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福班】纸戒指

Summary:

讨人厌的风暴与案件,竟让检察官过不上情人节;但在那之后,他拥有了一段充盈着南法阳光的假期。

Notes:

没什么营养的一趟幸福旅途,你看得开心就好了,或者可以称之为两万字吃播。

Work Text:

  风暴在二月初降临,冬季的尾巴,自大西洋而来的暴风雨格外猛烈。连续五六天,伦敦都在承受足以卷断树枝的呼啸狂风,雨水拍打窗户,即使身处全球最大的人造都市——大伦敦中心的威斯敏斯特城区,也不得不在自然的怒吼之下战栗。英国市民原本规律的生活被骤然打断,被迫在风雨交加的白日或黑夜里,勉强出门,投入一些维持生活所必需的工作。老贝利街西头的道路尚在修砌,现下只得中断,留下裸露的砂砾与一口相当影响市容市貌的坑洞。种种因素,拜访中央刑事法院的案件在这周直线下滑,班吉克斯大多数时间都待在检察院整理卷宗,实在没案件要处理时,他甚至会抽出往期海滨杂志翻阅一番。

  距离上次见到福尔摩斯本人,是半个月以前的事,至于见到他的电报,则是不远不近的一周前,似乎此人恰好踏着风神秘离开,然后被卷去某个不知名的乡村。圣诞节之后,班吉克斯有意维持每半个月随机拜访221B一次的频率,不专挑周末,因为检事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太过刻意——就为这种理由,他次次都带着一件值得商榷的正事前来,亦或是一份还甚少被伦敦市民所知的新礼物,最差最差的时候,他也会向福尔摩斯打听几桩棘手的案件。

  上周六的下午,他带着新印的英国花卉展览传单前来,应门的是爱丽丝。女孩蹦蹦跳跳地朝他行过礼,说,死神君真会估计时间,午觉刚醒,人就来啦!同时,班吉克斯自然地行至客厅,坐在属于客人的位置。针织沙发套的手感微微发硬,较以往干净,他想起前几日伦敦难得大好的阳光,大抵是才洗晾过的。今天早晨的小雨刚停几小时,从明天开始,就要迎接海上风暴。

  “我带了一份花卉展的传单,说不定你会喜欢。门票我也已经买好了,时间在月底。”

  爱丽丝端着热气腾腾的香茶,在阴冷的天气里恰似雪中送炭,由食道和胃部逐渐温暖班吉克斯的全身。女孩掩着嘴小小惊呼,“谢谢你,死神君!这个展览,我听说要办的时候就很开心,一直期待到现在呢,真是太贴心了!”她的蓝眼睛狡黠地眨动,“这样的话,福尔摩斯君拜托你的事,一定会做得很好的。”

  没遇见福尔摩斯当然不算意料之外,倒不如说,如果福尔摩斯不在,他作为这孩子血缘上的亲人,就有了额外机会可以用于探索和爱丽丝的相处诀窍,增进感情。班吉克斯还没有听福尔摩斯讲过这件事,他迅速在头脑中扫描一遍近几日收到的电报与信件,结果是一无所获。“……是什么事?”他最后诚实地询问道,“他还没有和我讲过,也有可能……信还在路上。”

  “啊,这个呢,简单来说,福尔摩斯君又出去当他的大侦探啦。”爱丽丝食指点在额角,与她的同居人如出一辙,“他好像不在英国的样子,业务拓展到欧洲大陆了呢!”班吉克斯闻言又皱起眉头,总是把十岁少女撂在家里,可不是什么值得赞赏的养父。他下意识抚过眉尾,使得表情不那么可怕,“下个周的天气预报他没看吗?竟然不在家照顾你,实在是……”

  “嗯,事实上他看过了……福尔摩斯君的意思是,想拜托死神君照顾我!不过,也没什么啦,每天发电报确认平安就好吧?独自生活的经验,我自认为比福尔摩斯君充足呢。”

  即便是可预知的回答,班吉克斯也不由自主地激动一瞬,并很好地以轻咳将情绪掩饰过去。爱丽丝看起来十分自信,但班吉克斯作为合格的成年人,可以辨别出这位懂事的女孩只是不愿给人添麻烦。综上,他并不赞同这是什么好主意,“仅是发电报?你一个人在家,万一还要出门买菜,并不安全。”检察官抿唇思忖片刻,谨慎地跟上一句,“……如果条件允许,爱丽丝,你可以来班吉克斯邸借住一阵,直到那个侦探回来。”

  他瞄向窗外,明明只是下午四点,天却是无精打采的灰黄,阴郁得如同黑夜。人在不知所措的时候,倾向于给自己找点事情做。班吉克斯刚说出口,便开始后悔地咀嚼自己的发言:是不是太过突然,要是爱丽丝猜测我这么做的意图,会不会让她发觉不该得知的秘密?他于是不安地摩挲起温热的瓷杯柄,叉起一块曲奇,抵在舌面上,任其慢吞吞地变得绵软。

  爱丽丝没有选择另一只沙发,而是坐在班吉克斯身侧,后者则感受到软垫陷下一块。不知为何,班吉克斯觉得这很可爱,绝大多数时候,可爱就是无理由的。“嗯……当然,也不是不可以啦。不会给死神君添麻烦吗?虽然家里也没什么人呢!啊,除去仆从们和我做的‘班吉-克斯君’。”

  这话倒是像福尔摩斯会讲的,真不知道这孩子平时跟他都学了些什么,班吉克斯不知该哭该笑。他仅是抽动嘴角,咽下饼干,略显僵硬地点点脑袋,“不、不算麻烦。……正如你所言,所以你可以没有负担地应邀,就像圣诞节那样。”

  “还是那个房间吗?嗯嗯……”他聪明的小侄女貌似陷入沉思,令班吉克斯的心担忧地高悬那么一瞬,“干净的同时也十分华丽,是我喜欢的装潢风格呢!想必它之前属于一位女士吧。如果检察官哥哥觉得没问题的话,我很愿意借住几天。毕竟,”爱丽丝两手一摊,“我也只有十岁嘛,福尔摩斯君真是太过分了。”

  过分吗?话及此处,班吉克斯脑海中不由得闪过另一种可能性,即,这的确是福尔摩斯特地安排给他们两人的机会。……不,这怎么想都有点过分,非得把爱丽丝放在家里,但他也不至于将案件当做借口……算了,或许这便是上帝的安排,等他回来再问清楚也不迟。他放弃纠结的瞬间,爱丽丝朝他的手臂不动声色地挪来两英寸,女孩樱粉的蝴蝶发辫轻轻扫过,班吉克斯兀然生出被天使亲吻的幸福感。

  多谢你的信任,爱丽丝。班吉克斯时常阴郁的眉心此刻拨云见日,他的唇畔浮起兴许可以被称之为微笑的东西,继续说道,今晚八点,马车会来221B接你,我先回去布置房间,你有什么需要的,都可以和我说。

  哎呀,是我要谢谢你,班吉克斯卿!爱丽丝的笑容是班吉克斯今日见到的第一缕阳光,她快乐地歪着脑袋,小腿晃来晃去。我会自己带好行李的!

  尚在回到府邸的路上,检事的思绪就已绕着伦敦城盘旋好几圈。大小事由排着队在班吉克斯这里检阅一遍,确认无误,还要再检查一遍,他才安心。踏进家门,他利落挂好微微潮湿的披风与礼帽,身子还未完全暖透,便去询问管家今天有没有未读的电报。随后,班吉克斯得到肯定的答复,而且,是他出门后才好巧不巧发来的。

  ……这种时机也能把握吗,福尔摩斯?想想也不可能吧,巧合罢了。

  如是腹诽着,他打开那被贴心对折的纸张,目光仔细地描摹每串字句。令班吉克斯意外的是,这之中难得没有添油加醋的废话,同爱丽丝向他传达的信息一模一样,或者说,实在是太简洁明了,以至于毫无曲解意图的空间。

  福尔摩斯的电报说:有紧急案件,必须离开伦敦一阵。拜托你照顾一下我亲爱的爱丽丝,我很担心她。我尽量十天以内回伦敦。谢谢,巴洛克!情况特殊,为了让你们放心,我每天和你们电报通讯一次,如果你有话要说,末尾有附上我的地址。

  检察官的视线自然下滑,那是几行不符合英语组合方式的单词,法文。

  好吧,是挺紧急的。不插科打诨实在太不像福尔摩斯了,班吉克斯反向推断出他的匆忙,于是善良地接下这一委托。除此之外,他不太想承认心底微乎其微的失落感:夏洛克·福尔摩斯这样的家伙,怎么能错过情人节呢?现在看来,最好的状况也是勉强。

  ……别太计较,不是非要过这种节日。浪漫细胞早就已经死透的英国检察官冷冷叹气,重新审阅这张简短的电报,在心中拟好欲要发送的草稿:我邀请爱丽丝来班吉克斯邸住一阵,她答应了,以及,注意安全,早日返英。

  短短的内容,竟能在班吉克斯舌尖翻来覆去三五回,生怕要被看出什么烫人的感情来。他想,不错,没有任何不合适的遣词造句,现在就可以去发信。恰在此刻,佣人轻叩书房的门板,提醒他晚餐是否有特殊要求,班吉克斯顿时如梦方醒,自那隐秘的幻想之中逃离,不再想福尔摩斯的事。

  他连忙回身告知她,晚上有华生小姐前来做客,多做些甜点,并且要借住一段时间,请把房间收拾出来。

  时间在不平稳的日夜间平缓流逝,福尔摩斯的电报如他所言地准时送达,恰如被大风卷进屋的一只鹦鹉,聒噪地问好,转瞬就可怜地回到怒号的暴风雨中去,每日留下一根可供他人反复品读的羽毛。自从班吉克斯邸里多出一抹亮眼的粉色,还有一只三花猫,检察官本人上班的心情都转晴了,哪怕是颠簸至令人头晕的马车,还有哐啷作响的窗棂,都没让他眉宇间乌云密布。

  看来只要没有工作,就连班吉克斯这种人都会高兴……嗯,人之常情。亚双义不知道班吉克斯家中来客,他回头时,碰巧瞥到面容平和的班吉克斯在百无聊赖中翻阅杂志,于是如此直白地在心里吐槽道。

  气象灾害来临的第四天,天色依旧没有转好的意图。风在人烟稀少的街道上呜咽,听起来更似在烟囱里哭泣的孩童,十分可怖。那湿冷的刀刃狡猾地钻进检察官的袖口与领巾,令人讨厌地吸走好不容易酝酿的温暖。在这种天气里最悲惨的莫过于守门人和苏格兰场的巡警,班吉克斯对此颇为同情,却也不好对固定的排班和责任指手画脚。

  优先事项是照顾好爱丽丝,这完全是本分;下班之前再好心嘱咐亚双义几句,算他尽过上司和老师的心;至于福尔摩斯,自由的名侦探,此刻已逸出他的管辖范围太远,班吉克斯独独期望他明天能在电报里说点好话。尽管这么讲,福尔摩斯的电报却一日比一日乏味,除却汇报生命体征,没有其他有嚼劲的内容——连案件的边角料都没透露。

  第五天,他没有来电报。爱丽丝那天肉眼可见地开心不起来,不过晚餐还是用了正常的份量。班吉克斯则到深夜才睡着,作为成年人,他强迫自己采用乐观的视角看待福尔摩斯,毕竟他就是这么一个不按规矩出牌的家伙——可是,这次班吉克斯却觉得,福尔摩斯未免太过分了,如果这仅限于玩笑的话。

  第六天,他还是没有音讯。班吉克斯尝试给福尔摩斯的地址发电报,结果当然无人回应。爱丽丝担忧地告诉班吉克斯,福尔摩斯君临行前跟她说过,虽然这起委托危险系数较高,但让她不必担心无所不能的名侦探。班吉克斯叹气,现在才知道这件事,已经没什么用了。他只好没底地安慰爱丽丝,说不定福尔摩斯身处没有电报条件的环境,要相信他自我防卫的能力。况且,他抱着胳膊讲,他说过会平安回来,既然如此,就再相信他一天吧。

  跨国寻人并非易事,更何况是在大英帝国各机构都忙着抢救电力供应与海陆运输的当下,能在物资相对充裕的府邸熬过这场风暴已十分幸运。班吉克斯估算着,按照侦探比蟑螂更强的适应能力,顶多两三日,他如何能找不到一个能让他发电报的地方?唯一合适的解释是客观条件不允许,再剩下的答案,他就不愿去想了。

  云雾散去,当第七天澄澈的月亮从东方升起时,班吉克斯下定决心,如果明天还没有福尔摩斯的消息,就只得向检察院请几天假,去法国追寻他的踪迹。他实在不忍心看见爱丽丝因不安而泛红的眼眶——居然能让如此懂事的女孩伤心,这同时让检察官很生福尔摩斯的气。

  若非班吉克斯确凿地知道福尔摩斯不会读心术,他真要怀疑这一切都是福尔摩斯故意为之。周日的清晨,管家便知会他,有来自法国的电报一封。爱丽丝还没有起床,兴许是放不下福尔摩斯,睡得太晚。总之,他残存的困意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直到令人安心的滑稽腔调通过电波无比真切地传递至面前,检事悬着的心才从嗓子眼落下,又因电报末尾的邀请而在胸腔中乱撞。

  ……幸好没事啊,夏洛克。

  打扰淑女的清梦称不上绅士风度,于是他边进早餐,边仔细打磨稍后要对爱丽丝讲的话。一个小时后,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女孩步入餐厅,讶异地发现班吉克斯脸色甚好地读着今日伦敦早报——他昨天这个时候还举着神之圣杯,试图以醇厚的酒香熨平情绪。

  直觉与观察使然,令她也不由得绽开笑容。爱丽丝照常向班吉克斯道了一句甜蜜的早安,又问,是有福尔摩斯君的消息吗?

  “早上好,爱丽丝。……是的,你是怎么知道的?”他下意识摸摸脸颊,将报纸放到一边,向餐桌对面的爱丽丝推去那纸电报,“他似乎很有活力,还有心思邀请我们前去法国度假。看来那起危险的委托被完美解决了。”

  完成委托的名侦探此刻正悠然自得地,在干燥的地中海岸晒着伦敦难见的太阳,光是想想就令班吉克斯气极反笑。内容依旧简短,信息密度很高,她读得飞快。“真是的,福尔摩斯君应该先好好对我和班吉克斯卿道歉嘛,害得我们担心这么久!”爱丽丝气鼓鼓地鼓着腮,还没维持几秒就切换成恬淡笑容,捧着淡黄的纸张,认真考虑起福尔摩斯的邀约来,“我倒是没有什么事情啦,不过死神君还要上班吧?暴风雨刚刚离开,检察院的工作,也是时候忙起来了吧!啊啊、真是遗憾,这样你们不就没法过情人节了吗?……”

  “……爱丽丝,你一定误会了什么。”班吉克斯的心咯噔往胃里砸,他努力让表情看起来不那么失态,“我和他并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很明显,那是不合法律的,也不合情理。不过,说到工作,其实案件并没有预料中那么多,”沉思片刻,他转移话题道,“风暴摧毁了东伦敦许多本就不坚固的建筑物,西城区也一片狼藉,这个周末他们还在忙着修缮公共设施。星期五我大体梳理了下周的卷宗,没有需要这几日送审的案件——至少我这里没有。”

  女孩很有教养,不在嘴里塞着煎培根时讲话。她点头的模样在班吉克斯眼中非常敷衍,后者百口莫辩,唯独期待她不要再继续那个令人难堪的话题。

  “原来是我误会了啊!只是朋友关系的话,也很不错呢,毕竟福尔摩斯君的朋友实在是很少嘛。”她看似对这般拙劣的解释接受良好,“检察官哥哥的意思是,可以应邀去度假吗?”

  我不清楚。班吉克斯十分诚恳地答复,牵扯到工作的时候他往往拒绝感情用事。如果你很想要我陪着去的话,明天是星期一,我或许可以和亚双义检察官试着协调一下,空出几天假期。爱丽丝捏着银匙,挖起最后几颗泛着油光的焗豆,慢慢地说,那我只好一个人坐轮渡……

 

  最后,事情理所当然地变成班吉克斯不得不陪着她应邀度假:检察官的责任感不可能放任十岁少女,还是自己唯一的侄女,独自出国。他无奈地给福尔摩斯的新地址回电报,告诉他自己已经订好双人往返船票与火车票,星期二能与爱丽丝一同抵达南法。福尔摩斯回得很快,不由得让班吉克斯怀疑他是否正守在机器旁边,他说非常期待他们的到来,并准备了死神君一定会喜欢的礼物,期待他查收。

  班吉克斯的唇角在本人不自知的情况下,弧度极微地上扬。这封蕴含过多私人情感的电报他没有拿给爱丽丝,而是存进了书房的抽屉。

  星期一是可爱的2月14日,他向检察院申请了四天的假期,照亚双义的话说,狡猾之处在于这实际上是六天,因为那之后直接跟着周末。不过,所幸两人的工作量加起来也没多少,再匀几件给其他检察官,这个恰好错过情人节的、属于中央刑事法院前死神的假期,便在众目睽睽之下诞生了。

  那一天气温舒适,无风,日落瑰丽,许多同事都偷偷地提前下班,为了不在情人节晚餐迟到,花束与巧克力甚至都订到检察院对面的咖啡厅,弄得路沿的遮阳帆下一片鲜艳,团团簇簇的红玫瑰展览似的排在窗前,同检察院古典的格调颇为相称,朝路人释放芳香四溢的爱意。这个店面除却距离近,还有第二个好处,即,寄放物品不易被偷,苏格兰场的刑警就站在马路对面放哨呢。考虑到节日乃一年一度,上级便人性化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最后,班吉克斯也迎合了轻松幸福的氛围,在亚双义的矮桌留了张字条,就提前一个小时溜出办公室,回家收拾今夜轮渡法兰西要带的行李。

  他关闭办公室的门扉时,亚双义正在刑警那边交接工作。待到白衣的检事推门回来,自己一向守时的老师早已不见踪影,比起注意到字条,更醒目的东西先行一步夺走了他的注意力——班吉克斯的桌上,竟多出团刚才没有的新颜色,不知是谁放进来的。

  排除了普通市民闯入检察院的可能,他想,难道刑警也会负责这种差事吗?……不对,如果是那个家伙的手段,还当真说不准。

  他有自己的猜测与决断。亚双义本无意打探英国人的私人生活,不过,好奇心嘛,就是难以压抑的!正直的日本人眼都不眨地说服了自己,遂背着手凑近观察。

  一分钟之内,亚双义一真的表情逐渐由复杂变得了然,又转为揶揄的笑意。

 

  一切准备妥当,班吉克斯和爱丽丝匆匆拎着不多不少的行李出发。根据爱丽丝所计算的最佳时间规划,他们傍晚先坐火车,从伦敦赶到多佛港;轮渡晚上八点出航,跨越英吉利海峡,开至法国北部的加来港只需两个小时;再乘坐漫长的过夜火车,路过巴黎,直接前往南部的尼斯城,这样正好可以在第二天的晚间抵达,不至于凌晨还在降温的街头寻觅福尔摩斯。

  坏处是交通工具换三茬,时间紧张,好处是班吉克斯订购的全部是头等票,替为期一日的路程增添不少舒适度。工作日乘坐火车的旅客甚少,他因而订到了占据一整节车厢的顶级包厢,配有两间卧室、有浴缸的盥洗室、休息室与独立用餐区。尽管如此,车厢与铁轨的声响还是吵得叔侄俩都难以入眠,不知凌晨几时才适应。

  第二天早晨,班吉克斯难得日上三竿才醒。很难想象,昨天他还在检察院上班,现在却躺在法国的火车上度假。他循着舒缓的钢琴曲走出卧室,望见爱丽丝比他还早地收拾齐整,乖巧地坐在餐桌前,往烤得外酥内软的布里欧修面包上抹草莓酱。

  法兰西的天气比大英帝国好得多,纱帘般的晨光洒在女孩侧身,餐具锃亮,米白的桌布也漾起粼粼的金黄。

  经典法式早餐,烤面包的香氛漂浮着,隐约还有鲜榨橙汁的清甜,班吉克斯的视野恍若笼罩了几圈光晕。望着不远处的爱丽丝,他感觉自己如此幸福,幸福得有些飘飘然、不切实际了。

  “早上好,爱丽丝。”他心情很好地拐进盥洗室洗漱。

  “早上好哦,睡懒觉的死神君!”

  被小淑女这样讲,面对镜子的班吉克斯看到自己的耳根霎时飘起红色。他不好意思回应,迅速完成该干的事,一丝不苟地理好戗驳领。私人度假,他不愿死板地套着法庭上那件繁重礼服,于是从衣柜中挑选出一件较为轻便又不失风度的燕尾黑西装,搭配鹅黄马甲与纯白内衬,裤装则选用灰黑竖纹。整体略显严肃,不过对班吉克斯来说,算是相当简洁的一套衣服。

  新打扮的班吉克斯令爱丽丝眼前一亮,她毫不吝啬地给予最高程度的赞赏,竟把班吉克斯说得害羞起来。旋即,爱丽丝又打报告似的告诉他,很感谢今天的头等厢体验,平常和福尔摩斯君一起出游,可享受不到这种待遇呢!

  “不用谢,这都是……我应该做的。”他垂着头,往壶中倒入中度碾磨的咖啡粉,随后是刚烧开的热水,“如果你有其他想去的地方,我可以替你打点交通与住宿。不过,要等你成年才行,爱丽丝。”

  年幼的医学博士佯装不情愿地应允了。他倚在窗边,静静等待咖啡泡好,不由自主地回忆起曾经也这样爱护过他的兄嫂与父母。温热的阳光烤在他久不见太阳的皮肤上,窗外更胜油画的乡野景色向后缓慢流泻,舒曼的梦幻曲则自留声机的胸中织出,同时,微乎其微地,他能听见女孩咬面包的脆声。生活为他铺就一幅温馨的画卷,班吉克斯没有理由不感恩坚持到现在的自己,以及所有在黑暗中帮助过他的人,当然包括福尔摩斯——倒不如说,他首先想到的便是他。

  侍者贴心地在一点左右才来询问午餐事宜,爱丽丝表示按照法兰西传统配餐即可,班吉克斯则多要了一瓶红葡萄酒。不久以后,小扁豆汤与无花果口味的鹅肝酱便作为前菜呈上桌面,主菜则是慢炖布尔戈尼牛肉,搭配咸口的蓝纹奶酪与焦糖布丁,直到午后三点多,桌面才被二人清空。饭后消遣是互不打扰的阅读,留声机曲目已播放到李斯特的玫瑰,钢琴音色细腻,催人沉浸。晚餐求简,距离下车仅剩两个小时,他们简单用过蜗牛与鲈鱼排。时针在温热的期待中指向罗马数字8,夜色匍匐,汽笛响起的前半小时,爱丽丝意犹未尽地喝了两小杯西柚汁,她抬头时,对面的班吉克斯竟还在晃着杯子醒酒。收拾好的行李箱放在走廊,黑礼帽也挂在衣架顶端,等待被班吉克斯拎走。

  按照约定,福尔摩斯应当在火车站等候,然后领他和爱丽丝去酒店——后半句是班吉克斯推测的。他觉得福尔摩斯再如何不讲道理也得重新订过房间吧,不然也太不厚道了,居然要远道而来的自己垫钱……唉,为他垫的钞票还少吗?思及此处,他悲哀地承认这才是最符合侦探一贯作风的选项。然而,先不论这笔钱的垫付权到底花落谁家,他压根没在车站看见任意一条与福尔摩斯相似的身影。爱丽丝站在他身边四处眺望,可惜路灯照不亮帽檐下的脸颊,她沉吟着,蓝眼睛机灵打转,无法相信自己也找不到福尔摩斯君这件事!

  “福尔摩斯君真的来了吗?明明提前跟他讲过时间吧,哎呀,真是太没礼貌了。”

  晚风渐凉,乘客匆匆散去,堵在车站门口等待的是少数,其中包括班吉克斯与爱丽丝。对二位既不叫马车也不进大厅的旅客,不时有工作人员上前询问有何需求,却被班吉克斯礼貌地婉拒,爱丽丝也摆摆手,说他们在等“本地人”来接。检察官的心情起起落落,都是外行侦探的缘故。不过,福至心灵地,他蓦然忆起福尔摩斯的那封电报,说是有什么需要他查收的惊喜,难道侦探所指就是现在?

  他把这主意告知爱丽丝,于是,检事与小医学博士站在火车站正门侧边,一遍遍打量每位可疑的路人。先是一位衣着华丽的金发女士,考虑到侦探诡巧的易容术,从最离谱的开始寻找准没错,结果却大失所望,那是一位货真价实的法兰西淑女;不远处路过一位形迹可疑的中年男人,穿着破烂,往班吉克斯这边偷瞄两眼,瞥见他腰间的西洋剑时又悻悻目移,想来是看人下菜的扒手;下瞬,他们听见熟悉的声音,扭过头去却是一位大腹便便的男人,操着一口地道的巴黎法语,根据聊天内容所涉词汇判断,不是政客就是商人。班吉克斯几乎要放弃福尔摩斯在易容的可能性了,又有人打断他的思绪:尊贵的先生,可爱的小姐,能施舍点零钱吗?

  苍老的男声,鼻音浓重,再加上那含着痰似的沙哑,饶是班吉克斯也要站不住脚,想要立即逃开。即便是这般叫他浑身发痒,他还是努力从荷包中倒出几枚小额法郎。他俯身将硬币倒入佝偻老人的掌中,隐约瞥到对方满脸皱纹,肩膀无力地塌着,除了颜色熟悉却无比灰暗的眼睛,怎么看都不会是福尔摩斯。爱丽丝趁这间隙打量了此人几秒,却颇为怀疑地咬起嘴唇。得了好处的乞丐于是弓着腰离开,寻觅其他善良的猎物,刚没走出十步,就被爱丽丝喊住——

  “福尔摩斯君,十几天不见,你怎么老了这么多呀?”

  班吉克斯被这番喊话惊得后退半步。如果面前是检控席,他真想将钢铁脚后跟失礼地甩上去:这怎么可能呢,那居然是该死的福尔摩斯?腿脚像是不听使唤,待他反应过来时已然大步迈上前去,而那老人的面容,宛如瞬间撕下一张老旧的人皮面具——皱纹奇妙地消失,湖绿的双眸重新熠熠闪光,男人的腰板徐徐挺直,最终是班吉克斯相当熟悉的高度差。他清清嗓子,精神饱满的男声便又从那唇间愉爽朗地逸出。福尔摩斯朝着班吉克斯俏皮地眨眼,惹得后者一阵气恼,他却毫不在意,转身朝爱丽丝敞开了怀抱。

  “好久不见,亲爱的爱丽丝!唉,还以为你们要认不出我了。还是爱丽丝心里有我……至于死神君呢,哈哈哈哈哈哈,还需要修炼啊!”

  女孩嫌弃福尔摩斯君太脏了,没有像侦探想象中一样飞扑过来,这令福尔摩斯有点儿失落。不过,爱丽丝还是安慰性质地轻轻抱了抱他,先前的担忧也好、抱怨也罢,全都一扫而空。班吉克斯站在他俩旁边,观赏这一幕感人的父女重聚,不太确定说什么比较合适。最后,他抱着胳膊:“这是你说的礼物吗,福尔摩斯?”

  “嗯?……什么?”令他捉摸不透的是,福尔摩斯的笑容肉眼可见地凝固起来,也在盘算如何解释为好,“啊,那个……勉强也可以算啦。不过,比起惊喜,我倾向于把这个叫做名侦探对你们的考验!”

  班吉克斯意识到,这并非福尔摩斯预料中的答案,但也无心多问:还能见到他生龙活虎地在这里耍宝,实属幸事。事实是,班吉克斯的确因终于现身的福尔摩斯而温暖起来。他望向怀表,快要九点了,三个无家可归的英国人还晾在皎洁的法兰西月光下。你订了酒店吗?他冷冷地问福尔摩斯,把方才逐渐浮起的笑容压下去。

  啊?没有啊!侦探两手一摊,大叫着,我以为死神君绝对提前订好了呢!他晃两下空荡荡的口袋,又脸皮很厚地卖惨道,除了刚才死神君施舍给我的法郎,一分钱都没有呢。

  你还有脸说,班吉克斯恶狠狠道。爱丽丝则嘿嘿地笑:哎呀,那福尔摩斯君是怎么在法国活下来的呢?终于用上了以前吉娜教你的招数,开始当扒手了吗?那样可不好呢!福尔摩斯听罢,便卖起关子,有模有样竖起食指,说,等到了酒店,我再告诉你们!

  搞了半天,还是要我订。班吉克斯认定自己实在是倒霉到家,摊上了福尔摩斯这种脸皮比围墙更厚的人。没办法,人是自己挑的,从头到尾都是这家伙。

  “先叫马车吧。”他说。

 

  福尔摩斯的法语比班吉克斯流利不少,理所当然承担了大部分翻译工作,他拜托马车夫载他们去附近提供总统套房的中高档酒店,班吉克斯可以听懂,没有制止。路程不长,爱丽丝不停地讲着他住在班吉克斯家的见闻,从丰盛的餐点到毫无化妆品痕迹的干净浴室,她埋头学习五年都读不完的巨大藏书室,再到风暴有多么可怕,班吉克斯对她的需求有多么上心,包括两人收不到福尔摩斯电报的时候讲了他数不清的坏话却依然很担心他……事无巨细,直到下车都没讲完。福尔摩斯的微笑简直要溢出来,他频频点头,不时跟上几句配合的感叹与调侃,又说,死神君对爱丽丝这么好,我心里都有点不是滋味呢。

  你有什么可“不是滋味”的?班吉克斯扶正帽檐,冷不丁掐断福尔摩斯的抒情剧场。月色无声,柔顺地抚上男人灰紫色的发梢。福尔摩斯眼底掠过一道温柔的情绪,倒是没接话,指了指眼前华贵敞亮的旋转门。

  后续的发展和圣诞节大同小异,无非是班吉克斯没有对福尔摩斯要订总统套间这件事提出异议,也没有发生任何有悖伦理道德的行为。三人仅在主次卧的分配问题上进行时长两分钟的讨论,最后决定两个大人睡主卧,爱丽丝睡次卧,因为小女孩声称,自己早就过和福尔摩斯君一起睡觉的年龄了!况且,她表达着自己的欣喜,说,很喜欢次卧配备的琴房。班吉克斯没说话,专心致志地琢磨道,她好像在说我还在那个年龄啊,真糟糕。

  决定好最关键的问题之后,仍未超过最晚的送餐时间。即使对酒店的后厨感到抱歉,空空的肚子也实在不能忽视。进浴室时脏兮兮的福尔摩斯,出来时就变得干净又讨人喜欢了,男人容光焕发,不再是衣着破烂的乞丐。这位湿漉漉的侦探快乐地旋转,眼睛甫一捕捉到餐桌边等待着他的法式红酒鸡与生火腿,又差点儿兴奋得跳起来。傻笑的男人,被爱丽丝规矩地推进座位里。

  餐桌上的话题无疑围绕福尔摩斯的委托展开。侦探本想打响指,却因指尖的油腻而失败,他于是老老实实地复述起这十天的经历。

  故事从上上个周四的委托人讲起,福尔摩斯声色并茂地描述,一个行色匆匆的委托人如何带来五颗干瘪的橘子核,又如何在踏出221B没多久就死在河里,可惜了那夜晴朗的夜空与星子。尽管福尔摩斯有意使他的用词幽默风趣,班吉克斯还是读出他愤怒又不甘的情绪底色。检察官似乎对这起事故有所印象,它被苏格兰场判断为意外死亡,没有过多后续调查;爱丽丝则回忆起,那晚貌似是来过这么一位男子,她到家时正巧擦肩而过。再然后,福尔摩斯抬高声音,我觉得这简直是对我的侮辱!竟然让委托人就这么被暗杀了,我实在很不称职。

  班吉克斯听得入神,恍若已与来自过去的名侦探一同踏上破案之旅,他不由自主地问,然后呢?

  那不是对知识储备的炫耀,而是细致的逻辑演绎。福尔摩斯讲得富有条理,为听者勾勒出一卷生动的小说,从那五颗橘子核追根溯源至缩写为“K.K.K.”的恐怖组织,又通过暗杀预告与实际行动的时间差推断出对方人在帆船上。福尔摩斯说到这里时,班吉克斯觉得事情也没那么难办,只要不是汽船,汇报给苏格兰场还是能追得上的。结果对面的手脚更快,他正要联系其他地区的警察时,那叶帆船换了汽船,竟偏离原定计划,飘到了法兰西。“距离不是很远,”福尔摩斯悠悠说道,“我就追了过去。后面的事则没什么意思了,我混进码头,做了几天船员,把犯罪分子、全都打包了哟,送给了、法国宪兵哟。”

  侦探固有的正义品德,以及,熟悉到让班吉克斯脸颊发烫的断句方式。

  “没给我们发电报,是因为福尔摩斯君没机会摸到那台机器吗?”爱丽丝听得津津有味,此刻露出恍然神色,向口中放入一勺布丁。

  福尔摩斯颔首,眉头微蹙。“他们对通讯设施的管理非常严密,除去手段普通的寄信,剩下唯一的交流途径便是电报机。这个组织的政治凝聚力很强,自查能力也不低。为了防范内鬼泄密,每一封发送出去的电报都要经过审核,我不得不承认,这群杀人犯的打手非常专业。我可不想再承受一次枪击!”

  “既然如此,没消息也怪不得你,侦探。希望你下次注意人身安全,不要让爱丽丝担心。……对了,你没受伤?”班吉克斯的眼睛眯起,迅速把对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福尔摩斯则被盯得发毛。浴袍挡住了绝大部分皮肤,不过从侦探利落的行动看来,他没受什么伤,兴许饿肚子是他受过最大的委屈。

  事实的确如此。福尔摩斯摇头,说他潜伏得很老实,没惹大人物生气,自然也没被虐待,就是吃得不太好,瘦了几斤。

  真是可怜啊,班吉克斯应和他,那你这几天就多吃点吧,我不得不承认,法兰西的菜品的确比大英帝国要美味那么一点。

  法国人的早餐大多与午餐合并,正方便睡到十点多的英国人入乡随俗。酒店的位置绝佳,站在阳台便可眺望闪烁的地中海面,灰白的石滩,以及星点般缀于其上的行人。

  南法温热的二月份,天穹高远,在日光下呈现出纯粹的湛蓝,距离水天相接的尽头愈近愈泛白,目光再向下,海水是比宝石更澄澈的蓝。色彩缤纷的建筑傍山而立,阳光温柔地凝视着一湾海滨。尼斯宛如一座来自童话的小镇,海水却似女巫施术的眼瞳,蓝得摄人心魄,漂亮得如此令人不安,诱惑着行在水边的人们,一头栽入其中。

  无目的地漫步于此,好似时间的脚步也放得很慢,鞋尖缓缓撞散浅滩的卵石。季节与景色依旧流转,如此广袤的爱却无法褪去。检察院的工作很累,促使班吉克斯珍惜假期的每分每秒,更何况,此次是与他珍爱的人们一同度过。假期中的福尔摩斯总是望着他痴笑,大抵也是一样的想法。爱丽丝起初习惯性走在福尔摩斯那侧,渐渐地,她有意识地纠正,溜到检事与侦探的中间,得以一齐牵住两只温热的手掌。

  福尔摩斯自诩理性主义,并非感性的人,此刻心头也无法克制地颤抖起来。班吉克斯更不必说,感动堵塞他的喉口,令他一个词都吐不出来。

  头三天的时光,他们从午后才开始消耗,慢节奏的生活相当容易适应,只要回归到无所事事的状态,放空头脑就好。尼斯老城很大,从不同的入口进入,遇见的人与事也不一样,足够三个人寻很久新鲜,这或许就是旅游的意义。橘色的墙壁布满鲜花,砖石间嵌着几口小窗与木牌,写满飘逸的法文。他们沿着不规则的石砖道往高处爬,数不清钻过了多少无名的门洞,拨开了多少长势疯狂的爬山虎,碰见多少只叫不上名字的猫咪。

  值得在意的是,连续两天,他们在不同的拐角遇见了同一只橘猫。胖家伙的眼睛与叶片一样翠绿,领着爱丽丝逛进少有问津的小巷。女孩快乐地摆摆手,说着不会跑太远,便消失在缤纷的植物后方。大人们则坐在居民开的咖啡店里,一位普通地点了法式烘焙咖啡,另一位若有所思,询问店长有没有年份较早的红酒,最好来自玛歌酒庄,1855年或1880年都可以,他愿意花重金买下。六十多岁的和蔼男子抓了抓所剩不多的头发,说,有是真的有,您开个价吧?

  于是班吉克斯报出了一个令老人想都不想就跑回酒窖取酒的价格。

  福尔摩斯瞬间喷笑不止:“你来这种地方也要喝葡萄酒啊!”

  “什么叫‘也’?”班吉克斯皱眉,一板一眼地为福尔摩斯讲解起来,“哪怕是名侦探,在这方面也有知识盲区吧。玛歌酒庄是法国波尔多五大名庄之一,曾被评为梅多克列级酒庄第一级。所酿酒香气芬芳,比你经手的任一起案件都要复杂。它的层次丰富而持久,像陪审员的心意一样变化无穷,却远比那迷人得多,既能做到浓郁与醇厚,也能保留其细腻与柔美之处,十分独特。如果此行不能品尝到国宴级别的陈酿,那么我来法国度假,实在是失去了意义……”

  “失去了意义?”福尔摩斯饶有兴趣地反问。

  班吉克斯一见他那表情,就知道是何意味。“好吧,也没有。”他说。

  福尔摩斯的咖啡都要见底了,班吉克斯的红酒还是一口未动。他像是要把自己熏醉似的,阖着眼睛,一圈圈摇晃透亮的玻璃杯,永不餍足地吸入那至臻至纯的酒香。

  很突然地,福尔摩斯开口道:“情人节快乐,巴洛克。”

  “……?”被唤到名字的人怔愣一刹,下意识望向周围,幸好没有爱丽丝的身影,“……不知道你为何这么突然……情人节快乐,虽然已经过去四天了,夏洛克。把这趟旅途作为礼物,我很乐意接受。”

  对方有点欲言又止的意思。可班吉克斯忙着品酒,他终于舍得啜饮一口,仅当福尔摩斯也有羞赧的时刻。过了会儿,福尔摩斯一拍脑门道:“你喜欢柠檬吗?”

  “不会单独食用。”班吉克斯舔舔嘴唇,不知福尔摩斯的脑袋里有什么在天马行空,“怎么了?你想直接用舌头去舔的话,我不会拦着你。”

  侦探切换法语,招招手叫来刚刚大赚一笔的店长,问他,坐火车去芒通要多久?老人抚着下巴讲,顶多一个小时吧,最近正是柠檬与柑橘成熟的季节,很适合旅游。

  爱丽丝从山顶植物园下来的时候,正巧听见福尔摩斯与班吉克斯在商讨此事。她推开木门,吱呀呀后面跟着一串清脆的风铃,笑眯眯地:“我回来啦,福尔摩斯君,死神君!山顶的仙人掌公园很有趣喔……你们要去别的地方吗?”

  “哈哈!”福尔摩斯冲上前,双手抱起爱丽丝,在空中转了个圈,“没错、没错,亲爱的爱丽丝,我们明天去芒通玩吧!”

  星期日要预留给返回伦敦的通勤,于是最后的星期六便献给这座明黄色的城市。他们头一次起了个大早,就是为了赶最早的火车。

  柑橘色的小城,清爽的柠檬香气注满肺叶,鲜翠的树影落了满身,走上两步,便全数抖落了。赭红的石砖路染上晨曦的淡金,亮得撩人眉睫。酒店依旧订在临海的高处,能望见一排排橘黄的房屋沐浴在和煦阳光下,色泽明快,可爱得像刚出炉的柠檬芝士蛋糕。走下金灿灿的阶梯,沙滩、椰树与果冻海比尼斯的离他们更近,白沙柔软炙热。岸边长椅刷得雪白,海畔潮湿的风穿透油漆,在木头上留下时间的吻痕。

  狸花猫大摇大摆地穿行城中,娇俏步履间尽是原住民的游刃有余。时间不似前几日绵长余裕,三人都有意识地将发条上紧一点,脚步更快地走遍每一家商铺或民居,力求将愈多鲜丽的黄色印进记忆深处。正如那位法国老头所言,家家户户的窗前门口几乎都种着几盆柠檬,一只只椭圆的、肥滚滚的柠檬果坠在枝头,亦或是已被主人采摘好,盛了半面墙高的满筐。光是看着,就叫人心情大好。

  “不买一点吗?”福尔摩斯眨巴眼。他携带的钱早在那段独自生活的时间里花得一分不剩,就算班吉克斯后来又施舍给他一些法郎,他还是假装不记得这件事。

  “买一点吧!”爱丽丝眼睛发光地盯着那些柑橘与柠檬。

  “……买。”班吉克斯一字值千金。他想,如果这也算一个家庭,自己绝对是监护人,福尔摩斯顶多算看家的,因为他既不能提供经济支援,还总是幼稚得像孩子,明明比自己还年长一岁有余。

  成年人的手中增加了沉甸甸的水果,小女孩则要幸福得多,左手冰淇淋,右手柠檬汁。考虑到绅士们也会疲惫,在爱丽丝的冰淇淋还剩一个球的时候,她说,我们先找地方吃午餐吧!

  他们尝试了搭配黄油与洋葱汁的生蚝拼盘,肉质滑嫩,口感是意料外的清甜。柠檬挞的酸甜清香,与酥脆挞皮搭配得堪称完美,爱丽丝喜欢得不行,脸蛋笑成一朵鸢尾花。福尔摩斯大加赞赏时,服务员又端上来好大一盘喷香的烤肉与卷饼,牛肉、鸡肉与薯条随心挑选,切碎的口蘑依旧劲道,酱料腌制得恰到好处,在舌尖留下咸而不干的轻薄美味,福尔摩斯立时就被美食堵住了嘴巴。海鲜意面的处理也与法国其他地区不同,令人眼前一亮,班吉克斯努力想要用舌头尝出点门道,最后还是摸不着法国人的头脑,只是拿来一块又一块蒜香面包片,汤汁一滴也不剩地被他蘸干净。最后,还有一碟现烤的柑橘馅饼,连香气都是热烘烘的,让人眼前浮现出梵高笔下的向日葵,于是,汁水四溢的甜蜜填饱了胃袋最后一丝缝隙。

  饭后,班吉克斯独自回酒店房间放下要带回伦敦的水果,他又觉得太阳很晒,再减一件外套也无妨,顺便喝了一杯冰柠檬水。等到他回到餐厅时,福尔摩斯与爱丽丝已不在那里,恰是同个顷刻,对面古朴的乐器店中兀然流淌出优美的小提琴曲。他不用思考,耳朵就能告诉他答案。

  福尔摩斯在店里站了许久,同老板侃天侃地,最后一样东西都没买下。不过,鉴于他拉出的乐曲实属动人,似塞纳河那般婉转温柔,吸引了许多客人进店,因此,那位女士就当他将功抵过,不再计较。

  闲适的生活气息,自由地生长在南法热情的浪潮中,令来自英国的旅客不愿离开:亲眼见识到海峡对岸斑斓又鲜亮的人生后,哪怕是祖国,最大的都市伦敦,此刻也不得不黯然失色,化为银灰的堡垒,坚守最后一片属于大不列颠岛的阵地。

  可供分心驻足的小店颇多,总像连体婴腻在一起的话,效率奇低,于是他们开始各逛各的,约好晚餐再聚。爱丽丝也可以自由活动,前提是要好好使用那只粉色小熊与福尔摩斯通讯,别走丢了才好。班吉克斯忽地后悔起来,自己怎么没有带来“班吉-克斯君”,说不定紫色猫咪也有一样的功能,又想,会不会已经被自己洗坏了?而福尔摩斯像是读懂他的心,捧腹大笑一阵,坦言道死神君的那只玩偶并没有通讯功能,如果他很需要,回英国后名侦探十分乐意加以改装。

  福尔摩斯的粉衬衫昨天刚被不幸烤肉酱汁弄脏,今天就换上一件逆反的白衬衫。他敞着领口,袖口挽到手肘上方,锁骨晒得发红,完全融入了随性的当地人。

  告别爱丽丝与班吉克斯后,优哉游哉的名侦探便拐入一家书店。店长是位年轻女士,身处一年能晒三百天太阳的地中海岸,皮肤既无雀斑,又十分白皙,她棕色的鬈发垂在脸蛋两侧,长裙朴素,想来是一位热衷于阅读的大家闺秀,正以微笑欢迎他。见窗边坐着其他沉浸于书中世界的客人,福尔摩斯遂讲得很小声,三两句对白,买下一本卡森喀·策茨的诗集,一本法兰西本土植物百科全书。

  隔壁是八旬老人的珠宝店,客流稀少。福尔摩斯滑步进入,以肉眼与指腹鉴定完一整柜古色古香的珠宝,最后沮丧地得出结论,一个也买不起!他本来也不抱期望,现下更是神色凄凄,心想,还是大英帝国的当铺最好了,能放任他滥用三寸不烂之舌,以兜底价抄走数不清蒙尘的宝贝。他恋恋不舍,又盯那串粉钻项链许久,在马上就要被虎视眈眈的老爷爷当做可疑人物的前一秒转身离开店面,走在高处阳台与草木的阴影下,向附近摆摊的手工艺品投去斟酌的视线。

  他想,为什么这里的居民不办一个柠檬节呢?兴许是由于没有先例吧,专门为水果过节什么的,就算是浪漫的法国人,还是太搞笑了!

  福尔摩斯买到一只物美价廉的编织包,并把先前购入的两本书放入其中。他并无放弃皮挎包的打算,这是准备一起送给爱丽丝的。

  十分钟前,可爱的女儿,或者说那只蓝兔子,拽着他的衣角告诉他,自己逛到了上面的圣米歇尔教堂,有许多情侣在这里拍照呢!爱丽丝嘿嘿地笑,又问,福尔摩斯君真的不和死神君留点纪念吗?口齿伶俐的侦探唯有冷汗直流的份,他尬笑几秒,说拍点风景照就好了,没必要非得去那种地方,怪不好意思的!

  “而且,爱丽丝,”他有点儿无措地解释,“我和死神君真的不……”

  “不是那种关系,对吧?班吉克斯卿是福尔摩斯君的好朋友,真是太好了!因为死神君也是这么说的哦。”银铃般的笑声夹着模糊电流响起,福尔摩斯一时无言,耳朵略痛,“好啦!我要继续玩啦,这里有漂亮的大白猫,比福尔摩斯君可爱多了。”

  通讯到此戛然而止,徒留福尔摩斯一人抱着礼物头脑风暴:不,所以,她难道已经问过巴洛克了么……

  因此,他才执意买来一只挎包,把手头的东西全塞进去,然后,专心地思考上述感情问题。

  二月份,傍晚依旧来得很早,小城被落日染上深深的橘红。福尔摩斯的脚步只是在顺从地心引力,他沿着台阶不断下行,随心所欲地拐弯,不知走了多久,又回到最初的海滩。欣赏海边夕阳是旅途中十分重要的节点,他每天都没错过。

  不远处的长椅上,坐着福尔摩斯熟悉的身影。

  “你好啊,死神君!”他从左边拍拍班吉克斯肩膀,又自右边露脸,挨着雕塑般的检事坐下。

  这种玩笑他已经司空见惯了。“你好,三流侦探。”班吉克斯的目光仅分给福尔摩斯两秒,就重新凝聚回海面上空的云霞,“……今天的夕阳也十分美丽啊。”

  “嗯,”福尔摩斯长呼口气,掏出烟斗,很慢很慢地点燃,“是啊,是很美丽呢。”

  如此寂寥的顷刻,却有重要之人相伴,因而生命变得盎然,朝无限的未来生长。海面映射出薰衣草的紫色,地平线依旧平直,将浓稠的、熔金般的云霞与水波分隔开来。西方的溏心蛋黄逐渐坠下,再坠下,只余最后一束与世界相牵的橘色。鸥鸟与鸽子不断飞来,穿梭不停,将暝色织得愈加浓密。

  世界的齿轮如是静止。烟雾被风吹散,擦过班吉克斯的皮肤,瞬间便消散了。头顶椰树的叶影,纷沓地落上检事的眼睫,鼻梁的投影则打在那一边的面颊。耳畔并非只有海浪拍打石滩的脆响,身后不时路过行人,还有吵闹欢笑的儿童,又将两人从蓬勃的罗曼蒂克中拽回现实。

  爱丽丝在哪儿?班吉克斯问。

  上面的教堂,不知道你去过没有。福尔摩斯打着哈哈,说,她觉得我们也该像恋人一样在那里拍照。

  ……去过。她之前问过我,和你是什么关系。班吉克斯淡然处之,又问,你怎么和她说的?

  什么都没说。福尔摩斯的唇边又吐出几个烟圈。那孩子很聪明,我的事,她一看就知道了……等爱丽丝长大一点,再告诉她吧。

  聊天的时间太久,直至暮霭埋没海岸。午餐很美味,他们三人晚上依旧约在那家店见面。

  福尔摩斯比对着菜单,提出要把没试过的菜都点一遍,爱丽丝也支持。班吉克斯闻言心下一惊,幸好菜品种类不多,他浏览过后便同意了,唯一的要求是福尔摩斯最好能全吃完,不然就是在给大英帝国的绅士丢脸。

  两小时后,侦探当真满足了班吉克斯的期许。

  夜晚同来时一样匆忙,赶路就是这么一件必须投入金钱才能有所享受,或者说,至少能让旅客不那么难受的事。火车从芒通开回巴黎,再回到加来港,然后是轮渡。

  班吉克斯把这些安排如数告知福尔摩斯,对方极尽感激地拥抱了他,说他来的时候坐那硬座实在是煎熬一桩,现在竟然能够享受包厢的待遇,如果没有死神君,他和他坐扁的屁股都不知道该怎么回伦敦了!班吉克斯无言,当着爱丽丝的面除了一把推开这家伙几乎别无他选,遂慢条斯理整理因侦探而乱掉的衣领,想了会儿才说,那你就在法国好好打工,接委托挣钱,自己买头等票回去吧。

  此时他们三人早就进了豪华包厢,火车头呜呜前进,脚底下哐啷哐啷,检事也没法把一上车就爬上爬下、四处调查的侦探扔下车去。爱丽丝对此熟视无睹,专心泡制一壶清淡美味的香茶。班吉克斯苦恼地抚着额头,令侍者将行李搬进卧室,具体是怎么分配,则与在旅店时无异。

  两位成年男子与一位长得谁也不像的小女孩,那年轻侍应生的脑袋里顿时蹦出几种离经叛道的可能性。于是,他时时刻刻颔首低眉,一眼都不敢看班吉克斯,生怕自己哪里的表情管理失控了、失礼了,就要被这位佩剑的贵族老爷撂翻在地。

  福尔摩斯咯咯地笑,偷偷对班吉克斯耳语:“他好像也觉得你的脸长得很有问题!”班吉克斯努力压下想要殴打福尔摩斯的冲动,他冷笑几声:“呵呵,难道不是你到处乱摸的行径很像贫穷的小偷?”

  香茶的气息飘进鼻腔,冲淡检察官过半的无奈怒气。他低下头,笑盈盈的爱丽丝正向他捧着茶杯:“死神君,来一杯爱丽丝的香茶吧?无论是对福尔摩斯君的愤怒,还是赶路的疲倦,亦或是告别假期的不舍,都会蒸发,然后只剩幸福的满足感哦!”

  他听见福尔摩斯在耳边控诉,说他竟然失去了喝爱丽丝第一杯香茶的权利,死神君就那么好吗?爱丽丝叉着腰大声答道,反正在福尔摩斯君不在的十天里,都是死神君陪我在一起呢!你应该多在家待几天,弥补我因见不到福尔摩斯君而产生的担忧之情。

  班吉克斯阖眸饮茶,并真心实意地赞同,这杯香茶令他浑身所有的不快乐都被幸福取代了。

  旅途已至尾声,工作日逐渐逼近。按道理来讲,不该再有什么扰人心绪的意外因素,不过,道理往往要建立在福尔摩斯缺席的基础上才成立。

  爱丽丝白天徒步的路程比他俩加起来还多,刚舒舒服服地洗完澡,温暖的困意就淹没了全世界,因而睡得很早,紧抱着玩偶熊,又熟又甜蜜。班吉克斯甚至在爱丽丝之前就结束沐浴,靠在床头,抱着略显忐忑的心,读起福尔摩斯送给他的那本诗集,一读便是一个小时。

  浴室的水声渐弱,随后停歇。又过三分钟,裸着上身的福尔摩斯拉开门。他见班吉克斯没理他,本欲调逗两句,却看清他手中那本米白的诗集,就没讲话,安静地去擦头发。

  “‘我爱你,与你无关?’”班吉克斯放慢语速,吐字清晰道。

  “什么?”

  “我说,”检事不厌其烦地重复一遍,合上诗集,字里行间并无侦探所预测的羞赧,“‘我爱你,与你无关’,你是这么想的吗?”

  那边沉默了半晌,唯有发丝与毛巾摩擦的簌簌。福尔摩斯直起腰,躺去班吉克斯身侧,捏着下巴呈思考状。片刻,他爽朗承认:“起初是这么想的,不过,也没想多久。”

  “为什么?”

  “以你的性格,没法只看着我做这些事吧,巴洛克。更不用说我的私心,如果你能够回应我,那简直比什么都要好……”

  那双翠绿的眼眸在这个顷刻无疑是真挚的,纵使有再多隐匿在雾霭、欲望或傻笑中的时分,都不曾污染如此光滑平整的心意。那几乎是一颗灼热的心,班吉克斯想,可他也不是从最开始就知道该如何对待的,现在想来,他们走过许多别扭的弯路,才造就相对圆满的今天。

  他的语言能力立时像被剥夺了似的,讲不出话。

  侦探不勉强他,嘴里有别的话要说:“没关系!就算死神君现在不讲,你的心意也昭然若揭哦,我都明白的。不过,我其实还有一事相求……”

  他没翻过身拒绝他,那就是能听听看。

  “你现在想不想,那个,对吧?”

  “……你在发什么神经?爱丽丝就在次卧……”

 

  有福尔摩斯在的床,一定会睡到中午才起;有福尔摩斯在的车厢,原本静谧的休闲时光便像打鸡蛋一样被他搅和散了,一定会充满好故事和烂玩笑。往返两程的气氛截然不同,爱丽丝倒是都很喜欢,那甚至称不上适应,不如说是如鱼得水,因为她从小就是在这样的氛围中成长的。于是,逗乐班吉克斯的人就变成了两位。

  平稳渡过海峡,回到伦敦时已是深夜,非常适合返家沐浴后倒头就睡。福尔摩斯提着爱丽丝的小皮箱,两人站在火车站门口,目送班吉克斯的马车远去。

  告别前,班吉克斯同他们讲,尽管这个假期的来由并不十分光明正大,但还是感谢他们在这几天带给他的快乐,他会永远记得在法兰西度过的六天。爱丽丝甜甜地笑,说死神君还是太客气了!难道还没有把他们当做家人吗?福尔摩斯边笑边附和,又说让班吉克斯不要想念他们,度假的戒断反应,要好好忍耐啊。

  家人,非常遥远的词汇。放在半年前,他想都不会想;十天以前,也很难将其纳入考虑范围;可是经此一游,他心中的某些定义,貌似被潜移默化地改变了。班吉克斯的嘴角凝滞半秒,严肃地颔首应允,这让对面的父女俩笑得愈发开心。

 

  星期一早晨,他照旧去检察院上班,与所有擦肩而过的同事点头致意,却发觉他们望着自己的眼神中无不含着几分……好奇?和窥探?

  这是怎么了?我度假而已,又不是辞职,也不会再隐退,班吉克斯无语地想。

  也许故事到这里就该告终,然而,不知是谁的戒断反应使然,爱的齿轮并未停转。总之,那个人不会是检察官。班吉克斯心绪清净,预备以全心全意重新投入搁置已久的工作。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时间却在这个顷刻重归静止。

  浓郁的红色冲破眼帘,不是打碎的红酒,而是枯败的玫瑰——对,是的,那毫无疑问是一束曾经鲜嫩过的红玫瑰,被鹅黄的丝带拥抱着,静静地躺在他的办公桌上。一刹而已,所有未被解答的疑惑都被串联成一幅逻辑与推理的画卷,只是由于检事的无心之失,令这幸福到来的时机迟到许久,直至花瓣泛黄、芬芳散去的今日,他才明白所谓的惊喜究竟意味着什么。

  男人的心猛烈地震颤,他近乎失语,呼吸、眼睫与垂下的指尖皆细微地抖动。热流迅疾地在皮肤下游走,激起令人目眩的酥麻。他三两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拾起那束不那么漂亮的玫瑰,意外发现下面还有一盒巧克力:情人节特供。是谁送的已无需多言,可班吉克斯想到,福尔摩斯竟然采用了传统的方式,那也应该有张卡片的……贺卡,对,贺卡在哪里?他是匿名还是署名?……是不是已经被其他人发现了?

  正在此时,一阵不合时宜的敲门声响起——班吉克斯想都不想地将这些都藏在身后,尽管已经没什么意义了——门外的那人却没有进来的意图,只是把门拉开一条供声音传入的小缝。

  “你来上班了,班吉克斯卿?”亚双义的声音传进来,班吉克斯轻不可察地呼气,稍稍放下心来,“那张贺卡,我放在你抽屉里了,你也不想被其他同事发现吧。上周一送到的,就在你提前下班之后,真遗憾。”

  “……你看见了?算了,谢谢。”

  “哼,如果你没有提前跑掉,想必我也不会有这个机会替你处理麻烦。”亚双义看起来对这件事还挺记仇,这也没办法,毕竟替班吉克斯分担工作的人是他,随后这位东洋男人客气地带上门,“我稍后再来,你好好感动吧——那个侦探送来的礼物。”

  办公室又属于班吉克斯一人了。他依照亚双义的话拉开抽屉,果不其然,发现一张安稳睡在文件中间的小小卡片。珍珠白的硬卡纸,不是便宜货的质感,“情人节快乐——来自S.H.”,他捏在指间一遍遍摩挲,与此同时,再次听闻门扉敞开的动静。

  他以为亚双义还有什么事情,遂平淡地转身,却霎时被不存在的咒语定在原地。

  福尔摩斯站在那里。

 

  他站在办公室的门口,几步后,站在班吉克斯的面前——距离是那么近,近得检察官以为下个瞬间绝对会是夏洛克·福尔摩斯的吻,结果却什么都没有发生。笑容自然地嵌在福尔摩斯的唇角,班吉克斯却觉得他有点儿失落,当然,不排除是他自己愧疚心作祟的主观解读。

  侦探熟稔地绕过他,兀自拿起那束玫瑰:暗黄的花瓣边缘卷曲着,甚至因缺水而干裂、发脆,尽管中心部分依旧柔软,却不比沾着露水时动人心魄了。他状若难过地叹气:“早上好,巴洛克!看起来,你没有收到我的情人节礼物呢,虽然我早就知道了。”

  “抱歉,我……那天晚上提前回家收拾行李了,没想到你……”

  “对啊!就应该在死神君觉得‘福尔摩斯绝对不会送礼物吧’的时候突然送到嘛!”

  “……所以你才在快下班的时候派人送来吗?现在说有点晚了,但我很喜欢。这大约是我第一次收到,这么——”

  他的话语被侦探的响指掐断了。福尔摩斯的脸上写满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是先别说”,于是控方难得顺从地放弃了发言权。他看见福尔摩斯放下花束,捧起并拆开了粉红的巧克力盒。侦探拿出其中一颗,仔细撕下包裹着巧克力的金箔纸,并把甜点扔进嘴里,这让班吉克斯非常莫名其妙。旋即,福尔摩斯又抽出手帕,擦去金箔纸上残留的,黏糊糊的巧克力。

  你要做什么?他问福尔摩斯。

  你马上就知道了,福尔摩斯笑得胸有成竹。

  班吉克斯看着福尔摩斯的巧手忙活起来,将那张金箔纸折成横条,随后一点一点捏出圆环的弧度。

  他不可能再认不出来,班吉克斯并不是瞎子——那是一枚戒指,金色的纸戒指,如此低廉普通,却又无比璀璨。检察官还傻傻地愣在那里,不知道以何等表情面对他的空隙里,侦探就已摘去他左手的手套,将其套上无名指,居然无法拒绝地正合适。

  福尔摩斯笑得相当温柔:“时间仓促,经济紧张,只能送给你这个了。它和你的心是一样的颜色,巴洛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