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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杉晋助睁开眼睛,眼前是碧色的天空。脑中一根弦在尚未清醒时便绷紧,高杉缓缓转头,直到看到敌人摔死在石头上的尸身,感受到肩背处传来的剧痛,酸涩的眼皮方才回过味来,飞速眨了一下。
毕竟谁也不晓得三途川的天空是什么颜色。
他与敌人抱着一同滚落山崖,中途侥幸被树枝挂住,落地的地方又碰巧有柔软的落叶作缓冲,这才保下一命。高杉摇摇晃晃站起来,执刀作拐杖,四下望了望,见天色有渐暗的趋势,粗略估算了一下时间,准备先找个隐蔽的地方凑合一晚,再绕山路回营地。
深秋时节,山坡上衰草遍布,落叶的颜色倒是缤纷。高杉行走其间,劫后余生的复杂情绪冲撞胸膛,太多需要思考的事压在心头,只觉得麻木。直到山风呼啸着吹过面颊,一丝庆幸与快意才鲜明起来。
但他很快又蹙眉警惕起来。风送来了红叶深处、一丝若有若无的酒香。
高杉伏低身子,匍匐上前,望见山坡后一个白色的脑袋。
是银时么?他心道。又上前两步。
对方突然站了起来。这回高杉看清了,虽然同为白色卷发,却不是耀眼的银白,而是更为枯败的灰白,隐蔽荒草之中亦不在话下。他还穿着奈落的暗杀服,但起身的姿态十分放松,应是尚未发现高杉的窥视。
高杉握紧了刀。
又一阵山风席卷落叶吹来。那人肩上的黑色衣带在风中扬起,上下猎猎翻飞,轮番遮蔽着高杉的视线。在他未能看清时,对方已经侧过身,微微偏头。高杉不再犹豫,拔足挥刀上前。然而还未看清那人回头时的样貌,他却忽然不见了。
刀挥空了。刀风压倒一圈无辜的枯草。人已不见,影子竟还被刀尖钉在原地。高杉盯着影子,觉得影子也在凝视自己。过了几秒,那如活物似的一团黑影方从刀下走脱,疾速移走。高杉亦追去。山风在此刻变换了方向,哀哭般的风声在耳后鼓动,眼前的景色却仿佛被吹开浮尘、露出本貌,渐渐明朗起来。
他放慢了脚步,注意到越是往前,足下所踏的草越是青葱茂密。天空仿佛也被漫天樱花染成粉色,几片花瓣落在他肩头。
高杉晋助穿过一树一树春樱,驻足在一条长河前。
第二日正午,回到营地的高杉晋助告诉桂小太郎,他见到了死后的自己。
桂眉头紧蹙:“高杉,如果掉下悬崖把脑袋摔坏可不能隐瞒,要尽早就医治疗!”
高杉说:“假发,我的脑袋很清醒。”
“那你确定不是敌方的诡计吗?”
“不是。”
桂小太郎正襟危坐:“既然是死掉的未来的你,那么想必能为我们带来不少情报了!高杉,请说罢!”
高杉无语地瞥了发小一眼,低头思忖一会儿,正欲开口,却又被桂打断。
“高杉,算了。”他们的大将将手按在他膝上,慎重道:“有些事,我想还是不知道为好。很高兴你能活着回来。见到死去的自己这件事也请你忘了罢!”说完拍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了。
高杉撇撇嘴。事实上,他也并没从那个“死去的自己”身上获得什么利于当今局势的情报。高杉见到长河尽头渡舟而来的自己时,那个船上的家伙正在自饮自酌。望见了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充斥着惊异与敌意的年轻脸庞,他也只是微微一笑,神情与瞧见岸边一树樱花并没什么两样。
当得知对方是已经死去的自己时,他的这份悠然便更叫高杉火大。
“别这样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船上的高杉抬眉看他一眼,斟了一杯酒。他以为对方会将酒递过来,那人却自己一口饮尽了。
岸边的高杉继续道:“你以为赴死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吗?我们现在所做的事,每天都有可能抵达你如今的结局。”
船上的高杉笑了:“你带领你的军队,每天做的事便只是赴死吗?”
“当然不是。”
天人的射出的子弹穿过高杉的胸膛,高杉的刀则早一步落在天人的颈侧。头颅与脖颈的裂口喷溅出的滚烫鲜血浇在高杉脸上时,他这样想道。
尽管假发告诫他还是忘掉那次相见为好,但见到死去的自己这种事带来的震撼,毕竟不是他人一句话便能轻易消抹的。况且,他也并非全无所获。
那个家伙守口如瓶,不肯泄露天机,但他的身上本身就存在着线索。死去的高杉很瘦,仿佛是被什么病魔耗干了血肉。敞开的衣襟内遍布狰狞的疤痕,一只眼睛瞎了,眼下还有两道青黑。年轻的那一位注视着这些痕迹却并不觉得恐惧。对于一个亡灵而言,高杉看起来称得上一句“英年早逝”;对于现下的高杉晋助,却使他相信自己不会死于当下的战争,至少还有十数年光景可活。
死后的自己神秘莫测,连高杉自己也无法读懂。可有一点他能够确信:这位在三途川上安静地饮酒赏花的高杉,言语神态中并无不甘,甚至还对将要化蝶转世一事颇为坦然。于是高杉斗胆猜测,在死之前,自己应当救回了松阳老师。
他带领先锋队赢下了这一场重要的战役。战友们来不及庆祝,急着把他送医。军医在离他心脏只有几寸的地方取出了子弹。清醒过来后,桂小太郎先一步斥责他过于不要命的打法。高杉却感到一种诡异的兴奋在胸中升起,燃烧至四肢百骸,使血液都异样地沸腾起来。
已经直面过自己的死亡,因而可以以此为凭,哪怕是向死神发起挑衅,对方也只能在限定时间内对自己无可奈何。这个想法给予了他新的勇气与希望,甚至使他产生获取了预言之力的错觉。世上存在着许多自认洞悉自己的宿命,要为其而死的武士,但高杉不欲与他们相同。他生来是要燃烧的,却不是为赴死而战斗。
他有许许多多有关“生”的愿望:想要救回老师,想要保护同伴,想要赢下战斗、尽早结束战争,想要改变这个腐朽的国家。这些愿望都只能在活着时才能做到,他不希望没看到结局便身死。
不久后,一支被名为“鬼兵队”的攘夷队伍脱颖而出,成为战场上新的传说。鬼兵队以出兵之奇险诡谲闻名,人人都说鬼兵队的总督如同战场鬼魅,厮杀起来视肉身如泥塑,仿佛早将生死置之度外。
与死神单方面的契约给高杉带来了无畏,却不能挽救他们身边一个接一个倒下的战友,更不能改变攘夷军最终失势的历史。之后他与战友们一同被俘,双手被缚倒在崖岸上。高杉晋助抬起头,看到了心心念念的老师,还有一旁一个灰白头发的身影。
他一眼便认出了——高杉晋助第一次跌落山崖、死里逃生时未能看清的那个背影,终于在他又与死神数百次擦肩后,向高杉露出他回头后的真容。一双阴郁冷漠的灰色眼睛,眼下是两道青黑。在看清对方样貌的瞬间,一种莫名而巨大的恐惧忽然摄住了高杉晋助。高杉所不为人知的自傲与天真,通通在那一刻压碎在这种恐惧之下。
心底有一个声音向他笃定道:我们中有一个人会终结对方的生命,要不然便是同归于尽。
天人军官满怀恶趣味地要求银时在松阳与高杉他们之间做出选择。银时提着刀一步步走到松阳的身后。于是高杉最深层的恐惧得到证实。
“不,不要……银时,求求你——”
手起刀落,松阳的头颅被掷于天空,从山崖下坠落。高杉猛然挣扎着起身,扑向松阳的尸身。
血花自他的左眼炸开,剧痛将他重新击倒在地。高杉的一只眼睛永久地合上了,而另一只徒然睁大、望见天空。天空既非碧色亦非粉色,于是高杉明白自己尚且活着。与此同时,过去的高杉晋助确乎被断刃刺死在眼底,完成了他预言的一半。
高杉听见所谓凶手的声音:“不要白费被老师捡回来的命。”
左眼的血很快凝出锈迹,而与那人眼瞳一致的灰,附着于流云之上,以影子的形式覆盖了他的另一只眼。混沌之中,唯灰、红二色格外鲜明,在他眼底缭绕似业火燃烧,沉淀成高杉晋助之后近十年人生的底色。
剜去左眼中的腐肉后,高杉晋助沉入一段梦境。
梦中他暂时忘却了自己失去的一切,只身回到那个给他带来生机、也使他面见死亡的山谷,再度变回那个健全而意气风发的少年。三途川上已经淡忘的部分记忆,于梦中重现。
“不必装出一副无畏无惧的样子。”已经死去的高杉轻易地点破了他的难堪,“好不容易有了可称作归属的地方,结识了可以并肩而行的伙伴,料想不能等到白头就要如我一般独赴黄泉,你心里只怕不好受吧?”
年轻的那一位被说中心事,沉默不语。
“你误会了。”高杉从船上探出身子,伸手轻轻拨动水中的花瓣,“前面还有人在等我。那人总擅自以为拖欠了别人的恩义,心心念念想报偿。我之前不知这一点,自作主张埋葬了他,只怕他此刻仍旧徘徊岸边。
“我该去接他。”
年轻的高杉无法忽略这话中的缱绻,几度张口,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他是谁?”
“问这么多,难道你也想上船来跟我一起走吗?”船上的高杉笑了。他摊开手,花瓣幻作蝴蝶从他掌心飞走。
“孑然独行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你这家伙很幸运,一生都有人陪伴走完。所以,回去以后,不必迷惘,不必害怕,尽管往前走就是。”
在三途川的尽头等着自己的会是谁?没能得到答案,走出了山谷的高杉晋助仍旧在思索着这个问题。
会是松阳老师吗?他不希望是松阳,他宁可用自己的性命换回松阳,让老师能够继续在村塾教授学生。
会是银时、假发或者辰马他们吗?高杉也不希望是他们,不希望并肩而行的战友会先自己一步倒下。
这个问题过于沉重,高杉回忆起另一个自己的轻盈姿态,几乎感到恼恨。真是不负责任的家伙,听起来明明是自己没守护住他人的生命,竟还说得好似殉情一般。于是他决定不再思索这已死之人肉麻的絮絮叨叨,连同他最后长吁短叹式的嘱托,也一并淡忘在记忆中。
而当自认失无可失的高杉晋助从深沉梦境里醒来,仇恨又将梦中亡灵所留的字句焚烧得一干二净,只余下一片令人绝望的空茫。某一刻他并不想活着,可他的生命已不再具备换回松阳的资格,反而背负与之相反的罪孽。而高杉绝不接受没有意义的死亡。
在向这个世界复仇之前,他还不能死。这个念头落地生根的同时,船上亡灵瘦削的身影也闪过脑海,使贪生的欲火烧得更加焦炙。即使是在伤口已完全结痂后,高杉依然一圈一圈往左眼上缠绷带,仿佛要将仇恨与流逝的时间都锁进自己的身体。
“不必迷惘,不必害怕。”
再一次听到这句话,已是十数年后。他端坐在一位将死之人身边,听对方嘶哑却平稳的陈述。胧的灰色眼瞳缓慢地转动,最终将视线定在他的身上。他好像在看高杉,又仿佛仅在描摹过高杉的轮廓后,便将目光透过他落向身后的天空。天空终于不是与他瞳仁一致的灰,同时既非碧色亦非粉色。数万道金光从云层后钻出,使世间万物现形的同时,也为它们温柔披上纱衣。高杉注视着胧轻轻眨着眼睛,睫羽在覆下一粒尘埃后,再也没有睁开。
他杀死了胧。见到胧第一瞬便自心底诞生的预言,终于彻底实现。可是另一种不甘与伤痛,却再度涌动在他胸中无法止息。他曾以为摧毁这双灰色的眼瞳,便能驱逐盘旋于噩梦中十数年的阴云,此刻却希望胧能睁开眼睛、好好再看自己一眼,一如当年躲在山坡后窥视时,渴望一睹胧的回眸。
高杉火化了胧,将他的骨灰带回松下村塾的旧址埋葬。这期间他借由胧的骨灰与心脏里燃烧不息的业火,完成了又一次死地复生。高杉虽然践行了承诺,却在过程中不慎遗失了胧的影子。他遍寻不见,像一个闯了祸的师弟般无措。难道影子背叛了想要安息的肉身,偏要任性自由一回吗?他仍然搞不懂这位师兄,也没空再去深究,只是因为这一疏漏,久违地产生犯下错误的心虚。
是为了逃避也好,强找借口也罢,高杉固执地想,师兄的影子会找到我的,一定会的。
温一壶酒,沿川渡舟飘往来世。这个流程太秩序了。高杉晋助抱有堕入地狱的觉悟,没想到走完多舛的一生,死亡倒来得井然。遇见年轻时的自己也不是什么意外之事。高杉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对岸的自己身上,却忽然有了新的发现。
对岸的人身后长出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影子,掩藏于簇簇花影之中。他忍不住弯起眼睛笑,惹得岸上那位高杉面色更加阴沉。
“你笑什么?”
“笑你都快被落花埋了,好像在这等我很久。”
高杉递出一杯酒,没等到岸上的自己接过,又兀自一饮而尽。低头时,一个鬼魂不应当有的影子出现在他脚边。
他继续顺流而下,望着那个影子,心中形成了新的秩序。胧定会来找回他的影子。高杉捏着酒杯倒数、计量。这影子使他愧疚不安良久,他总该向胧讨回些什么。什么好呢?生前是一抔灰、一只眼睛,如今再讨一截发可足够吗?或许他该更贪心些,好使他们永远是相欠的关系。
他想得太入神,以至于都错过了岸边一个长久凝望他的眼神。等高杉注意到这点,急忙泛舟折返时,却忘记将一样事物算在其内,也再生不出计较的心思。生前死后,胧都在高杉索要之前,给予了师弟自己的目光。
船靠在岸边。胧握住高杉的手,跳进了他们的影子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