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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众所周知中坛元帅与其他神仙不同,哪吒是魔丸降世,天命钦点的先锋官,不过身上的魔气去的奇怪,连他自己都频频称奇。
众仙私下议论,说他魔气消散是沾了肉身成圣的光,也有人猜是当年莲花重塑肉身时留了后手,可只有哪吒自己清楚,他记得天劫叫他还了肉身,记得封神大战的每一场杀戮,却记不清某些细碎的片段。
那魔气大抵是与这场失去的记忆有关,哪吒想不起来也便不想了,天道的刃么,刃不需要有回忆,只需要够利、够快,照着天命的吩咐劈下去就是。
敖丙飞升那日,天庭的云海像是被打翻的胭脂,菲红的霞光裹着细碎的云絮翻涌,连拂过脸颊的风暖融融的。
南天门的天柱就在眼前,可敖丙望着那扇通往仙界的门心口莫名酸涩,梦里模糊的身影总爱把星星一颗一颗指给他看:“等你我得道那天就去离银幕最近的地方。”
可成了神还会做梦吗?
从前在东海深处,他以为炼狱就是最漂亮的红,到了南疆见那群青山就以为是最艳的色彩,可此刻抬头,那些景致色竟真的连万分之一都不及。
引路的仙官引着他往凌霄殿去,行至偏厅时,仙官躬身道:“上仙稍候,小仙先去通报玉帝。”
敖丙刚应下便听见殿内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他抬眼望去,只见一个身着铠甲的少年从殿内走出,肩甲处刻着抹莲花纹,衬得少年身形愈发挺拔,眉骨锋利眼尾微微上挑。
敖丙早听说过三坛海会大神哪吒的名号,知道这位是天庭出了名的杀神,当年大闹东海、斩妖除魔,手段狠厉得让众仙都不敢直视,可此刻见了真人,他倒忍不住多望了两眼,不是因为怕,而是那眉眼间,总有些说不出的熟悉。
哪吒本是目不斜视地往前走,心里还想着方才玉帝唠叨他还有一劫,余光忽然扫到偏厅的一抹淡蓝,脚步竟猛地顿住。
眼前的人穿着一身淡蓝色仙袍,蓝发用玉簪束着,明明是陌生的面孔,可那汪洋似的眼眸叫他心脏乱跳。
这感觉太诡异了。
哪吒皱了皱眉念了几句清心咒,试图压下那股莫名的情绪。
他自莲藕塑身以来,早没了凡胎的七情六欲,千百年里斩妖无数,怎么会因为一个陌生仙者乱了心神?
“你是?”哪吒目光紧紧锁在敖丙身上,像是要从那张陌生的脸上,找出些熟悉的痕迹。
敖丙也怔住了。他不认得眼前的人,纵然对方生得俊美,也不该让他心跳乱了节拍。方才那一眼,竟让他想起漫天星河。
敖丙连忙压下心头的惊涛,拱手行礼道:“龙族敖丙,自南疆飞升,前来向玉帝述职。”
龙族?敖丙?
他记得封神大战里龙族出过力,那些带着血腥的气息还残留在记忆边角,眼前这仙君面生得很。方才他说自南疆而来,更让哪吒觉得古怪。
龙族世居东海,再不济也是在各处当地方仙,怎会在南疆。
他盯着敖丙,试图从那温润的眉眼间找出点熟悉的痕迹。可越看,胸腔里那片悸动晃得越厉害。
“南疆?”
敖丙不卑不亢道:“是,小仙在南疆侥幸得了仙缘。”
这认知让哪吒心口更涩了,像有根细刺扎在不疼不痒的地方,却怎么也拔不掉,封神大战里龙族折损惨重,难不成还跟南疆有牵扯?他脑子里像蒙着层雾,越想越混沌,反倒让那点熟悉感搅得更凶。
殿内仙官的唱喏声传了过来,在催对方离开,敖丙转身跟着仙官进殿,哪吒望着他的背影,那抹淡蓝在视线里越缩越小,直至消失,可心里那股异样还未消散。
“龙族三太子敖丙,封神之战中助周伐纣,又镇守南疆有功勋,且你天性喜静厌扰,正合华盖星司职,今命你司掌华盖星,主幽冥晦明之事,引三界孤高之魂归位,可往紫微垣择一处清幽之地安身,三日后便赴星位履职吧。”
敖丙俯身叩首:“谢陛下恩典。”
授了职,敖丙便退出了大殿,转过殿外的盘龙柱意外的见到了云石栏杆上静静搭着一抹红。
那红绫质地非凡,缎面边缘绣着细密的火焰纹路,是方才三坛海会大神身上缠着的混天绫。
混天绫乃先天灵宝,认主极深,向来与上神形影不离,怎会平白遗落在此处?
他放轻脚步走近,指尖刚要触到那绸缎般顺滑的料子,红绫却骤然活了过来,像有了自己的意识,缠上了他的手腕。
那灵力有些熟悉,像是与对方交过手。
“嗯?”敖丙下意识挣开,手腕微转便要催动灵力,可混天绫却缠得更紧,前端还轻轻往云楼宫的方向拽了拽,有几分撒娇的意味。
这动静让敖丙彻底没了主意,他初登天庭,与那人不过一面之缘,这通灵的混天绫,怎会对自己这般亲厚?
敖丙有些无奈,用了三分灵力轻轻的把混天绫的尾端冻上了:“再胡闹我可就把你全冻上,让你回不去了。”
红绫像是真听懂了,欢喜的缠的更紧。
敖丙:…
他看着那抹红:“算了,我送你回去便是。”他任由混天绫缠在腕间,仿佛一道牵在他手上的红线,往前走混天绫还特意在前面飘着,像是怕他不识路。
天庭的路大多铺着玉石,敖丙还没反应过来,便见哪吒落在他身前怒气冲冲的伸手扣住他的下颚:“你给我下蛊了?”
话音刚落,缠在敖丙腕间的混天绫突然动了,一端飞快地飞出去,缠上哪吒的腕间。
哪吒的力道不算重,他完全可以挣开,可他还是这个姿势解释道:“上神说笑了,小仙出身龙族从未学过旁门左道,不会行此诡术。”
腕间的混天绫收紧,将两人的手往一起拽了拽,哪吒本就扣着敖丙的下颚,这一拽让两人的距离拉的更近,近到敖丙甚至能闻到他身上的莲香。
哪吒看着缠在两人手上的混天绫,非常诧异。
这混天绫向来懂他,今日怎会这般不懂规矩,还胡乱牵起线来?
“中坛元帅若是无事,便收了法器吧。”
这称谓在天庭日日有人直呼,偏生从这人嘴里出来,叫哪吒听的非常不习惯,他因心口莫名的悸动所烦躁,混天绫这番不分轻重的纠缠,更是像火上浇油。
哪吒凝起灵力朝着缠在两人腕间的混天绫劈去,紧紧缠绕的混天绫从挨着哪吒这边被斩断,剩下缠在敖丙腕间的那段蔫蔫地垂了下去。
“我并非有意纠缠。”
哪吒这句带着几分无措的辩解还落在耳边。
敖丙以为这位三坛海会大神该是如传说中那般桀骜难驯,或是直接动怒,却没承想等来的竟是这样一句带着几分讷讷的解释。
“元帅言重了,小仙初来乍到,许多规矩尚且生疏,方才若有言语冒犯之处,还望上神海涵。”敖丙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若是被其他仙官撞见,怕是要传出些不好听的话,于元帅名声无益。”
哪吒自恃心性坚定,从不会因容貌失神,可此刻看着敖丙垂首时露出的白皙脖颈,那线条从下颌延伸到衣领有些移不开眼。肩头的混天绫像是也察觉到主人的心思,红绫尖儿悄悄往前探了探,哪吒猛地回神伸手按住那不安分的红绫。
“早些休息。”话一出口,他就想抽自己一巴掌,哪用得着他多嘴管人家睡不睡?
果然见敖丙抬眼看了他一下,眼神里带着几分诧异,哪吒仓皇的逃了。
哪吒几乎是撞开了金光洞的门,太乙真人目瞪口呆:“你莫一天神儿出儿勒。”
哪吒压根没理会太乙的抱怨直接问道:“师父,你当年到底拿的啥给我塑的肉身?”
太乙不明所以:“撒子肉身?莲藕弄成藕粉塑的。”
“那为何方才跟人近了些心脏就跳得厉害。”
当年太乙给哪吒重塑肉身的莲藕不是普通莲藕,而是是瑶池边长了千年的并蒂莲。
那并蒂莲本是一株共生,一朵化了哪吒,另一半…
太乙眼神躲闪了几下道:“心悸,重塑的肉身都有心悸,莫要神戳戳勒。”
哪吒眉头拧得更紧,手不自觉按在胸口,方才与那星君分别时这颗心脏跳得像要蹦出来,哪是“心悸”两个字能搪塞的。
“可我前几日跟杨戬打架挨了他几招都没跳这么快。”他盯着太乙真人又道:“师父,你是不是漏了什么没说?”
太乙真人猛地咳嗽两声:“瓜娃子懂什么!打架能和…比吗?肉身重塑本就有万般变数…为师要修炼了,赶紧走。”
哪吒见太乙真人又要装糊涂躲事,眼睛一转,瞥见桌案上那壶仙酒,这可是他师父藏了三百年的宝贝,反手抄起酒壶便走了。
太乙真人望着他跑远的背影直叹气,造孽呦,老缘分找上门了。
到了灌江口哪吒直接跃了进去,杨戬正坐在院里的石桌旁看着什么,见他闯进来挑眉瞥了眼他手里的酒坛:“怎么?前几日在云楼宫没打够,晚上还拎着酒来接着闹?”
哪吒拉开椅子坐下,抓起酒坛就往嘴里灌,他极少喝酒,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还有些呛人:“不是,我想不明白。”
杨戬放下表文:“什么不明白?”
“心悸。”哪吒又道:“我今天…撞见龙族的敖丙了。”
“啥心悸?”杨戬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你一节藕哪来的心。”
“谁知道。”哪吒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看见他心脏狂跳,混天绫更是把我跟他缠到了一起。”
他想起那时敖丙眼底的愠怒,还有自己那句没头没脑的“我并非有意纠缠”时耳根开始发烫:“我跟他素不相识,偏生那感觉像是中了情蛊般,他走了这么久,我这心口还跳得不正常。”
案上的烛火映着杨戬脸上变幻的神色,忽然他憋不住笑出声来:“哈哈哈哈哈哈哈李哪吒!你怀春了吧!”
哪吒猛地拍案:“放什么屁!这叫什么怀春!”
杨戬笑着往旁边躲:“哦不是怀春,是一见钟情。”
“杨二哥!”哪吒气结:“反正不是你想的那样,就是……就是奇怪得很。”
杨戬见他这副样子笑得更欢了:“好好好都不是”他故意拖长了调子:“你倒是说说藕粉做的身子还能中情蛊呀?”
这句话算是戳到了哪吒的痛处。
“我没有!”
杨戬又道:“合着人家飞升前先对着空气练怎么对你种情蛊?再说了,你方才那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故意碰瓷儿呢”
哪吒被堵得哑口无言,刚冲到殿门口,就被杨戬喊住:“哎——记得往北边绕绕啊!说不定能破劫呢。”
哪吒的脚步一个趔趄,差点被门槛绊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