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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雲彩更高的地方

Summary:

慣例OOC警告
總之是為了一碟醋包的餃子,神乃木莊龍不知道死後還要相親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黑暗籠罩一切,凝滯的空氣像拘束衣層層包裹,剝奪自由造成相當程度的不適,但神乃木已經習慣了,至少在視野上不可回復的損傷。

死亡對多數人總是靜悄悄地,大部分可歸類為意外,天災肆虐、交通事故、甚至傷口感染引發一系列病症,來勢洶洶無從反應,當回過神最後的去處也就一壇小盒子。不過這對安寧病房的患者又不太適用了,每個人都有生命的倒計時,他們不過是有了明確的數字,這顯的依然能夠睜開雙眼的每一天格外重要。不幸並未特別眷顧他們,只是未被宣告壽數的人仍在揮霍行走於世的自由。

神乃木莊龍是安寧病房中相對特殊的病患。一個人的命途也許平緩無波,命運的跌宕起伏卻總把人打的措手不及,幸運的是神乃木沒有因此倒下,甚至榮光煥發。

「我這是……為了復仇。」拿起馬克杯大口灌下漆黑苦澀的液體,神乃木結束每天的復健訓練後總會來上一杯黑咖啡(當然,是通過主治醫師的評估),護工念著法考歷屆試題給神乃木複習。這還是有些過於前衛了。

 

在暗夜裡行走需要哪怕丁點的火光,曾經神乃木擁有堪比太陽熾熱耀眼的光芒陪在身邊,現在他只能懷念早已逝去的溫暖,獨自摸索著前進。一杯純粹的黑咖啡正適合悲傷的東京單身男子漢。

刺痛雙眼的光線讓神乃木一時間無法反應,黑暗倉皇逃離,留下突然擺脫束縛的人疑惑地伸展四肢。想起來了,器官衰竭讓神乃木在生命的最後一哩路走的格外艱辛,直到陷入永眠,他從未真正失去意識,腦袋叫囂著想要移動身體,也只是徒勞。靈魂被困在「神乃木莊龍」裡,衰弱的呼吸系統無法從呼吸器獲得充足氧氣,伴隨逐漸消失的心跳一點一點解開來自肉體的枷鎖,幸好他早就簽下放棄急救同意書,免於積極治療造成的痛苦,然而這段生死之間經歷的苦難或許不亞於急救導致的身體損傷。

神乃木很久沒有感到如此放鬆了,以往沉重的腳步變得無比輕盈,令他想起靈動的貓咪在屋瓦間跳躍。規律的木魚聲和僧人空靈的誦念包圍小小的靈堂,讓神乃木訝異的是檢察局有不少曾經的同寮前來弔喪,還有成步堂龍一,穿著萬年不變的廉價西裝成衣,一臉嚴肅捻香,難以判讀真實想法。印象中那傢伙即便已經站上辯護席幾年,偶爾還是會有莫名奇妙的發言讓他忍不住教訓對方,錯愕、慌張、論述時的自信、找出真相的興奮,成步堂的情緒就像鮮明的光譜,然而這個肅穆的成步堂龍一卻獨立於光譜外。荒廢村落有個纏滿蛛網的隱密古井,裡頭的水深高度、甚至是否有水都是未知。那是面湖泊,是面鏡子,丟一塊石頭可以打破平靜……真是如此?神乃木不知道答案,也不想知道,但他確信一件事:綾里千尋離開的時候,成步堂也是這副模樣送人走的。他說不準此刻內心的波動,空蕩胸口燃起一股神乃木幾乎要遺忘的疼痛——這些年衰敗的身體沒少讓他吃苦頭,然而自喝下那杯讓他倒地不起的咖啡以來,再沒有痛楚能與現在相比,甚至讓神乃木產生一種錯覺,此刻他仍活著,燃燒生命最後的餘燼活著。

或許正是地獄來迎接我。半透明的軀體片片剝落,視野被暗紅色取代,靈堂刺目的光團團包圍破碎的魂體,要把他帶到真正的歸處。

——小貓咪,這是你當時的感受嗎?

 

死亡是烙印在每個生物中的恐懼,生存是對抗這份恐懼拼盡全力掙扎的勇氣,然而此刻頭髮花白的男人僅僅只是閉著眼睛等待想像中的硫磺味灌入鼻腔,刺鼻的氣體甚至能侵蝕氣管,一點一滴擴散至全身。皮膚、脂肪、臟器、肌肉,甚至骨頭,以令人發瘋的緩慢速度融化成一灘爛泥。位於喉嚨的聲帶最早無法正常發揮功能,所有尖叫與哀嚎灌滿氣球直到爆開——但同時惡臭血水取代本相,天不知地不知那些難以言喻的折磨。

碎肉塊會不斷溶解重組直到獲得一張輕薄的判決書,被打包丟進小黑屋接受理論上比這要煎熬萬倍的專屬酷刑,永無天日。隔壁與隔壁的隔壁鄰居都在狂嘯,大家都爛在地獄裡,聽起來和無人在意的10折即期品差不多。

但神乃木莊龍等到睡過去又醒來還是沒有等到這一切發生。

虛無包裹他,寧靜令耳朵嗡鳴不止,很難形容這種現象究竟是什麼感覺,神乃木以二十幾年人類生活的經歷模擬「站起身」,最接近的說法也許是拼積木,讓肌群一步步重現曾經無比自然、簡單又複雜的動作,微妙錯位感令神乃木彷彿下一秒就要散成碎片。

古今中外的人們對天堂與地獄有諸多想像,而有一個靈媒出身的後輩讓無神論者也只能近乎屈服於一顆大石後面養護著腐爛遺骸的無底落穴。他還是很不習慣這樣空洞的實感,或許機器人移動的樣子更像個正常人,至少知道自己的目的並準確執行,而不是一堆亂碼跑出無意義字符只能閃著錯誤警告。非常不幸,在一片無法感知的無,組成神乃木莊龍的資料正在空白中潰散,死亡之後亦有死亡。

『前輩?』

竹筒擊石清脆的聲響喚回了已許久未見的繽紛世界,直到綾里千尋遞過來一包面紙,神乃木莊龍才驚覺雙眼重拾色彩是多麼珍貴且令人激動。

「好刺眼……」

「前輩坐在陰影處喔。」

「體諒一下好不容易恢復健全雙眼的前病患,它們現在比新生兒還要敏感脆弱。」

「好的。」綾里千尋倒了杯熱茶,「前輩還需要什麼嗎?肚子餓的話我可以燉一鍋粥?」

「一杯八倍極濃縮黑咖啡謝謝。」

神乃木莊龍擤擤鼻涕,不過眨眼他便從即將消失的狀態變成整個人好端端坐在和室裡。也許算不上「好」,律師後輩的綾里千尋褪下了幹練的OL打扮,身上是與之前看過其他綾里家的女孩子們差不多的裝束——靈媒祖業的衣著;他則是一身進醫院前常穿的工作服,而兩個永遠不會相交的世界只隔著一張桌子。沒有任何一刻比現在還要更讓神乃木認知到死亡的真實性。人類無比脆弱,充滿不理智的感性,具體體現在燃燒的復仇心、深夜增長的自毀傾向與正在失控暴走的淚腺。頌讚祥和寧靜、全無紛爭的天堂顯然不合時宜,神乃木甚至做好下地獄跟所有可悲可恨的靈魂永生永世沉淪,此刻卻看到小貓咪後輩遠離塵世喧囂紛紛擾擾,不管是天神佛祖還是上帝能被崇拜也不無道理,至少他挺想跪在神像前懺悔感恩所有的奇蹟。

「我想前輩一定有很多疑問,不如先喝杯茶休息一下?很可惜這裡材料不足沒辦法泡咖啡,不過有機會的話前輩也能種些咖啡豆。」

 

望不見盡頭的長廊沒有任何岔路,另一種可能性是捨去迷惘跟隨千尋帶的路,才會沒有轉入其他路徑的選項。在空蕩和室喝完五杯茶、數完99次擊石聲,自最開始的交談過後保持沉默的綾里千尋終於站起身,帶領神乃木參觀往後魂生的新家,要神乃木評斷這個異空間,估計是前往閻羅殿聽從發落,而千尋就是引路人,靈媒裝的意境無比令人注目且浮想聯翩。

只是這黃泉路空曠又安靜,絲毫不像任何典籍所記載,充滿失去肉身的亡靈。但大家都是喝過孟婆湯的靈魂,只會記得當世的經歷,誰也帶不走死後世界真實樣貌的記憶,人類撰寫的『死亡』終究是憑空想像,大抵連孟婆湯也是虛構,只要跨越生死界線,兩個世界因根本上的不同無法兼容,才會變成未知。

看似堅定實則充滿不安的步伐踏過數年光陰般漫長,一扇泛黃的空白拉門攔在身前,神乃木看了眼千尋,後者的表情是不變的溫和,看著神乃木觸碰門框,靜靜地等待。

難得地,神乃木莊龍猶豫了。他感覺綾里千尋離他好遠好遠,像個寫上名字的木偶,虛幻又空洞,抓不到半點真實。即便如此,那仍舊是「綾里千尋」,他相信後輩,且一個做好下地獄心裡準備的人還有什麼好怕的呢?

一片柔軟綠草隨風搖曳,掀起粉色浪潮的櫻花樹群綿延,樹梢掛滿五顏六色的風鈴,叮鈴噹啷地,與鳥兒的嘰喳共奏春日的樂音,這回輪到千尋跟著神乃木的腳步了,如同當年亦步亦趨地學習如何替委託人辯護,美好時光總是短暫,恍然間神乃木已走入樹林深處分不清方位。太過緬懷過去容易裹足不前,神乃木緩緩吸氣,頭也不回地邁出步伐。

冰冷潮濕的氣息纏繞著、扭曲著、蟒蛇般收緊壓迫著,下一秒就會絞碎,神乃木跪著大口喘氣,突然意識到自己其實不需要呼吸。他像是正在適應學習如何使用身體,鬆開扼住頸脖的雙手後肢體呈現不協調的樣子試圖站起身,接著癱倒在地。泥濘的土地彷彿是片沼澤,混濁空氣塞滿肺腑,動彈不得,然而實際上他擁有絕對自由的行動能力,卻只是躺在原地。這裡沒有縱橫交錯的藤蔓,沒有肆意生長的枝椏,甚至連一粒碎石、一絲光線都不存在。相當於剝奪視力的黑暗如同鎖鏈束縛神乃木莊龍,只有土壤與濕氣為感官留下零星的存在感,勉強維持意識不被無限的恐懼吞噬。想要張嘴、想要出聲求救、想要支撐身體、想要離開、想要——神乃木莊龍什麼都不想要。

失重感取代一切,墜落的途中看到成堆飛散的工作報告。他繼續落下,黏稠的漆黑液體緊跟而來,像不知名異界物體追逐生命並一點一滴蠶食融合,最後擬態成人樣空殼,內容物被關在絕壁。他繼續落下。神乃木最後掉進真真正正的虛無中,目不視物,觸覺也沒有任何回饋,搞不好他已經抓爛了手臂或任意身體部位;吶喊聽不見聲音,儘管他已竭盡全力嘶吼。熟悉的絕望陪伴在身邊,神乃木趨近條件反射推開『它』,不斷囁嚅著詢問有沒有人,最後煩躁地躺下。絕望還是願意擁抱拒絕了它的男人,大力極了,要讓男人連骨頭都記住似的,身邊至少還有它。

最糟糕的體驗莫過於此,自我放棄是無法輕易擺脫的深淵,只是被負面意識拉扯,不斷陷落。焦慮與痛苦對虛無中近乎爬行前進的旅者宛若沙漠綠洲,只管囫圇飲盡。一旦認知到不管再怎麼努力叫喊,伸出手也不會有任何人回應,即便還想掙扎逃離,最後只會發現從來沒有真正掙扎過,從心態面上起到負向安慰作用。也許這是一種通病,擁有相當程度思考能力會更容易掉進情緒陷阱,瑟縮著顫抖;幾乎只有求生本能的生物反而無所畏懼。不需要任何遮蔽物的囚牢能輕易關押任何人,絕望大抵不過如此。

沒有人可以決定神乃木莊龍的命運,一頭扎進絕望顯然不該是終點,追究這一切的源頭令他怒火中燒,破碎的意志被恨意修補,填充空洞的身體。向死而生之人比任何人都要努力活著,至少神乃木在大仇得報前會拼盡全力燃燒餘下的生命,沸騰怒意會驅使他不斷前進,哪怕是走進地獄也不會後悔。真的有必要這麼做嗎?一個本該命盡的人能得到的重生不過是行屍走肉,必須要有點什麼、得找到驅動生命的薪柴。在那之後呢?不管成敗與否。復仇成功我會死,不成功一樣會死,為什麼不去嘗試?生命監測儀的聲音還有臉上陌生但熟悉的重量讓神乃木眼前一陣暈眩,半坐著差點一頭撞上床欄。

搞不好我有未知的攣生兄弟,神乃木莊龍站在雪地喃喃自語,對著崖底的河流當木樁。儀器的嗡鳴還有隔壁床時不時被病痛折磨的呻吟、以及寧靜到刺耳的每個夜晚陪伴住院期間的神乃木,沒有親屬只有護理師短暫巡視。那樣的孤獨容易使人壓抑不安,儘管會定時安排心理醫生問診,可神乃木努力過後能說出口的只有「我很好」。長期來看對精神造成壓力引發幻覺一類的問題也無可厚非,呼嘯冬風不斷詰問他到底想要做什麼。回過神來,身前一位女性身形但面容模糊不清的人緩緩倒下,周身散發的氣息像個死人,搞不好其實是我,神乃木想。

一碗生蛋液擺在眼前,鍋中的壽喜燒正沸騰,神乃木幾乎是下意識拿起筷子戳破蛋黃,欲攪拌時突然抬頭看向對桌,僵在原地。

「這是松阪牛肉片,三分熟可以嗎?神乃木先生?」

「......我沒意見,」神乃木莊龍低聲說,「綾里舞子女士。」

 

「別那麼拘謹,還請當成自己家。」

「我母親煩惱了一段時間,不知道要準備什麼歡迎前輩。」

木柴燃燒的熱度令神乃木有些喘不過氣,綾里舞子邊堆放食物邊露出淺笑,倒讓神乃木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得硬著頭皮低頭專心吃飯。

「神乃木先生為何還要戴著那個面具?」

「謀求安心感吧。」

「是綾里祖宅讓前輩不自在嗎?」千尋臉上寫滿自責,「只是想著前輩能夠熟悉環境,不然我們吃完飯後可以出去散步看看風景。」

「不,不是那個問題,」神乃木莊龍汗流浹背,那不是熱騰騰壽喜燒造成的,「我很高興能見到你和舞子女士。」

「神乃木先生與之前和我共謀的樣子差很多呢,當時的自信真是耀眼,實在令我感到安心與信賴。」

「不,結果我只能……」神乃木握緊雙拳,盯著碗中肉片,半生不熟的肉片流出紅色汁水融進蛋液,然而隔著面具無法辨識,好像這份無用功能躲開兩道灼熱的視線。

「過去的事無法挽回,無論想不想,時間都會推著人前進,至於能真正往前多少距離,端看當事人對過去的執著。前輩出事後,我的確消沉了很長一段時間,待在原地為自己的無能憤怒、為罪魁禍首的惡行憤怒。但若我就此沉浸在這份無力中,又有誰能為前輩申冤?」綾里千尋看向神乃木莊龍,神情無比認真,「我努力蒐集資料,精進自己的辯護能力,為了有朝一日能讓犯人繩之以法,向大家證明正義絕不會缺席,這也是律師的職責。」

「你確實成為了能夠獨當一面的強大律師,搞不好我還得向你學習。」神乃木發自內心讚美。

 

綾里舞子看著年輕人互訴心聲,不論表情與隱約流露的情緒都跟送小朋友棒棒糖吃的和藹鄰家老奶奶一樣。

「我好像沒有聽過千尋對你這位前輩的想法,盡是些共事期間受到多少照顧——」千尋聽到舞子的話想起沒動過幾口筷子的料理,只顧著認真吃飯,貫徹進食途中絕不開口說話的禮儀。舞子笑了笑,重新面向神乃木,「感謝關照我家千尋,這孩子認為自己得擔負家長的責任,拼了命地努力,更是隻身一人去到大城市,陌生土地不會對任何人溫柔,而能有個值得信賴的人陪在千尋身邊,我難以表達這份感激。」

「母親,我不是小孩子,前輩也只是出於好心帶著還是菜鳥的我學習如何工作。」

「你說的對,」神乃木聽舞子的語調莫名想要腳底抹油逃跑,腦中警鈴大響,「關於結婚有什麼打算嗎?」

東方有個叫做鴻門宴的典故,即便是龍遇淺灘也得擱淺,神乃木一開始懷揣的不安此刻達到巔峰,甚至想好了要交代給後輩的訣別辭。

「這麼說可能很失禮,但我們既然已經……往生,拘泥於人世間的習俗似乎沒有多大意義。」

「哎呀,」綾里舞子的語氣相當驚訝,甚至有些刻意過頭,「千尋,你這是被甩了嗎?」

「這個詞不太正確,我們,呃......」能言善辯做為律師的被動技此時全然無法發揮功用,但要神乃木來評價,這跟資歷一點關係都沒有,「我們目前還只是關係比較親近的同事。我對前輩絕對是百分之兩百的尊敬。就是說、」千尋整個人像被丟進鍋中熬煮,「前輩是前輩!」

神乃木現在倒是有點希望自己的雙眼沒有恢復正常,這樣他還能關閉面具功能當個殘疾人。用處不大,至少更容易拉攏陪審團。

「舞子女士,我明白身為家長關懷孩子是天性,只是可能——也許——給予他們一些私人空間考慮直接攸關自身權益的人生規劃?」

「您好像誤會了什麼。神乃木先生,我絕對支持自由戀愛,在教養方面也是以孩子們的意向為主,盡可能不干涉他們的選擇,盡管我實際上參與他們生活的時間很少,」綾里舞子說到這處有些慚愧,「只是身為一名母親,想要關心、至少稍微了解女兒的人際交往,這也不被允許嗎?」

「您有絕對的權利了解小……令嬡的狀況,這點除了千尋本人沒有任何人有資格置喙,只是論及婚嫁的大事有諸多考量,需要仔細評估而非閒談。」

「我以為這是您的期望?還是是我有所誤會?」

比起法庭攻堅,更像是在行刑場單方面做最後宣告,只要回答有些許偏離就會當場執行死刑。

「不是,不、我是說,或許可以慢慢探討而非一步走到終點?」

「我能認為這是追求千尋的意思嗎?」綾里舞子雙手交疊抵著下巴,「別想太多,我不反對,正如方才所說絕對支持自由戀愛。」

神乃木莊龍正襟危坐,面具下的雙眼瞥向始終沉默不語的千尋。陪審團救一下啊!

「母親,」千尋清清嗓子,似乎是半年多的共事下培養的默契發揮作用,抑或接收到神乃木的求救訊號,「若說這是告白恐怕還不夠明瞭,最多只能算個建議。不論是誰,突然被某一方的家長質問很難不被壓力所迫。我同意前輩循序漸進的想法,感情這種東西是很捉摸不定的。」

「是的,並且我們之間目前還只是同事——前同事。」

「還只是。」

有了千尋的發言讓神乃木說話的底氣也足了些:「家長意見固然重要,但雙方意願是必不可少的核心。一段情感關係的建立大多是時間堆砌互動,在這個過程不止不會反感,還希望能與對方有更深層的交流,甚至是習慣生活中多出這個人與自己共度下半輩子,」神乃木不自然地頓了下,「在這樣的背景下才會考慮下一步。」

「說這種話很像老人講古,就當聽個故事。在我那個年代,培養感情都是婚後有緣才會進行的步驟,不然就是相敬如賓一輩子,傳統觀念加上祖傳志業使我們家在傳宗接代方面要更脫離時代。正是因為明白這份身不由己,我才希望我的孩子們能夠照自己意思走出屬於他們的路,在伴侶方面也一樣。雖然我因為個人因素不得不早早離家,讓他們只能獨自面對家族壓力是我之過,但希望他們獲得自由,而不是被困在小村子,沒有任何機會見識更廣闊的天地,是在一族之長身份之上、我身為一名母親最想實現的願望。」

話題重心已經從相親轉移到身份認同與家族關係網,神乃木看了看身著靈媒服的母女,很難不懷疑自己被下套。誠然他愛著千尋,也能從千尋的行動與隱藏在話語的暗示明白這不是悲傷的單戀,但自葉櫻院發生的事件之後再也回不去了。正是情感過於純粹,才不能順勢而下。神乃木莊龍從未想過迴避情感問題的人是自己而不是其他人包括對方的家長。

「我能明白您的想法,也能想像您一定背負許多難以言喻的壓力。」心臟彷彿積壓千斤重的大石,稜角分明一不注意就劃破皮膚的那種,真要說的話其實神乃木是以攤開洞穿胸口血淋淋傷口的狀態對談。

「請別誤會我是拒絕千尋,只是我需要一段時間思考些東西,這樣的處境也是個機會深入瞭解某些連自己也不容易察覺的私人問題。」

「所以前輩有自我認同障礙與信心缺乏危機,這種時候難道不是更需要陪伴嗎?」

千尋猝不及防展開攻勢,刺得神乃木一愣,甚至忘了回話。

「放心吧,相逢即是有緣,就算滿身泥濘污濁不堪、厭棄無恥可悲的自己,也能得到改變重新學會愛人的能力——特別是愛自己,反正我們有很多時間。」

「我覺得母親說的對。」

「小貓咪?」神乃木一臉震驚,連慣稱都不小心脫口而出,「我們之間的情誼竟如此脆弱?難道我與你是不同戰線的嗎?」

「可我覺得我母親說的對呀!」

「……我真的沒事,稍微給我點時間好嗎?」近乎哀求的語氣,神乃木莊龍何曾像這樣狼狽過?

「我們沒有苛責或逼迫——有一點但不多——只是一昧堵住暴漲的溪水最終只會決堤,情緒與壓力也是。我大概能明白男性在社會刻板印象裡得保持無堅不摧的形象,但這完全不重要,大眾眼光帶來的批判在人生負面影響佔比高達90%以上。你或許習慣了,但試著坦白內心壓抑許久的痛苦吧,不論有多沉重,總有人願意與你一起負重前行。」

 

夜風吹得湖面蕩漾,月牙的破碎倒影好似擴散並融化在水裡。神乃木與千尋至少繞著湖岸走了3公里,只有沉默相伴左右。

「我明白前輩的心意,也有意承接並以此拓展全新的生活。」千尋率先突破現狀,單刀直入,完全不給神乃木轉移話題的機會,很難想像如此直球的一擊來自連表白對象的眼睛都不敢直視的後輩。

神乃木想了想,看向夜空無盡的銀河:「哪怕是情非得已,『殺害綾里舞子女士』這個事實永遠不會從我身上抹消,就算這樣還是要繼續與我交好甚至更進一步嗎?綾里千尋。」

「正因為是情非得已,」千尋認真道,「人世間的律法已經讓前輩為罪行付出代價了。我媽不止不追究,還希望你能振作,不要被愧疚吞噬失去意志。」

「而我寧願落髮出家在禪堂吃齋念佛。罪狀已經烙印,唯有不斷懺悔才能稍微彌補,特別是我已經不能再死了。」

螢火蟲漸漸從樹林飛舞而出,一點一點,照亮夜晚清明又保留黑暗的神秘。就是普通人看到這一幕也無法想像這是往生者的世界,而是某處不為人知的約會聖地,儘管二人之間氣氛相當沉重,與普世價值定義的情侶約會相距甚遠。

「那我跟前輩一起,反正我媽走的方式註定我倆的關係線會以複雜難解的方式緊緊捆綁。」

「小貓咪,你又何必這麼執著。」神乃木不禁嘆息。

「這句話我原封不動還回去。」

千尋這時倒是展現了接案辯護時特有的強硬,為正確的事發聲總要先站穩腳跟才能使人信服,哪怕需要把自己也搭進去。

「這不是能隨便決定的事,你需要再多想想。我是個罪人,不應該牽連你蒙上污點,任何決定背後相對應的後果需要由自己承擔。」我何德何能。神乃木吞下了最後一句。

「我們的關係很疏遠嗎?不過就是同進退,我可是守在前輩身邊至少三年。前輩原來把我推的那麼遠。」

神乃木很想問這個苦守寒窖糟粕妻的演繹方式是在哪裡學的,不過最好還是不問為妙。

「既然你明白我的心意,為何要無視我的決定所承擔的重量義無反顧靠近?我不提倡飛蛾撲火,現在的我就是業火焚燒的罪人,無辜的你不該與我一同被痛苦燒灼。」

「看來前輩心意已決,不論我們說什麼都難以挽留。我只想問:這裡是何處?我們現在是什麼狀態?」

「……」

「別耍小孩子脾氣了,明顯有人更適合讓你撒嬌任性。」

千尋還是攔在神乃木身前,睜大的雙眼波光流轉,濕潤非常。神乃木又嘆了口氣。

「我們在冥界,以正規通路來的。」

「那現在前輩有正在遭受物理性質的處罰嗎?被火焚燒?」

「……沒有。」

「你說的懲罰,根本就不存在,」千尋的模樣像是在法庭找到關鍵證據反將一軍贏得勝利,「這個冥界沒有充斥哀嚎,甚至也沒什麼亡者存在,我猜前輩是認為那些描繪地獄的畫卷都會成立並且折磨著犯罪者吧。事實上死後就是如此空蕩,所有的痛苦都是在有還要擁有更多之間不斷滾雪球,永無止境,這也包括一心求死——祈求責罰也是一種『有』的渴望,渴望透過苦難抵銷內心的罪惡感或逃離現實。再看看這裡,我們已經死了!」

一切哀傷痛苦甚至喜悅的事物都不存在,全部都是鑽牛角尖自找的。這片虛無之地不問過去亦不管將來,代表全部都沒有意義。

「即便如此、」神乃木的神色稱得上慌張,「我不能不在乎!過錯不該因此隱藏掩埋!」

「然後沉浸在痛苦的自我感動裡嗎?某方面來說這甚至是超越了鬼神的傲慢。」

「不——」

「若非如此,為何還要戴著面具?」

神乃木莊龍啞口無言,而綾里千尋放緩了語調不再步步緊逼,再次勸說。

「前輩無法原諒自己,我理解。可就這樣任由罪惡感蠶食自我,說真的,會不會對在乎前輩的我太無情了?誰都不會希望自己所愛之人痛苦,這對他人何嘗不是一種折磨?不需要再介懷了,神乃木前輩,我們已經死了啊。」

不需要再擔心害怕,不需要再獨自面對,我們並非孤身一人。神乃木莊龍顫抖著,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綾里千尋伸手溫柔拿起神乃木的面具,面具下的雙眼已被淚水淹沒。在那一片模糊的視野裡,神乃木看見千尋那一身熟悉的律師裝扮,忍不住緊緊擁抱住她。

 

永遠古色古香、充滿年代感的綾里祖宅,一處空地長出嫩芽,陽光照在芽葉之上新添的水珠,花灑澆灌樹苗騰起一小片彩虹。神乃木莊龍種下些許咖啡樹,待收成那日泡杯香醇苦澀的咖啡與家人共享。當然,也包含親家母。

Notes:

很喜歡要特別拿出來講那碟醋:
我覺得我媽說的對
我們不是同伴嗎?!我們不是同伴嗎?!
但我覺得我媽說的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