了“和泽”。夜里鱼肚尚且初具雏形,槲寄生被唤进宫内,走进皇帝的寝宫,跨过比他的岁月更长久的门槛,迎面而来的苦水味像是稻穗的焚烧。皇帝见她来了,便直言:太傅以为年号如何?槲寄生毕恭毕敬地陈述:“藏舟于壑,藏山于泽”。陛下意以为然。壑的寓意深远且未免灾祸,陛下换之为“和”而有谐和的道理。我何曾希望过您是亲近于我的。皇帝幽冷地说道:太傅,天下无不散之宴席,您自有您的憂慮。“自古至今,未有不亡之国”。是那魏国的曹子桓所言,以及我们共同阅读过的文字。如今我们还能惊鸿一场戏看那遥远的三国吗。怕只换得满腔热血淋漓都付与秋风罢了。我曾赋格与您天上的一轮月,又赋予洛水的美丽理想。暮春三月冰雪早已消融,您应当理解我诚如我是您的学生。槲寄生跪着,膝盖异常的麻痹像化茧成蝶的翅膀在受力的扇动着。臣自有臣的憂慮,王固有王的顧慮。君与臣,君也是国、乃至民的臣子,臣子也亦是君王的臣子。她不曾抬起过眼睛的丝茧看他隐晦的眼睛,空洞而无力地去看他所能看到的所及之处。她无法看透任何人的眼睛。先帝曾交付与她他的儿子、以前的太子、当今的陛下。她也曾在那张老朽的面孔里望见底里的腐烂。一同的病弱,就像瘟疫一样传递给他的每个子女,以至于短暂的掌握一瞬乎的富丽堂皇而后就转身潜入深不见底的棺材。先帝死时哭声一片,白哗哗的衣服都沾满了泪水和形如散珠的雨滴,大过雨声和被淹没的祷告。棺材如同墓主人一样华丽而奢靡,金色的漆绘在上面更迭了楠木的腐朽。伍公公跑进来报丧——太后薨了。先帝走后三个月内,陛下的母亲也随着短暂的三月花褪去了。勿忘我沉静了片刻,说:嗯,吩咐下去,和朕的父親同葬。形式还是照旧。先帝的形式怎么办你们就照着办。……皇帝揮袖,伍公公退下后皇帝开始阐述槲寄生永远不会知道的过去:父亲死去前,把我召到他寝殿里,母亲也在场,那个时候我要被命运冠上最恶毒的名号。而我早已失去愤懑的生气。母亲抱着我的头,像在勘察一具死者的头颅。以密密麻麻的形式进入我的血液搅乱我的眼泪。勿忘我陈述着,舌尖抵在刀尖,慢慢地滑下鱼肉感受刺痛的触摸。舔舐冰面的一角没有融化丝毫一点残忍。您是如何看待我的父亲呢?如何看到死者的生前的一生。在您的眼里父親……他,先帝,又是如何呢?是否会在您的眼睛里再次追述一遍他所不同的人生(那是我未曾见过的、他的模样、消逝的影子,在月光的重叠下再度出现)?勿忘我在影子下,风声绞索窗棂,他长吁:你且退下吧。槲寄生退下,她深知她无法长久陪伴皇帝乃至于这个国家身边——因为、她还要活。她比任何命薄的事物亦或者人,都要更漫长的活且行走下去。说到痛了,痛而彻底的痛。……说到痛了,想到刀子仍然挂在头颅顶上悬而未决。痛、痛。

我們總能從他人的眼睛和狡猾的齿尖裡瞥見另一個人的故事和一晃而過的影子。
是啊,她會活的比遊走在宮墻裡的孤魂野鬼還要久。

(闲谈)真是諷刺,外面的人的肚子已經饑荒一片了,孩子們吃不上飯,幼小的腦袋得不到思想,母親的汁水缺乏營養,父親的矯健失去了氣力,兄弟姊妹散的散死的死嫁作他人的命化為一座棺材。死亡譴責苦難,並遷怒於人。而這裡卻依舊如初。(我們總是指責他人的評價太多,給予他人的幫助太少,於是傷害成為一種自然。)
但是這裡充斥著數不清且散不去的鬼魂。
外面不也是嗎?不過一個是腐爛的人肉,一個是行尸走肉的區別罷了。皇帝太過於理想,可是現實已然壓垮了他的年青。乃至於從他的父親這一輩開始,見血的人和染血的人越來越多。(刻薄的責問。)
哎,顧小書,你聽到歌聲了嗎?
聽到了,又有人死了!又是一陣哀嚎!
這次死的人是誰呢?皇帝他們真的遭受到了詛咒嗎?為什麼這些擁有無上權利的人的難還要我們來承擔呢?(之於我們的責任,我們本有的美德。)
不說,你看——就知道了。說太多,下一個埋進亂葬崗裡的人頭就是我們兩個了。
你知道嗎,我覺得我們也快要被這詭異的宮墻給吃進去了。死亡愈發離我近了……我看不清我生活在這裡遊離不定驚惶不安,這還是生活嗎?我被抹去了年歲,我還活著在這裡。告訴我,我確確實實活著嗎?
我告訴你,你不是一個人。每一个日子都在呕吐下一个日子。土地非此即彼,總會容納下我們,死亡總歸還在。我沒有辦法安慰你,因為从我們進宮那一刻起就已經摸清了命數——即我們都是這個王國每寸土的陪葬。這不也是一種愛嗎?(爱令人作呕。这个时代不存在爱。)
啊!有人來查看死人了。不體面的死去,好沒有尊嚴。
是誰死去了?一個女人?皇帝沒有妃子,更沒有皇后,情人的口聲也沒有傳出過。……那就是太后嗎……?
看不清楚,一張臉一片白,衣服也是素白的,好似白無常。讓我回憶起先帝死去的日子。恐怖得很。我想離開這裡,但我還年青且身無分文一貧如洗。家中還有奶奶外祖父母父親母親弟弟……(哭咽声)
白無常上吊死?哈!有趣。那就看看黑白使者要收多少死者吧!恰好又是夜間。
(生氣並害怕)你少說離經叛道大逆不道的話!啊!怎麼歌聲复又唱起了,(聲音顫抖)人不是死了嗎?
(皺眉、若有所思)看來她的影子會比我們活人要長久的更漫長。走吧,楊子寥,我看你害怕,避開就是了。睡前讓卢姐姐給你講個故事,現在的事就讓它隨著夜沉寂下去,没有声音也没有颜色。儘管這無法避免死亡,但你看——月總是皎潔而悄然失色的。你雖然年青還貧窮,從現在的情況去思索你能期許的事情寥寥無幾。這是最殘酷的,什麼都做不到。
……別太悲觀了。對了,那人的眼睛黑的深邃,像皇帝戴的那個東西垂下的珠簾。
哦……那應該是太后。皇帝戴的东西是冕旒。真是冤冤相報何時了(得饶人处且饶人)。唉……
你怎麼歎氣了?話說你有想過出宮後你會做什麼嗎?我應該就是安度晚年。不過也不可能了吧……哈哈……(菩萨保佑啊我不想死。)
睡吧。活人要睡眠安穩,死者也該安息。
嗯……晚安,明天見。
晚安。希望你不要再夢到那個人了。她已經死了。在這宮闈裡死了很久了。還有,我應該要向你說一聲對不起,說了你害怕的事情。誠然我無法欺騙你,我需要對我說出的話負責,所以我也無法安慰你(不然一切都形同狡辯)。但依舊、希望你明天醒來一切安好。雖然祝福在你所認識的這個小小的時間(社會)裡近乎於空談空無,但是祝福總歸是祝福,說了也無妨。人總要有期待的不是嗎(别欺骗自己)。難能可貴的之人的美德,如何的遙遠如此的美麗。最後回答你的問題,這樣就不虧欠任何了(我也放心地走,最后再看你一眼):我應該會想把我所能看到的事物、人,都寫出來,不是史學家,只是想用文字和我們的語言記錄這個奇妙的瞬间。讀書是一個美好的瞬間。不過也沒這個可能了……因為一轉眼,我也看不到未來了。我該走了。再見——再見、再見。
(麻木且奇怪)啊……月亮黯淡無光,迷茫且彷徨地走著——走著,走到了:
(被淚水模糊了的人影)

沿着屋檐落下的雨滴像死人踏过的阶梯那般叮铃作响。一声声沉重地垂下了骨头。太后的死因就像是一个亡国的预言。她缄默如钟的安息。绑好的白绫在漆红的房梁上,像半轮的月亮散发着茉莉的幽静芳香。站在濒临塌陷的城垛上推着輕飄飄的白绫,血红的影子下黑色的干涸的血在临危地随着涟漪轻灵而美丽地飘荡着。她的脖子在送入轻而薄的白绫前,幽怨地唱着、守望着:你且飞啊,飘啊,走啊,远去啊……你且飞啊、飘啊、走啊、远去啊。你且飞啊——飘啊——走啊——远去啊——

太后的葬礼和先帝的葬礼同样的、绵延不绝的哭声:苍老的、年轻的、幼小的(年幼者尚未知晓死亡如何存在,便已看见逝去的证明)。清一色素白的衣服。杪夏的清风吹过广袖,飘荡起来就像正燃烧着的纸钱,祷告又在耳边如同淅淅索索的蚂蚁一般爬行。陪葬品花花绿绿像是結果的杜若花,牌位上金色锋利的小篆字体刻着生卒年月日时(同死崩薨卒殁殒近乎巧妙的近义词),再者是同先帝的追号。槲寄生看向皇帝的侧脸,平静地燃烧着大火般近乎于溃散的木头。眼珠的一片白璇珠在宫殿的正上方如同鱼目般自上而下地窥视鱼龙混杂的三言两语。没有人在夜半三更惊心动魄地谈论太后的死因,更不敢没缘由的去推测细啄背后的因果循环究竟是谁(所造成的)。白色的带子在宫中飘了许久,撤下来的时候依旧能听见风声吹来的丧歌。永久的飘荡在宫阙内、唱灭了皇帝公务内的烛光:“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奏案上铺平的宣纸,笔尖滴下的墨渍像蝉翼一般扩散,蝉鸣声意外地响彻云霄。太后的佛珠链依旧紧紧地攥住她的脖颈直到地下掩入土壤。皇帝更为年幼之时,一只鹊鸟的幼鸟从他的脑袋上方兀自落在地上。没有理睬它一眼便被身旁母亲的裙摆摇摇晃晃地盖过去。而在母亲的怀抱中残存着在忧郁中出生的婴孩的骨骸,侍女们跟在她的身后像是一群嗅着甜蜜的无声无息的蚂蚁,但她食之无味。之后再走过长廊,跨过砖瓦,看到幼鸟的尸体已干朽成遥远的尽头的灰色。蛆虫没有在眼睛的轮廓中出现,那时年青的太子、他,便看到死亡的征兆已从他年青的眼睛里生出灰色的瞳孔相伴到临终之时阖上那唯一悲哀的——天的尽头。
再见悲哀,再見悲哀:枯墨喃喃的池魚羈鳥,一歲一年喚由為春風又生。江水仍向東滾滾流去,一簑白衣在翻騰的浪花中曼麗的卷起又沉滅、隨著白浪卷起,又沉下,如此反復無常。溪水西流江東流水尚能西。最後都賦作一頓時的平和。咚,咚咚。为已逝的太后纺织白绫的宫女在宫墙白色的灰烬中一并赐死了。唉、唉,一声感叹地叹息:兰因絮果、破镜重圆啊。(于此而言,无论谁都是得不偿失。)

马车颠簸地想要吐出胃里的酒水。车轮滚滚压过无数个石头亦或扁且椭圆亦或圆或异形。这并不会让历史的年轮倒转。车内闷热的如同被叶子划过的瘙痒,帘子随着沙尘起伏不定热风钻进广袖额头显现一层披着月亮照着绿茵的薄汗,一边的脸庞被火光照映着显露出昏黄的提灯下将要熄灭的蜡烛。隔着一层薄而透的红纸,云瑞的花纹在提手上镌刻着。臣冒昧,陛下怎么突然要去给先帝扫墓呢?槲寄生突兀地询问。父亲生前喜爱夏季。勿忘我回答她,且補充:倒沒什麼冒犯的意味。語畢,看向车外的荒芜:天着实炎热……似乎要下雨了。八月的晚夏空气中闻着燃烧芦苇的甘味。被袖子遮蔽的手臂冒出黏稠的冷汗,好似簪子上的一颗鱼眼在黏腻地盯着他们。我的父母合葬在一起。和睦的一对骨头。显然,一对头骨。无头的人嘴里吐出一条蛇。在亡者应有的寂静中享用应得的燥热的平静。说不了话、且无痛无痒地活着,以便讓歲月從容而平靜地、瓦解彼此的軀體。抱歉,父亲、母亲,打扰你们二位休息了。皇帝回到马车内,侍卫跟随在他身后如同细长的河流抚弄着柳枝的青绿,到了末尾却患上了白叶枯病。马车辘轳逝去黄昏的一抹刀,日薄西山,刀影清冷而冷冽地斜照在皇帝的衣袍上,月光照在亭子内,像那蜘蛛吐丝结网滑下了清晨的露珠,太傅……您应该知道我不倾心与权位。玉总归是易碎的,我若从天上跌落下来,和着它一起。它和我一样也会摔的粉身碎骨。它只是一块玉、他复述:易碎的和我的命一样轻易。也是最令我德不配位的。太傅平淡地恳求就像他尚且还是太子时的侍从那般:陛下福祚百年、万寿无疆、千歲万岁!勿忘我寂寞地笑了,说:太傅何出此言呢。顽疾会折磨且戕害的你一文不值、一无是处。身心憔悴,我哪儿有余心去顾全这个位置。我希望它塌落。勿忘我虚弱地说,语气如同湖面吐出的气泡一般轻:我们出生時吵吵鬧鬧的赶走了年兽……熄烛之時稍微安靜一些也不為過。祝福您永生永世都不被疾病的诅咒纠缠不清。……槲寄生看着碎石地上的月光,晚上下过阵雨,清冷而湿滑的反映着皎洁与独缺。摧毁一切的眩晕感在向她蔓延和扩展,尽管摧毁者本身也已趋近于被碾碎的残肢。湿透的角铃松脆的响声,屋檐低下的雨滴形状如明珠。槲寄生不知该作何答复。她的学生从初识起忧郁的裹尸布便像一条幼蛇围绕着他的脖颈。
月亮僵死的面孔籠罩他們之間空虛的軀體,似融化的燭淚相抵在彼此的肋骨間,又仿若嫩肉一般的柔情割開欲化的文辭:
残云愁雾——愁云残月,又是下雨的预兆。我告別了、要走了(夜何其長),你會快樂。希望你藍天白雲(還有我——白雲西斜),慢慢說好了感動、明滅的窗——虛而還假(你且而我)。——回頭綿亙的黃塵土路(一首行將百里的詩)。蜿蜒的散落著、總要還給你我的許諾。

和泽二年,陛下病笃而大病不起,属于这个血脉的诅咒再次落在这片饥荒的土地上。属于皇帝的一族血脉:早逝的血肉没有灌溉这片土地,苟且偷生的、虚度了这一片国土。贫瘠料峭的山脊在马蹄声中听着甲胄的陡峭,啼哭、呐喊,太阳从西落,夜從東邊來,灯火微凉。兵荒马乱的烽火停止摇曳。城外将军戰士的披风践踏了泥土,宫闱里琴师的手指微微颤抖着将雪飘落至屋檐边角掩住了落下的漆,故园无此声,红色的地面也不复存在。松树憔悴而挺拔地站在残阳余晖下,冬日的一片残景,形成的一道破碎的玉盘,垂下渐红的山尖,耳边恍然听见骊山遥远的挽歌。靡不有初,鲜克有终。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范蠡文种鸟尽弓藏兔死狗烹,李斯咸阳东门黄犬,刘邦且喜且怜之,陈宫以死明军法,荀彧以忧薨,诸葛亮星落秋风五丈原,陆逊愤恚致卒,岳飞莫须有,辛弃疾到死心如铁……万般人披肝沥胆前赴后继。然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走到尽头回头看,末了、哈!数年的恩怨纠葛: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然而沉滅的謊言和窒息且有死的心臟都已过去了。过去了。锒铛的角铃在回响中诉说着过往秦的刃、和血与骨。原来悲伤也是挽歌。勿忘我临终前如此怀念。亦是如此。
勿忘我残缺地问道:现在鹅毛大雪仍是冬啊。
槲寄生迟疑了一刹:已是二月了,陛下。
迎春的祭祀辦過了?皇帝模糊地問道。
回陛下,辦了。只是……槲寄生無法洞穿他的眼睛,他枯萎的眼睛像葡萄的果皮,從江的那邊乘船運過來生生地安在了皇帝的眼睛上。只是看起來沒有春來的跡象。陛下。槲寄生明晰皇帝的发问。
只是雪還在春時下著對嗎……真是荒涼的一片大地啊。皇帝看著槲寄生恭順的長髮淌成一條遠方紅色的山脈,突然寂寥,了無盡頭的刃尖反饋他的血脈同樣回饋他的祖先。於是勿忘我回到年号的最初始然:我想听你喊一次我的名字。
陛下。……陛下,陛下、陛下?陛下——
他还是很年轻的死去了。他还是很年轻的就死去了,望向且留下死亡的迷恋。(世人最为严苛的诘问。)今年下的雪异常的漫长。

死亡在人的軀體上殘忍地大過於未竟之事,亂世下的苟活於世最後也會從水化了。先帝的遺書太過簡短,沒有必要和刻骨铭心的冗長。省去了許多哽咽流淚停頓的機會。遺憾的、那位丞相沒有出現在字裡行間裡。仿佛那位丞相的生命也已經跟隨先帝走到盡頭。或許也從不存在過。畢竟從頭到尾她都被他一直喚作為太傅。先帝輕鬆地揮墨寫下短短的、一生只會寫一次的遺書。在他年青的自戕時他便預言自己是短命的,吳越的劍在燭火下滴下的燭淚之於它的鋒芒凝固為一道道的鐵鏽,他正確地寫下遗诏,鏡子裡的側臉遊走過雪的痕跡,縹緲地夾雜於他的髮絲間。先帝早早就白了髮,指間的裂痕似痛苦的神情立定了後事。丞相在一众的呜咽中想起先帝尚是太子時對她談及過的一個夢。那个雨夜他连忙叫人把她叫进了宫里,尚且还是太傅的她跨过门槛如同跨过这条漫长的河走进了他的寝宫,太子坐在床头等著她,太傅应声坐在床尾。一轻一重,您又坐在床尾,总该要翻船的。太子打趣道。
太傅笑了,轻声询问:殿下唤臣来是……
没有什么事……勿忘我大夢一場奄奄一息地說:只是做了一个梦。想要说给您听。我梦见……大火。太傅明白人死在火里,是否是上天的旨意?我梦见您在火里迷失了方向,摇摇晃晃的像飘荡的水纹。您在火里逝去了,父亲为您哀悼,为您举办丧事。上下都在哭,都在为您掉眼泪。悲伤席卷了我的梦,同样也拖曳重国下葬在哀伤里。您的面容我在梦里看不清、看不透彻。死亡与梦境游弋,缱绻蒙昧,剪不断,理还乱。我无法辨清躺在棺材里的人是否确实是您。但凭我的知觉我确凿无疑是您。然后,我看见站在首位的人往天上撒完一轮纸钱又往下抓一把再往天上撒,最后都像飞蛾扑火掉下来。您明白这个梦吗?它是否是一种预知?是否是一種死亡的預兆?預兆之於火的意象,我們是否會葬身與火的災難中?
槲寄生贴合且妥帖的面目低下,應答:回殿下,臣不知……但、总归是一个梦。您看,臣……还在您面前呢。
不錯,您或许已经死了……太子琢磨,懷疑地说:变作了幻影出现在我面前,要愚弄我。
殿下,臣怎敢欺瞒您呢!殿下……梦都是……槲寄生及时止住口,太子凝视着她,要看得真切。最後也都賦作謊言。他说,逝者如斯夫啊。太傅。您在梦里什么都没有留下。带有他以往的忧郁,太子复又严肃地重述一遍:什麼都沒有。勿忘我在床头背过身,影子像翻了船跌进了水里。水纹如脉络、再是掌纹,看尽头——短而浅。太子隐隐地让她退下,槲寄生应下,安稳地退到外面。在侍从的带领下,跟隨一盏摇曳的红灯走出了宫门。现在盯着这份簡潔的遗书细想,记忆多半滲杂了他的文字和讲述,而她阅读且倾听他:那摇曳的红灯如他描述的梦一般——飞蛾扑火,或许那一雨夜就是他织就的梦境也有口难辩。不同的是、走去的人不是同一个,而是那说者。说者有意,把自己留在了梦里;听者无心,一不留神卻成了那说者。太子為丞相留下了他的身份所能帶給她的所有。之後,之後:所有活著的都是在劫難逃而漫長。丞相在一瞬間中蒼老,看向天穹的雙眼酸澀的閉上,皺起了眉頭。苦澀油然而生。

世事无常,正因为在劫难逃,所以才珍贵。
顧小書,終於要結束了嗎?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古道西風瘦馬。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
皇帝將在寂寥的春天下葬。可惜他沒能及時看到來時春。
唉,可惜。不过……下葬準確的時間?
在艷陽。
太傅,不,丞相……她還活著啊。真是悲傷。
是啊,她會活到重國的盡頭再往前走一點兒。見證所有的悲傷。我們身陷一個滿是冗言的世界,疑問與回答存活在其中。如同死、亦然從活。

槲寄生在一片连白中听见勿忘我的声音:你会想起我的脸吗?
她不理会他的阒寂如同她不敢于正视他的眼睛。外面红的彻底,里面也暗的彻底。都是沉默的一片天,哭诉着他人的哀伤。

路途遥远,陈述江水将存活的和死去的分隔,于是天各一方不再一一讲述,于此而言、于所有人来说,已成定数都难以相见。棺木被严肃地盖上,像是盖住了他的口舌无法再吐露出一句新鲜且含带苦的话语。他的肢体在洞里暗自生长成枯木,槲寄生没有流下一滴眼泪,她也老去——五十年的人生在她二十有余的年岁里宛如玉石俱焚一般与火相触,而后锻造成一颗圆月、火已然销灭。悬而未决的一把刀镌刻似是而非的名字架在清脆的脖子上。如梦亦如幻。許是一瞬間的恍惚:長久以来我待在这里(目睹了淚水的崩塌)、曾想着要去理解這個隨即破滅的王國,之於他的責任、苦痛、頑疾、詛咒、憂慮……承担。都承担。但是我无法理解他所以远去了、而我依旧、直到死——也都无法理解任何覆滅的有死的物是人非。不出二十年,或许臣也会下去找您了。纸钱飘散在空中落入泥沼里变成一尘土,灯烛烧尽,余火成灰。炭黑的亦或是带有火苗的残缺的飞舞着……一轮弯月如同一把匕首割开了双眼,一瞬中槲寄生瞥见年轻的下一位陛下站在送葬的最前列。流血的还在停停走走,现在的一切又是一个被城门城外的细声细语所谈论的故国。

 

-Arrivederc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