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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荒野中行走了数日,终于又一次见到了人烟。
“终于能有个歇脚的地方了。”
头戴斗笠的剑客言语间也多了几分欣喜,侧头看向跟随在他身旁的乐师。
浪巫谣微微颔首,仍是聆牙不甘寂寞,大声嚷嚷道:“可算是到了!我们浪也就跟你混在一起的时候才会受这样多委屈,幕天席地倒也罢了……诶我不说了!”
浪巫谣按住犹自震颤的弦,殇不患按了按额角,叹气道:“跟着我哪里能过得好呢?你又何必……”
“这样就很好。”
声音因久不开口有些生涩,态度倒是斩钉截铁。被打断的殇不患微微一愣,挠了挠鬓角,笑着摇头:“你啊……不过有个伴确实比独自一人要好。”
“才知道吗!如果你一开始就叫上了阿浪,哪至于被蚀心毒姬坑害!哦对,还有那个烟枪混蛋,你到底是怎么被他缠上的?遇人不淑也没有个限度。”
殇不患忍不住又叹了口气,那只白鸦与他的纠葛,一时半会儿还真难说清。
不过自从仙城镇一别,已有段时日没有见到凛雪鸦,也不知道又缠上了哪个倒霉蛋。
“这个……先不提他,想办法填饱肚子再说吧。”
官道上行人愈多,看来他们即将造访的城镇规模颇大。两人夹在人潮中进了城,一时也有些失去了方向。其实按殇不患原本的想法,随便找个摊子买些果腹的食物就好,但刚走到卖烧饼的小贩前,聆牙终于又耐不住寂寞开口:
“你们一路奔波,又重伤新愈,总得吃些好东西补补身子吧?就算不患酱你吃得苦,也得体谅一路奔波只为助你的我们阿浪——啊知道了!我闭嘴!”
聆牙语气虽然嘲讽,但说得也有道理,殇不患摸摸鼻子,带着浪巫谣走进一座气派的酒楼。
“两位客官,楼上请。”
店小二并未因风尘仆仆怠慢二人,殷勤地领着他们踏上上楼的阶梯。殇不患拾级而上,目光从大厅里扫过,食客们推杯换盏,言笑晏晏,小二迎来送往,好一派和谐景象。
正如此想着,上到二楼,一眼就看到靠窗的雅座坐着一人,袅袅的烟气中,如月华织就的白发仿佛莹莹生辉。目光相接时,那人脸上绽开的笑意,更令殇不患心中一凛。
换做旁人,总该感叹一句好俊秀的公子,但殇不患脚步一顿,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指着他道:“你、你怎么还跟着我?!”
凛雪鸦哈哈一笑,手中烟管在桌上点了点,戏谑道:“殇大侠为何不信这就是你我间的缘分呢?”
“缘分?”殇不患不由得头疼起来,“孽缘吧!”
“怎么了不患?你遇人不淑的不幸又生效了吗?”
聆牙说着,浪巫谣已上前几步 ,越过殇不患踏上了二楼。
“啊,这不是烟枪混蛋吗!你怎么在这里?!”
“啊哈哈,原来浪大侠也在,这还真是巧,快请坐。今日便由我做东,为两位自西幽远道而来的客人接风洗尘。小二,上酒!”
“喂喂,你的酒,听起来可不那么好喝啊。”殇不患摇头叹息。
凛雪鸦笑得眉眼弯弯:“殇大侠说笑了,难道我还会在酒中下毒不成?”
“这种事你没有做过吗?”
话虽如此说,殇不患还是在凛雪鸦对面就坐,浪巫谣则坐在了他的身侧。
“嗯,被这样怀疑还真是令人伤心,我可是将不患你当成难得的知己好友呢。”
“呿,说吧,你怎么在这里?还惦记着魔剑目录吗?”聆牙不假辞色,浪巫谣望向白发盗贼的目光极为锐利。
“这是附近最大的城镇,如果要补充物资,当然就要来这里了。两位不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来到这里的吗?”
凛雪鸦微笑回答,虽然西幽的来客都不相信这是简单的巧合,但如此冠冕堂皇的理由他们也挑不出错。殇不患哼了声,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凛雪鸦拎起酒壶为他重新斟满,笑吟吟地开口:“附近闻名的青梅酿,却少见不患这样豪爽的喝法。”
“喝个酒也要讲究许多,你们东离人果真麻烦。”殇不患晃了晃手中的酒杯,“你若不说这是酒,我还当是小甜水。”
“呵呵,两位的宿处可订好了?”
“你不是说我身上没什么值得偷取的东西吗?”殇不患斜乜着他。
“那是自然。只是这酒后劲不小,以不患如此喝法,大约得我扶你回去了。”说罢又看浪巫谣,“浪大侠不尝尝吗?我以为你会喜爱这样绵软的口感。”
“我要盯着你。”浪巫谣一字一顿。
“呵呵,真吓人,我与浪大侠也曾有过并肩作战的情谊,还不能相信我吗?”
“你,是坏人。”
“哼哼,你的那些龌龊心思,想骗过我们阿浪,可是很困难的,趁早打消念头吧!”聆牙也在一旁帮腔。
听着几人斗嘴,殇不患叹了口气,望向窗外。街道上人头攒动,正对酒楼有个算卦的摊子,一个灰袍白发的老头正为青年书生看手相。
“莫非殇大侠也有想要卜算之事?”
对面那人笑盈盈地开口,殇不患的目光移到凛雪鸦的脸上,挑眉道:“你不会想说你也会吧?”
“不患是想说以言语的诡计欺骗他人正是在下的长处吧,咿呀哈呀,不愧是挚友,一下就看出在下的内心所想。”凛雪鸦笑着吐出一口烟雾。
殇不患忍不住撇嘴,聆牙立刻嘲笑道:“你还蛮有自知之明的嘛。”
凛雪鸦看了眼默不作声的浪巫谣,笑道:“所谓算卦,并非全然的信口开河,若要让人信服,也有许多讲究。与其说是算,不如说是推理,因此不懂易经卦象的我也敢称一句略懂,不患信是不信?”
殇不患于此道一窍不通,见凛雪鸦如此坦言,不禁有些好奇:“怎么说?”
“解释反而麻烦,不患可想要在下帮你算上一卦?”
“你有什么企图?”殇不患又警惕起来。
“是啊是啊,你难道打着算魔剑目录的藏匿地点,诱使我们过去,再将其偷窃的主意吗?!”聆牙大叫。
“哈哈哈哈,我早说过殇大侠身上没有我想要偷取的东西,你们仍然不信吗?”凛雪鸦并不介意几人的提防,提起酒壶又为殇不患倒上酒。
“浪大侠不尝尝这青梅酿吗?虽说称不上东离的特色,但也算是当地数得上的好酒。”
“阿浪才没可能和你这样的恶人把酒言欢呢。”
凛雪鸦笑笑,宝石般艳红的眼眸又望向殇不患:“不患可想要试试?”
殇不患放下酒杯,挠了挠鬓角,好奇心终于是占了上风:“怎么做?”
“把手给我。”
“看手相吗?”殇不患说着,伸出了右手。
却不想怪盗却没有装模作样地去看他的掌纹,只是同样伸出右手,与他握住。
“欸?”殇不患吃了一惊,“这是怎么个说法?”
凛雪鸦却没有答话,只是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殇不患虽然不知道凛雪鸦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倒也知道他其实并不会害自己。虽然不解,也并未挣开,毕竟握手实乃寻常事,又不会少一块肉。
但是道理是这个道理,没一会儿,气氛就变得诡异起来。
“喂……”殇不患有些尴尬地开口,凛雪鸦微笑着歪了歪头:“怎么?”
“还要握多久?”殇不患硬着头皮问。然而凛雪鸦并不答话,依旧笑着,只原本温凉的手逐渐变暖。
不知道是不是之前喝酒喝得太快,殇不患忽然觉得有些发晕,眼前的掠风窃尘的笑容中居然看不出什么狡诈,他眼中的情愫是什么?他忽然有些看不懂了。
“喂喂,不是要算卦吗,你们俩愣着干什么呢?”聆牙终于忍不住叫道,“比拼内力?不患酱你可要当心不要给他下毒的机会哦,这家伙的危险程度还要在蚀心毒姬之上吧!”
“不患。”浪巫谣皱着眉,有些担忧地看向自己的同伴,可一向镇定的男人眼中此时只有对面的凛雪鸦,脸上的表情却是前所未有的恍惚。
浪巫谣豁然起身,分开两人的手。
“呃?”殇不患一下回神,抬头看向浪巫谣,“巫谣?”
浪巫谣却是直盯着凛雪鸦:“你有什么企图?”
“呵呵,算卦而已,还能有什么企图吗?”凛雪鸦笑。
殇不患叹了口气,收敛起异样的心神,问道:“所以呢,你算出了什么?”
“呵呵。”凛雪鸦慢悠悠地吸了口烟,才隔着缥缈的烟气望向浪巫谣,“结果是——浪大侠的嫉妒心很强呢。”
“什么?”殇不患茫然,怎么又扯到浪巫谣。
凛雪鸦笑而不语,浪巫谣盯着他看了片刻,拉起殇不患:“我们走。”
“欸——”殇不患哪有准备,被浪巫谣拖着踉跄了一步。
“不再多坐一会儿吗?菜肴都还没有上呢。”凛雪鸦也不阻止,托着腮笑吟吟地看着两人。
浪巫谣却不说话,径自下楼,殇不患略有踌躇,还是匆匆跟上了红发的乐师,临了也不忘瞪一眼气氛破坏者凛雪鸦。
凛雪鸦笑容不变,目送两人下楼,端起酒杯轻抿一口。青梅酿入口绵软,甘甜微酸,比起酒,确实更像是开胃的果汁。
不过到底也还是酒。
凛雪鸦略敛了笑意,望向楼下,两道人影已融入人潮。 他抬起右手,轻轻握住,唇边的笑却又绽开。
常言道天机不可泄露,可天机蒙昧,又当如何?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