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今晚,是克里斯汀出演的第一千场女主角。拉乌尔有事外出,没法到后台来送花。当如潮的掌声终于沉寂,她独自回到那间化妆室。褪下繁复的戏装,换上柔软的常服,空气中弥漫着卸妆油膏与陈旧木料混合的气息。就在这寂静里,一个声音,一个她绝无可能错认的声音,如叹息般渗入墙壁,萦绕在她耳畔:“Brava brava, Christine…”那声音轻盈如羽,魅惑如咒,带着她曾以为来自天堂的、天使般的音色——歌剧魅影的声音。
克里斯汀的心骤然收紧,猛烈撞击着胸腔。她猛地转向那面巨大的落地镜,冰冷的镜面映出她苍白惊惶的脸庞。一个念头缠绕上她:他在这里!他还在这里!
她一直以为埃里克已经死了。
她在报纸上见到了“埃里克去世”的新闻,她去看过亲赴他那简陋得近乎讽刺的坟墓。她记得自己将那枚象征过往的戒指戴在他的手上。她在墓碑前唱起埃里克曾经给她唱过的小夜曲,泪水落在冰冷的石面,直到双眼红肿。
而此刻,她死去的导师、她灵魂的引导者,他的声音竟穿透坟墓,在这封闭的房间里复苏。是幻觉吗?她不由地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情景——镜面缓慢地打开,一个覆着白色面具、裹挟着夜色的高大身影向她缓缓伸出手。她屏住呼吸,目光死死盯着镜面,仿佛要穿透那层玻璃,勾勒出隐匿其后的、被诅咒的容颜……
然后,镜中的阴影扭曲、凝聚——那张脸,竟真的浮现了!
埃里克没有死。这是克里斯汀即刻得出的结论,他还活着!那些婚后神秘的匿名花束、百场演出女主角时收到的匿名花束,百场演出时匿名的玫瑰、五年来每个生日精准送达的精美礼物……那些新鲜的花瓣和洞悉她心思的礼物,此刻都有了唯一的源头。
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她缓缓转身,再次面对那面深邃的镜子。克里斯汀不像以前那样稚嫩,她的歌声婉转、美妙,在不经意间,流淌出几分属于埃里克的风格。接着,正如她心底最深切的预想:镜子缓慢地打开一个模糊的、仿佛由阴影本身构成的轮廓伫立在门后的黑暗里。他比记忆中更显孱弱,面具依旧遮掩着可怖的秘密,但克里斯汀知道,这一次,她不再畏惧那底下的真相。镜中的魅影,再次向她伸出。
克里斯汀做了不同的事情:她没有颤抖,没有退缩,反而借着那只伸来的手的力量,猛地向前一步,将埃里克——那具裹在厚重斗篷里、轻得不可思议的躯体——紧紧拥入怀中。消失了五年的幽灵在她臂弯中僵直,仿佛无法理解这突如其来的温度。片刻的死寂后,一双冰冷、犹疑的手臂带着难以置信的谨慎,轻轻回抱了她。随后,埃里克开始哭泣,克里斯汀也开始哭泣,两个人站在镜子里面,哭着相拥了很久很久。
他不再栖身于那座宏伟而阴森的地宫。新的藏身之所狭小而简陋,几乎看不出人类生活的痕迹,弥漫着尘埃与孤寂。但那里有一架老旧的钢琴和一把小提琴,埃里克曾经说过,这是他母亲留给他的东西。随后,埃里克轻抚过琴键。无需言语,克里斯汀默契地执起小提琴。她奏响的,是父亲留下的旋律。埃里克修长的手指随即落在琴键上,如影随形地应和。两人都在音乐中开始歌唱,他们的灵魂在久违的共鸣中再次交融。埃里克的泪水无声地落在琴键上,乐声戛然而止。
克里斯汀的琴弓仍在弦上。埃里克抬起头,那双在面具后深不可测的眼眸,此刻盛满了无言的哀伤,静静凝视着她。克里斯汀迎上他的目光。他们对视了很久,从重逢到现在,一句话都没有说。刚才的合奏,已将彼此心中千言万语尽数倾诉。
后来,两个人不知道和音乐共处了多久,疲惫终于压倒克里斯汀,渐渐睡着。在睡梦中,她梦见了埃里克和她在舞台上共演的那场《唐璜》。一张柔软的毯子盖在她身上,随后,是一片寒冷的寂静。
-
一束温煦的阳光照在克里斯汀的脸上,她缓慢地睁开眼,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惊觉她在自己的床上,身上盖着一张柔软的毛毯。从门外飘来的,熟悉的煎蛋的味道将克里斯汀带出门。
拉乌尔·德·沙尼子爵正站在厨房里,专注地摆弄着锅铲。听到动静,他转过头,脸上露出一抹犹豫的微笑:“小洛蒂,你醒了。早餐还要再等一会儿。”他随即转回身,专心对付着锅中滋滋作响的蛋液,“昨晚你在化妆室睡着了……是我把你带回来的。”
克里斯汀回以一个微笑,走过去接受了丈夫每日例行的早安吻。但她脑子里还都是昨天晚上的事情:镜子,钢琴,小提琴…魅影。那一切如此真实,触手可及,此刻却像一个过于清晰的梦境,与现实交织难分。
在她盯着锅铲发呆的时候,拉乌尔温柔地轻声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洛蒂,有人托我转交你一件礼物。就在客厅桌上,去看看吧。”
克里斯汀走进客厅。一个朴素的狭长木盒静静躺在桌上。一种强烈的预感攫住了她。掀开盒盖的瞬间,预感成真:一把小提琴。她颤抖着捧起它,指尖拂过光滑的琴身。当她试探性地拉动琴弦,那独一无二、深入骨髓的音色瞬间让她热泪盈眶。她怎会忘记它的声音?就在昨夜,它是她倾诉心曲的伙伴。她再次奏响父亲的曲子,弓弦间倾泻出激烈而哀恸的旋律。只是这一次,再没有钢琴的应和,再没有另一个灵魂与她合唱。
克里斯汀不知道拉了多久,拉乌尔才端着饭菜走进客厅,不得不打断了她的演奏。他担忧地望着她。克里斯汀只是抬手抹去脸上的泪痕,将小提琴轻柔地放回盒中,努力朝他挤出一个微笑。拉乌尔似乎松了口气,也笑了笑,为他的小洛蒂添上果汁。两人默默相对,享用着这顿无声的早餐。
后来,她在之后的百场、千场演出时,匿名的花束依旧会如期而至,静静躺在化妆室的妆台上。然而,生日的礼物再未出现,那面镜子之后,也再未传来幽灵的低语。
克里斯汀始终将那夜当作一场梦。唯有当她再次执起那把琴,演奏,她才允许自己沉溺其中。就像儿时沉溺于父亲讲述的音乐天使传说那样,她的音乐天使,终究也化作了永恒的梦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