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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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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9-09
Words:
10,0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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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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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影向谁去

Summary:

2025/8/29,七夕补档。

Work Text:

  是我算法无穷,人生无穷,爱恨无穷。

 

是年,天子朝廷有令至交州,委以重用,召请太守士燮往许都。诏书上并未过多解释要他去做什么,兴许是前阵子往徐州去,闹出的动静太大,不好收场,有损天家颜面;或是汉书在交州境内传开,得以发展,天子受用,正要奖赏。交州地处偏远,太久不和关中人打交道,只是去徐州一趟,不能清楚中原人背后动机如何。几经思索,几度周旋,士燮并不认为这件事能以公务繁忙搪塞过去,去了,险境冲冲,或许要被扣留在许都,捏住交州命脉;不去,是抗旨不从,天子一怒,能否守住太守之位与交州,皆有变数。

士燮命人取来鸡骨以断吉凶,刻画符号,将骨头抛至空中,看它落地的姿态和位置。他忽然觉得人生变数太多,很多年前,他以为自己这一生都不会信这样的占算方式,然而到了做决定的时候,竟然也想过要去求神问佛,似乎是有这一切,才不能草草做决定,步步谨慎,不出纰漏,才能保住一方安定。

他问,是吉是凶?我该不该去?

长者说,是凶,也有生路,倘若家主执意要去,也会有意外之喜。

他在月亮下坐着,举着骨头去看裂缝。他想人生如此,没有赌天子不深究的必要,好像骨头里裂出的纹路断下了他的生死。无论往许都去否,交州境内不能乱,现在的典籍也远远不够。士燮在月亮下坐了很久,忽然想,那个人会不会和我一样,也在这片月亮下,去想人的命数,变数,在同一片月亮下,好像从来都没有离开过自己?

士燮依旧去了,不愿把自己的命交在别人手上,浩浩荡荡地带了一众家奴死士,不明前路如何,寄希望于不知是否存在的意外之喜。进城时,意外没受阻拦,似乎他不必再拘泥于这些礼仪。那夜里,他褪去中衣,不顾家奴阻拦,执意躺在月亮下,裸露在外的皮肤被许都的风吹到疼痛,他觉得这里太干冷,无论来几次,都受不了这样的风沙,那么,士壹是怎样忍受的?

是人生来不同吗?在不同的环境里成长,于是到了一片新地方,也会有不同的反应吗?

碰到这些事,他的脑子好像就转不动了,士燮长长的衣裙拖在地上,藕白的胳膊垂下来,臂上爬满了蜿蜒的疤痕,骨节蹭在粗粝的地面上,不觉疼痛似的,只觉自己像一只被抛上岸的鱼,要用暂时的疼痛去掩盖刻骨的教训。

因为这夜睡得不好,赴宴时神色恹恹。天子脚下,不能端着他在交趾时的做派,情绪不能写在脸上,百无聊赖地把玩着酒杯,但依然有力气和脾气去看参宴之人:看着活不长的烟鬼,合作过的汉室宗亲,端的君子做派的叔侄,小人得志。士燮想到这里,像是想到什么新鲜事,觉得关中人真是奇怪,说话夹枪带棒的,出身卑贱的人,除了做家奴,原来也有别的出路;但人不能另寻出路,因为还分三六九等,否则,看不起的人摇身一变和自己平起平坐,怎能咽下这口气呢?

想到这里,士燮咽下一口酒,很爱看这场戏,仿佛只要宴会不散,热闹就能一直看下去。在此时,对上一双眼。他想起来这位叫程昱,曾经和他讨论过交趾口味,但这位使君似乎贵人多忘事,只觉得他面善,话未尽,已开席。

他可称得上是带着功利心来的,过于看重意外之喜,无论接近谁都揣着拉拢心思,为交州寻足够多的退路。酒过三巡,士燮微微偏头,用一双水蓝色的眼睛看他,问说,不知使君喜欢什么呢?此行匆忙,但交州地广物博,兴许来这一趟,正有你想要的呢。

程昱只笑,言简意赅:肉。

士燮问,什么肉?

程昱回,什么都可以。不同部位的肉有不同的风味,就像人,不同的人,习惯不同,味道不同。有的腿肌肉紧实,但不同产地,味道也不尽相同。

人生而相同,除却天生残疾,不缺任何器官;人生而不同,经历不同,思想不同,不能一概而论。

士燮直觉话里有话,是肉又不是肉,并不能懂其中关窍,只是继续问,其他部位呢?譬如?

程昱答,眼睛,有的眼睛养护很好,有的眼睛却很晦涩难咽;脏腑,有的生吃最好,有的却要除烟熏味,诸如此类,太守是想试试吗?

士燮很短促地笑了一声,半张脸藏在阴影下,不知在想什么,觉得一处巧合是巧合,几处就没有这样的碰巧了。他很清楚自己和士壹那张脸的相似处,能让他说出面善这种话,至少有过一面之缘。他支腮,懒懒地看着程昱问,那使君认识杏林君,董奉董君异吗?

难怪我见太守面善,仔细看来,你们眉宇间很是相似。程昱说。他向我讨要了救人的药方,莫非,太守也要找我交换什么?

不必了。得到答案的士燮很畅快地笑了,想到士壹丢掉的眼睛和腿,不住地颤栗,倒是和愤怒恐惧无关,多的是大仇得报的快感。他说,不必了,使君,我不缺什么。

他回到值庐,酒意正盛,醉卧榻上,忽而看到自己腕上那只翠环,不由轻笑两声。多年前只觉得这对镯子漂亮,价值连城,不知在今日还有别的妙用,只把镯子褪下,郑重地放进红木匣子里,命人严加看管。但也在此时,他心里又涌起一股悲凉,因为他没在董奉腕上看到这只镯子,不成对的镯子,好像失却了它存在的必要。

济生舍内的董大夫正在熬药,不知为何有了片刻的走神,火星向上,燎去鬓角一缕碎发,竟然和士燮多年前被烧伤的位置一样。他独坐在檐下,分明有鸟叫,有人声,但他只觉得万籁俱寂,唯有木柴在火里炸开的噼啪声,心底微微一动,想,士燮这时候不知在交趾做些什么。

 

翌日,交趾太守命人通传,丢了只价值连城的镯子,事发突然,不知从何下手,但见过程昱去过值庐,无意借小事发挥,私下审问出下落,这事就过去了。

程昱,使君,说起来,我们还颇有些渊源呢。士燮说,话毕,程昱也笑,不知从何处来的自信,好像今日一切不过是被请来喝茶谈心,或许消息流通不快,他还不知自己设下的局,哪怕知道了,也不认为士燮能翻起风浪,只把两手一摊,不动声色地责怪起他的无礼:没有茶水,关中没有这样的待客之道,不知何处得罪了太守,要如此大动干戈。

士燮想到了士壹。想到那时候,他们的那对玉环,十指相扣时会叮当地响成一片,可惜彩云易碎,士壹的那只镯子好像碎在某个不知名的地方了,他提起来的时候,似乎没有什么不快,仿佛只是一件极小的事,因为那时的他留不住什么,又或许只是觉得这不重要,抵不过他生命中的任务和伤疤;士燮也鲜少再提,哪怕揭开伤疤能更快愈合,但这样的伤口到最后也只会留疤。

他想起今日种种,觉得乱世好奇怪,原来坐到某个特定的位置上,莫须有的罪名也能断送人的一生;原来土人口口相传的命比物贵,终究比不过氏族手中的灯草。

程昱的笑始终不变,枯燥乏味到士燮也失却了周旋下去的耐心,他大概意识到了眼下种种并不只为了莫须有的罪名押送他到这儿,想走,却被花灯会按住。一时轻敌断送了他逃跑的路,士燮于是看他,竟然有一种愤懑,不明白怎么士壹离开家不过多久,就能伤成这样;现在做了医师,似乎也忘了睚眦必报怎么写。他皱着眉,只挥一挥手,命人去断他的右腿,不要刀剑,用士壹最擅长的斧。

劈下去的时候,溅出了一道长而高的血,接着是骨头断开的声音,听得人牙酸,能看到骨碴的断面。程昱低低地笑,不觉痛似的,但汗湿的头发贴在两边脸上,吸了两下气,问道,腿断了,太守满意了吗?士燮也低低地笑,走到他面前,信手在他面上轻拍两下,不急不缓地拔下那枚沉香木簪,说,可是眼睛的账我还没找你清算,何必这样焦急呢?

他不知是哪句话触动了程昱的神经,只能看见程昱的脸色微微一变,恨恨地挣扎了几下,呼吸乱了几分,好像有了为人鱼肉的恐惧。士燮大笑,掌心被繁复的花纹磨得滚烫,对准眼窝的位置捅进去,便能听见抽气声,大概是程昱在痛。这是很新奇的,未曾有过的体验,好像是用簪子戳破了一只脆弱的葡萄,汁水横流,殷红色的血不长眼地溅在脸上,宣示被宰割的人与物的不满,似乎终于懂了士壹怎么从这些事里得到快感的:天地偌大,此刻,只有物的垂死挣扎。到最后,徒留簪尾在外,士燮气喘吁吁,有些失望的样子,觉得没有捅个对穿,像事件未完,又觉得再好不过,不觉得人在有这样的重伤的情况下还能苟延残喘,他不是常人,也未必能好到哪里。

士燮说,不用怕我,你见过董奉,他来的话,下手会比我重很多,你不该感谢我的仁慈吗?

程昱也喘气,跟着一起笑,问说,太守面善,对我下此狠手,我竟不知道你们究竟是何关系?

士燮回,无论他是我兄,是我物,都没有你下手的理由,使君,下次仔细,别再吃坏肚子了。

院内外皆是士燮从交趾带来的死士家奴,铺满猛火油,只待士燮一声令下,纵火,离场,一气呵成。这样的火并非水能灭的,但也绝没有等人救出程昱的心思,觉得能让他以花灯会长老的死法赎罪送命,怎么不算一种荣幸?报完仇,终于心情大好,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去想来许都时的那卦:是凶,也有生路,他从这里全身而退,不能让朝廷抓到拿捏交州的把柄。那么,意外之喜呢?他好像有些糊涂了,猛火油一旦烧起,绝不是短时间内能熄的,他感到脸上的血变得干涸,也像一条蛇盘旋在脸上,士燮闭了闭眼,下令道,送我去济生舍。

 

去到济生舍的时候,董奉依旧在煮他的草药,对这些事好像很有耐心,从种要在这里修身养性的错觉;他的长发垂散下来,整张脸都在阴影下,看不清神情,让士燮有瞬间的疑心,是不是他的另一只眼睛也被拿走了?既然程昱能拿走他的一只眼睛,那么再摘去一颗,似乎也不算什么难事了。他接连奔波许久,吃不下什么,在马车上草草地喝过一杯水,脸上的血迹未掉,有惊有惧,很快步地走过去,扶正了董奉的脸。

董奉顺着这样的动作去看他,见士燮又显病容,脸上还有干涸的血迹,有些意外,因为士燮娇蛮又爱干净,还在交趾的时候,衣上只是沾了层灰就命人带自己去换下,也绝不许脸上有妆面外的东西。他摇扇的动作慢了些,但不去问血的主人是谁,大概是很放心士燮在花灯会那里不会出什么意外,衣上何处没有血迹,他不喊痛,这血只会是别人的。

不想回应的时候,他会去看树。杏树,董奉看到杏子的时候会想过自己,起初,觉得树也是很脆弱的物,一旦在哪里种下了,是不能随意离开的,要考虑种种,水土,风气,更要想会不会有其他的树和自己抢养分。他见过很多次树的开花结果,果子摘不过来,烂在地上,像交趾的荔枝,秋的落叶归根,让董奉觉得他不是树了,是浮世一叶,总有一天要回去。

士燮等他问自己,只要他问起,好像自己就能很骄傲地说我替你报仇了,你的眼睛和腿;又不能过分骄傲,否则像自己谋划许久,只为这件事一样。他用水蓝色的眼睛看董奉,等询问,等下文,很久,没有等到。因为董奉终于放下了可恶的扇子和药锅,他以为董奉对他的事仍有好奇,但对方只是皱皱眉,转身走了。

你去哪里?士燮问。

打水。董奉说。

士燮追上去,扯住他的腰带,不能阻挡他的步伐,于是有瞬间的晃神,觉得兄长步履匆匆,不为他的行动所迟疑,像过去丢下他那样,他始终往前,只有自己被留在这里。也因这片刻的迟疑,董奉很快挣脱他的那只手,离开了,好像不曾出现过,赶在士燮神伤的前一秒,端着水盆来了。

他拧干了绢帕,半跪在士燮面前,细致地擦他面上的斑驳血迹。有的干涸太久,狠狠擦下去只怕士燮要呼痛,生揭下来,粘连太久,皮肤恐怕也会发红。董奉用水打湿他面上顽固的血痕,让士燮觉得很舒心,因为水温不高不低,他坐在那里,像小时候那样,顺着哥哥的头发玩。

董奉说,你刚刚在想什么?

士燮说,我以为你还要找借口丢掉我第二次。你不问问这血是哪里来的吗?

董奉又凑近了去擦他的脸,呼吸拍在他的脸上,让士燮觉得有点痒。董奉说,我知道这不是你的,让你去杀人,你也没力气,你做什么了?

士燮轻轻地笑了,说报仇呀。

董奉皱皱眉,问道,你一直在交趾,这里能有什么仇人。

士燮说,我受天子诏令,去了许都,碰见了程昱,他不是吗?

那方绢帕被董奉砸进去,以为能溅起水花教训士燮,哪怕只是让他清醒些,但或是材质上好的缘故,沾了水,很快地铺开在水面上。董奉只能叹气,说这是我和他的事,和你没关系。

士燮在叹气声里皱起眉,握住自己的手腕比量骨头的粗细,一直往上去,董奉知道那是他要发怒的前兆。士燮也没有让他失望,在手指圈不住骨头和皮肉的时候,他问,怎么不算我的事?家奴在外受欺负了,也会去找家主的庇佑,哪怕你再不认这个身份,另一重呢?

他以为无论如何董奉都会认下这个身份,否认这些就一并否认了血肉里的联系。过去一切他都可以不计较,只要他有一点的示弱服软,并不奢望一切从前,都能让自己再爱一次。

但董奉沉默了,没有接下去,只说,这桩交易是双方自愿。

士燮定了定心神,问,你说交易,那你讨的药方是给谁用的?

接下去是良久的沉默。沉默又意味着另一重答案,人在面对一切自己不想讨论的事时,都想以沉默做总结,问题始终遗留在那里,最伤故人心。士燮好像明白这沉默的答案和他无关,大抵是为了陈登张邈之流,做不出任何表情,无论喜怒,木着一张脸,只像眉眼里的眼泪转了阵地。对于这个答案,似乎不很意外,因为分开良久,他的行动都不必告知自己,即便是赴往新生,告知与否都是他的自由。

但他依旧会如彩云般碎过一次,不明白对方怎么能这样丢下他,仿佛过去一切都不值得,连同自己,都不该被提起,好像自己能让他想到不堪的自己,抹掉过去和自己,就是抹掉过去不堪的他。

他不笑,因为没办法说服自己在这种场景下笑脸相对,不能怒极反笑,因为提不起力气去想这些;他并不哭,因为这不能再解决任何问题了。士燮忽然想,人生一切怎么会变得这样快?好像过去没有过好事,没有化干戈为玉帛,没有解开误会,只有两相怨怼。他说,我要在你这里住一阵子,去替我准备吧。

 

董奉也默许他在自己的地方撒娇,就在他替士燮收拾床铺的片刻后,士燮沐浴完,拢起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他随手接过了侍从捧过来的丝绸干布,很不客气地丢到董奉手里,却很顺服地坐在那里,像还在交趾的那些年,等董奉替自己擦头发。

做过很久的事情,无论过去多久都会在自己身上留下痕迹,董奉替他擦头发的时候,想到这里,不知为何竟然会心情很好地笑出声。他的指尖没入士燮的发丝里,分不清是丝绸顺滑,还是他的头发。士燮的头发还带着水汽,病过以后,他实在体弱,不及时的话总会头痛,董奉不说话,不动声色地替他按了几个穴位,微微凑近了,俯身下去,闻到了很浅的花香,很浅,和士燮的颜色一样,好像有朝一日,也会消失不见。

他愣神的片刻,听见士燮问:还习惯吗?

董奉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还习惯吗?我不在的时候,你的新生活。现在照顾我的一切,一切从前,能习惯吗?

他不回应,取来一把白玉梳子,替士燮梳顺长发,忽然觉得头发太顺也不是什么好事,从人的指缝流淌过,很像时间,抓不住的时候,会有一种挫败感。士燮好像很累了,分明是示威的话,因为鼻音,听起来倒像是情人间的私语:你做起过去的事太熟悉了,哥哥,不会再爱我一次吗?

董奉回他,不会。

士燮笑他,撒谎。

但他没有十成十的把握,不敢赌哪怕一分的士壹要彻底抛下他的可能,有些话点到即止,不必说得太明显。躺下去的时候,好像陷进了棉花里,强撑出几分清醒,手腕朝上,递给了董奉,要他为自己把脉。董奉也撩开他的衣袖,碰上他疤痕时,动作明显滞住,那只手也不知如何安放,但很快又镇定自若地搭上他的脉。士燮问他,怎么了?

董奉说,以前你胳膊上只有陈年疤痕,我知道是被杨氏的狼犬咬的,新伤又是哪里来的?

士燮慢吞吞地笑了一下,说,是真的忘了还是在装?我上次来这里找你,被烧伤的,伤口也是你处理的。不是还做过一次吗?

董奉坐在床沿,手搭在他那只腕子上,避而不答,收回去的时候轻轻在他手上敲了两下,沉吟道:依旧是老毛病,郁结于心,肝火旺盛。近日睡得不是很好,他们没点熏香吗?

他记得士燮认床的毛病,每逢出远门时,总要花几天时间适应新地方,但待不了多久,又要回去,舟车劳顿,再多的气血也会亏损到支撑不住。他在交州的时候,为士燮研制过熏香,研磨药粉香料的时候,士燮正在他的床上补觉,鼻尖微微地动,睡得很熟,他抽空握住了士燮的一只手,那双手只在夏季温热,那时他就想,士燮好像总这样,只能在熟悉的地方,只能和熟悉的人在一起。

士燮摇头,意思是熏香没有用。董奉似乎真真把他当成了病人,问,还是不习惯吗?许都那样的地方,也治不了你这毛病?士燮听到这里,只用自己的睡眼看他,又看看自己的那截手腕,讥讽意味不言而喻:习惯难道与环境好坏挂钩吗?我在这里,不也正是要睡?只是有人存心问东问西,要报复我。

多年默契还在,董奉完全能看懂他的眼睛在骂什么,不顺着他的意思往下,只道:你竟然肯来许都,你从前嫌这里干冷,现在心甘情愿去到那里了?

士燮说,抗命不从,或许要殃及交州内部。这次前来我带了足够多的东西,应付几日总是够的。

董奉点头:你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我不好。士燮打断他。我过得并不好,你比谁都清楚,又何必说出这种话来自欺欺人?

这仿佛是人生最大的悲哀,因为不能指望某人完全理解某人,诚如所处环境不同,阅历不同,人生不同,对某件事的看法也不能相同,误解反而是人生最容易达成的,与之相应,理解成为人生难题之一。

士燮好像明白纠缠下去并无意义,谁也不能想到,几天前还在天子脚下闹出血案的人,这时竟然懒懒地躺在这里,像只贪睡的猫,把柔软的肚子露给他人。士燮看他尚且完好的那只眼,忽而撒娇说,你亲亲我。董奉不明所以,不做回应,伸出手去抚平他的鬓发,问道,要做什么?士燮得不到回应,也就湿了眼睛,瞪着他,执意要他低头亲亲一次,但董奉依旧不动作,在他急得要伸手压他脖颈时,就有轻而凉的触感擦着面颊蹭过去了。

将将睡下的时候,董奉还勾着士燮的尾指,像是要用这种相近的方式,补上他错过的时日。烧伤有增生的迹象,似乎士燮过的好日子只在十六岁以前,在这之后,有无尽的劳累和疼痛等着他。董奉心里忽然有一种冲动,要去寻祛疤的药方药膏,因为他满身的疤痕,在春秋里一定会痛痒,他最受不了这些。士燮刚做家主的时候,回来时总要和他哭闹一回,褪去衣服,露出一身的疤,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一串。

他那时还是士壹,很不忍看他流泪一样,说你别哭,眼泪太多了。

士燮蛮横地拽着他两只手,铺开,要他接住自己的泪水。他说,我身上很痛,你也没有办法,没人有办法。

他只好说,所以你和我哭吗?我没有针线,接着你的眼泪也没办法把它们穿成珠链给你。

月光斜斜地打在士燮脸上,他睡得很沉,不知是不是梦见了近日难得的好梦,两道眉舒展开,连自己的腕子被董奉握得青紫都没有醒来的样子,很放心自己在这里,不会有任何性命之忧,不会有太多要处理的事,他最放心留自己一身疤的人,甚至让董奉疑心,他是不是没有睡下,才会纵容自己这样用力。

 

雀鸟啁啾,天微微亮,士燮这次醒得很早,悠悠地吐出一口气,面上的两颗珍珠还在枕边,他躺了很久,不知在想什么,命人去找雄鸡骨头,急急地喘息几次,很不舍得难得的安稳觉,却又赤脚下床,在房里几通翻找,找到董奉换下来的一只耳挂,紧攥在手里,又睡一回。

那只耳挂并不名贵,有些失色,是很早以前的样式了,好在还有董奉身上的草药味,握在手里,像重新拥有了一次他。

再醒来的时候,案上放着雄鸡的左右股骨与愿骨,士燮从床上坐起来,想了很久,突然想起他从交趾来许都前,族中长老为他占算的意外之喜,让他觉得胃里有一只横冲直撞的兽,紧张到有呕吐的欲望,借着松脂和稻壳生火,丢进火里烤。

他想到有个关中人和他说,哭和笑是很像的。恍然惊觉,是不是爱恨也是很像的?他恨了对面这么多年,恨他一走了之,杳无音信;恨他弃自己于不顾,丢掉自己,好像是丢掉经年累赘那样,却没有想过,这样的恨绝不是凭空来的,他恨的来源是爱,恨到最后,原来只是恨他不爱自己,才如此执着于一个问题,一个答案。

士燮不明白自己怎么和庸人一般无二了,要用虚无缥缈的东西去找生路和意外之喜的概率,从占算开始;又不明白能求得怎样的答案,是否是自己最想要的。

是以算法无穷,人生无穷。士燮隔着明灭的火去看鸡骨,想人这一生汲汲营营于答案,只在此刻,不知自己所求为何。

董奉进来的时候,士燮正对着火想他的爱恨,看士燮那样,觉得好笑,不知他不在交趾的这些年,士燮竟然跟在长老身后学了鸡骨占卜。那时长老有意培养他,时过境迁,依旧记得怎样断吉凶:骨头裂纹圆润,是吉,反之裂纹破碎,是不吉。匆匆一瞥,见到士燮急忙忙收回去的那几只骨头上裂纹尖锐破碎,不由得好奇,更是有几分担忧:你问了什么?

士燮叹了口气,看着他,很平常地笑了一下,只是这笑里莫名多了几分苦楚,说我其实没有想好,一时念起。

董奉说,我记得你小时候不很信这些,怎么想起来这个?不过你既然占算,总要有问题。

士燮说,我心有执念,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董奉笑问,你有什么执念?你过得很好。你没回答我,心里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士燮说,回去。

董奉奇怪:你什么时候都能回去,这样的东西不需要你生火找鸡骨。

士燮在这时又恨恨地吸气,几乎要动怒了:我问他们,你什么时候和我回去。

所有的大费周章只为他做了许多年却迟迟没有结果的事,他宛若一颗蜡烛,血肉是他的蜡油,他在变化不断的年岁里痴心留候,血肉化作烛泪,直到彻底散尽的刹那,才算圆满。然而这时命也到了尽头,像是用过去的相爱填满了自己的一生。

这样的话不是想接就能接下去的,董奉见他留在过去,到了一种快不满现实的程度,却想,我不想回去吗?分明自己不怨恨他,甚至于怜惜他的伤疤,怎么会对过去的事避而不谈?

他们好像要糊涂地度过这一生,当局者迷,不能明白自己在想什么,对眼下一切一知半解。董奉不能明白自己在计较什么,回避什么,在他人眼里,又成了一种怨恨,不知道可以和谁说。士燮总想,如果断的干脆,怎么还要留下过去的一切,留作纪念,除了痛苦,还能带来什么感情?

鸡骨上的纹路破碎,曲纹盘绕,士燮避开董奉抽出那几根骨头看的时候,觉得心里好像有一层薄冰碎开了,纹路不知是像蛛网,还是掌纹,但一定是碎开了,他知道董奉一定也看到了,连期待已久的意外之喜也找不见。在一片心碎里,他想,是不是他觉得意外之喜是董奉和自己会交趾,才会有这样的失望?感情要多少次的死去活来,才能有一次圆满?

他不擅长想这些,思来想去得到的不是真正答案,但问了对方也未必不会撒谎,问或不问,答案未知,好歹心里安宁,所以干脆直接地问:你不和我回去吗?董奉的脸色几经变化,让士燮觉得他一定想过这件事了,满心期待;但董奉只是看起来很心虚地掸去身上不存在的浮灰,并且隔着他去看身后不存在的神佛,问,你记不记得,我们在交趾的时候,有很多人信释教?

士燮点头说,我记得。

董奉笑道,你记得吗?我不认为你很记得他们说了什么。我来这里,也看过很多你没见过的东西,元龙和我说过这些,人是有轮回的,你既然今天找来鸡骨占算,不想看别的吗?

士燮说,我不想看这些,如果结果是我想的,那很皆大欢喜。如若不是呢?有的答案不去触碰,才是它本身的样子。我可以控制一些人的思想,让他们对我称臣,但不能对所有人用这套;我可以控制正事走向,但我不能处理细枝末节。你和我说的这个,正是我不能掌控的。

董奉接着问他,但你真的不想问前身吗?

士燮吃吃地笑了,说,不用问了,我也知道上个轮回一定欠你很多。

这次换董奉不明白了,但他认为自己一向平和,只问为什么,觉得明白了他做这些事的动机,才能更好的明白他。士燮说,如果我不欠你什么,为什么要被你这样对待?明明你是家奴,还要我的选项都跟着你走。

可我不要求你做这些,你始终有后悔的机会。董奉说。

但这是我选择爱你所要承受的一切。士燮说。

他心里有一种很奇异的感觉:两个从来不信这些的人,针锋相对太久,怎么坐下来聊起了这些?士燮总认为信这些是走投无路时的精神寄托,神佛的作用聊胜于无,但有胜于无。如果信了泥塑偶像就能达成自己的目的,那世上就不会有他们这样的人了。他知道董奉也是不信的,连鬼神都不信,他在交趾的时候,经常带着鲜血回来,手里不知有多少亡魂,老弱,妇孺,青壮,世敌,水灯节上与他无关的人,如果都要变成鬼来索命,既不知要排到哪年哪月,他们恐怕也早早去做一双鬼了。

那时候的董奉眼睛很亮,在夜里也很亮,本来他是学不会隐藏的,回来的时候还在因兴奋而颤抖,让士燮想是不是太冷,他衣衫太单薄。后来他学了很多,回来的时候衣上带着寒气,皮肤的温度却很滚烫,他握住士燮的一只手,双唇贴上去,又要抬眼看他,如水如天的一双眼,无辜无害的一双眼。

士燮也伸手去摸他的眉眼,问,你不怕吗?

士壹心里醉了一片,说你觉得我要怕什么?

士燮说,我以为你怕有鬼报复你,怕天理人伦,你和我做了这种事,不为人容许。

士壹见他心里有事,只贴近了吻过他掌心,再亲亲眉眼,说报应渡人我一概不信,做过的事,想再多也没有用。其实我怕你在我面前哭,我没和别人学过这要怎么解决。

他落泪了,不单单是为了那双眼,也是为董奉是无论如何都不信这些的,他找不到自己在他心里的地位了。不知董奉这些年里有没有想过这件事,是不是无论离家还是过去那些有违天理人伦的事,都不曾在他心里有过印象。

柴火的噼啪声里不知从哪掺杂了细微的抽泣声,董奉静下来,去找声音的来源,半晌,顺着火光去看士燮,士燮怔怔地看着火,落下的泪湿了衣裳也无感觉,静静地流泪。他叹了口气,坐过去的时候用宽大的袖盖住了士燮的手,看着衣上晕染开的水渍,食指微微颤抖了一下,竭力控制住自己的动作,问他,在想什么,哭什么?

士燮依旧在哭,几乎要破音:你不皈依佛法,不见度母,不要道义,那我于你而言算得上什么?你能从这里找出我的地位吗?

董奉看士燮的泪水好像他自己钟爱的珍珠那样掉下来,有一种要哄他的冲动,就像过去很多年,士燮或因他受罚的伤势过重,或因自己做错了事便撒娇似的抱住他胳膊,或因课业完不成被夫子打手板而无数次流泪,自己就去哄他那样。他哄了他太多次,做不到置之不理,到头来,还是要扶正士燮的脸,亲昵地吻掉他每一滴泪,喊两声,妹妹,妹妹。

你重要。他说。你比这里好多人都重要。

 

直到士燮的泪水止住以后,才能见到他腕上的镯子。那只翠环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斑驳纵横,淋漓的泪最后只坠在镯子下,成为将落未落的一滴。他记得士燮来找他的时候,手腕空荡荡,以为他也放下了,想到这里,董奉很无意地伸手过去,食指钻进镯子和骨头的缝隙里转动镯子,拭去了水痕,并不意外似的说,你来找我的时候我没看到它,原来你又戴起来了。

士燮低低地嗯了一声,说,我试着摘下来过。

我试过很多次。他说。你不在的时候,我总是把它摘下来,就像我从来没有拥有过它们,你也没有另一只,刚开始,我心里空空的,看不见它,会焦躁不安地呕吐。再后来,我试着褪去它,就像是摘掉了我的骨头,就好像它和我的皮肉长在一起了。

真是坎坷,董奉没来由地想,人这一生真是有数不尽的坎坷,士燮找来那对翠环的时候,肯定没想过此生都摘不下来了,就像他也没想到自己的镯子会断开,他以为断开的东西没有修复的必要,不知道有人把这看得很重。

他不抱怨自己的命数人生,又深知人的命途坎坷。在交州,小的时候被人带去花灯会,去花灯会之前,又要掉下一块皮肉,要生长的年纪,被人浸泡在血水里。他想到了别人养的花,想长得好,就要用血肉催生,以此奠定了一生的基调。然而他不怨恨,竟然也觉得有趣,只是士燮常常送来珍珠沉香,意图填平他心里莫须有的缺口。

人生无穷,爱恨无穷,占算的时候很难想到这些,士燮依旧惦念他的问题,在董奉第三次岔开话题的时候,他扑过去扯住了哥哥的头发。

你恨我吗?士燮问。否则我想不到你不同我回去的缘由。

我并不恨你,你知道我很难有这种情绪。董奉说。但你不允许我觉得累,想休息吗?过去的事绝不是三言两语可以抵消,你绝不能说我对你没感情,也绝不能认为我可以不记这些事情。有朝一日,我会回去,但至少不是现在。

这话简直如晴天霹雳一般,仿佛全身血液都因这一句话而凉透了,士燮觉得这和恨并无二样,他松开手,董奉的一缕头发被他带下来。他松手的时候,董奉也不被细微的疼痛烦恼,正要伸手去扶起士燮,只听见他说,你这和恨我有什么区别?你要我一个人去到哪里?

他从前不懂候鸟,不懂生死相许,然而他想到等他回来的这些年,还要独守明月等日出,心有戚戚。

士燮的胸口被一块沉甸甸的石压着,只把脸埋在自己掌心里嚎啕,然而泪水也不全然落在那里,顺着他胳膊上烧伤的疤痕滑落到手肘,最后在地上砸出一朵泪花,一如交趾多年的雨。董奉怕他这样哭出事,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伸过手去接住他零落的泪,觉得那双湿漉漉的睫毛太像扇子,带着水汽,熨平了生平坎坷。

但他掉起眼泪来,总是没完没了的,到这时候,两只眼睛被厚重的泪挡得模糊,看不懂这背后是什么情绪,就好像他们还在交趾,还能流泪博取哥哥的同情。士燮哭喘得咳嗽,又要呕吐,努力挤出一句:我讨厌死现在的你了,你对我的眼泪视而不见,对过去的事耿耿于怀。董奉心内大动,不知从何阻拦,不知他这张嘴里又要说出怎样的话,更不知从何解释,好像这张嘴被针线缝上了,针是士燮面上的泪痕,线是他的头发,他要开口,无可奈何。

 

士燮大哭道,你恨我血肉眼泪情,我还你,下次轮回就不要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