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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世所有流淌着所谓“恶魔之血”的人们，曾在一片奇异的空间中彼此相连——那是遍布沙砾与极光的荒原，是所有死去的艾尔迪亚人终将重逢之地。
然而，在一场足以被所有史书记载并诅咒的大屠杀、以及终结那场暴行的最终之战过后，从无数方向汇聚而来的极光便消失了。灵魂不再降临于此，此地只剩空无的大地和无尽的流沙，时间沦为虚无的刻度。
利威尔·阿克曼的躯体轻盈而完整，旧日伤痛尽数消散。他踏上小舟，略显嫌弃地瞥了一眼靴尖沾上的水——想来绝不会是清水。船夫韩吉·佐耶戴着眼镜，双眼完好，笑着递来一块手帕。她仍穿着那身旧式调查兵团制服，而在水流蜿蜒的远方，依稀还有更多相同制服的身影伫立。
这景象宛若应许之地。所有为人类献出心脏的英灵终将抵达的彼岸，一个没有巨人、美好得近乎虚幻的理想世界。而他，也在人世遍历无数地狱之后，终于驶向同伴所在的归处，即将踏上那片他们应得的宁静。
真是漫长啊。
他几乎就要抵达了。
可就在这时，余光瞥见另一片风景——不同于他那终点处的阳光与草地，那是一片荒芜至极的惨白沙漠。
像极了曾经被某个小鬼拖进去的、名为“道路”的地方。
不知为何，他一下就确信着：那里就是地狱。
利威尔凝视着河流下方那片看似遥不可及的沙漠，沉默不语。
“啊，你看得到别的地方吗？”船夫韩吉问道。
“似乎有一片沙地。”
“看得到就能过去哦。如果有什么想说的话，现在就是机会。”
“不会是那个臭小鬼在那里吧。”
“那就只有你才知道啦，反正我看不见。”
“……我去去就回。”
“好嘞——”
四眼笑着在他后背轻轻一推。他便莫名启用不知从何而来的立体机动装置，向下飞落，降临于一片白色的荒原。
地狱并非黑暗，而是一片无边无际、荒芜至绝的惨白沙漠。没有天空，没有地平线，没有声音，没有时间。只有干枯、细碎、永无法粘合的沙粒。
在这片白的某处，钉着两颗颜色黯淡的铆钉。
一颗是艾伦·耶格尔的头颅。发丝枯槁，脸色与沙地同般惨白。巨大的、不成比例的黑色金属枷锁死死咬合着他的脖颈，将他固定于这片虚无。他的眼睛睁着，空洞而美丽的灰色，像两颗蒙尘的玻璃珠。
在距离他目光所及的不远处，是另一颗黑色的钉子——一具无头、赤裸的男性躯体。同样被荒谬沉重的枷锁禁锢，正以机械般的节奏执行某种行为：弯腰，双手掬起一捧沙，试图堆砌，却因缺少粘合剂而任其崩塌，再度散作毫无意义的尘埃。
周而复始。
时间在此失效。
直至某个身影降临。
利威尔·阿克曼的目光扫过那颗头颅。
“……怎么是这副鬼样子。”
他想起这颗头颅生前最后一次与身体相连时被一枪击飞，后又被斩下。结果到了这种地方，依然只剩一颗头。
头颅毫无回应，双眼仿佛凝视虚无。只有沙粒堆砌又滑落的窸窣声持续作响。
利威尔沉默地注视他片刻，望着那徒劳的循环。
他又开口唤他：
“艾伦。”
熟悉的声线吐出熟悉的音节，像一把钥匙，猛然刺入这空洞的循环。
那双眼睛缓缓转向他，映出他的身影，又耗费漫长的时间，终于重新聚焦。
“……兵长？”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如沙粒在喉间摩擦，也像很久未曾饮水的人。
诡异的寂静再度降临。毕竟从前他们之间本就不是会闲聊的关系。
利威尔环视这片无尽的荒漠，打破沉默：
“这里就是你的地狱吗？”
艾伦垂下视线：
“……如您所见。这里只有我，锁链，和沙子。”
“……是我最合适不过的地狱了吧。这里是空的，连沙子堆起来也会散掉。我做的一切，最终都是无用的。”
说完这句，他忽然意识到什么，怔怔地望着那双正在堆沙子的、属于无头身体的手。
“……啊。”
“……说起来，我没有手啊。”
“非常抱歉，在旁边堆沙子的是哥哥。只有这颗头颅是我。”
利威尔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就在这时，那只堆沙子的手忽然停下。手指伸入沙中，缓慢而艰难地写下一行字。字迹仍清晰可辨：
「不想见你。」
任谁看了都会有些无语。
“死了也是这副德性啊，吉克·耶格尔。”
生前，兄弟二人在道路中均无法说服对方。死后，一个没有头，一个没有身体，以最物理的方式被隔绝了所有理解与沟通的可能。这是对他们关系最烂的定格。
“让你那个臭胡子待在一起……”
“看来连地狱都给你们准备了特等席。”
人类最强的士兵利威尔·阿克曼向来讲话带着冷冷的幽默感，即便在地狱也添上一丝冷意。
随后，他将目光转回，重新看向那颗也在望着他的头颅。视线相对。
虽然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他最后和这臭小鬼说过什么来着？
啊，说是要踹他屁股。
可艾伦现在没有屁股。他没有可踢之处，被永恒地固定于此的可怜模样，让最初想来补上一脚的念头在此刻显得近乎残忍。
“你怎么连个能让我踹的屁股都没有。”
“这不就让我做不了自己说过的话了。”
他抱怨道。
确认无法做到的事并抱怨现状，可是很重要的仪式来着。
“啊……”没有屁股的臭小鬼不知该如何回应，却也不能不回。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是艾伦重新开口：
“……大家……都还好吗？”他甚至有些期期艾艾。
“如果我是你第一个见到的人，说明那些家伙都还活着。你可以安心了。”
“但是啊，”利威尔说，“虽然我们的世界不再有巨人，但大家都得一直替你干的蠢事收拾烂摊子。没能活成你希望的那样，还真是抱歉了啊。”
“我可是积了一肚子抱怨的话。道路里那点时间，光把你揍一顿就不够用了。”
“……您恨我吗？”始作俑者垂着他那双漂亮却无光的眼睛问道。
没有等来预想中的疼痛或斥骂，一只谈不上温柔的手落在他头顶。利威尔单膝蹲下，几乎与他的头颅平视。
“恨你？”他重复了一遍。
“说到底，你对我而言，只是个做尽了蠢事的臭小鬼。恨你做什么。”
他直视的目光冷冽如刀。
“该恨你的，是那些听不见你说话的家伙。”
艾伦的瞳孔——那两颗玻璃珠——极其轻微地收缩了一下。随后，显而易见地，有些许光芒熄灭了。他仿佛终于接到了等待已久的最终判决，缓缓地、彻底地垂落视线，不再发问。
良久，利威尔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沙尘。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地狱，以及那两个被永恒禁锢的耶格尔。
“不过，算了。”
“你就待在这里，慢慢消化自己的事吧。”
“阿尔敏，三笠……那些家伙，迟早也会一个一个跑到这种地方来见你的。”
他望向空中对他挥手的韩吉，那家伙好像在催促他一样。
“听好了，虽然不知道你这家伙还有没有机会转生……”
“如果还有下次，等我再见到你的时候，一定会把今天没踹到的这一脚，好好地补上。”
“……好的。”
“……我会等着您。”
“啊。”他背身答道。立体机动装置的锚线射向虚无，气体喷响。利威尔·阿克曼回到上空河流时，不免激起一小片沙尘。
小舟再度行驶，直至抵达阳光灿烂的丰美草地。
在曾经的长官离去后的漫长岁月里，某颗头颅的刑期依旧永恒。然而某一天，这片死寂的虚无之地上，远处再度出现了一条无声流淌的、闪烁着微光的河流幻象——那是所有灵魂在无法进入道路之后，汇入的另一条去往来世的必经之途。
空洞的视线被那微弱的光吸引。
他看到一艘小舟驶过。船上那个壮硕的身影猛地站起，是莱纳。他正朝着自己的方向，激动地、声嘶力竭地大喊着什么。太远了，一个字也听不清。
另一艘船上，阿尼安静地坐着。她看到了艾伦，没有呼喊，只是抬起手，轻轻地、明确地朝他挥了挥。
时间毫无概念。不知又过了多久，让和柯尼看到了他，立刻像是回到了训练兵时期，两个人夸张地手舞足蹈，对着他的方向大喊大叫——虽然什么都没听见，但又好像什么都听见了。
艾伦怔怔地望着这一切。他下意识地想转头对那个无头的躯体说些什么，却发现不知从何时起，吉克的身体已经消失了。
沙地上还剩几道未散尽的模糊字迹：
「我走了。」
或许他的刑期不同，或许他终于彻底坠入虚无，或许他只是去了另一个角落。这片无尽的白沙中，终于只剩下艾伦自己。
然后，最后的船来了。
三笠和阿尔敏并肩站在船头。他们的船没有径直驶向对岸的光明，而是缓缓地、违背常理地靠向了艾伦所在的这片沙漠。
就像很久之前，他们隐约约定好的那样。
青梅竹马的二人一人捧起他的一侧，流着眼泪拥抱他。
这一刻，永恒的刑期仿佛被短暂赦免。那片惨白的沙漠，似乎不再那么绝对空无一物。
仿佛已是流光溢彩的世界。
他们一直在一起。然后的然后，再然后，他们终于来到没有巨人、温柔至极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