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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09-10
Words:
2,797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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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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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Hits:
88

玫瑰

Summary:

玫瑰玫瑰,我爱你

Work Text:

十余岁的时候,棠宁曾经捧回来一束玫瑰。我清楚地记得,那是一束尚未完全盛开的红玫瑰。我很少在除了棠宁的画之外的其他地方见到她周身有如此鲜艳的色彩。而她面色少有的红润,明明总是瘦削疲累的一个人,那刻却和怀里待放的花生意盎然。自我有记忆以来,我们从不被允许对家中的陈设加点什么或是减点什么,这是一种生活于此的潜规则。只不过这些潜规则都是我自己悟到的,而棠宁显然不屑于此。她愉快地把玫瑰插到不知道从哪找来的鳞纹玻璃花瓶里,和已摆着的那些瓷瓶显得如此格格不入,以至于或许是本就志在于此的棠宁发出满意的,甚至是挑衅的哼声。

棠宁囫囵地哼着什么歌,我只清晰地听到玫瑰,爱你之类的词句。我心里盘算着棠夫人看到此景的反应,她多半还是会懒得搭理棠宁这些无趣的把戏,过几天棠宁自寻没趣兴许会自己撤走。此刻棠宁正叫着我的名字,真真,真真。我并不喜欢她这样叫我,尤其是在她做出愚蠢的忤逆行为之后,她只是为之后可能爆发的每一起战争找战友。而往往小白痴也是这样做的,每当它贪玩弄得满身泥点子的的时候,也会耷拉着耳朵可怜巴巴地在我面前哀哀地叫。因此我没理会她,正如我从不搭理小白痴恳切的求助。

我清楚,如往常一样,尔后棠夫人发觉一切的时候,棠宁一定会又坐在暗处用阴鸷幽怨的眼神拷打我,责怪我。她实在是太好懂,也太蠢笨。她现在洋洋得意自顾自问我知不知道玫瑰代表什么意思,代表的是爱的意思,和小白痴得了新玩具新吃食的样子有什么区别呢?我幽幽看了她一眼说,我没见过拔了刺的玫瑰。她就突然气球泄了气一样软了下去,讪讪地笑了起来。是啊,没了刺的玫瑰还叫玫瑰吗?她坐在地上喃喃。

我盯着她看了一会,她细竹篓一样的肩臂微微起伏着。最后我还是没理会她,兀自向里室走去,心想着人活了数十载还没戒掉趟浑水的恶习就像狗改不了吃屎。我没什么心情参与她们稍后毫无意义的争吵。

如我预料的一样,对于玫瑰一事,棠夫人只用俗一个字就做了了结。但后半夜她们还是疯狂地争吵起来,我下楼时看到棠宁干瘦的手臂在空中挥舞,像一把烧不起来的柴。她们吵架的内容依然,钱权色三选一;吵架的形式依然,棠宁张牙舞爪,棠夫人冷眼旁观。我坐在楼梯上偷偷看着她们,本以为今天又是已棠宁愤然离场结束,不曾想她竟举起早上摆好的玻璃花瓶狠狠地扔在地上。棠宁把那些花苞扯下来,揉碎了每一朵柔美有序的排布结构,再如数把那些鲜红的、贝壳一般的花瓣全部撕碎。地上散乱着花和玻璃的碎片,水与血,这些没有刺的玫瑰竟然能把她的一切都扎得遍体鳞伤。很长一段时间,她们之中没有人再说话,当我转身准备上楼拿簸箕时,才听到棠夫人对她掷地有声地让她少做梦,放在花瓶里的花注定是观赏品。

我下来时榻榻米上只剩水渍了,但还有血迹留在上面,干了之后会很难处理。棠夫人不见踪影,棠宁在旁边一只手掩面抽泣,另一只手全是血,垂下来架在她跪坐的大腿上,我用抹布默默擦着地。她掌心一道绛红的伤口汩汩淌着鲜血,顺着虎口往下流,在她黑色的裙子上慢慢地堆起一座微小的火山。

出乎我意料的是,榻榻米被我用湿抹布擦过之后只显得更糟了,一如棠宁此刻擦不干眼泪的眼睛。其实在我印象里,棠宁很少哭,她只是会笑得很难看,露出一副要哭不哭的表情。尽管她哭起来也很丑,眉毛无法控制地耸动,眼睛也眯得几乎看不到。

她颤抖着,我站起身来低头看着她,那一刻我的记忆突然串联到数月前的一次朝拜。在一座冬日萧瑟的寺院,层层枯枝压着一片古旧的靛蓝色瓦顶,是一座观音庙。棠夫人穿过阶梯跪在观音前朝拜,而我在阶下睨着她身影前隐于巨大黑暗中的观音像,金身佛座,身形高大,鎏金的面容在昏暗的光线下透着陈旧的光泽。我的目光越过毫无遮掩的玄关,竟只能看到她一双慈悲为怀的眼睛。那天我没跪,棠宁亦是。她说她没有什么岸可以渡,她淌的一直都是泥浆。我心想,现在的棠宁看我是不是也是像我那天在看观音像?那样的陌生,超脱。想到这里,我没由来地躬下身,想象着神看信徒一般垂怜的情绪,注视着她曲折的如山一般的背。她的背瘦得能看到起伏的脊椎骨,如果是苦修人爬这样的山,一定很辛苦。

我想给她包扎手。我明白感受到爱在这个家不是什么吉兆,于是我说服自己这么做或许只是出于不想听明天王妈清扫榻榻米的时候讲太多唠叨话。我转身要走,棠宁拉住了我的手腕。我看到我的手腕上留下一片红色,但棠宁什么都没有说。噢,她不是要包扎,而是要我坐在这里陪她。这时我才如梦初醒般发觉方才那些荒唐的想法,我甩开她的手,但冷不丁的,我总想起她哀怨的眼睛。于是我说,你已经把花瓶摔碎了。然后我没回头地走了,我怕她的眼神又把我灼烧得半梦半醒。

一如既往地,在争吵之后我和棠宁会陷入很长一段时间的冷战。她兴许是在苛责我对她的无动于衷,但我从不觉得自己有跟谁站队的义务。棠宁和棠夫人是天平的左端和右端,而我不是砝码,我应该是天平后观察刻度的那个人。

-

第一次意识到我想棠宁是在小白痴死去那一天的下午。彼时离棠宁把命葬送在那场爆炸只过了不过十余天,棠月影说她俩是异体同心,棠宁路上不会孤单。我嗯了一声,没再说话。这时我想到了棠宁,这是这段时间来第一次。她兴许会给小白痴画一幅肖像然后偷偷烧掉,让它来世千万不要走错路。棠宁还是太大方,明明小白痴比我们所有人过得都幸福得多。

小白痴被葬在棠府的某一棵下,具体位置我已经记不清了,但我偷偷在树上留下了一些刮痕,这样方便棠宁夜半来找我说话时,我能告诉她具体的位置。小白痴的供台放在棠宁的旁边,小小的一个。实际上棠月影没打算要让一只狗也能摆上厅堂,但我坚持这么做。我说这是仁心,尽管我知道摆了几天之后等到贵客再临,这个供台又会被撤下去。我这么做或许是为了笑话棠宁吧,你看你这样,生前和狗作比,死后和狗平坐,你为什么不愿意学聪明一点,哪怕做一只被豢养的老虎呢?想到这里,我不禁笑了笑。

我嘴角轻轻的上扬不出意外被棠月影发现了,原来想起棠宁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所以我之后很少再想起她。

-

第一次意识到我爱棠宁是在她的第一年忌日。她留下的那些画和她的所有东西都在她离开之后堆到了画房角落,除了客厅那张明晃晃的遗像之外家里很少有地方再能证明棠宁存在过。那天我心血来潮想去整理她的遗物,颜料盒里除了那些那些干涸结块的五颜六色的格子之外,左上角有一块干净的地方,放着一条蒙尘许久的金色心形项链。独自与棠月影生活这么久,我已经很少会感受到紧张,但此刻我的心脏雷鸣一般响动,好像握在手上的这颗心才是我真正的心脏。我私吞了棠宁的遗物,这让我感觉自己终于占有了一点她的什么——我报复了她,因为她剥夺了我所有关于爱的感知。

棠宁死后我才彻底明白孤单的滋味。尽管我一向不屑于搭理她,厌弃她的无能和堕落,但她彻底消失之后我才有些明白,我对她的冷漠竟然是带有被骄纵的意味的。因为我清楚无论我如何伤害她,她都愿意张开臂膀拥抱我。

我想起她抚摸我时的感觉,想到我过去如临大敌,如今却觉得温柔无比的叫唤,真真,真真。想到她身上玫瑰般的香甜气味,凸起又凹下的锁骨,她温热的肌肤和骨瘦如柴的躯体。我靠一切残存的记忆描摹她的画像,这一刻我从不擅长的绘画做起来是如此得心应手,尽管此时她已经不在了。

原来我是爱棠宁的,原来棠宁愿意成为大白痴是因为抱有这样一种酸涩非常的情绪,原来这种情绪是怨她怪她嘲笑她,但没法恨她。我竟然把她那些要命的龌龊的缺点都忘了,都忘了。

很久之后我终于知道棠宁那天哼的是什么歌,是这样唱的:玫瑰玫瑰心儿坚,玫瑰玫瑰刺儿尖。来日风雨来摧毁,毁不了并蒂枝连理。玫瑰玫瑰我爱你。

那之后,我内心里的自己也变成了一只被棠宁的孤魂所驯养的小狗。