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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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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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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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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净心

Summary:

清明时棠真想起一些关于棠宁的往事

Work Text:

四月清明,时值台北春雨期,我的腿疾总是发作。义肢连接处的骨肉也要随着春天到来破土而出,带来无法缓解的胀痛。尽管不适,但从小到大以来清明拜佛已成为习惯,我照旧驱车前往旧棠宅三五公里开外的观音庙。这间庙一直由棠家所供,棠佘月影病倒前也曾充当过利益输送的洗池,如今已变回了一座普通的庙。

重新修葺之前,庙里一直供着一尊快有五米高的巨型断手石观音,看起来年份太久远,点缀的妆彩都变得十分暗淡,但雕刻细节丰富逼真,价值不菲。以前每月一次或两次,我们三人要来这里听住持念经。

观世音菩萨悯恤万物,普渡众生,听经是静心也是渡己。棠佘月影教道。

每次听经时,棠佘月影跪坐在前,双手合佛珠,轻阖双眼,面容平静,默默倾听。我也模仿她的样子,但我不信这些,所以偶尔偷偷眯一只眼睛看棠宁。她太随心,索性百般聊赖地委顿在蒲团上,既不需静心,更不求渡己。住持离开后若是棠佘月影瞪她,低声斥她贱骨头,棠宁就笑嘻嘻地说,我就是,不然怎么是你的女儿。之后还要侧头问我,真真,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听懂了吗?

只有小白痴那样的,才会任由别人叫它小白痴。难道棠宁也是吗?我气不打一处来,她问的什么六根清净,什么无我无相,我不懂。但我还是点点头,因为我和棠宁不一样。

棠佘月影一如既往轻抚我的头,我起身和她一起离开,没再回头看棠宁一眼。

现在那尊石观音已不知道被运去了哪里,旧住持也早已离开,但诵的还是一样的《金刚经》。礼佛完毕后,我启动车子,驶离观音庙。棠宁当初截了半段的那句偈语如今无比清晰地浮现在我脑海中:

“诸菩萨摩诃萨应如是生清净心,不应住色生心,不应住声香味触法生心,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其实我和棠宁一样,虽明白如露亦如电,也终是做不到如是观。后视镜里,灰扑扑的旧庙逐渐缩小,最终被雨幕吞没。义肢连接处的疼痛猛地变得尖锐,是一声声一句句殷切的,泣血的呼唤,她用死亡把我困在逃无可逃的牢笼里,我无法不动心起念。

 

我把车停在路边,想等疼痛缓解再上路。想点一支烟,最近下雨太多,烟都变得软绵绵的,带着潮湿的气息。哑了好几次终于点着,火苗舔舐着烟丝,烟草味缓缓钻进鼻腔。熟悉的辛辣,和一种腐败的甜腻,像棠宁总爱呆着的那间玻璃画室里的味道。

在那里,棠宁曾经教过我西洋画。

素描,调色,光影。第一次约莫是在我七八岁时吧,她正在完成一副写实的自画像,一边画一边教,甚至让我也在画布上动几笔。我学着她的样子在画布上涂抹皮肤的颜色,就像在完成学校里美学课堂的涂色书作业。直到我涂出界了一笔,仿佛那一刻开始我确认我自己没有绘画天赋——其实就算是涂色书,我也只会照着标准答案涂,而现在规整线条外划出的一抹突兀颜色更是判决一般让我沮丧地放下了画笔。

棠宁不以为然,一只手夹着烟,另一只手只是拂去灰尘一般摸了摸我的头,示意我把画笔架在调色盘旁。我闷头照做,如同卖火柴的女孩知道火光会熄灭但仍然选择搽亮一样,那时尚未成熟的我总对棠宁的安慰抱有一丝虚幻的妄想,希望她理解我,开导我,拥抱我。她能察觉到我的自我否定,一边抚摸我的头或后背,一边温柔地说你不是没有美术天赋,或者,有没有美术天赋这件事不重要。

但她没有。

她永远沉默地吸着烟,在云雾中复杂地看着我。不会对我说那些关怀的话,只是一直叹气。她被烟带走了。

往后几年她还有几次让我参与她的画作,我都不再有兴致。她不明白眼神和静默对我的伤害,而我深谙棠夫人教诲,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最后一次我效仿她的冷酷,只是一声不吭地看着她。棠宁默,见我坚持贯彻冷暴力,最后苦笑一声,一巴掌落在我身上把我赶出画室。从此以后,画室落了锁。

她把我关在外面,所以我也把她关在外面。

之后学校庆典,我负责给气球充气。蓦地想到那一刻她的表情,一声巨大的声响打断时我才发现手上的气球已经炸成碎片四散的模样。我对她莫名膨胀的期待像手里的气球,像往血管里不停地注入空气,最后我也会像这样七零八碎,或许我已经是了。手上延迟传来疼痛,我注视着气球碎片,似乎那时注视棠宁瘦削的侧脸,她无言地将我击碎,在我心里她也变成坍塌的废墟。

又是香烟的气息,我抬头,是班里早熟的男生三五成群趁老师不在吞云吐雾。烟味裹挟着我,溺水一般将我带往过去,烟对棠宁来说亦如此。我无助地攥紧手里的充气筒,幻想是要掐断棠宁的腕骨。掐断他们的,掐断棠宁的,我就不用回溯,她也不用,不会再沉浸在某种情绪中,她不会再不认识我。

 

意识到母亲这个角色将永久消失在我的生命中时我十五岁。

国中时期的某一堂国文课上,老师要所有人想想如何形容自己的母亲,作为今天作文作业的灵感。老师引导着关于母亲的讨论,被点名的同学陆续回答,描绘出好多个我感到陌生的母亲形象,慈爱、严苛、温柔——没有一个能附着在棠宁身上。我大脑放空,想不到任何能形容棠宁的词句。她总是大哭,总是大笑,棠佘月影叫她疯疯癫癫,但我如何能写进我的作文里。

我开始搜肠刮肚试图拼凑出一些棠宁的正面,她身形高挑,很会说话,还有艺术天分。随后我又开始开小差,因为我实在找不出第四个,难道我要写她很忠诚吗?放学回家后,我还是对着空白的田字格纸发呆。我想如果看着棠宁的脸,或许只是一眼,这篇作文会不会更好写一点。我在房子里看了一圈无果,于是去画室找她。

画室总是被氤氲的烟雾环绕,平时只能隐隐看到棠宁坐在里面的身影。此刻她却不在里面,隔着玻璃窗我看到地上都是散落的短小烟头,像长相猥琐的蘑菇牢牢地扒在地上。除此之外还有成堆的药板和散落的酒瓶,干涸的调色盘随意撂在一边。几幅画立在兀大一个浴缸旁,她不再画那些现实主义的东西,不再纠结于光影是否细腻,只是用颜色死死地罩住画布。偌大的,死寂的,呆板的好几双眼睛盯着我,她开始频繁画我和棠佘月影。

直到几阵窸窣的声音褫夺了我的注意力,我顺着源头望去,视线穿过棠宁亲自栽种的几株竹子,我看到她正躺在哪里,身上压着一个人。

我至今很难准确命名那一刻的感受,可能比毁灭、崩塌一类词还更具破坏性,又带有侵蚀、腐坏的酸臭味,甚至能说是腥甜黏腻的。竹影后重叠的人影如同一张被暴力定格的照片,棠宁毫无血色的苍白肌肤包裹在嶙峋的脊背之上,像一张紧绷的纸;如瀑的黑发如同轻拂春水的柳枝一样摇晃。她双手环着另一人的脖子,紧跟着那人一上一下蠕动的节奏;而她的脖颈则用力地向后伸展,拉出几条血管的纹路,随时要裂开一样清晰。我分不清那究竟是汗液还是津液,只觉得她的皮肤好像泛着湿黏的水光。

一瞬间我只觉得有一种莫名的焦躁,风卷残云吞没了我所有的理智。接踵而来的是不断上涌的反胃感,有什么东西想夺口而出。棠宁像一块生肉一样喇喇地躺在那任人采撷,任人撕裂,那么狼狈,那么渺小。棠宁的眼神越过男人的肩膀撞上了我,她竟然知道了我在看她——

她脸上还带着未褪去的潮红,完全没有被发现的惊慌。她只是也看着我,好像在复仇。

那扇门被打开了。

我像是被钉住了一样无法挪开视线,只能片刻不停地注视着她在无尽的潮涌中蒸发。那一刻她剥离了我认知里的所有身份,甚至连棠宁这个名字都飘散。她瘦弱的、赤裸的躯体坍缩成一种隐秘欲望的象征,原始纯粹,并且美得惊心动魄。巨大的背叛感和吸引力反复拉扯撕咬着我的内心,我不得不承认我痛恨那一刻,痛恨那个男人,我不是被蛇撺掇要偷尝禁果的伊娃,而是被毒蛇咬了一口,从此身中蛇毒无药可医的行尸走肉——我不会也不可能吃下禁果,却对禁果产生一种灼热且可耻的好奇。

作为母亲让我无法形容的,无法看穿的棠宁,如今褪去所有羞耻和伪装,像昙花绽放一样以另一层身份终于为我所知。我察觉到内心涌动着难以言喻的兴奋,浑然不觉温热的液体汩汩流进了嘴里。直到嘴里一阵铁锈味,我才发现我流鼻血了。

我逃走了,但那些画面从此寄生在我的灵魂之上,连同那时感受到的冲击、惊惧和隐秘的欲望一起,成为无数场永不休止的地震,成为我午夜梦回时裁决自己如何畸形的审判词。之后我把作文格纸撕成粉碎,借由身体不适为由连请了三天假,没有交上关于母亲的作文作业,因为我可耻地知道,棠宁已经变成一面粉碎的镜子,不同的碎片里映射的是母亲,是女人,更是我蛇毒的解药。

那件事我从未声张,棠宁从未提起。但我知道,她没瞒我,是我瞒了她。

 

我第一次偷偷抽烟,被棠宁发现。她忿忿地把我拽走,一句话都没说。她的手指像锁芯一样紧紧扣着我的手腕,我被拽得好疼,察觉到她是生气了。她把我带到街上,深冬的台北很冷,店铺都早早打烊,只有零星一点灯光。我穿着冬季的校服,她却只穿着单薄的衣服,肩膀的骨头生生凸出来,看起来好脆弱。

她在一间糖水铺门口停下,回头对着我,真真,你不能学坏。她板正我的肩认真说。

我反应过来她说的学坏指的是吸烟,她着调的样子实在太少,我一时不知道怎么回复,下意识点了点头。但我实在不知道吸烟怎么学坏了,她说吸烟会把肺吸坏,我心里想,那你呢?

那一刻我觉得棠宁有些残忍。她吸烟纵容自己沉湎在阴影中,纵容尼古丁把肺侵蚀得焦黑,但不允许我这么做。可我也有好多需要消化的情绪,明明是你只教会我有烟这一个出口。

她突然开始流眼泪,又紧紧抱着我。她终于抱着我,却是在这样一个我怨她的场合。我无法消解这种埋怨,但她的身子好冰好冰,我的皮肤像生生把手插进厚雪里被冻得生疼。我没由来地想把她捂热些,就把手穿过她的双臂下面用力也环住她。我感受到肩膀一片濡湿,棠宁的胸贴着我的轻轻起伏着,一颗心脏在里面跳动。我心里生出杂乱的情绪,有一些恐怖的爱欲,还有一些急切的破坏欲。我焦躁地想要推开她,她凭什么这样管教我?自己五十步笑百步。但我又有些贪恋她的拥抱,她很少抱我,七八岁时我渴望的拥抱被香烟连同她的理智一起席卷带走,而如今又是香烟将这份拥抱归还给我,真讽刺。

过了一会棠宁把我从胸前拉远,眼神像绵密的雨丝细细密密砸在我的脸上。她好像很高兴,声调上扬着说,这是你第一次听妈妈的话诶。

听话的小孩有糖水吃。她轻轻摸我的头发。

我意识到我那些急需纾解的情绪可能有另一个出口,那就是棠宁。可那些情绪的来由又是棠宁,这是无解的悖论,我无可救药。我更讨厌她称呼自己为妈妈,不仅是因为她从来没有资格,还因为这两个字如同魔咒设下太多不可触摸的禁忌,而我太古怪,偏是偷偷在心里涂抹模糊边界。我无法原谅自己,也无法伤害自己,所以口出恶言。我说,别叫自己妈妈。

棠宁的反应我已模糊,但她最后给我买了一碗番薯羹。店铺又小又破,只有不知道被反复擦过多少次,被磨得油腻光亮的木桌。我慢吞吞地吃,棠宁静静地看。那是我记忆中她鲜少如此安静的时刻。我低着头,但眼睛一直看着她搭在桌上那骨节分明的手。那双手夹烟,调色,闷酒,以及抚摸。视线继续往上,她平时紧蹙的眉眼此刻完全放松,宽慰地看着我,好像在看她养的宠物。

我更烦躁,她总是主导话题,永远牵引我的情绪。她想做母亲时就扮好脸亲近我,不想扮时就把我晾在一旁。要说我古怪没错,但也是她双手奉上牵着我迈向逾越的木桥。她总演出一副被我扮演的冷酷扎伤的模样,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向来被动,在她面前没有任何选择权。

“吃完就快回去吧。”她见我碗中见底,又探出手摸摸我的头。我在心里冷笑,如果你早不像掸尘一样对我,如果你充满温情的手掌早一些落在我的头上,我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到头来说,还是怨你。

 

烟抽完三根,雨有要停的架势,痛意也渐渐消减,是时候启程。我准备回去画室看看。

棠宁死后那间画室一直保持原样,除了必要的清扫之外其余都原封不动。她盖着白布的很多幅画我从未看过。

画室外的青竹我全部清掉了,现在外面只有枯黄的干草。里面堆着的颓靡的垃圾也如数清走,除了画具、浴缸、干花和画,什么都没剩下。棠宁留下了十余张画,除了她、棠佘月影和我相关的创作之外大多是毫无意义的风景和讳莫如深的宗教题材,我随意翻看,构想着她画它们的模样。

而最后,在画堆的最深处,有一张比其余所有都要小一整圈的画布。我掀开一看,竟然是当时的那副自画像。明明是棠宁的自画像,她却用铅笔在右下角轻标,真真。

我向来干涸的泪床似乎有复苏的迹象,我暗忖,即使我快要长到她生我时一样大的年纪,更甚至我即使长到和她一样大的年纪,依然不会搞懂她到底在想什么。我紧盯着脸部右下方突兀过界的肤色,突然又在脑中描摹棠宁手的形状——修长的,纤细的。又猛地一下串联到断手的观音像之下,她问我,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是什么意思。

时至今日我才恍然大悟,这是诅咒,是谶语。

我从来没有烧纸的习惯,罪业太深,已经无可饶恕。至于棠宁的,她自己下地狱去还。但这次无关业报,无关思念,无关忏悔,我点了火,以求超度。

烧掉那幅画,烧掉所有过去,还烧掉一个问题。

棠宁,我是出界的那一笔吗?

我多希望我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