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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锖义】是谓故人来

Summary:

现代东京背景,锖兔活下来的if线,时间点在原作正剧开始之前。
第一次写打斗戏文笔见谅,ooc乱飞我的锅

*私设鬼的特质是只对太阳的自然光谱敏感,所以没办法做到紫外线科技降维打击
*有兔鱼和柱们的小日常彩蛋,免费,lof可看

Work Text:

wb/lof:luckyStream_

 

东京的夏天是没有尽头的,各种意义上都是。
花火、祭典、集会。永远有大批大批的人不知疲倦般涌向这里,顶着快要把人灼伤的烈日。

就像这世间的鬼是杀不尽的。白日安分地偃旗息鼓,到了夜晚就一只接一只地冒出来,游荡着纠纠缠缠,不知归处。
而鬼杀队的职责是为它们找回归处。

通勤高峰期的电车挤得像个巨型罐头,富冈义勇面无表情地往边缘靠了靠,躲过旁边男人困得几乎要掉下来的脑袋。
车厢内的电子屏来回滚动宣传着下个月即将到来的横滨花火大会,圆滚滚大写加粗的字体一闪一闪地晃人眼。

花火。
总之和自己是没有关系的。目光停留一瞬便挪开,他眼神散漫地盯着空气中某个点,默然地想。
一直以来都是如此,无论是在学校还是什么别的地方,那些热闹于他而言永远隔着面透明的墙,指尖放上去会荡起一圈圈波纹——只是荡起波纹而已。

自己喜欢热闹吗?或许喜欢吧。人群的笑闹声有时会让他觉得很安心,只是那道固步自封的墙永远横在那里,打不碎戳不破,哪怕握紧世间最锋利的日轮刀也无可奈何。

开过一连串住民区,车厢里的人已经走得七七八八,刚才那个昏昏欲睡的男人也在上一站提着公文包下了车。

随着车门再次打开,铃音欢快地响起来:“本站,富士见台……”
到了。富冈义勇提着牛皮纸袋扑进闷热的空气里,上一波台风刚刚离开,天空清澈得像被擦拭过。
出站后往东南方向走,树木渐渐变得愈发高大密集,蝉鸣漫天,吵闹不休。

夕阳被层叠的树叶切得细碎,一只乌鸦扑棱着翅膀落在地上,转动滴溜溜的眼睛往他这边看。富冈义勇和它大眼瞪小眼地四目相对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继续抬步向前。

说起来在历史上通讯还不发达的时候,鬼杀队内部似乎就是使用乌鸦来传信的。
……鎹鸦?记得是叫这个名字。富冈义勇漫无边际地想。

黑御影石砌成的外墙成了夏日里唯一一抹冰凉的颜色,门口的金属铭牌闪闪发亮,刻着「产屋敷」的字样。
庭院很大,从花架垂下的紫藤一直蜿蜒着缠绕到栅栏上,散发出混合着草木气息的淡淡香气。

他抬手按门铃,不出两分钟一位身着灰紫色浴衣的女孩走出来,向他微微颔首。

“水柱大人来了。”她引富冈义勇进门,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告知屋内的人。
宅邸内采用很传统的和式装修,下沉式玄关,穿过走廊能隐约看见障子门内透出的人影。

“富冈——”甘露寺朝他打招呼,“富冈也放暑假了吧?”

“嗯。”
对于上学这件事他倒是无所谓,是进入鬼杀队之后主公坚持为他们这些孤儿安排了学校。

甘露寺看到他放在桌上的纸袋,两眼发光地捂住嘴:“啊!赤坂新开的和菓子店吗?一天到晚都在排队的那家!”

富冈义勇被盯得有点不自在,偏开头:“刚好路过那边就买了。”

时透无一郎眼神放空地跪坐在榻榻米上,显然对身旁二人的对话没什么反应。

“大福,羊羹…啊,还有萩饼!”甘露寺边拆边笑道,“明明就是很温柔的人嘛。”

甘露寺是九名柱级里为数不多会主动向自己搭话的人,总是直率而充满活力,这一点让富冈义勇对她印象很好。
谢谢。他在心里说。
他其实很想多给些情绪反馈,但自己一向沉默寡言,说多了反而会让别人觉得奇怪。

世界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行为准则,对于富冈义勇而言,心中的那条准线是「边界」。

自己并不擅长表达他是知道的,不管出于怎样的心情,说出来的话永远像冰霜一样没有温度。
在自己看来只是陈述事实的语言总会伤害到对方,这一点常常让他感到有些难过。
社交是一种天赋,而他从不追求天赋。

于是富冈义勇小心翼翼地守着那条社交的界限,尽量不去刺痛他人,也保护着自己。
他想得太多话又太少,经年累月,把自己熬成了一个不太合群的边缘人。

这种不合群在鬼杀队内部尤为明显。
自己是和他们不一样的,从来都是。其他柱讨论问题时他永远沉默着,或许是被自卑扼住了咽喉,每每都挤得舌根泛出些苦涩来,咽不下,吐不出。

无论杀掉多少只或强或弱的鬼,他都担不起水柱的称号,担不起剑上刻下的那四个字——「惡鬼滅殺」。

他真正想要亲手了结的那只恶鬼早已和一个少年一起消散,连带着自己的心跳也被抽走一半,永远留在了那年的紫藤山深处。

而剩下的一半被他披在肩上。每当夜风吹得羽织呼呼作响,也许是有人在和他讲话。

“义勇要是能再多笑一笑,就太好了。”主公说这话时嘴角和眼睛都是弯着的,就像在注视一个有些迷茫的孩子。

是啊,再多笑一笑就好了。再多说一点就好了。
再强大一点,就好了。

“主公大人。”九人齐齐跪坐,“衷心祈愿,长久无忧。”

“晚上好,各位。”窗外已经擦了一层夜色,产屋敷耀哉眼神含笑,“夏天还是一如既往地炎热呢。”

他眉目间有着与年纪完全不符的悲悯,嗓音温和有力:“那么,就来聊聊最近频繁出现的那位「狐」吧。”

「狐」,约两个月前开始活跃于东京都内的无名猎鬼剑士,非鬼杀队内部成员,行踪不定。

此人来去无影,无论是实力稍弱的猎鬼人还是寻常百姓,虽然无数人被他所救,但实际与他打过交道的鬼杀队士极少,能提供的情报更是几近于无——只有一点,他总以一副狐狸面具示人,故被称之为「狐」。

今日九柱齐聚产屋敷宅邸,是因为终于有人与他正面交锋过了。

“是,主公大人。”不死川玄弥垂眸半跪,“如同之前向您汇报的那样,我之所以对「狐」出手,是因为他身上有着阴沉的鬼气。藏得很深,一般剑士几乎发觉不了。”

屋内静了一瞬。
甘露寺微微睁大眼:“鬼……会杀鬼吗?”

“你确定你的感觉没错?”伊黑斜了他一眼,平日大部分时间被关在家中的白蛇镝丸此刻正缠绕在他脖颈上,“嘶嘶”地吐着信子。

“怎么可能?!”他额头隐隐爆起青筋,却碍于主公在场不好发作,“主公大人,「狐」断不可留。虽然不知道他现在是打着怎样的算盘在装模作样,但鬼终究是鬼,说不定哪天就……”

产屋敷静静地听完,抬眼问他:“你在和他交手时,有察觉到其他有用的情报吗?”

“那家伙遮得严严实实,武器也只是最普通的日轮刀,但出手相当利落精准,连身为柱极的我也只是堪堪过了几招……就让他跑了。”不死川说得艰难,显然这该死的鬼让他很受挫,“但其中一个细节让我有点在意。”

他扫了旁边静静跪着的富冈义勇一眼:“「狐」使用的招式,和水之呼吸很相似。”

听到这句话时,富冈义勇心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这和记忆里的那个人实在太像了。
传言每当有鬼死在他手下,那片土地便会被插上一小株盛放的紫藤花,在夏日里显得格外突兀。

而除了产屋敷宅邸,有紫藤全年开放的地方,就只有那里了。
狐面,紫藤,水之呼吸。

“义勇,今天的训练好累……”
“这个好好吃啊义勇!”
“进入鬼杀队之后也要一起战斗,这是约定哦。”
“义勇……”

温柔清冽的嗓音仿佛近在耳畔,可他总也抓不住。
恍然之间有个模糊又荒唐的念头冒出来,可那铁板钉钉的事实立即如千斤重锤般落下,把隐约的猜想砸了个稀碎。
毕竟那个孩子已经被沉重的时光埋葬了八年,久到自己都快要记不清他笑着的模样了。偶尔在梦中匆匆一眼也只是擦肩而过,等天光亮起就消散得什么都不剩。

……锖兔,富冈义勇想,我只有在百鬼夜行的时候才能和你见上一面了。

“喂我说富冈你这个哑巴……”不死川忍无可忍地锤了下地板,“倒是多少也讲两句吧?”

富冈义勇很少这么被几个人同时注视过。
那齐刷刷的目光让他有些被烫到,或许是因为方才所想,又掺了点莫名的烦躁。

他偏下头淡淡道:“水之呼吸是呼吸法中最基本的流派,有人会用很正常。至于其他的我也不清楚。”

“主公大人。”蝴蝶忍的嘴角永远是弯着的,“无论如何,像「狐」这样的危险人物决不能放任他继续自由行动。”

其他几个人没有出声,都默认了这番话。

“…我知道了。”产屋敷半张脸隐在暗处,看不出表情。

“任何事物只要存在就一定会留下痕迹。从今天起,恳请诸位在对抗鬼的同时,也为寻找「狐」而努力吧。”

“但是,”他似乎有些无奈地笑笑,“在情况尚不明确的情况下,不要冲动杀掉他。”

依旧是晴天。
晾干的白衬衫在蓝色背景下显得很扎眼,富冈义勇把它们一件件收起来叠好,又坐回桌前。
一张信纸摊开,笔尖在上面悬悬落落,只在开头写了四个字:「鳞泷师父」。
老人家固执地不愿把时间花在研究现代通讯工具上,二人之间基本都是靠书信联系。
他刚写下狐面猎鬼人的消息,又顿了顿,撕掉重新换了张纸。

「鳞泷师父:
数月未见,爷爷那边是否一切安稳?天气炎热,还恳请注意身体。
最近都内鬼怪出没频繁,抱歉没能及时拜访。爷爷放心,我和同伴们相处得很好,闲暇时间的训练也没有懈怠。前半期学业已经结束,附上成绩单,请您过目。
敬具
富冈义勇」

信封表面写好地址贴张邮票,被轻轻投进红色邮筒里。
他终究没有提到「狐」。这世间面具多种多样,以狐为形的更是不尽其数。
何况……据他所知,鳞泷左近次膝下已经许久没有继子了。

练完剑已经是傍晚时分。
人这种生物,一旦闲下来就会忍不住去想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对富冈义勇而言,把日程表用训练和学业塞满并非是真的无其他事情可做,而是不让自己困在回忆里的一种手段。
练剑和学习都需要全神贯注,日复一日沉浸其中,不去想某些人和事,这种旁观者看来乏善可陈的生活他已经坚持了八年。

浴室内水声渐小,他简单挽起已经及肩的黑发,按掉墙上开关。屋内灯光俱灭,唯一的光源是从阳台玻璃门外透进来的夜色,远处电车缓缓行进,载满了奔波一天即将归家的人。

队服是刚洗过的,还散发着柔软剂的淡淡香气。他披上羽织,对安静的空气轻声开口:“我们走吧。”
回答他的只有满室沉默。

荒川区,西日暮里。

“啊呀啊呀,小伙子。”
一个白胖的老太太佝偻着背慢悠悠地从公园长椅上站起来,抬头冲站在石板小路上富冈义勇笑道,“你脚步声音太大,吓了老太婆我一跳呢……”

她头发花白,笑起来时脸上的沟壑堆在一起,像块被戳得乱七八糟的干面团。身后是个年纪约莫八九岁的黑发小男孩,正一下一下地荡着秋千。

“六十七,六十八、六十九……奶奶,我饿了。”他小声嘀咕着,眼神却没看向这边。

老太太背起手,矮小的身体在路灯下被拉成长长的影子。
“啊,不知不觉玩到这么晚了。”她依旧笑眯眯的,“是该吃点东西了呢,直太。”

一声微不可察的金属音划破空气,刹那之间,利刃出鞘。
“水之呼吸,壹之型…”刀锋自左向右挥出,以迅雷之势往前冲去,直抵她脖颈处那块松软的皮肤——
“水面斩。”

即将贯穿她咽喉的那一刻,几道尖利雪白的冰刃乍然冒出地面,在她身前挡下了这一击!

“你没听到……直太说他饿了吗?”

软白的皮肤飞速剥离老太太的躯体,露出她原本干瘦到骇人的脸,青筋暴起。
她猛然睁大双眼,血红的瞳孔中赫然倒映出几个字——下弦之壹。

刚才还尖锐的蝉鸣渐渐没了声息,不知何时周围已是天寒地冻。
那矮小干瘦的躯体里发出阵阵诡异的笑声:“凛冬之刺……再多,再多——!”

这个小公园隐在一片住宅区里,被灌木层层包裹着。设施并不算多,除掉远处还在以固定的幅度一下下晃动的秋千,就只剩两侧的长椅和中央一棵盘根错节的老树,枝干四散地张开,形状怪异。

坚硬的冰刺还在不断冲破地面冒出来,瞬间将富冈义勇围住。
右方,竖向排列,左方,横向排列。他眼神迅速扫过周围,心中默念,前方到斜后方,交叉阵。

第二波冰刺冒出地面的一瞬,闪着寒光的日轮刀在空中舞动起来,顷刻之间目光已经跟不上富冈义勇的身形,只能看见几道残存的虚影。

“叁之型,流流舞动。”风声呼啸着吹得人鼓膜发痛,几秒后那些致命般的冰柱晃了晃,被一个不落地砍下。
而坚冰落地的同时,富冈义勇毫不犹豫地从方才落脚的长椅扶手上一跃而起,剑锋倾斜着向前指去:
“柒之型,雫波纹击刺。”

犹如几道泛着涟漪的波纹在夜色中绽开,随后剑身迅速 向前方突刺,只是零点几秒的转瞬便已抵达老太太周身,猛然贯穿了她的肩胛!

富冈义勇轻轻呼出一口气,刚想使出下个招式了结她,一道散发着寒气的厚重冰墙轰然降下,挡住了他的步伐。
刀尖狠狠掼进坚冰中,他一个踉跄,右膝撞在脚下的石板路上。

“奶奶……你这老东西还是一如既往的迟钝啊。”小男孩阴沉着脸一步步走过来,“我说过了吧?我很饿,食物要快点端上来。”

他说着便张开五指,璨红的眼睛一笑,雪花纷飞着从掌心飘出来:“血鬼术…雪华舞天。”

一时间,天地俱静。

这一幕其实很诡异——明明是盛夏时节,漫天飞雪却忽地降临,以极快的速度在脚下堆积成薄薄一层。凛冽的劲风把地上砂石尽数卷起,周围皆是刺骨的寒凉。那棵老树震了一震,也在一瞬间白了头。

白花花的雪片骤然而至,衣角被划得破烂不堪,裸露在外的皮肤也留下道道伤口,血珠很快汇聚成流,滴落在一地白色里。

下一刻,老太太的身体快速愈合,佝偻着身躯发出一声嘶叫,无数冰柱拔地而起,像有了生命一般朝他周身袭来,尖端眼看着就要戳进富冈义勇的眼眶——

他立刻脚下一跃,把被卡住的剑拔出来,喘息着躲过边缘像刀锋一样锐利的雪花,同时立即挥动日轮刀,斩断了快速生长的冰刺。

无觉间小男孩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笑着露出一颗虎牙。

他抬起头,声音清脆懵懂:“水柱啊……诶?你是水柱吧……”
小孩身板瘦削,锁骨在苍白的皮肤上突出来,在路灯照射下显得有些可怖。

几道冰墙再次从夜幕中降下,强烈的气压几乎要压垮人的背脊。

“陆之型,扭转漩涡。”
富冈义勇向来没有和鬼讲废话的心情,剑锋一转,身体轻快地一跃而上,在空中旋转着翻卷几圈,脚掌蹬上树干做了个缓冲。
几张长椅被那股气流生生掀开,四仰八歪地翻在地上,残片在风中颤抖着苟延残喘。

轰隆几声巨响,被切割成碎块的冰墙纷纷砸向地面,雪地下不断传来石板碎裂的声音。
脚尖落地,富冈义勇站在那块被清理出来的空地中央,身后早已化成鬼态的男孩又黏黏糊糊贴了上来,孩童的声音近在咫尺:
“哥哥……”

前方佝偻的老太太也重新站起来,脚步颤颤巍巍地朝他逼近,喉音嘶哑,听不清在说什么。

两只鬼的瞳孔都是红色,像尚未干涸的血潭,中央明晃晃地映着「下弦之壹」。富冈义勇轻皱了下眉,两个下弦之壹?

不对。
两只鬼,掌控权明显在小男孩手里。老太太只会冰刺这一式血鬼术,并不是真正的下弦之壹。
……寄生鬼。

没有思考的时间,只听男孩在耳畔轻轻打了个响指,更猛烈的鹅毛大雪再次搅翻了空气。

集中。
他眼闭了一瞬,察觉到风声有变。随即他脚下动作迅速转换,在大块坚冰从头顶砸下来之前稳稳躲开。
下一刻,他身形已跃到半空。如同有水流瀑布般从天而降,落地的瞬间炸开强有力的水柱,波涛四起——“捌之型,泷壶。”

“嘘……”男孩嘴角勾起,竖起一根食指挡在唇缝中央。
顷刻间气温再次巨幅下降,剑身在那一刻竟然结满了一层厚厚的寒霜!

“霜冻。”他笑吟吟地念道,声音轻快得仿佛是在唱一首童谣。

万籁俱寂。
富冈义勇动作还停留在挥出剑的瞬间,他瞳孔乍然一缩,全身血液都仿佛要被这剐骨的寒气冻结住。

老太太“咯咯”地笑着,伸出扭曲枯朽的手指往上勾了勾,一排冰刺毫无预兆地冲破皑皑雪地,精准地贯穿了他的右臂和大腿。

前方传来几声枯枝断裂的轻响,周遭树木像褪去生机一样开始崩塌,落在雪地里却悄无声息。
两只鬼都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然而他被死死地钉在那里,手指僵硬。

冰霜还在一层层冻结,竟然隐隐超过了日轮刀材质对血鬼术的克制速度。剑身被白色包裹起来,几乎已经看不见刃面的光芒。

锋利的雪花还在不断袭来,一刀一刀切开皮肤,在温度的作用下甚至没来得及流出血就已经冻住。

“哥哥。”小男孩眼里控制不住闪着兴奋的光,“你的刀,还能用吗?”

这一式霜冻显然耗费了不少精神,他嘴唇有些苍白,但还是继续喃喃道:“……奶奶,我饿了。”
老太太舔了舔干枯的唇角,堆起满脸皱纹笑着看向孙子,模样竟然显得有些和蔼:“直太……”

没等她说完,上方忽然出现一片阴影。
呼啸的寒风掩盖了枯叶簌簌的轻响,一袭黑衣的影子出现在被染白的夜空中,富冈义勇猛地抬起头——

掩在兜帽前的,是一张狐面。

剑刃出鞘,猝然之间那人的身形已经直抵地面,脚下动作未停,如鬼魅一般步步逼近。
下一刻,他足尖轻点,身体在半空悬起,一道剑光闪过,同时衣角裹着疾风划过富冈义勇的耳畔,稳稳地落在了他身后。

“直……太……”
老太太狰狞地瞪大眼睛,枯朽的双目几乎要冲破眼眶,随后被斩断的头颅掉下来,轻轻滚进了雪地里。
同一时刻,那钉住了富冈义勇的冰刺也在迅速融化,随她一起消散。

这是…水之呼吸,肆之型,打潮。

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狐」直起半跪的身形,在寒风凄厉中转过身来。
斗篷被吹得凌乱,他手中握着的只是一把极普通的日轮刀,却把招式用到了极致。

“白魍。”他看着小男孩轻声开口,“这次你跑不掉了。”

富冈义勇不知道现在的自己是什么心情。
恍惚之间他仿佛回到了八年前的紫藤山,那个时候,也是一个戴着狐面的少年从天而降,在他面前斩断了恶鬼的脖子。

当时年幼的他捂着半边脸,血液从指缝中不断涌出,只能在一旁无力地望着那位挚友。而现在无知无觉间涌出眼眶的,是温热的泪水。

富冈义勇一向很抗拒把自己放在情绪里,这种被掌控的感觉会让他感到不安。但此刻头脑被灌得发昏,仿佛八年的孤独与苦楚都在这一刻倾倒而来,而他却毫无还手之力。

溯然之姿,是谓故人。

“别发愣,”对方冲他喊道,“站起来,像个男子汉一样握紧你的刀,水柱!”

坚冰轰然砸向地面,此刻的白魍显得极为愤怒,血鬼术也明显乱了:“你怎么能杀了她……你凭什么杀了她……”

霎时间漫天飞雪,冰刺迅速蔓延开来。周围本就不多的落脚点已经尽数损毁,留给他们的战斗空间几乎到了促狭的地步。

“水之呼吸,玖之型,水流飞沫。”
“拾之型,生生流转。”

招式早已烂熟于心,二人身影同时跃向空中,剑影交错间感官已经麻木,只能感受到啃噬着骨骼的寒凉。

富冈义勇在空中不断穿梭,玖之型将落地时间与面积降到最小,硬如磐石的巨大冰块尽数粉碎。
而「狐」则翻腾着身体使出拾之型,斩击随着身体的旋转愈发迅速猛烈,利落地割开不断冒出的冰墙和尖刺。

不需要任何眼神,行云流水般,一剑挥出立即跟上下一剑。直到两个人同时背对背落地,连刀锋相撞的声音都没有一丝。

下弦之壹肩膀不停耸动,像失去理智一般嘶叫嚎哭着,眼睛红得几乎要滴出粘稠的血。他瘦小的身体内爆发出极为猛烈的飞雪,如手掌大小,利刃一般飞速向两人冲去!

刚才密集使用了太多呼吸法,富冈义勇一手撑在地上,回头时只看到几片雪花即将切向「狐」的后颈——

身体比意识先作出反应,他迅速转过身,两步之间便疾移到对方身旁。

“全集中……”气息稳住,刀尖轻轻向前一点。

“水之呼吸,拾壹之型,凪。”
一切纷乱在瞬时间停止,只有富冈义勇静静地站在他身后,握着剑的右手环过对方腰间,所有进入日轮刀攻击范围内的血鬼术式均化为乌有。

他没有贪恋那熟悉的气息半刻,剑刃瞄准斜后方白魍的咽喉,跟上第二招:“壹之型,水面斩。”

男孩猩红的眸子眨了一下,有些迷茫地微微张开嘴:
“……诶?”
随后他头颅落地,和另一颗干瘪的脑袋滚在一起。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白魍似乎想起了什么。
愣了几秒之后,他终于开始落泪,像个真正的小孩子那样无所顾忌地大哭起来:“不要死,奶奶……活下去……”

几十年前,那个偏僻的村庄里降临了一场饥荒交迫的寒灾。

“直太,今天有吃的哦。”奶奶笑着,用长满冻疮的手捧起一堆颜色难辨的野菜。
……对了,自己的名字是直太,狩野直太。明明成为鬼之后也经常被这么叫,怎么就忘记了呢?

全村人都死光了,只留下他们祖孙俩。
他瑟缩在角落里,抬头看着从破败屋顶中不断落下来的雪花,眼神空洞地轻声问:“奶奶,我们也要死了吗?”

那个佝偻的身躯用尽全力把他拥进怀里,两个人的体温都一样冰凉。

“不会死的,直太……不会死的……”她喃喃道,气息越来越微弱。

“奶……奶。”那颗头颅艰难地转了转,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对方已经听不见了。随着阵阵黑烟,他们最终悄无声息地湮灭在空气中。

披着一身黑衣的人半蹲下来,合掌闭眼默祷了几句,收剑入鞘。

血鬼术捏造的一切慢慢消失,露出公园的那条石板路。
面具在方才巨大的冲击下迸开一道裂纹,「狐」与富冈义勇站在那条小路上相对而立,一时无话。

良久,他上前一步,粗糙的掌心轻抚过富冈义勇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像奇迹一般,血流缓慢地止住,痛感也渐渐消失,仿佛是暂时拥有了和鬼同样的愈合能力。

富冈义勇一时怔住,愣愣地看着那双手。
一声无奈的低笑过后,「狐」抬手摘下那张假面。

粉橘色的头发长长不少,也不像小时候那样炸毛了,只是安静地垂在颈侧。
脸侧那道伤疤依旧未变,下颌线很锋利,被月光勾勒成漂亮的一条。

“…锖兔。”富冈义勇叫他一声,目光对上那双灰紫色的眼睛。
他心里有很多话想问,满得快要溢出来——比如是怎么在紫藤山活下来的、为什么没能进入鬼杀队、身上的气息又是怎么回事……以及,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但最终他只是嘴唇微启,看着他说:“你长高了不少啊。”

夏天的夜晚并不算宁静,时不时有消防车呼啸着驶过街道,一路响着尖锐的笛音。
富冈义勇曲起一条腿坐在某栋无人居住的低矮小楼顶上,手臂搁在膝头,沉默地数着星星。

“喝吗?”
锖兔扔给他一罐生啤酒,握在手里是冰凉的。

“刚从冰天雪地里出来就喝这个。”富冈义勇垂眸淡声道,但还是单手“啪”一声打开铝罐,抿了一口。

平时他是几乎不碰酒的,因为这种东西会在某种程度上影响自己的判断力。
但此时裹着绵密泡沫的液体滑过喉管,苦味交织麦香在口中散开,他第一次理解了傍晚街边那些醉鬼的心情。

身旁传来一声轻响,锖兔也坐下来,眼神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你不爱笑了,义勇。”

富冈义勇无意识地轻轻捏着手里的啤酒罐,没接话。
自己以前爱笑吗?他忘记了。八年太久了,日轮刀不定期保养都会钝化,何况一个活生生的人。

楼下有几个男女吵吵嚷嚷地走进巷子里,大概是总算赶上了回家的最后一班电车,各自举着罐酒干杯庆祝。
富冈义勇看着他们身影从楼下穿过,忽然很羡慕这种任意一个话题开头都可以发展成无边闲聊的感觉。

他忍不住偏过头看了锖兔一眼。
对方左手撑在腿边,正望着月亮。过了一会儿,似乎是觉得它在漆黑的背景下实在有些晃眼,又收回了目光。

人群最后一点吵闹声也散得干净,空气又恢复成静默的状态,两个影子仅仅隔着半条小臂的距离坐着,又好像遥远得无法再靠近哪怕一点。

“我没有死在紫藤山。”锖兔眼神扫过富冈义勇身上披着的羽织,忽然毫无征兆地开口道,“所有人都看见我被手鬼吞进了肚子里,我自己也以为那就是最后一刻了。当时我在想……”

“想什么?”等了半天没有下文,富冈义勇轻声问。

锖兔低下头笑了一声:“在想之前真不该打你那一巴掌的。”

“但是实际上我被吞下之后没有立刻死掉。醒来的时候是在一个很深的山洞里,那时候天刚蒙蒙亮,你们应该都走了。”他没给彼此留沉默的余地,继续说道。

“鳞泷家那些死去的弟子们,都被困在手鬼身边不得安宁。我被吞进去的时候他们大概能感知到,然后奇迹一样……手鬼变得很痛苦,我被强行从他肚子里吐出来,身体也开始恢复,就像拥有了鬼的能力。”
他指了指腰间的剑,“这把日轮刀是真菰师姐的遗物。”

然后锖兔沉默了许久,才接着开口:“我出来了,代价是他们连魂魄都没能留个全。”

富冈义勇安静地听着,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却又踌躇。

“我在那个漆黑的山洞里和手鬼对峙了很久,它已经很虚弱,我把它的手一一砍掉,又看着他们愈合。”

暗无天日的空间里是没有时间这个概念的。
那年锖兔十三岁,孤身一人握着师姐留下的剑,固执地一刀一刀把那些冤屈的债讨回来。直到恶鬼自愈的速度越来越慢,被折磨到濒死的地步,像一滩烂泥一样趴在那里,锖兔才终于肯斩断他的脖子,从洞口走了出来。

他讲得很慢:“有很长一段时间,我甚至觉得……”

“锖兔。”富冈义勇难得打断他,“他们魂飞魄散才换来的生命,还有托付给你的未来……都要由你延续下去。”

月光下看不太清他的表情:“这是你曾经对我说的,现在我还给你。”

锖兔就不说话了。
“疼吗。”过了一会儿,身旁的人忽然出声。

“什么?”

“被鬼吃掉的时候、自己捱过那些日子的时候,疼吗?”对方垂下眼问他。

锖兔偏开头,发自内心地笑起来:“义勇啊……”
富冈义勇一怔,然后也慢慢弯起了嘴角。

夜空晴朗,两个人像小时候那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虽然大部分时候是锖兔在讲。

讲自己离开紫藤山之后独自生活了几年,后来辗转来到东京,干过餐馆刷盘子和物流分拣的工作。租了间小小的公寓,年龄比他还大一轮,水电费倒是高得吓人。

“地震的时候我总怕它会忽然散架。”他开玩笑地说。

锖兔躺在屋顶,枕着交叉的双手,用几句话轻飘飘地掀过这些年。

“……现在情况慢慢变好了。毕竟有底子在,经常有武打替身的活找上门。”他灌了口啤酒,无所谓道,“当然,和师父那种魔鬼训练根本比不了。”

“你毕竟是个男子汉啊。”富冈义勇说。锖兔喜欢把这个词挂在嘴边,从小就是。

然后他听见锖兔轻声叹了一口气。

“人是无法永远活在属于男子汉的小小世界里的。”富冈义勇转过头去看他,锖兔侧脸硬朗,俨然已经是个成熟男人了。

“小时候我以为成为男子汉就是成功了,进入鬼杀队报仇雪恨,那就是终点了。”他说,“当时很少去想以后的事。可是义勇,我已经不是13岁了。”

富冈义勇被这句话戳得心里发疼,他曾经幻想过很多次自己再见到锖兔的场景,也许笑着扑进对方怀里,也许流泪,也许就聊聊一些小事。

唯独这个场景他没想过、也不愿意去想。被时间磨过一层的人还和少时一样懒懒地躺在那里,讲的却尽是些人生的道理,讲柴米油盐,讲奔波的生计。

一声很轻的响动,富冈义勇把啤酒罐搁在旁边。
“太苦了,”他说,“下次换个牌子吧。”

 

“杀鬼,是为了找鬼杀队吗?”富冈义勇开口之后又觉得这问题简直多余,像在没话找话。
“当然不是啊。”锖兔随口答道,“单纯看鬼不顺眼罢了。”

说完他又停顿了一会儿,眼神看向另一边:“再说我现在这半人半鬼不知道是什么的状态……”

他没把这句话说完,富冈义勇却觉得他在这一刻变得有些难过。
他看着挚友的侧脸,一股强烈的不甘忽然从心底涌上来。曾经屠遍满山恶鬼、意气风发的少年,到头来竟然只能在夜色掩映下默默守望着,连一身队服都穿不上。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也没有在心里反复思考话该怎么说,只是站起来朝对方伸出手:

“跟我去见主公大人吧,锖兔。”

良久,锖兔慢慢转过头来,灰紫色的眼底倒映出漫天星光。

“……锖兔。”产屋敷耀哉眉眼带着笑意,“是鳞泷家的继子呢。”
粉橘色头发的年轻人正座在地上,双手平放,深深低下头去,行了一个虔诚的礼:“是,主公大人。”

来之前他已经做好最坏的准备,但这位传说中的上位者周身好像有着某种神奇的力量,莫名让人感到宁静。

站在一旁的产屋敷雏衣展开一封信,正是鳞泷左近次所写。
那天晚上回去之后,富冈义勇寄出一封加急信件,向师父简要阐明了锖兔的情况。对方得知之后立即起笔,字迹间隐约有些颤抖:

「……八年时光已过,得知这样的消息,实属激动难安。
在下愿以性命为誓,继子锖兔,自幼品行端正,天赋极强,恳请主公大人明辨一颗从未改变的赤子之心。」

锖兔心中一涩,几乎要落下泪来。
三千个日夜,他满身鬼气,从未敢踏入过狭雾山口半步。然而此刻师父浑厚的嗓音仿佛近在咫尺,和幼时的阳光一样温暖。

“主公大人。”富冈义勇半跪在地,率先开口。

“当年那次最终选拔只有一个人没有通过,想必这件事您也有印象。”他顿了顿,“锖兔是我幼时至交,他活过了七天,并救下无数剑士,自己却被恶鬼困在深山之中。至于他身上那些鬼气的来源,我此前的汇报没有半分掺假。”

其余几人皆是一惊,谁都没说话。

“哎呀哎呀,富冈今天真开朗……是吧?”甘露寺笑了两声,打破尴尬的沉默。
“既然这个…那样的话……忍小姐……”她声音越来越小,慢慢把脑袋缩了回去。

“谁又能保证这家伙真的不是鬼?”不死川冷哼一声,显然没把突然冒出来的锖兔放在眼里。

“几年前那场最终选拔我确实有印象。现在的锖兔斩杀恶鬼,保护了无数百姓,亦是不争的事实。”主公柔声道。

“可怜的孩子……”悲鸣屿双手合十流泪道,“一定很痛苦吧……”
“头发颜色很华丽,是天生的吗?”这是宇髓天元。

“了不起的后辈!尊重主公大人的一切决定!”这是他旁边的炼狱。

倒也不必…锖兔默默跪坐在那里,想起义勇对他说过的话。
“虽然我不常和他们聊天,但柱们都是很好的人。”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对了,风柱不死川非常易怒,不过他并没有恶意,不用紧张。”

“不死川……我记得你好像和他过了两招来着?”伊黑伸出手指了指前面的锖兔,面无表情,“看来你的剑技是该练练了。”

“闭嘴!”

时透无一郎被这一嗓子喊得回了神,自己刚刚在想什么来着?

“大家要友好相处啊。”主公不疾不徐地开口,“蝴蝶,你觉得呢?”

“既然锖兔能够在白天正常生活,对人类的血液也没有特殊反应,我认为他身上所谓的鬼气也许和我们想象的完全不同。”蝴蝶忍微笑开口,“这件事交给蝶屋来办。只要血液成分正常,一切就另当别论了。”

“辛苦你们了。”主公点点头,唤道:“锖兔。”

“是。”

锖兔内心一紧,静静等待下文。富冈义勇已经恢复了平时安静沉默的样子,但眼神始终停在这边。

“对于八年前那场意外,我深感抱歉。”只听那温和的声音自前方传来,“你是一位勇敢而坚强的剑士,这一点毫无争议。”

锖兔抬起头,眼眶有些发酸。
他从未恨过那场选拔,只庆幸自己足够强大,保护了那些和他有着同样梦想的孩子。更庆幸自己能活下来,于车水马龙的偌大都市中重逢当年旧友。

可是人的一生中又有几个八年呢?他一路跋山涉水而来,童真褪去,承诺苍老,再不见少年开怀笑颜。

“虽然这句话来得太迟,但请容许我尚且一问。”主公看着面前的年轻人,“你愿意加入鬼杀队,和在座诸位一同战斗吗?”

一阵长久的静默过后,锖兔深深低下头去,喉间哽咽:“感激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