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我闯进了陌生的领域。
原本宽阔的房间里摆上了过多成套的桌椅，罐头里的沙丁鱼般紧紧挤压着空间，靠墙的铁柜严肃并排立正，令人望而生畏。最不可思议的要属双眼可见之处全部都是纸、信和书籍，堆在桌上的直逼天花板，散在地上便足以装成地板原有的花纹，贴在墙上简直省去了粉刷的功夫。这样奇异的空间里竟然鸦雀无声，明明不难想象这里人声鼎沸时乱中有序的样子。
…不过，确实到了各自离开的时间。归途中一路观赏街景，最先在路边还能见到满家灯火，临近池田宅时左邻右舍都笼罩在寂静的黑暗中，只剩下月光隐隐绰绰，险些连自己的脚步前方都分不清。
所以才会迷路走进这个莫名其妙的空间吗？白天积攒下的疲劳和些许怒火无处可去，索性朝着在场唯一的倒霉蛋发泄。
“喂那边的你，这里是怎么回事？”
“哈？看了不就知道吗，我还有稿子——”
边激动地回话边抬头，剩下的字句被他咽回了喉咙里。我也吃了一惊。
“……什么啊，原来是玉森君。”
“川濑！你怎么在这里，来看我吗？还带了伴手礼，这么亲切也太可疑了。”
走过看上去格外遥远的空间来到他身边，我指向玉森君面前的一张椅子：“这是你的吗？”
“是啊，你就随便坐、喂！”
得到主人许可，我将上面胡乱叠放的杂志通通丢到地上，简单擦拭后心怀感激地坐了上去。玉森君连忙扑在地上重新收集起来，抱到他自己的位置上，堆在脚旁。随后他转过身，抱着双臂对我发表不满：“给我客气一点！你以为在这个编辑部有一席之地是什么容易事吗，今晚可是托了我的福才允许你坐下的！”
“那真是感激不尽，玉森君的椅子坐起来真是又狭小又坚硬，完全治愈不了我这具疲惫不堪的身体。既然你努力又有所成就，什么时候能爬到足够请客人在高档沙发上入座的位置啊？”我轻轻地发出疑问。玉森君好像是被戳中了痛处，发出“哈！？”的叫声之后差点原地蹦起：“你在小瞧我吗？川濑，你就看好了吧，用不了三年、不，两年！我就能当上总编辑，坐拥堆成小山的可尔思必——唔唔唔唔”
一小块蕨菜饼就能堵住这张喋喋不休的嘴，世上哪还有如此划算的买卖呢？我无视仍然念念有词的玉森君，同样捡起一块塞入口中。今天除了他硬要塞过来的饭团还什么都没吃，简单的甜点和眼前坐立不安的玉森君勾起了对回家吃饭的渴望。话说，从刚才开始他干嘛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想说就快说，该不会对白吃的饭还想要发表什么高见吧？”
玉森君眨眨眼：“……有黄豆粉吗？”
“还有呢？玉森君光吃点心就够了吗，我去买大瓶的可尔思必吧？”没有靠背，我翘起腿，用最放松的姿势向前倾去身体，装出要听他意见的样子。
“川濑！你果然是了解我的啊，不瞒你说！”他果然满是上钩的蠢笑，见我陪他笑起来讪讪地低下头：“……呃……抱歉，川濑也辛苦了。我知道了，你坐一会儿，我来泡茶吧！”
说完他从我和桌子的空隙间钻出身，跑到不知是谁的座位上，从抽屉里拿出小罐茶叶，转眼又进了茶水间。不一会儿，忙碌的玉森君端着两杯散发着清亮香气的浓茶回到我身边，毫不客气地将其中一杯塞进我手里。
“你的茶杯？呜哇……倒是让我清洗一下也好，这样没法喝吧。”
“洗过千万遍了！你爱喝不喝，这可是总编的极品绿茶，招待贵客才会拿出来。”玉森君已经得意洋洋地将茶叶塞回原处，坐下后拿起茶杯便小口啜饮。
啊，这一幕我见过。
“烫！”
果然，不耐热的玉森君立刻吱哇乱叫。杯内满满当当的茶水摇晃起来，桌上尚未完成的原稿险些遭殃。我默不作声地将椅子往后拖去半步。
“川濑！不许笑了！”
“我笑了吗？”趁他不注意看向窗户上自己的倒影。没有吧，可能只是不小心太愉快了。
转过头玉森君已经拿起了第二块蕨菜饼。我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玉森君立刻像被踩到尾巴的小动物夸张地扭过身子进行躲闪。有这么讨厌吗？
“再吃点心，你的工作要什么时候做完？”
“你、你怎么知道……”他挠挠脑袋，端正了坐姿。果然，握着笔的样子很适合玉森君，简直就是自己领地上的国王呢。要是他的手上没有沾着糖粉就更有气势了。
我指向他写了半张的稿纸：“写过的字，墨水都被蹭脏了……哇，字迹还是这么丑呢。你是怎么交差的，这样真的不会被骂么？”
玉森君发出长长的叹气声后趴在了桌面上，似乎连发丝都萎靡不振了……他的指尖前端是一组照片。拿起来一看，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人像照，模特很丑陋，拍摄的手法也真有初学者风范，真不知道这样的内容有什么值得他烦恼的。
“川濑——帮帮我吧——拍这些照片的人到底在想什么——”
玉森君拖着声音诉起了苦。
原来是要揣测他人心意，怪不得你毫无进展……毕竟玉森君，从来不会考虑他人的想法，只关注自己想关注的事物。
无法指责他啊，这一点我不也是同样么。
“川濑——”玉森君又发出求救。转头一看，甚至产生了他正眼含热泪的错觉。“只有你的意见可以参考、我能拜托的只有你了！”
实在听不下去，我把照片甩回他面前。玉森君被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大概是以为要挨骂吧。真好笑。
就是因为他可怜巴巴老实求助的眼神很罕见，我才没法弃置不顾啊。
“吵死了玉森君。要是你能静下心仔细看看也不至于留堂到现在。听好了，摄影师、不，还是叫拍照的人，他的心思，全部都很浅显。”
“全部？”玉森君诧异的神情在我的注视下迅速转变成心有成竹的假象：“咳咳，你、你这么一提我倒是有些头绪了……比如——”他低下头翻找起来，随后拍出其中一张塞到我眼前。
…这样才对。不可以停止思考，哪怕是你的误会和幻想也好。因为玉森君本来就……
“这张！这是拍下了闯祸的情景吧！画面摇晃得厉害呢……一定是拍摄对象想要偷偷溜出去，被抓了个正着吧！这么一想，摄影人一定气得不行……”
他选出的照片，是成年男子体型的人正蜷缩着身子踩在窗沿上，双手撑住边框就要往下跳，慌乱中还不忘侧过身子回头探察情况。无论怎么也看不清这个人的面孔，滑稽的构图中透出一丝荒谬。
“不对。你有没有好好观察？”我用食指的关节敲了敲桌面，玉森君迅速低下头去。看他这样我又于心不忍，尽可能不带严厉地解释：“要是真的生气，就不会心平气和地端起相机了。特意把镜头整体上移，聚焦在脸上是为了什么？”
玉森君看起来仍然不明所以，脸上的表情空白片刻，随后迅速闪过灵感的光点：“噢噢我知道了！是为了抓拍犯人的表情啊！”
“什么犯人啊……拍下表情是对的哟。奖励努力思考的玉森君一朵小红花吧。”随心所欲的称呼实在不礼貌，可当事人不在现场，就顺他的意好了。
“川濑老师的大发慈悲么？谁会想要你这个魔鬼……不对！不要移开话题！快点继续说下去！”
何必这么心急呢？…我虽然想得出理由，却不禁失笑：“有了提醒还不够么？已经有答案了啊。拍下照片的人，不过是为了欣赏尴尬又可爱的表情罢了。”
“就这样？”
“不然呢？……何况这么清澈的天空，要是阳光能照进来一定很美吧。”
“这样粗糙的作品有什么美的……”玉森君小声嘀咕着。我不反驳。等待他静静地翻动寻找下一张目标。
“这张！老实说我已经抓到窍门了，有种看透答案的畅快呢！”
稍微尝到一点甜头就翘起尾巴的坏习惯还是一如既往。我顺着他的话，拭目以待：“那就发表你的高见吧。”
“嗯嗯……跟刚才相反，这一次完全看不到人脸……我知道了，你看！”玉森君得意地向我展示照片：“这次是在小巷子里，周围的墙壁把画面挤占得很厉害呢，不过应该是刚下过雨吧！犯人的脚下正好还有刚路过的积水，倒是可以看到倒映出来的天色。这时摄影人对准了犯人伸出来的手——”
“都说了不是犯人……”
“谁管他！我的推理才是重头吧，怎么样？”
玉森君撑着膝盖凑过来，一副拼了命思考后想要夸奖的样子。我无动于衷：“还没说完吧。然后呢，结论是？”
“偏僻的小巷两人单独会面，留下的只有不明不白的照片……说到这里你还不懂么！这明显是绑架前留下的求救信号，摄影人等待着营救啊！”玉森君激动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我依然坐着，仰望他义愤填膺的样子，到底是那里开始出错让他得出这个结论的？
“然后呢？”
“我要把发现的线索汇总起来上报给警察！”
“你真的别太犯蠢……”
我失去了耐心，找出先前的照片一起拍在他脸上。手忙脚乱去接照片的玉森君又跌坐回原地……这样视角终于正确了。
“川濑！”
“玉森君。你觉得这两张照片拍的是同一个人吗？”
“诶？……啊啊”他的视线来回转悠，难道真的看不出来吗？“是、是吧……果然是犯——”
“这只不过是偷拍罢了。”我在身上翻找，果不其然没有找到香烟，心中涌出了烦躁感。
玉森君愣住了：“偷拍？——什、什么意思……”
代替烟，我喝下今晚第一口茶水。香气早已散去，苦涩在舌尖弥漫开来，却也让我清醒了几分。
“为了记住某个笨蛋的日常百态，留下这些拙劣照片的，是我啊。是我想要一直看着玉森君你。剩下的还用多说么？”
玉森君好像陷入了混乱。他呆呆地张着嘴，始终无法看向我的双眼。
“那我换个说法好了，你又是为什么跟水上拍了这张照片？”
我瞥向他手边厚厚的稿纸下不自然露出的一角，顺着我的视线，玉森君的手下意识要挡住我的目光。心虚的样子好笑至极。从见到我第一眼就匆匆忙忙塞到最底层的，分明是印着两个人刺眼笑容的照片，为什么要躲着我藏起来？
……他不是我的玉森君，这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却仍然感到虚无。被抛弃到陌生世界的不适，现在终于爬满了皮肤，连带着眼前转过头去的玉森君也变得讨厌了起来。
他这是实现了心愿吧？我难道要祝福他么？可我又有什么好不满的呢。
我也不再看他，静静地思索起了今晚的归处。
“川濑……”
意外的是，他下定决心结束寂静的这一刻，朝我露出了笑容。
“……你思念的那个人，竟然也是我吗？虽然很不可思议，不过现在也没有那么惊讶了。”
这一瞬间，玉森君身上沾染了些许讨厌的气息。那是我所不知道的、玉森君的成长。
他用沉稳的语气继续说着：“真不知道该说幸运还是不幸啊！那边的我，喵哈哈……
但是，他一定跟我一样，幸福地急切地渴望回到所爱之人身边。”
无聊又熟悉的笑声，令我更加寂寞。我低下头。玉森君却向我伸出手：“走吧？我也要离开了。”
视野里是他那只白净的手掌，右手的茧子格外明显，一看就是持续写作的结果。不知为何，我松了口气。
……只要想到玉森君奋笔疾书的样子，心脏就无法停止以更快的步伐跳动。想快点接近他，再晚一分一秒都不容许……这一定是同居以来逐渐罹患的不治之症，可身为医生，我也束手无策。
我没有理会玉森君的手，而是抓起散落在稿纸间、我拍下的玉森君们，连枚数和状态都来不及确认，便离开椅子，大步向来时的门扉走去。
“永别了，玉森君。”
没有回头，不去看玉森君的表情，我回到了池田宅门前。……难道刚才都是我的幻想吗？恍惚之际，听到了身后传来上气不接下气的呼唤。
“……哈、哈……か、川濑！”
“啊，是玉森君。”
我站在原地，无动于衷。等待玉森君跑到我面前，等待玉森君扑到我身上，等待玉森君揪着我的领子，气红了脸大声质问：
“你跑到哪里去了啊！我在你通勤的道路上跑了两趟，差点就要报警了！！！”
玉森君的声音颤抖着：“要是……要是再失去你，我该怎么办……？”
借着客厅灯光的余韵，我能清楚地看清玉森君饱含水雾的双眼，宛如雾中依旧闪烁着恒久光辉的宝石。一想到这双眼睛只为注视着我而诞生，嘴角便不由自主违反了心意。玉森君见状更是气急败坏，抬起手直冲着我的脸而来。
所以我干脆抓住他的手，在那皱得厉害的眉间落下一吻。那张还来不及亲的嘴，便立刻断断续续地吐出了毫无意义的奇异叫声。
“……对不起啊。我回来了。”
玉森君的脸埋在我的胸前。
我强硬地把他拉开：“回答呢？”
“欢迎回家。……啊啊可恶！！亏我这么担心你！你知道现在离约定好的一点钟过去多久了吗！！！”
“多久？”
“一个小时了！！你这混蛋，难道毫无愧疚之心吗？”
“讲了对不起吧。你有没有认真听我说话啊？”
“这么没诚意的道歉谁会接受啊？你的理由呢，借口呢？”
我张开手：“给你的慰问品。”
本来期待着点心的玉森君见到被我揉坏的照片又是气不打一处来。…不过，他发了火却迅速把照片收进口袋，一言不发抓住我的手往池田宅里拽。
“……如何，我拍得不错吧。”
想要干脆将他的怒火煽动得更彻底，玉森君却挥挥手：“是是。不愧是帝大毕业生，拍照片都和常人不一样。”
“哈？”怎么回事，这个喜怒无常的人。那么烂都能接受吗？想起他自己的作品，我担心起了今后对他良好品位的培养竟仍然任重道远。难道待在我身边都没有耳濡目染些吗？
玉森君把我扔进沙发，转身去我的房间找出相簿，拿出照片，一张张小心翼翼地摊平，再仔细摆放。合上相册的那刻，他长吁一口气，瘫倒在我肩头。
“稍微有了一点，你回到我身边的实感。”
我张开手臂，玉森君从善如流地枕在我的腿上，抬头露出了微笑。仅仅是注视着他平静时的神情，连我也受到了感染，忍不住轻轻用手指梳平他那因四处跑动而凌乱的头发。
“对不起。”
我再一次，为自己在这种场合匮乏语言感到后悔。
“难得的休息日，明明约定……”
“已经怎样都好了。”
玉森君用手指堵住我的嘴唇。虽然很想趁机咬下去，看他吃痛而惊讶的脸。然而难得地，玉森君的声音那么轻柔，足以钻过我的骨头，侵入脑海。
彻底安心下来，于是久违地感受到了疲倦。
他的眼泪尚未干涸，是因为心口处正在发热吧，水迹紧贴皮肤悄无声息地散发着深夜的冰冷，令我思念起了与他肌肤相亲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